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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5章 涌動

2026-07-21 23:53:53 作者: 咖啡就蒜

  黃秀芬看著這群實習生,嘴唇張了張,最後擠出一句,「行,我說話不管用,找個管用的來。」說完,抓起桌上的手機,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一群臉色陰晴不定的年輕人,撥了一個號碼。

  二坤瞅著,吐出一口悶氣,背後傳來幾聲嘀咕,「她這是給誰打電話?」

  「估計是那個范老闆。」

  「別是打給學校。」

  「那怎麼辦?」」

  看見余穗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牆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一下,抬起頭,朝自己輕輕點了一下,二坤心裡明白,轉身對身後說了一句,「等著。看那個范老闆怎麼接,要是打給學校正好,問問憑什麼扣著我們的提成不發。」

  電話接通了,她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范總,這邊有點情況.....嗯,嗯,好 。」

  掛了電話,她冷冷地看著滿屋子的人,「你們等著吧,會有人給你們解釋。」

  範文恆接到黃秀芬電話時正在電腦上看掏你錢包的那些店鋪的評分。

  聽完黃秀芬的敘述,他鼻子裡哼了一聲,擱下電話,沒有馬上動作。隔了幾秒,才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王主任啊,是我,金匯公司範文恆,呵呵呵,對對對,您看,現在有這麼個情況,你那邊派過來的實習生,在我這邊鬧了點小情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提成發放時間上的誤會.....是,您看,是不是抽空過來一趟......誒,好好,等您來。」

  掛了電話,範文恆把桌上的滑鼠推到一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擱下,等。

  而聽到黃秀芬的話,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坤身上。

  二坤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了下來,像是剛才那一巴掌已經把體內的情緒釋放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冷靜。

  掃了眼站在辦公室里的一群人,扔過去一個安心的笑容。

  「沒事兒。」二坤擺擺手,「咱們先去會議室坐著等,等會兒看他們怎麼解釋。」

  一群人點點頭,緊接著都退出黃秀芬的辦公室,去到會議室三三兩兩的低聲交談著,等著人來。

  余穗忽然覺得二坤身上有一種她以前從未注意過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不公平的反抗衝動。

  不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不是權衡利弊之後的決定,而是一種像膝跳反射一樣自然的反應。

  你踩到他了,他就會踹回來。你欺負他了,他就會還手。

  簡單,直接,不加掩飾。

  。。。。。

  二十分鐘後,範文恆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他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目光在二坤身上停留了兩秒鐘,轉向跟過來的黃秀芬,「就是這人?」

  

  黃秀芬低聲道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在她的敘述里,二坤成了一個帶頭鬧事的刺頭,其他人則是一群被煽動的無知學生。

  範文恆聽完,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二坤,「你叫什麼名字?」

  「杜建偉。」

  「杜建偉,」範文恆重複了一遍二坤的學名,說道,「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但帶著這麼多人來辦公室鬧,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們沒有鬧,」二坤說,「我們只是來問清楚。黃經理說提成要等實習期滿之後發,但我們簽的合同上寫的是當月發。我們想知道,為什麼合同可以隨便改?」

  範文恆,想了想說,「公司的政策調整,也是為了你們好。實習期滿之後統一發放,又不會少一分,,也能保證你們的提成不會被提前花掉。」

  「為我們好?」二坤笑了一聲,「范總,您這話說的,我都不好意思接了。您要是真想為我們好,就按合同辦事。合同上怎麼寫,就怎麼執行。這才是為我們好。」

  範文恆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年輕人,說話不要太沖。你這樣,對你沒有好處。」

  「我不要好處,」二坤說,「我只要我的提成。」

  「提成不會少你的。」範文恆說。

  「那就這個月發。」二坤寸步不讓。

  範文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制自己的情緒,「這個月發不了。政策已經定了,我不能為你一個人破例。」


  「那就為我們所有人破例。」二坤說。

  範文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女人。

  余穗認出了這人,是學校的就業辦主任王國民,那個年輕女人則是電子商務班的班主任,姓劉。

  王國民一進門,就皺起了眉頭,「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人?」

  範文恆迎了上去,握住王主任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告狀的意味,「王主任,您來得正好。您看看,你們學校的學生,這是......」

