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下班前,二坤跟在余穗身後,穿過那條走了一個多月的走廊,拐進財務室。
門半開著,兩張對著的辦公桌橫在窗前。
出納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捲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正對著電腦屏幕敲字。見有人進來,她抬起眼皮,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屏幕。
「簽字。」她指了指坐上的一個文件夾。
兩人湊到桌前,彎腰,筆尖在領款單的簽名欄里劃了幾筆,又抬頭確認了一遍數字,一個六百,一個九百。
二坤跟在余穗後面,從女人手裡拿到了九百塊錢。
錢是新錢,二坤把鈔票捏在手裡,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換中指搓了一下,每張都不放過。
「你搓什麼呢?」出納不耐煩的敲了幾下鍵盤,「還能少你的?給你假幣?」
二坤笑了笑,「爭取來的,得來不易。可不得鄭重點兒。再說,這輩子還沒領過這麼多錢的。」說著,又把那一疊票子又捋了一遍,才放回錢包,拉上拉鏈,拍了拍,像在確認什麼。
余穗拉住二坤的胳膊,把人拽出了財務室。
「你跟一個財務掰扯什麼。」
「嘿,你瞅她那模樣,」二坤嘀咕著,「又不是從她兜里掏錢,她擺什麼臭臉。」
「行了,趕緊收起來。」余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東西拿了沒?」
「拿了。」
「走。」余穗把手機放回口袋,「樂哥剛發簡訊,說人到了。」
二坤沒再說話。兩人沿著樓梯下去,推開公司側門,午間的冷風撲過來,把走廊里那層沉悶的暖意衝散了大半。
公司附近那家拉麵館門臉不大,紅底招牌上的白漆字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黃,門框上掛著一塊半舊的棉帘子,掀開來,熱氣混著肉香涌了滿臉。
進了店,裡面是拉麵館經典標配,廚房裡,一個圍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腰揉面,一邊揉面一邊用西北口音嘟嘟囔囔囔囔嘟嘟,像是在跟麵團吵架,又像是在跟某個看不見的人較勁。
灶台後面,一個裹著頭巾的女人正在炒菜,角落裡,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兒在一張小課桌上寫作業,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忙碌的父母,又低下頭去。
零星坐著幾個客人。余穗掃了眼,掏出手機撥了一下。
一個靠窗坐著,穿件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抬起頭來,瞧見那著手機的余穗,招呼一聲,「這邊。」
兩人走過去。
「是馮老師吧?」余穗問。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長了一張不算出眾但看著舒服的臉。
「余穗,二坤?」
「是。」
他指了指面前的兩個位置,「坐吧。」
「馮老師,」余穗剛坐下,就要開口,「樂哥讓我們……」
男人抬手,「先不說這個。你們還沒吃飯吧?」
二坤點了點頭,「嗯,午休呢,沒吃。」
「那就吃飯。」男人一指牆上的餐單,「想吃啥自己點,我請。」
「那多不好意思,」二坤搓了一下手,「要不,我們請您吧。」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就一拉麵館。你們點,別客氣。」
余穗看著餐單,點了份最普通的拉麵,二坤猶豫了一下,說,「來個番茄雞蛋蓋澆面」。
男人聽見,眉頭一挑,「你這給我省錢呢?」他側過頭,沖後廚方向喊了一聲,「老闆娘。」
那戴頭巾的女人應聲探出頭來,手裡的鏟子還沒放下。
男人指了指桌上,「一份牛肉的,兩份紅燒牛肉蓋澆面,再炒個蔥爆羊肉,拼個素涼菜,還有再.....」
「夠了夠了。這些都吃不完了。」見男人還要點,二坤趕緊擺手,活像怕他再加。
老闆娘應了一聲,轉身忙活去了。鐵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滋啦一聲,香味跟著油煙一起飄過來。
男人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余穗和二坤各倒了一杯,茶葉梗在粗瓷杯里浮浮沉沉。
「我叫馮艾,」男人說道,「我也就比你們大幾歲,別叫老師,叫馮哥就成。」
