叫號聲剛落,李樂低頭看了眼紙袋子裡的狗子,正用兩條前爪扒著袋口,耳朵豎得跟兩片銀杏葉似的,黑鼻頭一抽一抽,像是在分辨空氣中某種焦慮的氣味。
「聽見沒,叫你了。」李樂說,「咪咪。」
狗子歪了歪頭,尾巴搖了搖,但沒出聲。
「咪咪?」他又叫了一聲。
狗子這回有了反應,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像是在說,這名兒我不認,但你叫了我就應一聲,給你個面子。
李樂提著袋子站起來,穿過那條擠滿人和各種長毛和不長毛的寵物的過道。
路過那隻還在跟主人對峙的柯基時,那狗忽然扭頭沖他袋子裡的狗子汪了一聲,聲音脆亮,帶著一種地盤意識極強的警告。袋子裡的狗子倒也不拍,只是把腦袋壓低了半寸,眼睛還盯著那隻柯基。
李樂低頭看了一眼,「別理它,它是來嘎蛋的,心情不好。」
柯基的主人,那個滿頭汗的老頭聽見了,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來,「你這小伙子,嘴夠損的。你這個早晚也有一天。」
「不會,子子孫孫無窮盡矣.....」李樂說著,推開了三號診室的門。
診室不大,十來平米。靠牆一張不鏽鋼檢查台,頂上掛著一盞無影燈,燈罩上有幾道細微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撓過。
牆角立著一台老式的體重秤,怎麼看怎麼像菜市場賣豬肉的稱。
坐診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醫生,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大褂,胸口別著一枚胸牌,字跡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依稀分辨姓徐。
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上沾著幾點細微的水漬,正低頭在病曆本上寫著什麼。
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越過鏡框上緣,先在李樂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他手裡的紙袋子上。
「放台上吧。」口氣帶著一種常年跟動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耐心。
李樂把紙袋子放到檢查台上。小狗從袋口探出半個身子,四隻爪子踩在不鏽鋼檯面上,打了個滑,又站穩了。
它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鼻頭微微翕動,耳朵支棱著,又警覺又好奇地掃視這間瀰漫著酒精棉球和某種專用香波氣味的房間,最後把目光落在醫生臉上,既不叫,也不躲,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
醫生推了推眼鏡,湊近了打量了幾眼,目光里掠過一絲職業性的瞭然。
「撿的?」
李樂點頭,「前天晚上,後海邊上,跟了我三條胡同。甩不掉,就帶回來了。」
「你倒是心軟。」
「好歹是條命,再說,碰上了。」
徐醫生「嗯」了一聲,沒再問,只是伸手,用一種極慢極穩的動作,把手掌擱在狗子面前約半寸的地方。狗子偏頭看了看那隻手,鼻尖湊上去嗅了一下,隨即從紙袋裡踱了出來,歪著腦袋,用濕漉漉的鼻尖頂了頂醫生的指頭。
「土狗,串的。大概兩個半月到三個月。公的。」
「看得出來是什麼串的嗎?」
「看不出來。」徐醫生抬起頭,「這種狗,祖宗八代都湊不出一張全家福。但有一點能看出來,它爹媽里肯定有一條中華田園犬,而且是那種正經的、在村里看門的土狗,不是城裡養著玩的。」
他說著,屁股一歪,伸手去夠台子邊上的一副橡膠手套。從盒子裡抽出一隻,抖了抖,套在右手上,又抽出一隻套左手,動作熟練,有種流水線上二十年打螺絲經驗的節奏感。
俯下身,先用手指輕輕撥開狗的眼皮,看了看結膜的顏色,又掰開狗的嘴巴,檢查牙齒和牙齦。狗子有些不適應,扭了一下頭,但沒有掙扎,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哼哼。
