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朝陽嘆了口氣,轉過身,對身邊的李樂低聲說了一句,「你留在這兒,比讓他們出亂子,我去找韓金生。」
李樂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階梯教室,沿著走廊往校長辦公室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像一面被敲響的鼓。
校長辦公室里,韓金生正在來回踱步。
他看到孫朝陽推門進來,停下了腳步,等著他開口。
「韓校長,」孫朝陽說,「我跟學生們談過了。學生們情緒激動,根本不聽我的。他們說要見你,我說我做不了主,回來問你一句,你看……」
韓金生看著孫朝陽那副「我已經盡力了」的樣子,有些憋氣。
他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孫朝陽這手太極打得圓潤無比。
「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實話。」孫朝陽說,「提成的事,我管不著,培訓費的事,我也管不著。我能做的,就是把話給他們帶到,讓你來定。」
王國民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孫主任,你這話說得不夠軟。這個時候,先穩住他們才是要緊的。你要是把話說死了,他們就更不容易回頭了。」
「回頭?」孫朝陽側過頭看了王國民一眼,「王主任,你覺得他們今天來,是想回頭的?他們把話說到那份上,是想讓學校給個交代。這時候你再跟他們說軟話,他們只會覺得你在糊弄。你真當他們是傻子?」
王國民的臉色微微一沉,正要開口,韓金生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先別說話。他看著孫朝陽,語氣裡帶著一種試探,「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孫朝陽回道,「他們要見你,不是想鬧事,是想聽你說一句,這事兒學校管。如果您能親自出面,給他們一個承諾,我相信他們願意配合。」
「我把他們叫來談,能談出什麼結果?」
「結果不是你想出來的,是談出來的。」
王國民靠在沙發上,目光從孫朝陽身上移到韓金生身上,又移回去,像在等一個他已經能猜到的結局。
劉萌萌一直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孫朝陽的後背上。
剩下那倆副校長一個望天,一個看地,都閉著嘴。
「行。」韓金生深吸了一口氣,「找幾個代表,來我辦公室談。不要讓所有人都湧進來。」
孫朝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十分鐘後,以二坤和余穗為首,一共五個學生代表,被孫朝陽領進了進了校長室,李樂悄麼聲跟在後面,不過校長室里,除了劉萌萌,其他人心思都在幾個學生身上,都沒在意。
二坤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余穗,還有一個女生兩個男生。五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表情各異,但目光都帶著同一種東西——等待。
韓金生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從五個人臉上逐一掃過,像是在打量一件件不太滿意的商品,最後落在二坤身上。
「杜建偉,你說吧。你們到底想幹嘛?」語氣不算嚴厲,但也談不上溫和。
二坤瞄了眼邊上的李樂,咽了口唾沫。下定了決心一般說道。「韓校長,我們今天來,就問三件事。」
「第一,學校跟金匯簽的實習協議,實習工資到底是多少?」
「第二,學校從中扣了我們多少管理費?這些錢用在哪兒了?」
「第三,金匯那邊壓我們的提成,學校知不知道?當初承諾的實習保障,還算不算數?」
他問完之後,辦公室只餘下暖氣片裡的水在銅管里流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韓金生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二坤臉上,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溫和,像是一個耐心的長輩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杜建偉,你的這些問題,學校不是沒有考慮過。但很多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簡單。」
「你們以為,隨便哪個企業都願意接收實習生?人家要付工資,要安排崗位,要派人帶教,這些都是成本。學校從中收取一定的管理費,是為了維持這個實習體系的運轉。沒有這筆費用,你們連這個實習機會都沒有。」
「至於提成的問題,金匯公司那邊確實有一些政策調整,學校也在了解情況。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學校不會坐視不管。你們給我一點時間,學校會去和金匯溝通,爭取一個讓你們滿意的結果。」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的表情。