二坤接過杯子,手指握著杯壁,隔著那層薄薄的粗瓷,覺得有些燙。
「馮哥,樂哥說……」
「說您是記者?」
馮艾點點頭,「央媽,新聞頻道的。」
「嚯~~~好傢夥。」二坤驚訝,「央媽的啊。」
「央媽的又咋了」
「厲害啊。」二坤回道。
「你們都是帶著濾鏡而已。」
「那,馮哥,樂哥說您能把這事兒報導了」余穗問了句。
馮艾笑了笑,「新聞這東西,得有人說出名字,拿出證據。你要是光說一句我們被扣錢了,那叫舉報,不叫報導。不過,之前你們給李樂的東西我收到了,也看了,那就有的報。不過你們得明白一件事,央媽有央媽的流程,得看稿子到了編審那裡能不能過。」
二坤和余穗交換了一個眼神,「馮哥,那您……打算怎麼報導?」
馮艾眯了下眼,「就從你們的實習開始。」
余穗接了一句,「那學校呢?」
「學校的事,得先從這些亂七八糟的實習公司寫起。等這些公司的事情坐實了,再慢慢往上捋。」馮艾說道,「新聞這東西,像剝洋蔥。得一層一層地來。」
「那……報導了之後,會有人查嗎?」
馮艾笑了一聲,「查不查的,這就不是你們這些學生操心的了。」
這時,老闆娘端著一個大托盤過來,碗沿冒著熱氣,蔥花浮在湯麵上,牛肉麵里的牛肉絕對是能讓牛覺得疼的分量,切得厚薄均勻,碼在麵條上頭,像一層褐色的瓦片。
蔥爆羊肉的鑊氣還沒散盡,滋啦啦地響著,被放到桌子中央時,那股子孜然和洋蔥混合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鑽。
馮艾拿起筷子,在桌面上頓了頓,看著對面兩個年輕人,「來吧,邊吃邊說,從頭說。」
「誒。」
就在蔥爆羊肉和牛肉麵的香氣里,二坤像是被擰開了水龍頭,那些憋了幾天的話便嘩嘩地淌了出來。從他們怎麼被安排到金匯實習說起。他語速快,詞句粗糙,偶爾夾著髒字,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腦子裡把那些碎片拼成一整塊。
余穗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麵條,在旁邊跟著二坤的話補充。她的敘述比二坤慢,也沒有多餘的牢騷。
「金匯那地方,面上看著挺像回事,寫字樓,前台,工牌,每天打卡。你頭一回去,覺著挺正規。」
「但待兩天你就明白了。那叫一整套道具。」
「我們這批實習生進去,先培訓。培訓的都是話術。怎麼接電話,怎麼讓人信你,怎麼把我再考慮考慮變成我明天就來簽約.....黃秀芬,就那管我們的女人,她說這叫成交閉環....」
「我們後來才發現,你學的所有東西,都是在替他們把人騙進來.....」
「大量的在基層電視台,電台,網站上投GG.....官方網站看著挺正規,但其實就是一個用來截流的殼子.....」
「有人打電話來諮詢,我們就按話術走。先套近乎,讓你覺得這買賣穩賺不賠......然後約你來看樣板店.....」
「其實,那店面是他們一周前才租的,裝修花了幾萬塊,有人來就雇了幾十個托排了隊.....帶你回公司談合同。」
「那些原材料,其實都是批發市場來的.....有的調料醬料的來源地也是來路不明.....我們還瞧見過期的....」
「最操蛋的不是騙人,是騙完了還不覺得慚愧。我們在那兒待了一個多月,簽了不少客戶,裡頭有幾個,看著是真不容易的,有的是下崗的,有的是剛生了孩子想掙點錢的。他們還覺得自己在做好事,幫人找個出路......」
馮艾一邊吃,一邊聽,目光偶爾落在二坤臉上,偶爾停在余穗下去很慢的牛肉麵上。中間又問些問題。
「你說那個樣板店在哪兒?」
「管你們的人,是公司的還是學校派的?」
「你們的工資是誰那發的?」
「有沒有簽過東西?」
「今天把提成給你們了?」
二坤和余穗那些回答讓馮艾不住的點頭,中途,又摸出一支筆,翻開桌上那個封皮卷了角的筆記本,開始記錄。
「你們剛說的這些.....」他把筆別回筆記本上,「跟李樂給我的資料上呈現的脈絡差不多。」
「你們是怎麼想的?幹了這一個月,回頭再看這事。」
「剛開始挺怕的。怕被發現,後來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發現他們才是怕的那一方。」余穗說,「怕人查,怕人問。有一回,一個來諮詢的客戶走了之後,劉波,就是他們招商部那個經理,跟黃秀芬在走廊里說話,被我聽見一句,他說,這種拖久了容易被盯上,能收就收,收完趕緊換一批。」
馮艾看著窗外,沒接話。
二坤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一仰脖灌了下去。
「馮哥,你說,這些人幹這種事,他們晚上睡得著麼?」
馮艾轉回頭,笑了笑,「有些人能。他們管這叫商業策略,叫營銷模式。他們會給自己編一套能自洽的理由,客戶能上當,說明他們也貪,誰也別說誰。」