  王國民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落在了打頭的二坤身上,「杜建偉,又是你,帶著同學來鬧事,」

  姓劉的班主任是走上前來,看著二坤,「王二坤,你這是在幹什麼?」

  「劉老,我們沒有鬧事,」二坤說,「我們只是來要我們的提成。」

  「同學們,」王國民說道,」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們現在的做法,不合適。有什麼要求可以正常溝通,堵在辦公室門口,耽誤自己工作,也影響公司正常運轉,最後吃虧的還是你們自己。」

  「就是,提成可以好好說,用得著帶這麼多人來嗎?」劉輔導員緊跟著說道,「你這樣,影響多不好。」

  「好好說?」二坤笑了一聲,「劉老師,我們好好說了。黃經理不聽。我們只能這樣。」

  二坤又看向王國民,,「那您說,我們應該怎麼辦?提成不發,合同不認,我們去找誰?找您?您能幫我們要回來嗎?」

  王國民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你不要跟我耍嘴皮子。我今天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那好啊,」二坤說,「您解決問題吧。我們的要求很簡單,提成,這個月發。合同怎麼寫的,就怎麼執行。」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僵持的沉默。

  範文恆和黃秀芬站在一邊,王主任和劉輔導員站在另一邊,二十多個學生站在中間,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最終,王國民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最後通牒式的嚴厲,「我勸你們,現在馬上回去上班。這件事,我會跟公司溝通,爭取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但如果你們繼續鬧下去,後果自負。」

  「什麼後果?」二坤問。

  「再鬧下去,還要不要領畢業證了。」

  二坤笑了笑,「王主任,您別老拿畢業證說事兒。我們不是不想好好實習,更也不是來找事的。我們只想知道一件,學校跟金匯簽的實習協議,到底是多少錢?」

  「我聽說,當初金匯和學校簽的協議,實習工資是一千塊錢一個月。學校扣我們管理費,扣我們住宿費,扣我們伙食費,到我們手裡就剩四百二。我們等於自己貼錢來實習。這些,我們忍了。」

  「現在,提成也不給我們。我們來找公司要說法,您來了,二話不說,就拿畢業證威脅我們。」

  「我就想問一句,憑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積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憑什麼別的學校的學生實習,能拿全額工資,能當月拿提成,能住好一點的宿舍,憑什麼我們189的學生,就得被扣這個扣那個,到頭來連自己掙的錢都拿不到?」

  「這些,是有據可依,還是說......這本來就是學校和金匯之間私下商量好的?」

  王國民的臉上浮起被拆穿後的惱怒,「杜建偉,你胡說八道什麼?習協議是正規手續,你們不要聽風就是雨。實習工資的發放方式,是由雙方協商決定的,中間有一些必要的管理性支出。」

  「我胡說八道?」二坤笑了一聲,「那您敢不敢把學校和金匯簽的協議拿出來,讓我們看看?看看上面到底是怎麼寫的?看看實習工資到底是多少?看看這什麼管理性支出到底有哪些,學校.....到底扣了我們多少錢?」

  「協議是學校和企業之間的文件,你們沒有權力看。?」王國民的聲音有些發虛。

  「看到沒?看到沒?」二坤轉頭看向身後的同學們,「他不敢拿出來。為什麼不敢?因為協議上寫的,跟我們拿到手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議論聲。

  有人開始往前擠,有人大聲喊著「拿出來」「讓我們看看」,整個會議室的情緒又升騰起來。


  王國民站在前面,一時間面色有些難看。

  姓劉的班主任見狀,趕緊上前一步,「大家冷靜冷靜......」

  「冷靜什麼?」二坤打斷了她,衝著王國民說道,「王主任,您要還是說這話,那我們只能自己去把這件事弄清楚了。」

  「你們想幹嘛?」

  「幹嘛?今天這事,要麼給我們一個說法,要麼我們就去學校,去找韓胖子,問問清楚,到底是哪邊規定的,允許這樣欺負學生的!」

  「對!去找學校!」

  「去找韓胖子!」

  「走!」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王國民急了,「你們站住!誰讓你們走的?」

  但沒有人聽他的。二十多個人一起湧出了會議室。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密集地響起來,像一場雨打在枯葉上。

