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出了帽兒胡同,溜溜達達順著前海北沿往家走。
冬夜的後海,跟白天是兩個世界。
白天這裡是遊客的,鑼鼓喧天,三輪車鈴鐺響成一片,導遊的小旗子在人堆里晃來晃去,到處是烤紅薯、炒栗子和冰糖葫蘆的味道。
到了夜裡九點往後,那股子熱鬧勁兒就像潮水一樣退乾淨了,露出湖岸本來的面目,一條瘦瘦的水帶子,兩岸的柳樹枝條光禿禿地垂著,被路燈照出一層毛茸茸的黃光,像一幅沒來得及上色的水墨畫稿。
湖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映著對岸酒吧街的燈火,碎碎的、晃晃的。
偶爾有一條沒凍實的水縫,黑沉沉地橫在那裡,把光影切開,又合上。
風吹過來的時候,枯荷的莖稈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是骨頭在關節處輕輕響了一下。
大冷天兒,沿湖酒吧生意也冷清不少。透過玻璃窗看到裡面的人影,有三三兩兩坐著的,有倚著吧檯聊天的,台子上唱民謠的歌手面前立著麥架,手裡一把木吉他,唱得懶洋洋的。
這地兒和工體那邊不一樣。工體是動,是燈球旋轉和低音炮捶胸口的動;這裡是靜,是木吉他弦被撥響之後那一點餘音在湖面上繞三圈才肯散的靜。
來這兒的人也不一樣,那邊是揣著荷爾蒙和野心來的,這邊的人臉上通常帶著點心事,或者什麼都不帶,只是找個地方坐著,聽著歌,酒杯在手裡轉半天也喝不完一口。
打一家叫「胡同深處」的酒吧門口過,往裡瞥了一眼。
台上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正在唱《那些花兒》,嗓子有點啞,尾音處理得隨意,像是懶得修飾,反倒有種不經意的動人。
台下坐了四五個人,其中一對情侶靠在一起,女孩把頭枕在男孩肩上,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李樂心想,這大概就是這家店今晚最值錢的畫面了。
過了銀錠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不用看李樂都知道是成子。
接起來,那頭成子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勁兒,「咋說?開價多少?」
「六十六。」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成子顯然在消化這個數字。
「對面吐口了?」
「差不多。不過他得回總部匯報,說三天之內給答覆。」
「談得費勁不?」
「費勁倒談不上,就是他鋪墊得太多了。」
李樂大概齊的把下午那三泡茶水和那段飯更成子說了說。
「其實,」成子沉吟了一下,「應該多要點的。他既然鋪墊了那麼多,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讓步的準備,你多報一點,他也能接。」
「沒必要。」李樂說,「差不多就行了。六十六這個數,他回去好交代。再高了,他自己心裡那道坎過不去,更別提回去過總部那關。咱們細水長流,一錘子買賣才獅子大開口,這種留個餘地,後面你們跟他磨細節的時候,他不至於一見你就炸毛。」
「你覺得他真能做到?」
「他今天用了一整個下午來鋪墊,不是來閒聊的。他肯花時間,說明他在這件事上押了注,而且押得不算小。他是來拿一個他能在總部立得住的提案的。」
成子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在那種場合坐下來,就不便宜。他鋪墊越多,說明他越需要你開價。等你開完價,看看自己能不能鬆一口氣。」
「對。」李樂說,「所以他鋪墊完了,我就給了他一個能鬆一口氣的數字。」
「那接下來呢?」
「等他消息唄。」李樂說,「三天之內,他要是不打電話來,我就打給卡夫的亞太區總裁。」
成子笑了一聲:「你真打算那麼干?」
「不打算。」李樂也笑了,「但這話得讓他知道我有這個打算。」
成子在電話那頭哼了一哼,「你猜他們總部大概會怎麼接?」
李樂想了想,「他們會先算一筆帳。植物提取技術那條,他們大概會拆成兩半來談,說有些在研的不能給授權,但已經產業化、且非核心的可以談。」
「LIMS系統這一條,他們不會直接拒絕,但他們大概會要求豐禾出一部分開發費和運維費,而且系統架構要做『去識別化』處理,避免把噠能的核心工藝邏輯暴露給外人。」
「至於十個人去他們實驗室,他們不會拒絕,但他們大概會要求這十個人簽競業協議,並且把時間拆分到不同部門去輪轉,不讓任何一個人在一個方向上待滿兩年。」
「那咱們的底呢?」成子問。
「底就是能接受這些折中。」李樂說,「只要能拿到技術、看到系統的底、把人送出去,怎麼拆都行。但不能讓他覺得咱們一開始就在等這些折中。」
成子在那頭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意味。
「那你說,哥,他明天醒過來會怎麼想?」