二坤聽完,沒有反駁,而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認真消化這番話。然後他問了一句,「韓校長,您說學校在了解情況。那我想問一句,您什麼時候開始了解的?是我們今天鬧到學校門口之後,還是金匯那邊剛開始剋扣提成的時候?」
韓金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還有,您說學校和金匯簽的協議要考慮食宿、保險、管理、培訓……那您能不能告訴我們,這些成本具體是多少?我們每個人被扣了多少錢?有沒有一個明細帳?我們有沒有權利看到這份協議?」
「協議是學校和企業之間的文件,你們沒有權力查看。」坐在一旁的王國民插了一句。
二坤轉過頭,看著他,「那您告訴我們一聲,協議上寫的工資到底是多少,這總不過分吧?」
「該告訴你們的,學校自然會告訴你們。」王國民說,「但你們現在這種方式,不是在正常溝通。」
二坤笑了,「王主任,您說的正常溝通,是指我們一個一個來找您,您一句一句地打太極,然後等我們把這事兒忘了?那確實正常,正常的套路嘛。」
王國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韓金生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看著二坤,語氣里多了一點分量。
「杜建偉,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事情不是這麼解決的。你們今天聚眾到學校門口,已經違反了校規。學校可以因為這件事對你們進行紀律處分,嚴重的甚至可以記過、勸退。但我不想這麼做。因為我知道,你們只是一時衝動,沒有想清楚後果。」
「學校這邊會儘快去溝通,爭取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但你們必須停止今天的這種行為。不要再鬧了。」
幾句話,語氣溫和,但用詞嚴厲,而且,在場的人都聽出了話里暗含的威脅。
二坤坐在那裡,沒有動。
「韓校長,您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但我還想問一句,如果我們今天不來,您會主動去跟金匯溝通嗎?」
韓金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您不會。」二坤替他回答了,「您只會等我們自己消化掉這口氣,然後該幹嘛幹嘛。我們來,不是為了鬧,是為了讓您知道,這口氣我們消化不了。」
「杜建偉,你這是什麼態度?」王國民站了起來,「韓校長在跟你們好好說話,你們這是什麼態度?沒有一點規矩,沒有一點教養!」
二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王主任,您說教養?」他盯著王國民,「您教過我嗎?您哪節課教過我什麼叫教養?」
王國民張了張嘴,被他堵得噎了一下。
二坤繼續道,「韓校長,我也想跟您說幾句實話。我們這些人,來189,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學生才來的這兒。我們早就習慣了被人看不起,習慣了被人當包袱甩來甩去。」
「我們來實習,是想證明自己也能掙錢,也能靠自己活著。但現在呢?我們掙的錢,被扣了。我們簽的合同,被改了。我們來問一句為什麼,您告訴我們這是規定,讓我們回去等著。」
「您說聚眾鬧事要記過,要勸退。行,您記吧,您退吧。反正我們這些人,在您眼裡,本來也就是一堆麻煩。」
「今天要是沒個說法,我就回階梯教室,把所有人都叫起來,不在這兒談了,去學校門口,拉GG,舉牌子,學校門口不行,就去教委。」
「你們不是怕影響不好嗎?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影響不好。」
「大不了我們就不實習了,反正畢業證那玩意兒,在你們這兒也換不來錢,在哪兒也換不來錢。」
「再說,我們還有這麼多的未成年,還能把我們怎麼樣?」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僵持的沉默。
韓金生的臉色有些發白。那些話聽著粗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街邊撿來的石頭,但被一塊一塊碼在一起,就成了一堵牆。
這堵牆橫在他面前,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一塊下手拆。
王國民也在沉默。他站在那裡,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麼。他已經意識到,今天的局面不是他幾句訓斥能壓住的。這些學生不像以前那些,嚇唬兩句就會縮回去。
劉萌萌坐在窗邊,一直沒說話。她的目光在韓金生和二坤之間來回移動,像在看一盤棋,棋子已經走到了她意料之外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孫朝陽,孫朝陽站在門邊,表情平靜,像一截沉默的廊柱。
韓金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忽然意識到,他需要一個緩衝,一個能讓眼前這堵牆暫時退開的空間。
目光掃過辦公室里的人,最後落在劉萌萌身上,輕輕遞了一個眼色。