  王國民想追上去攔住他們,但被二坤擋住了去路。

  「王主任,」二坤看著他,「您最好別攔。您攔得住我們二十個人,攔不住我們全年級一千多號人。您今天攔住了我們,明天我們還會來。您明天攔住了,後天我們還會來。直到您給我們一個交代為止。」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余穗跟在人群中,走出辦公樓大門的那一刻,冬天的冷風迎面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掏出手機,找到李樂的號碼,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樂哥,我們這邊......

  按下發送鍵,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跟上隊伍。

  。。。。。。

  這幫實習生到了公司門口。

  「怎麼走?」有人問。

  「打車,」二坤說,「我掏錢。」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舉起來晃了晃。

  人群里傳來幾聲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在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手機掏出來又塞回去,那種猶豫被二坤感覺到了。

  他知道,這猶豫是正常的,畢竟誰也不是天生的出頭鳥,誰心裡都有一本帳。

  二坤轉過身,站在眾人身前,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丈量什麼。

  然後開口道,「那什麼,我.....先把話說清楚了,你們都考慮好。去學校這事兒,咱們是自己選的,我沒逼誰。要是你現在覺得心裡沒底,想撤,我不笑話你。這種事,各有各的難處,我懂。」」

  「不過去了的,可能被當出頭鳥。學校那邊會把名單記下來,找家長,當典型。不僅錢拿不回來,連畢業證都可能有問題。這事兒不是開玩笑的,韓胖子幹得出來。」

  「可你要是不去呢?」二坤看著幾個眼神慌亂的人,繼續道,「你縮回去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你信不信,你退這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今天你讓人把你提成押了,明天他就敢把你工資也押了。後天你就得自己掏錢買盒飯替他幹活。」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門兒清:這幫慫包,嚇唬兩句就老實了。你們剛才也看到了,那個王主任進門第一句話是什麼?」

  有人接了一句:「你們這是鬧事。」

  「對。他說過一句站在咱們這邊的話沒有?他問過一句實習工資為什麼只有四百二沒有?他提過一句金匯憑什麼扣咱們提成沒有?」

  「沒有,他進門那架勢,跟咱們上學時候班主任進教室一模一樣:你們又惹禍了。在他眼裡,咱們不是什麼學生,是一群不聽話的東西。」

  「可咱們呢?」二坤指了指自己,「錢是咱們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打電話打得嗓子冒煙,發傳單發到手凍僵,排隊當託兒站得腿肚子轉筋,你憑什麼一句制度調整就給扣下?」

  「至於畢業證......」二坤說到這裡,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坦然的意味。

  「那玩意兒到底有多少用,咱們心裡都清楚。可我不想說無所謂,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張紙的事。再沒用的東西,也不能被人拿來要挾你。」

  「今天去,不是因為我不怕。我也怕。怕被當出頭鳥,怕學校那邊折騰我,怕我媽知道了又急得睡不著覺。」

  「但我想明白了。不管以後怎麼樣,當你回想起來,總能跟自己說一句:媽的,我當年也豁出去一回,替自己爭取過一把。」


  「所以,都想好了。」

  二坤話一收住,風就大了起來,呼地一聲卷過路口的電線,嗚嗚地響。 他站在路邊,等著。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鐘。

  然後有人往前邁了一步。

  是中午那個姑娘小孟。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走到二坤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定了。

  接著是娟兒,她跟在小孟後面......然後是另外幾個男生,有人罵了一句「操,大不了回家練攤兒去」,有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有人拍了拍二坤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最後,站出來的是十二個人。

  加上二坤和余穗,一共十四個。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有人低著頭,有人別過臉去看別處,有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二坤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路邊那排計程車。