李樂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路燈,「明天怎麼樣不好說,但他今晚應該睡不好。他在想他今天下午到底有沒有漏掉什麼。他翻來覆去地想,覺得沒有,就會越沒有底。」
「之後,他會更加主動的、積極的去達成合作。」
李樂接著說:「你記著,後面跟噠能磨細節的時候,技術授權的範圍,不能讓他們用『在研』這個詞無限擴大排除項。讓他們列清單,白紙黑字寫清楚哪些給、哪些不給,給的理由和理由的依據。」
「還有LIMS系統的參與權,要落到具體模塊,不能讓他們拿一套封裝好的黑箱糊弄你。你要的是參與開發過程,不是驗收結果。至於那十個人的輪轉方案,讓他們提前交,你要看他們在每個部門的停留時長和接觸的項目清單。如果他們敢把一個人拆成三個月換四個部門,那就說明他們根本沒打算讓人學到東西。」
「噠能這種公司,合同寫得不難看,但可解釋空間很大。你要學會在一個合同里,把每一條拆成他能解釋給你聽的和他將來可能解釋給法官聽的。」
「我知道,這不有髒師兄在呢。」
「不能老指望.....呃,他最近幹嘛去了?」聽到到成子說張鳳鸞,李樂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問。
成子有些猶豫,「那個....就上次在滬海和噠能談完,我們在酒店碰到一群剛下飛機的空姐。髒師和其中一個聊了幾句,那姑娘說她們飛國際線的,一個月能歇半個月,髒師當場就問人家,那半個月你一般怎麼打發……」
李樂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四套鋪。這狗日的人形泰迪。行了,就這麼說,你先盯緊了,等彭洪安那邊有信兒了,掛了。」
他摁掉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氣。
湖面的風比剛才又涼了些,吹得後腦勺那層青茬發麻。
沿著胡同往西走,穿過一條夾在兩排老平房之間的窄巷。
這條巷子沒有路燈,只有兩側民居窗戶里透出來的昏黃光線,斷斷續續地鋪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只不過,李樂走了大約二十步,忽然覺得不對。
身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跟著。
他放慢了腳步,側耳聽了片刻。
身後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又往前走了幾步,那種感覺依然在,像影子一樣黏在背後。
李樂猛地一扭頭。
身後空無一物,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他站了幾秒鐘,目光從巷口掃到巷尾,又從巷尾掃回巷口。搖搖頭,掛自己有些疑神疑鬼。
正待邁步,一個聲音從牆邊的一輛車後傳出。
借著街邊零散的燈光,李樂把眼睛調了焦距看過去,就瞧見車後輪,慢慢探出一個圓嘟嘟的小狗頭,耳朵還沒完全立起來,耷拉著,像兩片沒熨平的絨布。
光線暗,瞧不太清毛色,只看見一雙眼睛在黑乎乎的輪廓里亮著,濕漉漉的,怯生生和自己對視一眼之後,又縮了回去。
那縮回去的動作,帶著一種「哎呀被發現了」的慌張,像小孩子偷糖吃被抓了個現行,腦袋一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樂笑了一聲。原來是這麼個東西。
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又聽見了。
那聲音也跟著,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像有人在拿一根線拴著他的腳後跟,線那頭綁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李樂停下。
身後的聲音也停了。
他又走。
聲音又起。
如此反覆了幾回,李樂拐過一個牆角,轉身 站定,
那聲音忽然近了,緊接著是「噗」的一聲悶響,像是誰絆了一跤。
李樂低頭。一隻小狗正從他鞋面上滾下來,翻了個個兒,肚皮朝天,四條短腿在空中徒勞地劃拉了兩下,才笨拙地翻過來,甩了甩腦袋。
這才看清這狗子的樣子,毛色說不上來,黑不黑黃不黃的,是那種落了灰的舊羊毛毯子的色調。
身子肉乎乎的,四條腿短得不像話,腦袋大得和身體不成比例,還沒個磚頭大。
瞅著,也不是什麼牌子狗,說中華田園犬都是抬舉,就是一條多狗自由組合雜交出來的——簡稱串兒。
狗齡麼,一兩個月?估摸著剛斷奶不久,走路還有點打晃,四條腿各跑各的,協調性堪憂。
李樂彎下腰,雙手插在棉服兜里,看著它。
狗也仰著頭,黑亮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他。嘴巴微微張著,粉色的舌頭在冷空氣里縮著,不敢伸出來。風把它的毛吹得往一個方向倒,它卻紋絲不動,像是拿準了這人不會踢它。
李樂抬腳輕輕跺了一下地面。「去。」
狗子掉頭就跑,動作之迅猛,與其說是逃跑,不如說是彈射。一頭扎進街邊的花壇里,枯枝敗葉一陣窸窣,然後就沒動靜了。只露出一根小尾巴露在冬青叢外面,顫巍巍地豎著,像一面打了敗仗還在堅持招展的旗。