「你信麼?」余穗問。
「我不信。但我見過信的人。」馮艾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不過信的人,最後往往是自己先爛掉。這種事你干久了,心裡那道門檻就沒了。今天騙三萬,明天騙三十萬,等有一天你忽然想收手了,你會發現已經收不回來了。」
二坤剛想接話,余穗按了一下桌沿。她彎腰,從腳邊的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袋口沒有封,繞著一圈白線繩,邊角被翻過太多次,已經起了毛。
她把文件袋推到馮艾面前,「馮哥,這個是我前幾天碰巧在那邊電腦里找到的,是他們以前在泉城做過的一個項目,叫味美滋熱狗。這些是當時已經簽約的客戶名單。我給重新列印出來了,您看有沒有用。」
馮艾解開線繩,抽出裡面那沓紙,翻了兩頁,目光從紙面上掃過,用拇指按著紙面,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估算這些人現在可能散落在哪些地方。
翻完最後一張,他把那沓紙攏齊,重新裝回文件袋裡。
「有用。」他說,「正好可以順著這條線,去找這些人了解一下,加盟之後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估計,這些客戶現在也在找這幫人。加盟店虧了錢,找不到總部的人,電話打不通,地址是假的,如果這些人願意開口,那就是帳本。」
「那我們怎麼做?」二坤問。
「按流程走。」馮艾把文件袋放到自己那一側,「你們把我當成一個想來諮詢加盟的客戶,加進去。我這邊安排一下,做一次現場暗訪,親自去看看那套簽約現場是怎麼運轉的。」
「其實,」余穗說道,「他們後天安排了一場簽約活動,到時候會有近期的加盟商來簽字,場面應該不小,應該能看到不少東西。」
「後天?」馮艾眼睛亮了一下,「那趕巧了,到時候我安排,進去看。」
二坤瞅瞅余穗,看向馮艾說道,「馮哥,那學校那邊......」
馮艾沒有直接回答。他把筆記本翻開,在剛才那頁的背面又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
「你們學校的帳,和金匯是兩件事,金匯只是個引子,不是全部。」他說,「先把金匯的事辦了。金匯這邊的事辦紮實了,到時候再回頭看學校那頭,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二坤聽了,沒再說話,低頭把碗裡剩下的麵條扒拉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去,像是把那些話也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馮艾沒有再多解釋,而是把話題拉了回來:「你們自己這兩天怎麼樣?」
二坤「害」了一聲,把碗裡的麵條攪了攪,「還能怎麼樣。黃秀芬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天天拿話擠兌我。有時候還把我們幾個叫到跟前,說那些有的沒的。不過不疼不癢的,我就當聽收音機。」
「余穗呢?」
「我們班主任來我家了。不過我爸沒讓我低頭。」
馮艾看了她一眼,轉而又問起了學校安排實習的事。
這一次,余穗和二坤你一言我一語,從學校多年來在學生實習期間剋扣工資說起,一直講到不合理的培訓費和管理費,以及學校如何施壓讓不穩定分子噤聲。
說到前幾天的事,二坤像是想起什麼,伸手從內兜摸出一個黑色的小物件,不到半個手掌長的錄音筆,「對了,馮哥,這玩意兒,我們錄了。他們來家訪時候說的那些話,都在裡面。」
說完,他按了一下播放鍵。
王國民的聲音從錄音筆的小揚聲器里流出來,有些失真,背景音里有小賣部的電視聲,和街邊經過的汽車鳴笛聲。而王國民的話被包在這些背景音里。
「杜建偉媽媽,您也別太責怪孩子。孩子們年輕氣盛,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一時衝動也是有的。但是呢,這種行為的性質確實不太好。聚眾鬧事,衝擊校長辦公室,這在任何一所學校都是比較嚴重的事情。」
然後是二坤媽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那……那學校要怎麼處理?會不會……會不會開除他?」
錄音繼續放著,一直到王國民說出那句「學校已經在處理你們反映的問題了,但你這種方式是不對的」,然後戛然而止。
余穗也拿出另一支錄音筆,放在桌上,播放。
這次是張強的聲音,帶著一種教師特有的耐心和循循善誘,但話語裡的意思和王國良如出一轍,別鬧了,別往前沖了,學校會處理的,你們要相信學校。