  「師傅,去189。」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把那張五十塊拍在儀錶盤上。

  後面的幾輛車陸續發動,排氣管噴出一團團白霧,在冬日的午後緩緩散去。

  車子往學校方向開。

  余穗坐在后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路,她知道剛才二坤那番話,有一部分是李樂教他的。可也有幾分是他自己的東西,比他平時混不吝的那副皮囊要更深一點。

  她掏出手機,又發了一條,「我們出發了。去了十四個。」

  她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二坤剛才說了幾句挺好的。」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靠著座椅,看向窗外,想起李樂跟她說過的那些話。

  「有些事情,你不去爭,它就永遠不會是你的。你爭了,哪怕輸了,你也知道自己是站著輸的。」

  公交車從旁邊駛過,車廂里塞滿了人。

  自行車流在機動車道邊緣緩慢蠕動,騎著的人都縮著脖子,像是把整個人都縮進了風裡。

  這個世界依然在照常運轉,似乎並不在意幾輛載著十幾個職高實習生的小破車,正開向一場註定不會有勝者定義的「討說法」。

  又或許,風知道,路知道,那幾個坐在車裡,時不時還說笑一兩聲的年輕人也知道。

  。。。。。。

  車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余穗透過車窗看見了一幕讓她愣了一下的場景。

  學校大門兩側的圍牆下面,已經站了三四十個人。

  有的蹲在牆根下抽菸,有的靠在自行車棚的欄杆上,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只是沉默地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二坤下了車,轉頭看了一眼余穗,余穗也正看著他。

  「這是……」

  二坤笑了笑,「樂哥說,人多力量大。」

  余穗點點頭。

  那邊的人群里已經有人認出了二坤,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男生從牆根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他走了過來。

  「坤哥,你們也來了?」

  「你們來了幾個?」二坤指了指那群人。

  「我們這批一共三十個,來了一半兒。」板寸頭說。

  「柱子,你們電工那邊也夠扣了?」余穗上前,問了句。

  「穗兒,你也在。嗨,我們別提了,公司要收什麼管理費,一人一千,直接從工資里扣,一個月扣五百。我們找班主任問,班主任說這是公司規定,學校也沒辦法。我們說那就不幹了,老師說不行,實習成績算零分。」

  「一千?」余穗皺了皺眉,「什麼培訓要一千?」

  「誰知道呢。」板寸頭嗤了一聲,「說是請了什麼老師來給上什麼電器理論……我們去了才知道,這事兒是學校的那個中介給安排的,艹特麼的......」

  「誒,光說你們扣錢,發工資了沒?」

  邊上,又有一個穿黑色棉服的男生湊過來,先給二坤和板寸遞了根煙。

  余穗認得,這人外號歪雷子,是汽修機電班的,之前在學校和二坤玩兒的熟。

  「什麼意思?你們沒發工資?」點上煙,板寸頭問了句。


  「可不,說好五號發,之後推十號,十號到現在還沒見到呢。找廠里,廠里說學校發,找學校,學校說這是公司的安排,他們也沒收到,這麼推來推去的,十幾天了,誰都不管。坤哥一說,我們這邊去那個修理廠的,都來了,二十個人。」

  余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二坤轉過身,看著學校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衛室里坐著一個穿保安制服的老頭,正隔著玻璃窗往外張望,臉上的表情介於警惕和好奇之間。

  「叫上人,走,進去。」二坤說。

  他邁開步子,朝校門走去。身後的人陸續跟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校門口裡響起來,像下起了雨。

  而在校長辦公室里,韓金生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皮椅上,手裡捏著一隻保溫杯,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煩躁,更像是一種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斷了日常節奏的不適。

  趕在二坤這幫人之前趕到學校的王國民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表情有些複雜,嘴角繃著,下巴微微抬起來,像是一直在等結果。

  劉萌萌坐在窗邊,偏過頭,目光落在韓金生身上,沒有出聲。

  兩個副校長也都在,各自低著頭,像是剛從一場不太成功的討論里退出來。

  氣氛有些低沉。

  韓金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按照他的設想,王國民親自出馬,再加上那個姓劉的輔導員在旁邊敲邊鼓,幾個學生鬧一鬧也就消停了。畢竟這些孩子膽子不大,見識不多,嚇唬兩句,再給個「會幫你們溝通」的承諾,多半就會乖乖回去上班。

  可現在......