「牙齦顏色還行,沒有明顯貧血。牙齒長得也算齊,沒有斷齒。」徐醫生說著,又把手伸到狗的腹部,輕輕按壓了幾下,「肚子不脹,沒有明顯的腹腔積液。肋骨能摸到,但不至於皮包骨,說明這幾天好歹吃了點東西。」
他從檢查台側面拉出一個聽診器,把聽頭捂在手心裡暖了幾秒,然後貼在狗的胸腔上。
診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狗子的咕嚕聲和隔壁傳來的、隱約的狗叫聲。醫生聽了大約十幾秒,換了幾個位置,又聽了十幾秒,然後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在脖子上。
「心肺音沒問題,沒有雜音,呼吸節奏也正常。身上沒有外傷,耳道乾淨,腸胃沒有異常。」他說,「但有幾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李樂站在檢查台對面,雙手插在兜里,等著他往下說。
「第一,髒了點,說明它在外面待了至少一周以上。不是大問題,關鍵是驅蟲,得做兩次,一次殺體外寄生蟲,一次殺體內寄生蟲。」
「第二,它的左後腿有點問題。」徐醫生說著,又彎下腰,用手輕輕握住狗的左後腿,從髖關節開始,一路摸到跖骨。狗這次有了反應,縮了一下腿,但沒有叫。
「你感覺到了嗎?」
「沒有,你又沒捏我的腿。」
「哦對,那你來捏捏。」
李樂湊過去,伸手摸了摸醫生指示的位置。狗的左後腿比右後腿稍微細了一圈,肌肉量明顯不足。
「可能是出生的時候營養跟不上,也可能是小時候受過傷,自己長好了,但留下了後遺症。」徐醫生解釋,「不影響走路,不影響跑,得加強營養,否則年紀大了之後,這條腿的關節會比另一邊先出問題。」
「補鈣?」
「吃肉,啃骨頭,雞骨頭不行。」
李樂收回手,點了點頭。
「第三,」徐醫生直起身,看著李樂,「這隻狗沒有打過疫苗。細小、犬瘟、狂犬,一個都沒防。現在是十二月,天氣冷,犬瘟和細小在低溫環境下存活時間更長。它在外頭待了那麼久,接觸過多少野狗、吃過什麼東西,你都不知道。所以,建議做一個抗原檢測,排除一下這兩種病。如果是陰性,當場就可以打第一針疫苗,這是對它負責。」
「多久能出結果?還有,得多少錢?」李樂問。
「十五分鐘。試板檢測,很快。」
徐醫生又看了眼李樂,說道,又拿出桌邊一張黃底黑字的價目表,再中間幾行間劃了一下。
「三聯六十一針,狂犬三十五,體內驅蟲六十一管,體外滴劑七十五一支......其他檢查....三百七十四。」
「做吧,」李樂倒是沒猶豫,低頭瞅了瞅趴在檢查台上啃墊子的小狗一眼。
「行,我給你寫單子,你去繳費,打針在外面,」徐醫生一邊開單子,一邊交待注意事項。
「去別餵它人吃的牛奶,別給巧克力,別吃葡萄,別隨便餵藥,你餵它什麼,它就長什麼。餵得好,它是你的,餵得不好,它是醫院的,除非你扔了它。」
說完,徐醫生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白色的試劑盒,撕開包裝,拿出一根細細的棉拭子。
走到狗字面前,蹲下來,一手固定住狗的頭,另一手把拭子輕輕探進狗的鼻腔。
狗子猛地甩了一下頭,打了個噴嚏,徐醫生沒有停,又換了一根拭子,插進後門,蘸取了一點便便。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狗在被放開之後,縮到紙袋子裡,用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徐醫生,目光裡帶著一種警惕和委屈交織的神情。
把拭子放進試劑盒的樣本稀釋液里,攪動了幾下,然後滴了三滴到試板的加樣孔里。他看了一眼手錶,把試板平放在檯面上,「等著吧。」
李樂坐在邊上,目光落在那幾張試板上。
試板的白色塑料外殼上印著兩道槓的標誌,C線和T線的位置空空的。
徐醫生坐回椅子上,拿起剛才寫到一半的病曆本,繼續寫。鋼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細碎而清晰。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徐醫生歪著頭,看了一眼試板,又看了一眼手錶,然後站起身,走到台子前。
「出來了。陰性。兩種病毒都沒查到。運氣不錯。」
他把試板舉到燈光下,又確認了一遍,然後扔進腳邊的醫療廢物桶里。
「那現在打疫苗?」
「現在打。」