馮艾聽完,把手伸向自己的那個黑色雙肩包,取出一台筆記本電腦,把兩支錄音筆里的文件拷進去。
「一件一件來,」他說,「先把金匯的事辦完。對了,你們,還有你們那些實習的同學,他們願不願意出鏡?」
。。。。。。
燕京,朝陽一座寫字樓的大堂里。
馮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露出一截藏青色的羊毛圍巾,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老周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腋下夾著一個手包,看上去就是個基層老師模樣。
兩人在樓層指引牌前停了一下。
「18層,志華人力資源服務有限公司。」馮艾嘀咕了一句,然後側過頭,對老周笑道,「嘿,周主任,咱們上去吧。」
「你這就入戲了?」老周推了一下眼鏡。
「嗨,這不是記者的職業素養麼,別忘了,你是周主任,我是趙校長。」
「知道知道,幹這種活都多少回了。」
電梯門開,馮艾走進電梯,按下18層的按鈕,金屬壁面上映出兩個人的輪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在18層停下,門打開的一瞬間,迎面是一面印著「志華人力·校企合作·勞務派遣」的背景牆,藍底白字,字體選的是那種看起來很正規的黑體,下面還配了一行小字,「誠信為本,合作共贏」。
前台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正在接電話。看見有人進來,她用手捂住話筒,朝馮艾點了點頭,示意稍等。
馮艾站在前台前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辦公區。
開放式辦公區大約有一百平米,擺著二十幾張辦公桌,大部分座位上坐著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翻文件。
牆上貼著幾張海報,上面寫著「激情成就夢想」「奮鬥改變命運」之類的標語。
靠牆的一排文件柜上擺著幾塊獎牌,看不清上面的字。
辦公區的另一頭,是一間獨立的辦公室,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有一個深色的辦公桌和一把黑色的皮椅。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厚德載物」四個字,落款看不清。
馮艾看了眼老周,老周摸了摸腋下的手包,點點頭,表示都拍著呢。
前台姑娘掛了電話,站起身來,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您好,請問兩位找哪位?」
「你好,我們是冀省雁翎縣振華技工學校的。我們之前跟柯總約好了,今天過來聊聊合作的事。」
前台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趙校長,周主任,柯總已經在辦公室等您了。請跟我來。」
她從前台後面走出來,領著兩人穿過辦公區,往那間獨立辦公室走去。
路過一張辦公桌的時候,馮艾注意到一個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話大聲說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熱情,「對對對,您放心,這批學生都是經過專業培訓的,到了企業直接就能上手……待遇方面您不用擔心,我們都是按行業標準來的……」
前台在那間辦公室門前停下,敲了敲門,「柯總,振華技校的趙校長和周主任到了。」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商場中人慣有的底氣。
前台推開門,側身讓開,「兩位請。」
辦公室比馮艾想像的要大一些,大約三十平米,鋪著深棕色的木地板。辦公桌是那種厚重的實木款式,桌面上擺著一台液晶顯示器、一部電話、一個筆筒,還有一盆綠蘿。
辦公桌後面是一面書櫃,裡面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夾,還有一些相框。
柯畢海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繞過桌子,臉上掛著一個熱情的笑容,伸出手來,「趙校長,周主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馮艾笑著說,「柯總太客氣了,我們開車過來的,方便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柯畢海鬆開手,又轉向老周,同樣熱情地握了握手,「周主任,久仰久仰。」