劉萌萌會意。她站起身,走到二坤身邊,語氣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勸晚輩的柔軟,「杜建偉,你先別激動。韓校長不是在推諉,他是真的需要時間來處理這件事。你也知道,學校的運轉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很多事情需要協調、需要走流程。」
她又轉向其他人,「你們今天來,是想要一個說法。這個說法,學校會給你們。但你們也得給學校一點時間,對不對?」
最後,看了一眼身邊的孫朝陽,然後伸出手,輕輕地、不易察覺地扯了扯孫朝陽的衣袖。
「孫主任,」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孫主任,難看的是189。」
聽到劉萌萌的話,孫朝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走到辦公桌前,站在韓金生和幾個學生之間,像是要在中間畫一道緩衝帶。
「那個,」他說,「我說幾句。」
「學生們今天來,是為了提成和培訓費,還有那份不知道寫了什麼的協議。韓校長說需要時間,這話不假,但時間不能是空口白話。我給個折中的方案,你們聽一聽,看能不能接受。」
二坤抬眼看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目光從韓金生臉上挪開,落在孫朝陽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服領口上。嘴唇抿了一下,「孫主任,您說。」
「協議的事,裡面有些是學校個各家實習單位單獨的條件,基本上都是一個單位一個說法,如果公布出來,肯定不妥。這樣如何,學校可以把相關的實習管理費的使用明細給公布出來,有日期有去向能對得上號的,這件事,學校可以做到,時間在一個星期之內。」
話音落下,只見韓金生的臉繃了一下,但沒出聲打斷。
孫朝陽瞥見,繼續道,「提成的事。學校以正式公函的形式,給金匯那邊發一份溝通函,要求他們在三個工作日內,按照合同約定,結清實習生應得的提成。」
「如果金匯不回復,或者拒絕執行,學校可以考慮終止合作關係,另尋實習單位。咱們189雖然不是重點學校,但也不是離了金匯就活不了。」
「再有,一些實習生被實習單位收取培訓費還有其他什麼雜七雜八的費用,這筆錢怎麼收的,收了以後用沒用在該用的地方,學校出面和這些用人單位溝通,看看這些費用合理不合理,能退的退,不能退的,給學生一個解釋。」
「這些事,不是空話,是實打實要落地的。你們給學校一星期時間,一星期之內,學校這邊會拿出第一步的落實結果。」
孫朝陽說完,辦公室里沒人出聲。
韓金生臉上陰晴不定,心裡更有些不舒服。
孫朝陽這番話,等於是在學生面前給他劃了一條道,你按這個走,事兒就平,你不按這個走,事兒就平不了。
他堂堂一個校長,居然被一個教務主任當著學生的面劃了道。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眼下這個局面,學生們看著是鐵了心,硬頂不是辦法。
二坤剛才那番話已經把底牌亮出來了,人家不怕記過,不怕勸退,甚至準備去教委門口拉橫幅。
真鬧到那一步,他這個校長臉上掛不住不說,上面追責下來,他也扛不住。
緩兵之計。
先應下來,穩住局面,把人哄散了再說。
一星期的時間,足夠把這些學生,尤其面前這幾個領頭的,一個一個提溜,只要把幾個刺頭摁住了,就這幫學生就成了一團散沙。
韓金生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看了看二坤,又看了看余穗和其他幾個學生,語氣放緩了三分,「孫主任說的這幾條,我看,可行。學校確實有些事情做得不夠透明,這個我承認。」
「既然你們提出來了,學校就給你們一個交代。但是,你們也要配合學校的工作。今天的行動,到此為止。不要再聚集,不要再擴大影響。學校這邊,一個星期之內,給你們答覆。」
二坤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韓金生,落在角落裡一直沉默的李樂身上。
李樂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在二坤看過來的時候,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二坤收回目光,點點頭,「行。韓校長,我們信您一回。一個星期,我們等著。」
余穗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另外兩個男生一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也都鬆開了繃緊的肩膀。
韓金生擠出一個笑容,站起身來,「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孫主任,你去階梯教室跟其他學生說一聲,解釋一下,再叫上各班班主任,做好安撫工作。今天的事,不要擴散。」
孫朝陽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二坤幾個人也跟著站起來,魚貫而出。
李樂最後一個出門,關門的時候,回頭瞄了眼韓金生和王國民,又和劉萌萌飄過來的眼神一碰,嘴角微微一翹,然後順手帶上了門。
劉萌萌見到,一時有些分不清李樂這時笑,還是他那張貓咪唇自然的表情,皺起眉頭,琢磨著。