「我給你寫單子,」徐醫生一邊開單子,一邊交待注意事項,別餵它人吃的牛奶,別給巧克力,別隨便餵藥.....你餵它什麼,它就長什麼。餵得好,它是你的,餵得不好,它是醫院的....」
等李樂出去交完費,拿著幾張單據回道診室,就瞧見有個拉著條邊牧的大姐,正在把狗往屋裡生拉硬拽拽,折騰好一會子,才把狗弄進來。
李樂也不急,就麼坐在邊上,看著徐醫生給這大姐的狗子看病。
「你家這個,就是吃撐了。消化不良,」檢查完,徐醫生說了句。
大姐嘆口氣,抓住邊牧的耳朵晃了晃,「我就知道,這狗東西昨天趁我忘把買的雞蛋收進冰箱裡,一口氣吃了十七個雞蛋,這下好了,直接干醫院來了。那個,有危險麼?」
「您是指吃撐?」
「嗯。」
「那倒也沒啥,我這給你開點兒益生菌,調理下,不過最近看著它點兒,這小傢伙,比有些人都聰明。」
「不做別的檢查了?」
「白花錢,三五塊錢能解決的事兒,我幹嘛給你開這麼多項目。」
「誒,誒,謝謝徐醫生。」
徐醫生拿起筆,開了單子,遞過去,大姐接過,連忙道謝,又對自己狗子說道,「要你以後偷吃,還不給徐醫生拜拜?」
只見邊牧很敷衍的抬起爪子,晃了晃。
徐醫生笑了笑。
等這大姐又開始和邊牧拉扯一番出了門,徐醫生這才瞧見邊上的李樂,招手,「繳費單子呢?」
「這兒呢,」李樂把單子遞過去。
徐醫生看過之後,從冰箱裡取出一支小小的玻璃藥瓶,又拿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掰開安瓿瓶的瓶頸,用針頭吸取了藥液,彈了彈針管,擠出幾滴空氣。
「進口苗,六聯。第一針今天打,兩周後打第二針,再過兩周打第三針。狂犬疫苗要等它滿三個月之後再打,最早也得等到一月中旬。」他說著,一隻手捏住狗子後頸的皮膚,另一隻手把針頭輕輕刺了進去。
狗子的身體繃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嗚」,然後很快放鬆下來。推完藥液,拔出針頭,用一團酒精棉按住針眼,按壓了幾秒鐘。
「好了。」徐醫生把酒精棉扔進垃圾桶,狗子則在診台上轉了個圈,蹲坐下來,仰頭望李樂,像是在說,不疼,還行」。
「驅蟲藥我給你開,回去按說明,下周同一時間,來打第二針。」
「體內驅蟲的藥,空腹喂,餵完之後兩個小時再餵食。如果它吐了,或者拉稀,是正常反應,觀察一天就好。如果超過二十四小時還在拉,或者精神萎靡,再帶過來看。」
「好,」李樂把狗子從檢查台上抱起來,放回紙袋子裡。狗子卻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徐醫生瞧著,說了一句,「這狗跟你挺親的。」
李樂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它沒得選。它是我撿的,在它的世界裡,我就是全部了。」
「你知道養一條狗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意味著每天早上得起床遛它,下雨天也得去。意味著出差之前得找人託管。意味著它會在家裡咬壞拖鞋、書和一個沙發,意味著十幾年之後,你得送它走。」
徐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看來你是真想清楚了。」
李樂笑了笑,把紙袋子拎起來,用摸了摸狗頭頂那片柔軟的絨毛。
狗子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走吧。」李樂說,「徐醫生,謝謝。」
「不客氣。」
他推開診室的門,走進那條依舊喧鬧的走廊。
那隻柯基已經不在了,那個抱著龍貓的小姑娘還在角落裡坐著,那隻津門口音的鸚鵡被鳥籠罩著,正歪著腦袋打量過往的人群,忽然冒出一句,「大爺,來玩兒啊~~~」
它面前走過,鸚鵡的目光追了李樂幾秒,又補了一句,「去你的。」
李樂搖搖頭,從兜里掏出繳費單子,又看了看,咂咂嘴,「比人還貴。」
正說著,屁兜左右抖動起來,「歘」....李樂反手摸出手機,瞄了眼,「馮艾」。
「馮哥,咋樣了?還順利?」
「還成,這幫人現在有些肆無忌憚的。」
「因為沒人管,這種營生沒暴露出來之前,也沒人管。」李樂看了眼抻頭瞅自己的狗子,笑道,「老話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柯畢海這種一吃三頭的,都是老輩子生意換了個現代的皮。」