老周靦腆地笑了笑,「柯總客氣了。」
「就業處主任可是關鍵崗位,學生的出口全靠你們把關呢。來來來,快請坐。」
引著兩人在辦公室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三杯茶,茶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柯畢海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趙校長,你們電話里說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他說,「雁翎那邊我還沒去過,但我知道那邊的生源質量不錯。冀省的孩子,踏實,肯吃苦,企業都喜歡。」
馮艾笑著點了點頭,「柯總過獎了。我們那邊確實不怎麼發達,孩子出來打工,就是想掙點錢,所以我們在選擇合作夥伴的時候,特別看重兩點,一是企業靠譜,二是待遇透明。這兩點做不到,我們不敢把孩子往外送。」
柯畢海連連點頭,「趙校長說得對,說得對。現在的職業教育,最重要的就是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學校把學生培養出來,我們幫他們對接企業,企業得到勞動力,學生掙到錢,三方共贏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摯,表情誠懇,像是真的在為學生們著想一般。
可馮艾看了,只覺得,這人能把「賣人頭」這件事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一種本事。
「柯總,」馮艾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柯畢海,「這是我們學校的基本情況和明年的實習計劃,您先過目一下。」
柯畢海接過文件,翻開看了幾頁,不時點頭,「嗯,不錯,不錯。你們學校的辦學思路很清晰,專業設置也很實用。計算機應用、物流管理、酒店服務……這幾個專業在燕京都很搶手。」
他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馮艾,「趙校長,咱們直奔主題。送學生來燕京實習,市面上有兩種方式。」
馮艾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第一種,叫正規派遣。」柯畢海說道,「我們志華跟用工企業簽勞務派遣合同,企業把工資打到我們帳戶上,我們扣除管理費之後,發給學生。學校這邊,我們按人頭給返點。三方都好看,帳面上乾乾淨淨。」
馮艾點了點頭,「那第二種呢?」
柯畢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第二種嘛,叫深度合作。」
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給馮艾扮演的「趙校長」一個思考時間。
等了等,「深度合作的意思就是,學校、我們、企業,三方形成一個利益共同體。企業那邊,我們負責對接,學校這邊,你們負責輸送。中間的環節,我們可以靈活處理。」
「靈活?怎麼個靈活法?」馮艾眉毛一挑。
柯畢海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條腿翹起,語氣變得更隨意,「比如說,學生的工資,企業是按市場價給的,但我們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做一些結構性調整。」
「學生剛入職,技能不熟練,企業需要投入培訓成本,這部分成本,可以從工資里適當扣除。再比如,學生在實習期間的管理費用,住宿費、保險費、培訓費,這些都可以由我們統一代收代繳。」
馮艾聽懂了。
所謂的「結構性調整」,就是把扣錢這件事,包裝成各種名目的費用,讓學生根本看不出來自己被扣了多少。
「趙校長,」柯畢海又開口了,「學校那邊拿到手裡是一塊,志華留一塊,剩下的再發到學生手上。具體怎麼分,看你們生源穩不穩、專業對口不對口,還有你們那邊……配合度怎麼樣。」
「配合度?」馮艾問了一句,帶著一絲謹慎的好奇。
聽到這話,柯畢海臉上浮現了除了一絲笑容,像是確認了馮艾的上道。
「配合度就是……學校那邊,不要多過問中間的手續。學生有沒有簽合同、工資發多少、企業那邊怎麼結算,這些,學校不用操心。學校要做的就是,開學前把人數報齊,出發前把學生交給我們,萬一有學生中途不幹了,及時補人。至於錢怎麼走......我們按月結給學校。學校那邊,自己發自己的。」