李樂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可那聲音又跟了上來,還是那個節奏,還是那個距離,好像剛才那一跑一鑽只是走個過場。
無奈的嘆了口氣,在一處稍微亮堂的地方站定,蹲了下來,手一伸,用通用語言「嘬嘬嘬」了幾聲。
狗子瞧見,試探著,一步一步地湊過來,每一步都像是在問「我可以嗎」,走兩步停一下,看一眼李樂的表情,再走兩步。
走到離李樂還有半米遠的地方,它停下了,蹲在那兒,仰著頭看他。
李樂伸出手,捏住它後頸皮,提溜起來。
倒也不哼唧,只是四隻爪子懸空劃拉著,像在空氣里踩水。他掂了掂,不輕,小肚子裡有貨,毛底下是結實的肉,不像是餓了幾天的樣子。
頭大、脖子粗、爪盤寬、小腿粗,瞅著還挺結實。
對著它的臉吹了一口氣。
狗子眨了眨眼,沒躲。
「嘿,」李樂嘀咕了一句,「倒是個膽兒大的。」
把狗子放回地上,「大冷天的,別跟著了,」李樂說,「趕緊回家找你媽去。」
說完,他起身就走。
狗子在地上打了個滾兒,爬起來,打了個噴嚏,然後再一次堅定的跟了上來。
李樂感覺到了,站住,回頭。
一人一狗,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在路燈下對視。
狗子蹲在那兒,尾巴在地上來回掃了兩下,歪著腦袋看他,像是在說:你怎麼不走了?
李樂嘆了口氣,蹲下來,指著狗子說:「給你個機會。」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握手。」
狗子歪著頭,像是在琢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它的耳朵動了動,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一隻前爪,搭在了李樂的手心上。
濕漉漉的,肉墊是粉紅色的,指甲還沒怎麼長,軟軟的。
李樂「喲」了一聲,又說,「那隻爪。」
狗子把左爪收回去,又抬起右爪,搭了上來。
李樂笑了。
「叫兩聲。」
「嗷——嗷——」嗓子還沒長開,聲音嫩得像紙片,可中氣意外地足。
「叫一聲。」
「嗷。」
「轉圈兒?」
狗子轉了一圈。
「躺下。」
狗子猶豫了片刻,躺下。
「倒立!」
狗沒動。
「後空翻?」
狗還沒動。
「噫~~~這笨樣,叫大哥!」
「嗷~~~~」
「......」
李樂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有兩下子。你跟著我,要是能跟到家門口,我就給你找個好主人。」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剛才大了一些。身後那小步子立刻加快,吧嗒吧嗒,忙忙叨叨地跟著,像一小團被風推著往前滾的舊毛球。
從後海北沿到馬廠胡同,走路大約一刻鐘。
李樂步子大,一步頂狗子五六步。狗子跟在後面,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像一台小馬達。有時候李樂拐彎,狗子剎不住車,衝出好幾步才折回來;有時候路面不平,狗子被絆一下,就地滾一圈,爬起來繼續追。
李樂偶爾回頭看一眼,狗子立刻站住,等李樂轉過頭去,又趕緊跟上。
就這麼走走停停,一人在前,一狗在後,穿過三條胡同,繞過一座公共廁所,經過一棵歪脖槐樹,終於到了馬廠胡同的小院門口。
李樂掏出鑰匙,打開門上那把老式掛鎖,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腳下。
狗子蹲在門檻外面,喘著氣,舌頭伸出來一小截,胸口一起一伏的。但它沒有跟進來的意思,就那麼蹲著,看著李樂,像是在等一個許可。
「還行,」李樂說,「挺有毅力的。進來吧。」
狗子這才站起身,顛顛兒地跟在他腳後跟,邁過門檻時頭重腳輕,前爪剛搭上去,身子一歪,整個兒滾了過去,在門檻內側打了個旋兒,又,抖了抖毛。
狗子像是聽懂了,站起身來,攆著李樂的腳後跟,連滾帶爬地上了台階。門檻對它來說有點高,它前爪搭上去,後腿蹬了幾下,費了半天勁才翻過去,落地的時候沒站穩,翻了個肚皮朝天。四腿劃拉了幾下,又骨碌碌滾了一圈,爬起來抖了抖毛,沒事狗一樣。
「哐當」一聲,大門合上了,把外面的風聲和夜色一併關在了門外。
院子裡的幾間屋的燈黑著,只有廚房門口的廊燈,昏黃的燈光灑在青磚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李樂領著狗子往廚房走。狗子跟在後面,腳步比剛才穩當了些,但還是在經過每一扇門的時候都停下來聞一聞,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熟悉這個地方。
到了廚房門口,李樂推開門,裡面的暖氣撲面而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狗子沒有跟進來,就坐在門檻外面,兩隻前爪併攏,端端正正的,像一個小學生坐在教室門口等老師。
李樂瞧見,笑了一聲,「行,還挺有分寸。家教不錯。等著。」