「嗯,他們那套,跟學校那倆小孩說的對上了。學生工資走一道手,學校抽一道,中介留一道。」
「夠用不?」
「夠了。」
「那下一步....」
「該正主了。」
「你們還要申請不?」
「申請?申請什麼?」
「宣傳口,批准。」
「哈,」馮艾笑了一聲,「你要是地方台,說這話,咱不挑理兒,但這是央媽,下面的,就是去個通知說一聲。」
「得,還是你們牛畢。」李樂說道,「不過,你們這個內部流程.....」
「今年有個文,《關於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正好契合,部里說緊貼現實,我們主任給台里匯報了,台里也比較重視。」
李樂想想,點點頭,「成,有上面發文當由頭,正好。你這邊什麼時候?」
那頭,馮艾笑道,「要是沒意外,這時候應該已經收到了吧。」
。。。。。。
馮艾說的電話是下午三點零七分響的。
韓金生當時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著那份總經辦發布《關於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還有一份《關於進一步規範中等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工作的通知》,文件是上周市教育局轉下來的,都是紅頭,尤其「通知」,措辭嚴厲,要求各校對實習管理中的「不規範行為」進行自查自糾。
他看了兩遍,把文件壓在桌角一摞舊報紙底下,眼不見為淨。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拿起聽筒,聽到對面傳來的聲音,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
是市局宣傳科的老洪。
老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但客氣底下藏著「趕緊準備,別掉鏈子「的緊促,「老韓,央媽那邊來函,說明天要到你們學校採訪,主題是職業教育改革,具體是校企合作和實習保障這塊......"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們要高度重視,全方位配合,把學校最好的面貌展示出來。」
韓金生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央媽。
腦子裡里滾過一個念頭,這是天上掉餡餅,還是天上掉磚頭?
「老洪,冒昧問一句,這央媽怎麼想到來我們189的?」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你們最近在實習工作上有一些探索,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吧。總之,你好好準備。」
電話掛斷之後,韓金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冬日薄陽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摁在牆上好一會兒一動不動。
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但沒一個能停住。
先是緊張興奮。
189建校小三十年,頭一遭有央媽級別的媒體登門。
而他韓金生在189幹了將近八年,眼看就到撤退的年齡,這或許是他最後一個往上走的機會。
新聞一播,上面看到了,下來的文件就可能多幾分分量。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自己坐在鏡頭前,侃侃而談,身後是嶄新的實訓設備和精神抖擻的學生,標題寫著《一所職業學校的向榮之路》。
後是那股隱約的不安,他總覺得這件事來得太突然,太巧。結合之前學生鬧事兒,總有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在牽著走的感覺。
想到了好多人,可轉瞬,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這些人要有調動央媽資源的能力,還用得著在189蹲著跟自己打連連?