  「不是說只有金匯那邊的十幾個人麼?」韓金生終於開了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煩躁,指了指窗外,「怎麼還有其他實習的學生?這門口都快成菜市場了!」

  王國民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韓校,我……我真不知道。金匯那邊鬧起來,我估摸著……是他們之間有串聯?或者是.....」

  「或者有人煽風點火。」韓金生嘀咕一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上,開始梳理這件事的脈絡。

  金匯那邊的實習生鬧提成,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這件事為什麼會發酵得這麼快?

  從二坤帶著人在金匯會議室里鬧,到現在學校門口聚了這麼多人,都在同一天,甚至不超過半天。如果沒有人在背後推動,這個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韓金生想到了幾種可能性。

  第一種,像王國民說的,這幾個學生自己在網上串聯的。現在網吧遍地都是,球球群、論壇、貼吧,消息傳得快,一傳十十傳百,半天工夫就能把半個學校的人叫出來。

  第二種,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們支招。但這個「有人」是誰?其他學校?教育局的人?還是……韓金生想到了幾個可能的人選,甚至一閃而過地掠過孫朝陽的名字,但隨即又否定了。

  孫朝陽雖然對學生有些影響力,但以他的性格,不會搞出這麼大動靜。

  第三種可能,韓金生沒有繼續往下想。因為他覺得不太現實。那些孩子他了解,沒什麼背景,也沒什麼心眼,鬧不出什麼大風浪。

  可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那種感覺就像你走在一條熟悉的路上,忽然發現路邊的樹被人挪了位置,說不出哪裡變了,但你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可沒時間深究了,眼前的火必須立刻撲滅。

  韓金生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兩個副校長,「你們兩個怎麼看?」

  以為頭髮花白,說話慢吞吞的副校長說道,「這個事,不太好辦。學生聚眾,處理不好容易出群體事件。但要是順著他們的意思來,以後學校的管理就難做了。今天他們能因為培訓費鬧,明天就能因為宿舍條件鬧,後天就能因為食堂飯菜鬧。這口子一開,後患無窮。」

  那位劉副校長點了點頭,附和道,「趙校長說得對。」

  「沒了?」

  「沒呢,我想的和趙副校長一樣。」

  「我尼.....」韓金生看著劉副校長那張「瓦工」臉,心裡一陣膩歪。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韓金生把目光轉向王國民,「老王,你有什麼想法?」

  王國民沉吟了一下,眼神閃爍,說,「我覺得,這事兒讓孫朝陽出面最合適。」


  「孫朝陽?」韓金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嚼豬毛,味兒大,還扎嘴。

  「嗯,說說。」

  「一來,他是教務處主任,處理學生事務是他的職責所在。二來,他在學生中比較有威望,說話學生們也聽。最重要的是.....」

  王國民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了聲音,「三來.....這事兒讓他頂上,能控制住,皆大歡喜。控制不住,出了群體事件……」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韓金生眯起眼,深深地看了王國民一眼,心裡明鏡似的。讓孫朝陽去,能控制,那是他本事大,要是控制不了,出了亂子,這口鍋……也能讓他背了。

  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眼下確實是個能用孫朝陽的絕佳時機。

  「劉主任,給孫主任打電話,叫他過來。」韓金生對劉萌萌說道。

  。。。。。。

  孫朝陽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韓校長,您找我?」

  韓金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孫主任,坐。」

  孫朝陽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什麼事?」

  韓金生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孫朝陽聽完,沉默了片刻,說道,「所以,您是想讓我去當這個滅火隊長?」

  韓金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孫主任,你是教務處主任,學生實習這塊本來就是你的職責範圍。你去跟他們談談,把道理講清楚,讓他們先回去,後面的事情我們再慢慢溝通。」