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翻了翻,從鍋里撈出一塊煮好的羊肉,把羊肉撕成小條,用熱水涮了一遍,又翻了翻冰箱,沒有羊奶,只有一盒牛奶,倒了一點在小碗裡,和羊肉攪和在一起,裝了個小盤子。
把盤子端出來,放在狗子面前。
狗子湊過去,先聞了聞,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牛奶,嘗到了味道,才開始大口吃起來。
吃相不怎麼好看,整個腦袋都快扎進盤子裡了,耳朵一抖一抖的,時不時噎一下,也不停嘴,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好吃好吃」。
李樂蹲在門沿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狗子。
「暫且收留你幾日,」他說,「看你表現如何。表現不好,自生自滅。」
狗子埋頭苦吃,沒理他。
「這裡要想混得好,有幾條規矩你得記著。」
「第一,不能亂拉亂尿亂叫亂咬東西。拉了尿了,自己找牆角蹲著去,別往人跟前湊。叫可以,但不能瞎叫,大半夜的鬼哭狼嚎,鄰居會拿磚頭砸門。咬東西更不行,這院裡的桌椅板凳都是老物件,比你祖宗十八代歲數都大,咬壞了把你燉狗肉賣了都賠不起。」
狗子抬起頭,嘴角沾著一圈牛奶,舔了舔鼻子,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
「第二,前院的房間可以進,但這個院,那邊那兩個房間,絕對不能進。否則打死不論。」
他伸手指了指,狗子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吃,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第三,看你這身板兒,看家護院是指望不上了。但你得起個警報器的功能。有個風吹草動的,你得叫。但又不能亂叫。這個分寸嘛……等你挨兩巴掌就知道了。」
狗子吃完了,把盤子舔得乾乾淨淨,抬起頭來,打了個飽嗝。
「還有,」李樂繼續說,「這裡的家庭地位層級關係,你要搞清楚。誰是老大,誰是老二,這個之後再說,但總之,我在你之上,我叫你往東,你不能往西,我叫你捉雞,你不能攆......算了,剛說的,你先消化消化。」
他起身進了雜物間,翻出一個裝水果的紙箱子,用膠帶把底和四周加固了一遍,在一側掏了個洞當門。又墊上一塊舊坐墊。
把箱子擱在廚房角落,抓過吃飽喝足的狗子,塞進去。狗子在箱子裡轉了兩圈,從掏的那個洞裡鑽出來,繞著箱子走了一圈,又從洞口鑽進去。如此反覆了兩遍,像是在確認這個新窩的結構。確認完畢之後,它鑽進洞裡,在舊坐墊上趴下來,兩隻前爪搭在箱子邊緣,仰頭看他。
「行了,你就在此不要走動,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李樂洗了手,關了廚房的燈,想了想又開開。
回頭看了一眼,狗子已經從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正看著他。
「睡吧。」
把廚房門帶上,回了自己屋。
許是跟著跑了一路,狗子也累了。李樂走後沒多久,它就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和幾顆小米粒似的乳牙。然後兩條後腿一縮,整個身子擠在箱子一角,腦袋埋在尾巴里,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樂晨練回來,推開門,先去廚房看了一眼。
紙箱子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哼唧聲,聽到門響,哼唧聲停了,緊接著一個圓嘟嘟的腦袋從洞口探了出來。
狗子看見李樂,愣了一下,然後整個身子從箱子裡擠出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廚房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骨碌碌滾下兩級台階,四腳朝天摔在院子裡。
翻了個身,抖了抖毛,然後直奔院子角落裡的那棵石榴樹。
圍著石榴樹轉了兩圈,低下頭聞了聞,又在樹根處扒拉了幾下,然後蹲下來,尾巴翹起,開始拉屎。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像是排練過。
李樂瞧著,心說,行,還挺能憋。昨晚到現在,愣是沒在屋裡拉。
轉身進屋,給狗子的盤子裡加了點白開水。狗子出完恭,顛顛地跑回來,一頭扎進盤子裡,喝得吧嗒吧嗒響。
李樂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狗子的毛很軟,像一團剛彈過的棉花,摸上去暖暖的。
「老話說貓來財,狗來富,你又是個伢狗,這以後.....就叫咪咪吧,李咪咪。」
狗子抬起頭,嘴邊掛著一滴水珠,歪著腦袋看他,像是在問,你呀,認真的?