估摸著是覺得189有什麼典型性。
可這心悸,在接到電話之後,卻一直都在。
韓金生深吸一口氣,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拿起桌上的電話,「劉萌萌,通知幾個人,四點到我辦公室開會。一個都不能少,有大事兒。」
。。。。。。
辦公室的窗簾半拉著,韓金生坐在單人沙發上,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
劉萌萌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筆帽擰開,隨時準備記錄。
王國民坐在她對面,兩隻手搭在桌沿,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三個副校長一個在翻手機,一個在看天花板,剩下的,嗯,中午和自己一起喝了幾杯,還沒醒酒。
一屋子冬日午後慵懶的氛圍。
「嘭」的一聲,韓金生拍了一下扶手 ,屋裡的空氣立馬清醒了幾分,翻手機的手停了,看天花板的脖子落下來,打哈欠的嘴合上了。
「說個事兒。」
眾人扭頭看他。
「剛接到市教委那邊的通知,明天,央媽的記者要來我們學校採訪。」
一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池塘,驚起了一圈兒蛤蟆,眾人都直起腰。
「主題是職業教育改革和校企合作。」韓金生用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說道,「上面要求我們高度重視,全方位配合。」
王國民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堆起笑容,「韓校長,這可是好事啊!這說明我們學校的工作得到了上面的認可!」
認可個p,自家人知自家事兒,189是個什麼德行,在座的誰心裡沒點B數。
韓金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別急著戴高帽子,「好事是好事,但能不能辦好,就看在座的各位了。」
「我的要求很簡單,不用刻意,但要學校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但什麼是最好的一面,大家心裡要有數。」
他看向劉萌萌,「劉主任,接待和行程安排,你來負責。」
「行,參觀路線、匯報材料、陪同人員、預留時間……都需要儘快定下來。」劉萌萌回道。
「嗯,參觀路線我規劃了一下。」韓金生比劃著名,「從正門進,先看教學樓A區,三樓那間計算機教室,記得把桌椅擺整齊,電腦都打開,讓幾個成績好的學生坐在前排。然後是圖書室,把新進的那批書擺在顯眼的位置。重點是酒店管理專業的實訓室.....」
「那是我們189的門面。前台、客房、餐廳,全套設備都是新的。記者來了,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前店後校模式。」
「學生方面呢?」劉萌萌問。
「提前找幾個學生,教教他們怎麼說。不用太複雜,就說學校關心他們,實習保障到位之類的。找那種看著面善的,說話利索的。老師代表,讓張強上,他口才好,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至於我....我自己來應付。」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附和聲。
「韓校出馬,肯定沒問題。」
「是啊,韓校在鏡頭前一向穩得住。」
韓金生抬手壓下這些聲音,目光轉向角落裡的兩個副校長,「張校,劉校,您二位明天負責盯住各自的系部,確保上課秩序正常。下課鈴響之後,讓學生不要在走廊里逗留,不要大聲喧譁。」
「這不是開玩笑。央媽記者來採訪,是咱們學校建校以來頭一遭。誰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掉了鏈子,誰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校長放心,宣傳這塊我們肯定盯好。」劉副校長最先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像一鍋溫著的米湯,「我明天親自盯著。」
另一個也點著頭,「對對對。」
韓金生沒說什麼,這麼多年把這倆在手心裡「搓扁揉圓」的,早就習慣了這種的「附議」式表態,這時候也不指望他們拿出什麼建設性意見。
「具體安排,劉主任牽頭。王主任,明天你們就業辦那邊,如果有人問起實習的事,你怎麼回答?」
王國民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按流程回答。校企合作、保障學生權益、學校嚴格把關。這幾條,之前都有文案的。」
「還有,」韓金生的聲音沉了幾分,「看緊那些學生。」
「明天絕不能出任何亂子。誰的地盤上出了問題,誰負責。還有,明天讓保安把後門鎖了。任何人進出,都要登記。尤其是那些……看起來不太對勁的人。」
「知道了。」
「嗯,行吧,幾個細節,咱們再說說,衛生問題,放學之後......」
散會後,韓金生拿起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文件夾,裡面是去年學校的工作總結,數據寫得漂漂亮亮,就業率、滿意率、校企合作項目數量,每一項都好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數字,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最終還是合上了文件夾,塞進抽屜里。
另一邊,孫朝陽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
劉萌萌在走廊里碰見他,「孫主任。」
孫朝陽停下腳步,「劉主任,咋?」
「那個,有個事兒,明天央媽記者來採訪。」劉萌萌說,「路線和安排已經定了。韓校長說,你明天正常辦公就行,不用刻意準備什麼。」
孫朝陽聽完,似乎愣了一兩秒,才說,「行。」