馮艾沒有急著接話。摸著下巴,似乎是在琢磨柯畢海話里深意,一旁老周依然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裡那隻杯子上,耳朵卻豎著。
「那如果我們想長期合作的,」馮艾終於抬起頭,「管理費這塊,是怎麼個章程?」
柯畢海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趙校長,咱們可以簽一個打包價。」
「打包價?」
「對。就是說,你們學校輸送的學生,我們按人頭一次性收取管理費,每人每月三百到五百不等。這個數是可以談的,關鍵看咱們合作得深不深。比如說,你們的生源要是穩定,我們甚至可以每學期給你們學校一筆優質生源輸送獎勵金。」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馮艾臉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馮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樣,然後慢慢放下,「柯總,你說的這個獎勵金,大概是什麼規模?」
柯畢海笑了,帶著一種「就知道」,「大家都是明白人」的默契。
「這個嘛,要看人數。你們明年不是有兩百四十個學生嗎?如果全部走我們這邊,我可以給你們學校一年十五萬到二十萬的合作支持經費。這筆錢,不走帳面,直接跟你們學校對接。」
聽到這話,馮艾心裡冷笑了一聲。
十五萬到二十萬,兩百四十個學生,平均下來,學校在每個學生身上能拿到六百到八百塊的「人頭費」。而這些學生,每個月被扣的工資,遠遠不止這個數。
「這樣……合規嗎?」
柯畢海笑了一聲,「趙校長,我這麼跟你說。咱們這兒做的,叫人才物流。」
「學生就是產品,學校是產地,我們是物流,企業是終端。掙的是倒手錢。合規不合規的,那是紙面上的說法。紙面怎麼寫,咱們就怎麼做。學生那邊,拿到的合同是正規的,考勤是正規的,工資條也是正規的。只不過,工資條上的數字,跟實際到他們手裡的,不一定一樣。這是行規。」
「再說了,學生懂什麼?絕大多數孩子,第一次出門,第一次拿工資,能拿到錢就覺得不錯了。你給他發個百分之六十,他燒高香還來不及,哪還知道自己到底該拿多少?」
馮艾點點頭,似乎是認可了柯畢海的說法,又換了一個角度,「那企業那邊,你們是怎麼收費的?」
柯畢海擺了擺手,「企業那邊你不用操心。我們跟企業簽的是勞務派遣協議,按小時收費,每人每小時兩到三塊錢的管理費。這個費用是企業承擔的,不影響學生的工資。」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是一件完全不值得討論的小事。
但馮艾知道,這恰恰是利益鏈的關鍵一環。
企業付給中介的管理費,加上學校拿到的返點,再加上學生被剋扣的工資,三筆錢加起來,才是志華真正的收入來源。
「柯總,」馮艾說,「不好意思,我能不能看一下你們的合作方案?我想拿回去,跟學校領導班子研究一下。」
「這有啥,當然可以。」柯畢海很四海的說道,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走回來遞給馮艾,「這是我們最新的《校企合作實習派遣方案》,裡面有三檔不同的合作模式,你們可以對比一下,看看哪種更適合你們學校。」
馮艾接過文件,翻開看了看。
方案A,標準派遣。志華向用工企業收取每人每小時2-3元管理費;企業支付學生5元/小時,其中學校抽1元/小時、志華抽1元/小時、剩餘歸學生。
方案B,培訓費打包。學生入職前繳納1000-2000元「崗前培訓費」或「技能實訓費」;費用去向:志華留30%,學校返點40%,剩餘為企業「培訓成本」。
方案C,押金+管理費組合。學生繳納500-800元押金,外加每月200-400元管理費。
馮艾看完,把文件合上,放進公文包里。
「柯總,方案很詳細,我回去好好研究一下。」他說,「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
「這些學生到了企業之後,如果遇到什麼問題,比如工資發放不及時,或者工作環境跟承諾的不一樣,我們學校這邊怎麼介入?」
「趙校長,說實話,這種事情,學校最好不要介入太多。」柯畢海道,「學生嘛,年輕氣盛,遇到一點小事就容易鬧情緒。學校如果介入太深,反而會把事情搞複雜。學校這邊,只需要做好學生的思想工作,讓他們安心實習就行了。」
「那如果學生不滿意,想提前結束實習呢?」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周這時插話道。