李樂拍拍它的腦袋,站起身來,「行了,就這麼愉快的定了。」
然後,李樂忽然想到,要是過兩天,自家那倆娃回來,看到家裡多了這麼個玩意兒,會樂成神馬樣子。
。。。。。。
午後,日頭稀薄得像一層貼在青灰天幕上的舊報紙,光線軟塌塌地落下來,照不暖任何東西。
余穗和二坤沿著馬路牙子往回走,肚子裡那碗炒餅沉甸甸地墜著,油大,鹽重,吃完嘴裡發膩,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燥。
「六塊五一盤,就那幾根豆芽菜,」二坤砸砸著嘴,含糊道,「還不如我自己回家烙張餅夾塊腐乳呢。」
余穗懶得理他,經過建行門口時,瞥見兩個熟悉的穿深藍工裝的身影。是跟自己一批進來的實習生,一個叫小孟,一個叫娟兒。
兩人湊在自動櫃員機前,頭碰著頭,低聲議論著什麼,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像是看見了什麼不敢確定的東西。余穗腳步一拐,穿過馬路,湊上前去。
「幹嘛呢你倆?」
小孟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往旁邊讓了讓,下巴朝屏幕努了努,「你瞅瞅,這剛發的工資到帳了。」
余穗湊過去,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行數字:420.00,小數點後面的兩個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就,都在這兒了?」余穗問。
「昂,都在這兒了。」
余穗轉頭看娟兒,「娟兒,你呢?」
娟兒把自己的銀行卡插進去,操作了幾下,屏幕上跳出同樣的數字。她撇了撇嘴,「我倆一樣,四百二。」語氣里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認命,又藏著一點不甘心被咽回去的酸。
二坤這時候也晃悠過來了,歪著腦袋往屏幕上瞄了一眼,「發了多少錢?」
余穗手一指,「自己看。」
二坤彎腰看了一眼,嘴裡蹦出一個字:「艹。」
「你看看你的。」余穗說。
二坤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銀行卡,插進取款機。查詢。屏幕上跳出400.00的數字,「嘿,還不如你們呢。」
「你有兩次遲到吧。」余穗說。
「那才幾個錢?」
「充什麼大款。」余穗說了句。
小孟在旁邊嘆了口氣,「行了,就這麼滴吧。本來就知道這德行。學校扣一筆,公司扣一筆,這四百二,交了話費、充了公交卡,再買兩包衛生巾,就剩不下什麼了。我算了算,到下個月發工資那天,平均每天只能花十四塊錢。十四塊錢,在學校食堂還能湊合兩頓,在這邊,一頓午飯就沒了。」
「不過,回頭看看那邊兒不說還有提成麼?我上月接的客戶里,有兩個簽了合同的,有六百呢。」
娟兒也跟著點頭,「對對對,我三個,九百呢。穗兒,你多少?」
「我四個。」
「喲,那就是一千二啊,還是你厲害。行吧,等提成發了,日子就好過多了。」
「但願吧。」小孟把錢包揣好,「走了,吃飯去了,餓死了。走了啊,穗兒。」
「誒。」
兩個女生並肩走下台階,朝街對面的小吃店走去。余穗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她們的背影,轉過頭,看了眼二坤,「走了,回去了。」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拐過街角,就到了公司樓下。
樓底下牆根兒那邊,站著四五個人,男女都有,縮著脖子,夾著煙,手揣在袖筒里,正聚在一塊兒過菸癮,遠瞧著,像一排擠在屋檐下避雨的家雀。
看見余穗和二坤走過來,裡面一個人抬起手招了招,「喲,坤哥,吃了嗎?」
「吃了。」二坤走過去,「吃了一肚子氣。」
「怎麼了這是?」
二坤接過對方遞來的煙,叼在嘴上,湊過去就著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們工資都看了麼?」他問。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說,「看了。除了遲到扣的,都一樣,四百二。扣了管理費,到手就是這個數。」
「有就不錯了。」有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味道,「好歹還給發了,沒拖著。」
「不還有提成呢麼?」二坤說。
這話一出口,幾個人同時發出了一個複雜的笑聲,那笑聲里混雜著嘲諷和無奈。
「咋了?」二坤問。
「提啥啊?」一個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這邊說了,等實習期滿之後再發。」
余穗一愣,「實習期滿?那不得過三個月?不說是當月發呢麼?」
「問那個秀芬兒了,」那人說,「說是剛改的規定,實習生的提成在實習期滿後一起發。她還說不會少我們的,讓我們放心。」