語氣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劉萌萌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那張臉上讀出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讀出來。
心裡嘆口氣,轉身走了,高跟鞋,踩著點兒,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孫朝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笑了笑,慢慢悠悠走回了教務處。
這一夜,189職高的辦公樓里,好幾個房間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教學樓的走廊里,幾個班主任正帶著學生打掃教室。拖把蘸了水,在灰撲撲的地磚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水漬,在燈光下泛著暗光。
有人搬走牆角堆著的舊桌椅,有人用水擦黑板,有人把窗台上的灰塵一點點的抹掉。
酒店管理實訓室的門被打開了,幾個保潔正在擦拭那台模擬前台的台面,用抹布把那塊本來就不髒的大理石擦得能映出人影。
另幾個房間裡,有人正在把一批舊設備往倉庫里拖,往角落裡挪,用巨大的灰色帆布蓋住。
「動作快點,別磨蹭。」一人低聲催促。
「劉校說了,明天之前把這些破爛都遮好,別讓人看見。尤其那幾個實驗台,蓋嚴實了,別露出來。」
「那破玩意兒,誰會看?」
「你管誰會看,蓋好就是了。」
帆布被重新拉緊,邊角掖進設備底座下面。灰塵被帶起,在燈光下飛舞了一陣,又慢慢落回地面。
同一時刻,李樂正坐在馬廠胡同小院的廚房裡,面前放著一碗紅彤彤的羊雜麵。
桌子那頭,狗子正趴在紙箱邊緣,歪著腦袋看他。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李樂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馮艾發來的簡訊:準備好了,明天八點半到。
看完,把手機擱回桌上,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已經坨掉的麵條,忽然伸手,揉了揉狗子的腦袋。
「明天要演戲,」他說,「你要不要當場務?」
狗子沒理他,張嘴哼唧兩聲,又把腦袋擱在紙箱邊緣,時不時伸舌頭舔舔嘴角,眼巴巴的看李樂吃麵。
。。。。。。
早上八點半,一輛黑色時代超人停在189職高大門口。
車門打開,三個人走了下來。
馮艾的目光掃過大門口的招牌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周下車,掀開後備箱,把攝像的傢伙事兒拎出來
還有一個穿著件深灰色的羽絨服,石小猛,剛從地方台調到央視不久,幹勁十足,對什麼事都充滿好奇,四處打量著。
老周把攝像機扛上肩,調整了一下焦距,對準校門上那幾個鎏金大字,「燕京市第一百八十九職業高級中學」。
「拍過了?」馮艾問。
「好了。」老周說。
「那走吧。」
三個人剛走進校門,就看到劉萌萌快步迎了上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職業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我很專業」的氣息。
「您好,請問是央視的幾位老師嗎?我是校辦主任劉萌萌,韓校長讓我來接你們。」
馮艾伸出手,「劉主任你好,麻煩你了,我是馮艾。」
「馮老師說笑了,哪裡麻煩,應該的。」劉萌萌側身,抬手,「幾位這邊請。」
幾人沿著189的一條主路往裡走,路兩旁的法桐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葉掛在枝頭,在晨風裡瑟瑟發抖。可地面不見一片落葉。
穿著校服的學生,抱著教案的老師,安靜異常的教學樓,教室里傳出的高亢的講課聲......
老周的鏡頭不住地,拉長,縮短,拍著校內景色的空境。
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一切都顯得恰到好處。
太恰到好處了。
馮艾在心裡說了一句。
韓金生等在了辦公樓門口。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系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像一棵被精心修剪過的景觀樹。
瞧見馮艾幾人,伸出手,笑的既不諂媚也不疏遠。
「歡迎歡迎,幾位老師一路辛苦了!」
他伸出手,依次和馮艾、石小猛、老周握了握。
「歡迎幾位來189指導工作。」
「韓校長太客氣了。」石小猛先是看了眼馮艾,這才笑著說,「我們也是來學習一下咱們189在產教融合、校企合作方面的探索和經驗的,您別太隆重。」
「不是客氣,這是尊敬,你們來,既是指導工作,也是幫我們宣傳,平時哪有這種機會。」韓金生轉身,準備領著先上樓,「我們學校一直非常重視校企合作,也積累了一些經驗和做法。今天各位來了,正好給我們提提意見。」
「先去我辦公室坐一坐,喝口茶。」
「韓校長,喝茶就不用了,我們時間緊,任務重,下午還得去東城的一家學校,還是直接進正題吧。」石小猛說道。
「那.....」韓金生打量著三人,又看了眼劉萌萌,得到一個肯定的點頭之後,笑道,「成,那咱們就從這邊的教學樓開始?我來給你們介紹。」
「呵呵呵,那就勞煩韓校長了。」馮艾一旁說道。
「這都是應該的。劉主任,咱們先看哪個?」
劉萌萌說道,「計算機應用。幾位,這邊走。」
「等一下,我先給教學樓拉個全景。」老周說道。
幾人停腳,等著老周。
馮艾也打量眼前的辦公樓,就在要收回目光時,在三樓的一扇窗戶里,瞧見一個圓寸腦袋,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他們幾個,馮艾的目光與這人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走進教學樓A區。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學生經過,看到一行人,都會微微低頭,喊一聲「老師好」,然後快步走開。