就在門合上的那一刻,韓金生臉上那點兒假笑,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摸著桌沿,站了幾秒,又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操場上三三兩兩散開的學生,這才說道,「行了,你們都忙去吧。王主任留一下。」
兩個副校長和依舊琢磨李樂那個似笑非笑表情的劉萌萌出了辦公室,王國民走過去,把門關上,確認走廊里沒有人之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韓校長,真要公布那些管理費的明細?」
韓金生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王國民試探著說,「要不……咱們編一份?反正那些學生也看不懂帳目,隨便寫幾項支出,把數字填平了就行。」
「編個屁。」韓金生轉過身,白了他一眼,「學生的確看不懂,但東西交到教育局手裡,他們看得懂。出了事,你替我扛?」
王國民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韓金生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磕響,「讓那幾個班主任,把今天來的學生都給我記下來。一個都不能漏。尤其是那幾個領頭的,單獨列一張單子。」
「您的意思是……」
「談話,一群人烏泱泱地來,那是給自己找麻煩。談話得一對一才有效果。另外,還得叫上家長一起。孩子們整不明白,家長還不明白麼?以前實習只管一頓午飯,一分錢沒有,現在給你工資還想怎麼樣?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國民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還有,」韓金生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日曆台上,「今天晚上你組織一下,把今天來鬧事那幾個班的班主任都叫過來,開個短會,把事兒落實下去。別拖。你知道怎麼說麼?」
「知道,」
「還有,避著點孫朝陽。」
王國民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聲問了一句,「那……金匯和勞務中介那邊.....」
韓金生擺擺手,「先把學生穩住再說。其他的先晾一晾,他們比我們急。」
王國民不再追問,拉開門走了出去。
。。。。。。
階梯教室里的暖氣片終於把那股子陳年的灰味壓下去了,空氣里開始有了一點乾燥的熱氣。
學生們正等得焦躁不安人的嗡嗡地低語。
等瞧見孫朝陽推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孫朝陽沒有走上講台,就站在第一排座位前面,把剛才在校長辦公室說的那幾條,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最後道。
「我跟韓校長溝通過了。學校答應,一個星期之內,公布管理費的使用明細。提成的事,學校會正式跟金匯那邊交涉。培訓費的問題,也會一併處理。」
教室里安靜了片刻,像是那些話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從耳朵進入腦子。隨即又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前排一個瘦削的女生問了一句,「那……我們的錢能要回來嗎?」
孫朝陽看著她:「能不能要回來,現在沒人能跟你打包票。但這件事,學校已經正式介入了,不再是你一個人去面對。」
「真的假的?」
「學校能這麼好說話?」
「不會是糊弄咱們的吧?」
孫朝陽抬手往下壓了壓,「是不是糊弄,一個星期之後就知道了。學校給了承諾,你們也給學校一個面子,今天先散了,回各自班上去。各班的班主任馬上過來,有什麼問題,你們也可以跟班主任反映。」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將信將疑,又從將信將疑變成了一絲隱隱的興奮。
有人掏出手機給室友發消息。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我就說嘛,鬧一鬧還是有用的。」
「媽的,早知道去年就該鬧了。」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有的伸懶腰,有的互相拍肩膀,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幾個班主任已經等在門口了,一邊招呼自己班的學生,一邊低聲叮囑著什麼。
眨眼功夫,階梯教室里就空了。
孫朝陽站在階梯教室門口,看著最後一個學生跟著班主任拐過走廊盡頭,才慢慢轉過身。
李樂不知什麼時候從走廊另一頭走回來,站到他旁邊,問道,「孫主任覺得怎麼樣?」
孫朝陽搖了搖頭,「你覺得呢?」
「我覺得挺高興的。」李樂笑道,「你看他們,一個個樂呵呵的,覺得學校服軟了,自己的錢有戲了。」
孫朝陽站在那兒,嘆了口氣,「韓金生肯定不會這麼服軟。他這個人,我跟他共事這麼多年,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種會老老實實認帳的人。他現在答應,是因為他騎虎難下。等他緩過這口氣來,有的是辦法收拾這幫學生。」
「我知道。」李樂說。
「他會一個一個找學生談話,叫家長,把今天來的人全都篩一遍。那幾個領頭的,他會單獨拎出來談。等家長一到,孩子就不敢動了。」