柯畢海看了一眼老周,像是在確認這個提問的人是真心在考慮風險,還是想套他的話。
「周主任,這個問題,我得跟你實話實說。學生提前結束實習,對我們來說是很麻煩的。因為我們跟企業簽的合同是有期限的,學生走了,我們的管理費就收不到了。所以,我們在合同里一般會約定,學生違約提前離職的,需要承擔一定的違約金。」
「違約金由誰承擔?」
「原則上是由學生自己承擔。但如果學校能幫忙做做工作,讓學生留下來,那就皆大歡喜了。」
柯畢海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聊,指了指那份方案,「趙校長,這個後面有最新的標準合同,你可以看一下。裡面的條款都是經過法律顧問審核的,沒有問題。」
「哦,是嘛?」馮艾拿起方案,翻到後面幾頁。
合同的內容很規範,格式也很正規,但馮艾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的幾個關鍵條款。
第三條,「甲方(學校)同意,乙方(志華公司)有權根據用工企業的實際需求,對實習生的崗位、工作時間、薪酬標準等進行合理調整。甲方對此不持異議。」
第七條,「實習報酬由乙方代發,甲方不參與乙方的薪酬核算與發放流程。如有爭議,由乙方與用工企業協商解決,甲方予以配合。」
第十二條,「實習期間,如學生因個人原因提前終止實習,視為違約。違約學生應向乙方支付違約金,金額為該學生剩餘實習期內預計管理費總額的50%。如學校未能有效制止學生違約行為,學校應承擔連帶責任。」
馮艾看完,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三條條款,幾乎把所有風險都轉移到了學校和學生身上。
第三條給了志華隨意調整學生待遇的權力,第七條讓學校放棄了監督工資發放的權利,第十二條更是直接把學生維權的成本轉嫁給了學校——如果學生想維權,學校就得承擔連帶責任,學校為了不承擔責任,就只能幫著志華壓制學生。
「柯總,」馮艾指著第十二條,「這條學校承擔連帶責任,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柯畢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你多慮了」的從容,「趙校長,這條主要是為了防止學生惡意違約。你想啊,如果學生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們跟企業的合作就沒法做了。」
「學校承擔連帶責任,也是為了督促學校做好學生的管理工作。你放心,一般情況下,這條不會啟動的。」
馮艾知道,這種條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它不是為了真的讓學校賠錢,而是為了讓學校在學生維權的時候,站在志華這一邊。
他琢磨琢磨,問了句,「你說的這些,我大致聽明白了。不過我還想問一個事,你們跟那些用工企業簽的,是什麼樣的框架?是按年簽,還是按批次簽?」
「我們跟大部分企業簽的都是年度框架協議,人數根據學校那邊的供給情況浮動。協議里不寫單價,只寫結算方式。這樣一來,就算有人來查,也看不出來什麼。每一筆帳都在協議里能找到對應的條目,只不過條目和真實情況之間,隔著一道牆。」
「趙校長,跟你說句實在話。這行做久了,就兩個原則。第一,別讓錢卡在路上。第二,別讓學生知道錢卡在路上。只要這兩條守住了,怎麼著都行。」
。。。。。。
接下來的半小時,馮艾又就著合同的一些細節,「仔細」和柯畢海做了探討。
終於。
「柯總,」馮艾合上方案,「要不,今天先談到這裡,我回去把方案跟學校領導班子匯報一下,儘快給你答覆。」
「也好,也好。」柯畢海站起身,伸出手,「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柯總,今天打擾了。」馮艾說,「改天你來雁翎,我請你嘗嘗我們當地的大餅卷肉和燜子。」
「一定,一定。」柯畢海笑著說,然後轉向老周,「周主任,以後多聯繫。」
老周點了點頭,靦腆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匆匆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在柯畢海耳邊低語了幾句。
馮艾瞧見柯畢海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之後對馮艾說,「趙校長,你們稍等一下,我去那邊接個電話,馬上就回來。」
說完,他跟著助理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馮艾和老周對視了一眼。