地上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把灰白色的地磚拖得發亮。
石小猛走在前面,韓金生在一旁介紹,劉萌萌補充著,像一個導遊在介紹一座精心維護的展館。
「這是我們學校的標準化教室,所有教室都配備了多媒體教學設備,老師可以隨時使用投影、課件進行教學。」
石小猛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教室里那些坐得端端正正的學生。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姿勢規整,像是在等待某個重要人物的檢閱。
老周把攝像機架在肩上,鏡頭掃過講台上的老師和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前排一個女生正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移動得很快,像是在記筆記。她的同桌坐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表情認真。
第二排靠窗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上去有些緊張,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又悄悄吸了口氣,然後抬起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笑容。
而老周的鏡頭緩慢而穩定地推了一格,把那個笑容框在了畫面中央。
透過取景器,他看到那男生雖然笑著,但目光卻有些飄忽,像是怕說錯什麼,又像是怕錯過什麼。
老周的鏡頭沒有停留太久,便跟著韓金生的引導,移向了下一間教室。
這間教室里,四十台電腦整齊地排列著,屏幕上都亮著,顯示著同一個編程界面。
學生們端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看屏幕,有的在翻課本。
講台上,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在板書,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我們學校的計算機應用專業。」韓金生介紹道,「學生們在這裡學習編程、網頁設計、資料庫管理,畢業後可以直接上崗。」
石小猛點了點頭,示意老周繼續。老周的鏡頭緩緩掃過教室,整齊的桌椅、明亮的窗戶、專注的學生、認真的老師。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教科書里截下來的範例。
一切都很整齊,一切都很體面,一切都在按照預定的軌跡運行。
當幾人進到教室,裡面暫停了下來。
「那個,我能問學生們一些問題麼?」石小猛問韓金生。
「可以可以,石老師隨便問。」
「同學,請問你對學校的印象怎麼樣?」石小猛走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面前,微笑著問道。
男生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排練過的真誠,「學校特別關心我們。老師們都很負責任,不僅教我們知識,還教我們做人。我覺得能在189上學,是我的幸運。」
他說得很流利,像是背過很多次。
石小猛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學生,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學校給了我們最好的平台,我們一定要珍惜。」
「這裡的老師就像家人一樣溫暖。」
「我為自己是189的學生感到驕傲。」
韓金生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
馮艾站在教室後排,目光掃過那些學生。他注意到,有幾個學生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滑動。還有一個女生,面前的課本翻開在第三頁,但她看的卻是夾在課本里的一本小說,封面花花綠綠的,大概是言情類的。
笑了笑,沒說話。
從教學樓里出來,去到了實訓中心二樓的,酒店管理專業的實訓教室。
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幾乎是等比例的星級酒店大堂,連石小猛都忍不住「哇」了一聲。
韓金生站在前台旁邊,臉上的表情像一個父親在炫耀自家的孩兒。
「這是我們創新的前店後校模式。」他刻意尋著老周的鏡頭,抬起脖子,儘量把三下巴拉直些,「學生在這裡,可以模擬真實的酒店工作環境。從前台接待到客房服務,從餐飲管理到宴會策劃,全流程實操。畢業之後,他們可以直接上崗,不需要企業再進行二次培訓。」
石小猛舉起話筒,「韓校長,這種模式在全國範圍內也算比較先進的吧?」
「不敢說先進,只能說是一種探索。」韓金生謙虛地笑了笑,「但我們確實在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我們和多家五星級酒店建立了合作關係,每年都有大量學生被企業預訂一空。」
老周的鏡頭緩緩推進,特寫那些精緻的餐具、潔白的床品、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台面。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放大,每一個角度都透著專業。
而馮艾站在後面,越過正在慷慨陳詞的韓金生,看到一張大餐桌前的幾個女生,正在面無表情的把手裡的餐巾疊成花,再散開,再疊成花,再散開,一遍,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