「我知道。」李樂又重複了一遍,「不過話說回來,二坤他們今天去鬧了一場,換來了您剛才說的三條承諾,學校出面發函、公布帳目、三天之內給結果。這些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他們今天要是不站出來,這三條承諾就不會存在。」
「不過,這就夠了。」
「夠了?」
「對,你不能指望一幫十幾歲的孩子,把這裡頭的彎彎繞繞都看明白。」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停了一下,問了句,「孫主任,您聽過開場鑼麼?」
孫朝陽愣了一下,「什麼開場鑼?」
李樂看向窗外,已見暮色的天,嘀咕道,「開場鑼常分三通。頭通小堂,二通響通,三通吹台。頭通是讓人知道戲要開場了,二通是催人入座,角兒開始候場,三通是宣示鑼鼓已經開齊,正戲馬上就要拉幕。」
「您猜,這開場鑼,現在已經到第幾通了?」
孫朝陽沒有接話。他看著李樂,像是在琢磨他話里那層沒被說出來的意思。
李樂也沒有等他回答,自己先把話接了過去,「別管幾通。只要一開鑼,就不是韓金生想停就能停的了。」
孫朝陽站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這幫學生.....」
「他們能在在合適的時候,站出來說了幾句他們想說的話,這就很了不起了。而後面需要的,就是讓這件事有個合理的解決。」
孫朝陽目光里有一種說不上是了解還是不了解瞭然的意味,點點頭,轉過身,走下台階。
冷風把他棉服的下擺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
出了辦公樓,夜色已經濃了幾分。路燈的光落在門口的瀝青路面上,鋪開一小片昏黃的亮。余穗和二坤站在路邊,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看見李樂出來,二坤站起來,搓了搓手,「樂哥。」
李樂走到他們面前。
「後面怎麼辦?」二坤問,
「後面,韓胖子肯定會找你們家裡人談。」李樂說,「一個一個談,一家一家談。他會讓你們消停,讓你們覺得這事兒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要這樣,你怎麼辦?」
二坤聽完,想了想,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那就和他干。」
李樂看了他一眼,「淨扯淡。」
二坤被他這一句堵得一愣,「那......是不是就不用去金匯了?」
「去。怎麼不去?」李樂說道,「只要不開除你,就去,今天才去鬧過,明天就不去了,容易讓人生疑。」
「那……那邊指不定得找茬啊。」二坤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點慫。」
「找茬就找茬,但他們說什麼,你聽什麼;他們讓幹什麼,你幹什麼,給你臉色,就接著,別犟,別吵吵。」
余穗在旁邊輕輕點了點頭,「那要是學校找家長呢?」
「那個,我給你們的東西呢?」李樂問。」
。。。。。。
鬧騰完回到金匯上班的這兩天,二坤過得有些難受。
那種難受不是挨了一頓揍的那種疼,而是像鞋裡進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你又沒法當著人面脫鞋倒出來。
黃秀芬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陰陽怪氣兒淨往二坤臉上招呼。早上打卡,她站在前台邊上,眼皮子抬一下,嘴裡蹦出一句「喲,還知道來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個辦公區都能聽見。
安排活兒的時候,全是些幹了等於沒幹的差事。二坤埋頭做完了,她拿過去翻兩眼,雞蛋裡挑骨頭地說,「這不對,重來」。
二坤心裡拱火,嘴上卻沒吭聲。
他想起李樂那句「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雖然不太確定這句詩到底是哪個古人寫的,但覺著意思不賴,有種英雄氣。
把那點火氣壓下去,化成一股子悶勁兒,該幹嘛幹嘛。黃秀芬找茬,他就接著;尅他,他就聽著,臉上掛著一種既不反抗也不服軟的平靜,像一塊浸了水的木頭,你使勁摁它,它沉下去,你一鬆手,它又浮上來。
要麼你就開了我,要不然,你愛咋咋地。
下了班,出了地鐵,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
二坤和同樣日子不好過的余穗在地鐵口說了拜拜,余穗往東他往西,兩個人互相嘆了口氣,笑了笑,對了個眼神,像是彼此確認一下對方還撐得住,然後就各回各家了。
二坤一路溜達著回了家。小區門口泡桐樹下亮著一盞白熾燈,燈下是他家的小賣部。
櫃檯後面坐著他媽,正嗑著瓜子看電視裡重播的《武林外傳》,佟湘玉正念叨「額滴神呀.....額揍不該嫁過來.....」。
二坤進門的時候,他媽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又這麼晚?」
「昂,加班呢,」二坤把包往櫃檯上一扔,「外面還有幾箱貨?我搬進來。」
「就剩三箱飲料了,你搬吧,放後小間就行。」
二坤擼起袖子,把門口摞著的三箱飲料搬到後院的小倉庫里。最後一箱剛擱穩當,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聽見巷子裡傳來一個聲音.....