  「慢慢溝通?」孫朝陽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您這話說得可真漂亮」的意味,「韓校長,您說的慢慢溝通,是不是就是指拖?」

  韓金生的臉色沉了下來,「孫主任,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什麼態度?韓校長,我就問您一句,這些學生的訴求,合理不合理?這火是誰點著的,誰心裡清楚。金匯那邊剋扣提成,那是他們企業的齷齪事,跟我們學校的管理有多大關係?」

  「您現在讓我去,我拿什麼去勸?讓學生別要錢了,乖乖被欺負?」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調侃:「再說了,我嘴皮子笨,怕說不好,再給學生情緒激化了,您說是吧,韓校?」

  韓金生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王國民在旁邊一個勁兒地使眼色。「孫主任,現在是解決問題的時候,不是讓你來追究責任的。」

  「解決問題?」孫朝陽轉過頭看著他,「王主任,您說的解決問題,是指解決學生的問題,還是解決學校的問題?」

  王國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韓金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用一種儘量平和的語氣說,「孫主任,我知道你有想法。但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學生聚在學校門口,影響不好。你先去跟他們談談,穩住局面,其他的事情,後面再說。」

  「後面再說?」孫朝陽搖了搖頭,「韓校長,您這話,我聽過太多次了。每次出了事,您都說後面再說,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次也是一樣吧?」

  「你......」

  「行了。」孫朝陽站起身來,「我去。不是因為您說的那些理由,是因為那些學生還在外面等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韓金生一眼。

  「韓校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誰惹出來的事,誰去解釋。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是一點也不著急。

  孫朝陽走出辦公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冷風吹了吹臉。

  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散開,變成一團模糊的白霧。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翻到通訊錄里「李樂」的名字,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起來。

  「喂,孫主任。」

  「你現在哪兒呢?」


  「在實訓中心呢,這不有廠家來人維修機電車間的設備麼,怎麼了?」

  「你來一趟辦公樓樓下,陪我走一趟。」

  「去哪兒?」

  「階梯教室。有一幫學生在那邊等著,我得去跟他們談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傳來一聲輕笑,「怎麼,這是叫您背鍋的?」

  孫朝陽也笑了,「還能有什麼?不過......」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這口鍋,不是想給就給的。」

  。。。。。。

  學校門口,二坤一幫人圍著門衛。

  「什麼意思,不讓我們進去?」

  「就是,我們又不是來鬧事兒的,就是來問個問題,搞清楚了就走。」

  「周師傅,你要不再給校長那邊去個電話,問問,見不見,不見我們可就翻牆頭了啊。」

  「開開門,周師傅,你看我們都是好孩子......」

  眾人七嘴八舌間,門衛桌上的電話響起,門衛接了,又看了一眼校門外聚著的那群人,然後朝教學樓方向努努嘴,「說了,讓你們先去階梯教室等著,別堵在門口。孫主任一會兒就過來。」

  人群里傳來幾聲嘀咕,有人問「孫主任來了能管什麼用」,有人說「管他呢,先進去再說」,也有人站在原地沒動。

  更多的人看向二坤。二坤沒說話,只是抬腳往校門裡走,其他人便也跟著動了。

  等到進了階梯教室,裡面的暖氣還沒完全燒起來,空氣里透著一股陳年的灰味和木頭受潮後的悶氣。

  二坤走進去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看見余穗正靠在靠窗那排座位的倒數第二排。

  其他實習生分散著坐下,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掏出手機來看,有的乾脆趴在桌上,像是來補覺的。二坤在中間那排坐了下來,兩隻胳膊搭在椅背上,等著。

  十分鐘後,孫朝陽和李樂一前一後走進了階梯教室。

  李樂粗略數了數,至少有五六十個,懶散的像一間剛散場的錄像廳。

  孫朝陽走上講台,目光掃了一圈,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同學們,都認識我吧。」

  「認識,孫主任。」有那麼幾個人搭茬喊了聲。

  孫朝陽點點頭,「今天把大家叫到這兒來,是想跟大家聊一聊,你們遇到的問題。」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實習時候,遇到了提成發放的問題。有些人去了別的公司,遇到了培訓費的問題。還有些人,可能遇到了其他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些問題,我都聽到了。」