老周站起身,走到書櫃前,背對著門,像是在欣賞那些合影。他的身體擋住了門口的方向,如果有人推門進來,第一眼看到的只會是他的背影。
馮艾迅速起身,幾步走到辦公桌前。
剛才就注意到,柯畢海的電腦屏幕沒有鎖。
屏幕上打開著一個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據排列在單元格里。
馮艾的目光快速掃過表頭,「2006年秋季實習生抽成明細匯總」,然後往下看。
第一列是學生姓名,第二列是實習單位,第三列是應發工資,第四列是實發工資,第五列是學校抽成,第六列是志華抽成。
他一目十行地掃下去。
應發工資那一列,數字大多在1200到1500之間。實發工資那一列,數字大多在600到800之間。學校抽成那一列,數字在300到400之間。志華抽成那一列,數字在200到300之間。
他又往下翻了幾行,看見了更多的名字,更多的數字,更多的實習單位,盛康商貿、恆通電子、博越文化……一串串陌生的名字背後,是一個個被抽走的數字。
他伸手進口袋,摸出相機,對準屏幕,快速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他回到沙發上。
大約過了三分鐘,門被推開了。
柯畢海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臉上的笑容重新掛上了,「走吧,我送你們。」
「麻煩柯總。」
「應該的,應該的,這邊......」
等三人穿過辦公區,走到電梯前,柯畢海摁了下行,忽然問道,「對了,趙校,你們那邊,什麼時候能確定第一批人數?我們這邊好提前安排崗位。」
馮艾點點頭,「嗯,這批學生明年三月到位,具體的名單和人數,下周末前,我會發到您郵箱裡。」
「嗯,好的,還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們這邊跟用工企業結算的憑證,有些是不走公帳的。到時候你們那邊要是有人問起,你們就說,結算都是按協議走的,具體細節是志華跟企業之間的商業機密。對,就這四個字。」
柯畢海笑了笑,「趙校長,你別嫌我囉嗦。這行干久了,什麼都得想得細一點。」
「明白。小心駛得萬年船麼。」
「趙校理解就成,誒,電梯來了。」
「柯總,再見。」
「慢走。」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馮艾長舒一口氣,「老周,怎麼樣,拍到了?」
「拍到了。」
「夠用了?」
「夠用了。」
馮艾點點頭,拿出手機,找到一個手機號,撥過去,幾下鈴聲之後,聽筒里先是傳來一陣,高亢的,短促的,綿長悠揚的,撕心裂肺的.....「嗷嗷嗷~~~」、「嗚~~汪汪!!」、「啊嗚,啊嗚~~~」「喵~~~我,喵我」的叫聲。
再之後,一個男聲傳來,「喂,馮哥,咋樣了?還順利?」
。。。。。。
農大獸醫院的候診區,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不過這邊的菜都是四條腿帶毛的。
一股消毒水混著貓狗味兒,直入鼻腔。
這邊一隻拉的多正把腦袋往主人褲襠里鑽,尾巴抽著邊上櫃門跟打鼓似的。
那邊一隻布偶貓癱在航空箱裡,眼神幽怨的和主人對視一眼,似乎在說,「喵了個咪的,今兒沒個三千擋不住」。
中間過道上,一隻柯基踩著碎步橫衝直撞,扮演貼地飛行小坦克,後面跟著個滿頭大汗的老頭,嘴裡嚷嚷,「誒,別跑,咱不是來嘎蛋的.....」
角落裡有個小姑娘抱著只禿了半邊的龍貓,眼淚汪汪地問護士,「它,還,能長毛嗎?」護士冷眼觀瞧,「能,就是別讓它再啃電線了。」
旁邊一哥們兒拎著個鳥籠子,裡頭鸚鵡歪著腦袋叫,「啥畢,大啥畢」,得,還特麼是津門口音。
一大媽抱著一隻蔫頭耷腦的鴨子,低聲問護士,「俺家的掛哪個科?鴨科,還是雞科?」
牆上貼滿了錦旗,什麼「妙手狗再回春」「華佗貓生再世」、「救我狗命」、「喵醫聖手」,還有一則告示,「本診室禁止寵物互聞屁股,謝謝配合。」
整個候診室里是亂中有序,悲喜交加。
此情此景,讓李樂想起一句話,愛,以及各種毛。
掛上電話,塞褲兜里,李樂看著手邊紙袋子裡,露出個腦袋,四處好奇張望的狗子,抬手捏了捏狗頭,嘀咕著,「別瞎看,這邊兒誰不比你個頭大,回頭再來個你瞅啥,小命不保。」
邊上一抱著眼腫的和桃子一樣八哥狗的小姐姐瞧見,湊過來問,「誒,你家狗啥品種?」
李樂說道,「不知道,它的族譜,應該得用等字來結尾。」
「哈哈哈哈~~~~你這人,真有意思,哈哈哈~~~~」小姐姐笑起來,懷裡的八哥和寬廣的胸懷此起彼伏的。
小李禿子正待再瞄一眼,就聽到叫號聲響起,「175號,咪咪,175號,咪咪的家長,三號診室就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