「杜建偉在家?」
二坤一扭頭,瞧見兩個人影站在小賣部門口的燈光底下。
前面那個穿黑色夾克的,正是王國民,後面跟著一個女的,三十來歲,戴一副銀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看著像是學校行政處的什麼人。
二坤心說,嘿,來了。
但臉上沒露什麼,只是皺了皺眉,迎上去,語氣帶著三分警惕七分不客氣,"你們來幹嘛?學校那邊怎麼說的?我們的提成還扣不扣?」
王國民顯然沒料到他劈頭就是這麼一句,愣了一下,「這不是在溝通麼,你別急。學校讓我過來,跟你和你家裡人聊一聊。」
「聊什麼?」二坤站在門口,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裡面,二坤媽聽到動靜,從小倉庫旁邊的過道里探出頭來,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了出來。
「怎麼回事?」她看了看二坤,又看了看門口的人,「這兩位是……」
王國民趕緊上前一步,「您好,我是189就業辦的主任,姓王。這位是學校行政的李老師。您是杜建偉的媽媽吧?」
二坤媽一聽是學校的老師,臉上的表情頓時變了,從疑惑變成了客氣,甚至帶了一點小心翼翼的熱情。
「哦哦,是老師啊,快進來坐,快進來坐。」她一邊說,一邊把櫃檯後面的凳子搬出來,又彎腰從櫃檯里拿出兩瓶飲料,「老師喝點啥?有可樂,有雪碧,還有小蜜蜂的烏龍.....」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王國民擺了擺手,但那瓶飲料已經被二坤媽擰開蓋子塞到了他手裡。
二坤站在一邊,看著他媽這副殷勤的樣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他媽不是巴結誰,她就是那種見了老師就覺得矮半截的人,總覺得兒子在學校里的一切,都是老師說了算,自己只有聽話的份兒。
看到二坤媽的表現,王國民心裡倒是有了譜。
坐下之後,在小賣部里環顧了一圈,這才看向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家孩子又惹禍了的經典配方,三分緊張、三分討好、還有四分老師您別生氣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的二坤媽。
二坤則站在櫃檯邊上,一隻手搭在貨架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貨架邊緣一塊翹起來的貼皮,面無表情的看著王國民。
「是這樣的,杜建偉媽媽,」王國民把飲料放在櫃檯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這兩天學校發生了一點事,不知道杜建偉和您說了沒?」
二坤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轉頭看了二坤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熟悉的擔憂,那是每次二坤闖了禍之後她都會露出的表情。
「他.....又咋了?這些天不是在實習呢麼,我看著挺好的呀,每天早出晚歸的……」
「媽,我沒咋。」二坤插了一句。
「你別說話。」二坤媽瞪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向王國民,語氣裡帶著一絲忐忑,「王老師,您說,他是不是又在學校惹事了?」
王國民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有分寸,既表達了遺憾,又不顯得過分嚴厲。
「杜建偉媽媽,您別緊張。不是什麼大事,但確實需要家長配合一下,是這樣的,前天在他實習的公司......之後,杜建偉帶著幾十個學生,堵了學校的大門......原因是他們對實習期間的工資和提成有些意見。」
二坤媽的臉色變了,她從擔憂變成了驚慌,又從驚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憤怒和無奈的表情。
「你這孩子!你怎麼又——」她揚起手,作勢要打,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媽,你聽我說.....」
「你閉嘴!」二坤媽的聲音尖了起來,「我讓你去實習,是讓你去學本事,不是讓你去鬧事的!你一個學生,你跟學校鬧什麼?學校還能虧待你不成?」
王國民適時地插了一句,像一個公正的裁判在陳述事實。
「杜建偉媽媽,您也別太責怪孩子。孩子們年輕氣盛,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一時衝動也是有的。但是呢,這種行為的性質確實不太好。聚眾鬧事,衝擊校長辦公室,這在任何一所學校都是比較嚴重的事情。」
二坤媽的臉色更難看了。她的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像是要把那股慌張搓掉。
「那……那學校要怎麼處理?會不會……會不會開除他?」
「這個嘛,目前還沒有到那一步。」王國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停頓,「韓校長是個寬厚的人,他願意給孩子們一次機會。但是,前提是孩子們必須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不能再繼續鬧下去了。」