  隨後,孫朝陽開始了他那套早已爛熟於心的「苦口婆心」。

  先是肯定了學生們實習的辛苦,然後開始講校規校紀,講集體榮譽,講「鬧事」對個人前途的不良影響。

  聽起來在「試圖」用一種「過來人」的智慧來化解年輕人的戾氣。

  然而,台下的學生們顯然不吃這一套。

  他們」已經完成了從「忍耐」到「反抗」的心理建設,孫朝陽這種不痛不癢、甚至帶有明顯偏向性的「勸導」,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虛偽的敷衍。

  「孫主任!您別繞彎子了!」

  「那您說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對,學校扣的那些費用怎麼說?」

  「我辛辛苦苦幹一個月,就休了一天,這才給了五百多塊錢,我特麼光車費就三百多.....」

  「誰不是的,我那邊住的和冰窖一樣,花錢治感冒都花了好幾百,學校給我報銷!」

  一片嘈雜聲中,孫朝陽抬手壓了壓,「那,我先說說我的看法。你們遇到這些問題,確實不合理。」

  「合同上寫好的事情,說改就改,這不合理。公司收了培訓費,卻沒有提供相應的培訓,這也不合理。學校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盡到監督的責任?有沒有保護你們的權益?這些問題,你們有權問,也有權得到一個答案。」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們現在最想聽的,大概是我說一句,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替你們把提成要回來,把培訓費退給你們。可,我要是這麼說,你們信嗎?」


  階梯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笑了一聲,乾巴巴的

  「這件事,我沒有權力做決定。」孫朝陽說,「我也不是來替他們解釋,替他們背書的。」

  孫朝陽說話時,沒帶任何煽動性的情緒。

  這種語氣,在此時的階梯教室里,反而比任何激昂的陳詞都更有分量。有人低下了頭,有人開始認真聽,有人悄悄把手機收了起來。

  「但我得告訴你們幾件事。」孫朝陽站直了一些,「你們聚在學校門口,這件事本身不解決任何問題。實習單位不會因為你們來學校了,就突然把提成改了,電子廠也不會因為你們鬧了,就把培訓費退了。」

  「如果解決問題是目的,那你們得想清楚,你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還有,你們今天來,是來討說法的。那你們得想好,你們打算討誰的說法。如果你們是想讓學校替你們出頭,那你們就得接受學校的處理節奏。學校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它有它的流程,有它的規矩。你們可以不相信這些流程,但你們得知道,流程之外的路,你們不一定走得通。」

  「你們今天來了,心裡都有一口氣。這口氣,我不攔著。但你們得想明白,這口氣出完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辦。」

  孫朝陽沒有再往下說,而是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表情各異的面孔。

  這時,坐在前排的一個女生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孫主任,您說這麼多,就是想讓我們回去,對不?」

  「我沒有讓你們回去。」孫朝陽說,「我只是讓你們想清楚。你們要回去,我不會攔你們。你們要繼續,我也不會攔你們。但你們得知道,你們面對的是什麼,你們要承擔的是什麼。」

  階梯教室又安靜下來。

  二坤這時候看了眼李樂,而李樂幾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二坤會意,站起來,「孫主任,」他說,「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明白。可我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您說的這些,是不是意味著,學校這邊不打算管我們?」

  孫朝陽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說,「學校這邊,不是不管。但我得告訴你們,學校能做的事,和你們想要的結果之間,可能有一段距離。」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來談。」二坤說,「我們不想為難您。但今天這事兒,總得有人拍板。」

  聽到這話,孫朝陽的眼神悄悄和一旁的李樂對了個焦,意思很明顯,過場走完。

  之後看了二坤一眼,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後說,「行,我去找韓校長。但你們得答應我,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去別的地方。」

  「我們等。」二坤說,重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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