隨後看向二坤,「杜建偉,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學校已經在處理你們反映的問題了,但你這種方式是不對的。你想想,如果你繼續這樣鬧下去,對你有什麼好處?學校可以給你記過,甚至可以勸退。到時候,你連畢業證都拿不到,你這兩年不就白讀了?」
二坤低著頭,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他媽的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扎在他身上。
「王老師說得對,」二坤媽連忙接過話頭,「這孩子就是性子倔,從小就愛鑽牛角尖。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說他,讓他別再跟著瞎摻和了。學校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們家長肯定配合。」
王國民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這就對了」的表情。
「杜建偉媽媽,您能這麼想,那就太好了。其實學校也是為了孩子們好。實習期間遇到一些問題,很正常,完全可以走正規渠道反映,沒必要採取這種極端的方式。您說是不是?」
「是是是,您說得對。」二坤媽連連點頭,然後又轉向二坤,「你聽到了沒有?別再跟著瞎鬧了!該幹嘛幹嘛去!」
二坤站在櫃檯旁邊,看著自己的母親,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他媽不是不信任他,她是太害怕了。她怕他惹事,怕他被開除,怕他連個文憑都拿不到,怕他這輩子就這麼廢了。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這個小賣部和兒子的前途,任何可能威脅到這兩樣東西的事情,都會讓她感到恐懼。
他想說點什麼,但想起李樂的話,又把那些話咽了回去。只是低下頭,用一種悶悶的聲音說了一句,「嗯,知道了。」
王國民看著二坤這副「認慫」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從塑料凳子上站起來,「和藹可親」的拍了拍二坤的肩膀,「行了,那就這樣。杜建偉,好好上班,別再折騰了。學校那邊的事,我們會處理的。」
二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國民和李老師轉身走出了小賣部,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昏暗裡。
二坤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徹底不見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用手指戳了一下二坤的腦門,「你啊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二坤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沒吭聲。
「不過......那個提成,有多少沒給?」
「九百。」
「.....」二坤媽沉默片刻,「誒.....算了算了,晚給,就算不給,你也別鬧了,畢業證要緊,聽見沒?」
「哦。」
二坤嘴上應著,心裡想起李樂說過的話,「他會一個一個找學生談話,叫家長,把今天來的人全都篩一遍。」果然,一個都沒落下。
而此時,另一邊的余穗家的開鎖鋪子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余大軍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鎖芯,正在往裡面裝彈子。一件灰色的舊工裝,袖口磨得發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污。
店裡來的是余穗的班主任張強,一個瘦高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脖子縮著,像一隻凍著了的長腳鸛。
跟著一個女老師,三十五六歲,燙著捲髮,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挎包。
張強來了之後,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說得儘量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余穗帶著學生去鬧事了,堵了學校大門,沖了校長辦公室,影響很不好。
余大軍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余穗。余穗站在門口,書包斜挎在肩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轉回目光,落在張強臉上,「她鬧什麼了?」
張強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就是……她跟著一幫學生,去校長辦公室討說法。關於實習工資和提成的事。」
「那提成,是她該拿的不?」
張強又被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斟酌了一下措辭,「這個……合同上是寫的是當月發,但公司那邊政策調了,說要等實習期滿再給。學校也正在跟公司溝通.....」
「那就是該她的。」余大軍打斷了他,「該她的,她就得去要。」
張強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女老師,女老師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於是他繼續說下去,「我不是說她對不對,我是說她的方式有問題。她可以找班主任反映,可以找學校領導反映,不用帶著幾十個人去堵門。這個性質就變了。」
「那您今天來幹啥?」余大軍問,語氣依然平淡,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停在了工作檯上,沒有再動。
張強被他這話堵得一時接不上來。
余大軍繼續說,「您要是說她做錯了,那得先說清楚錯在哪兒。她不該要自己的錢?還是說,她不該帶著別人一起去要?您要是說她做對了,那您今天來,是來誇她的?」
張強身後的女老師忍不住插了一句,「余穗爸爸,她有想法,可以找學校反映,找班主任談,不用帶著幾十個人去堵門。這個性質就變了。萬一學校追究起來……」
余大軍聽著,點點頭,把桌上那排零件歸攏了一下,又拿起那塊乾淨的絨布,把工作檯擦了擦,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老師,說了一句,「追究啥?」
「她媽當年上班,每月拿計件工資。你少幹了,廠長也拿扣工資嚇唬人。可你干夠了,該給多少就是多少……是這麼個事兒。」
張強和女老師對了個眼神,那一眼裡有一種"遇上難纏的了"的複雜神色。女老師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余大軍蓋上裝零件的鐵盒,把螺絲刀歸位,「這丫頭隨我,吃軟不吃硬。你跟她好好說,她能聽進去。你拿什麼壓她,她能把房頂掀了。」
張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番話。然後他換了一種語氣,試圖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來勸,「余穗爸爸,其實學校也是為孩子考慮。這件事鬧開了,對她沒好處。您要是心疼孩子,就勸勸她,別往前沖了。該有的結果,學校會給,但得按學校的節奏來。」
余大軍聽完,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里看不出是認同還是敷衍。
「她以後咋樣,那是她的事。她今天做沒做錯,那是今天的事。你們要是來告訴我她今天做錯了,那請拿出個道理來。」
「她不該要自己的錢?你們要是說不出這個道理,那說啥都沒用。至於節奏,你們學校的節奏,是快是慢,那是你們的事。但她的錢,不該等你們的節奏。」
余大軍的話,讓張強臉上顯出幾分不那麼篤定的神色。忽然對自己十幾年的教學經驗產生了動搖,嘆了口氣,說,「余穗爸爸,我就是來傳個話。這個事學校已經在處理了,希望家長能配合,讓孩子先別跟著鬧了。穩一穩,後面的事,學校會處理。別為了幾百塊錢,把前程搭進去,不值當。」
「行。」余大軍站起身,看了一眼一旁一直沒說話的余穗,「聽見了沒。」
「知道了。」余穗摸著包帶子,點點頭。
張強看著余大軍,像是在等一句更明確的承諾,比如「我保證她不鬧了」或者「我讓她明天就去道歉」,可余大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張強和女老師對視了一眼,心裡嘆口氣,只好站起身,說了幾句客套話,轉身走出了開鎖店。
鈴鐺響了一聲,然後店裡恢復了安靜。
余大軍坐回去,把鎖芯里的彈子一顆一顆地裝好,又用一把小鑷子把它們撥正,動作專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細的手術。
余穗湊過去,站在櫃檯前,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余大軍放下手裡的工具,看了眼面前的余穗,說了一句,「我弄完這點,咱們回家吃飯。」
余穗愣了一下,然後湊過來,試探著問了一句,「爸,你不罵我?」
余大軍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擔憂。
「罵你幹嘛?」
他說完這句話,又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弄那把鎖芯。
「不過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余穗忙問。
「你要跟人講道理,自己得先把道理想明白。你今天是去要錢,不是去要飯。要錢的腰杆子,跟要飯的不一樣。別把這兩樣弄混了。」
余穗坐在那裡,看著父親低下去的後腦勺和那盞從側面照過來的、落在桌角上的燈光,忽然覺得,這座城裡有那麼多混帳事她管不著,但至少這一刻,她爸站自己這邊。
檯燈把余大軍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余穗「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