「放心?」二坤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菸灰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姥姥。這不屙出去的屎又給吃了回去麼?」
「可不。這學校扣,這邊說好的提成也不給,我這都拉饑荒了。上個月還是跟家裡要的錢,這個月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找那個秀芬去。」二坤說。
「找啥?」有人搖頭,「人沒說不給,只說晚給。這不都讓我們簽字確認了提成多少錢了麼?白紙黑字寫著呢,跑不了。」
「跑不了?」二坤冷笑了一聲,「你信她?我跟你說,這種事,一回說了不算,下回就更不算了。你今天讓她拖三個月,明天她就敢拖半年。等你實習期滿,這邊隨便找個理由就不發了,你找誰說理去?狗日的。」
二坤把煙叼回嘴裡,用力吸了一口,煙霧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他環顧了一圈周圍這些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丈量什麼。
「你們想想,」他說,「咱們來這兒實習,圖的是什麼?圖的是學點東西,賺點錢,攢點經驗。可現在呢?學東西?每天就是打電話、發傳單、排隊當托......」
「賺錢?四百二,刨去吃住,還剩什麼?攢經驗?就這破地方,能攢什麼經驗?攢怎麼忽悠人的經驗?」
「現在連提成都給扣下了,咱們圖的到底是什麼?圖他們給咱們一個實習證明?那玩意兒有用嗎?拿回去交給學校,學校往檔案里一塞,誰特麼看啊?」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半凍半化的湖面,沉悶的罵聲之後,是更壓抑的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接話。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開了,有人在口袋裡摸煙,摸出來一看盒子空了,又把盒子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那你說怎麼辦?去跟秀芬吵?那是她定的規矩,吵能吵出花來?」有人問。
「去。怎麼不去?」二坤說,「就現在。咱們一起去,把話說清楚。提成,要麼這個月發,要麼給個確切的日子。別拿什麼實習期滿來糊弄人。她定的規矩,她就能改。她改得了第一次,就改得了第二次。今天你讓她把提成扣了,明天她就敢把工資也扣了。」
「就咱們幾個?」有人猶豫。
「怕什麼?」二坤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我打頭,你們跟團助威就成。又不是讓你們去打架,就是去說理的。她還能把咱們吃了?」
「就我們幾個?」余穗在旁邊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就咱們幾個,人家一句『公司制度』就把咱們當放屁一樣打發了。」
二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點明白什麼了的瞭然。他把目光轉回去,看著面前幾個人,「你們回去,把咱這一批實習的都叫上,別管哪個班的,只要是189來的,都叫。我不信她黃秀芬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提成不發了。」
幾個人捏著煙屁股猶豫了片刻,終於把菸頭丟進地上的菸灰桶,站起身來往樓里走,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跟了上去。
看著他們散了,二坤才轉過臉來看著余穗。
余穗點了點頭。
。。。。。。
下午兩點,公司那間逼仄的會議室里,189的實習生陸續擠了進來。
二坤站在會議桌的一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確認了一下人數,然後開口了。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到這兒來,就一件事——提成。」
「咱們來金匯實習,快一個月了。活兒沒少干,電話沒少打,嘴都起泡了,上個月,不少人手裡都有簽了單子,少的幾百,多的上千。按公司說的,提成是當月結算,跟工資一起發。」
「可今天早上,工資到帳了。提成呢?沒影兒了。」
「問黃秀芬,她說,提成改政策了,要等實習期滿之後一起發。三個月以後。」
「三個月以後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你上個月拼死拼活簽的單子,要到三個月以後才能拿到錢。你下個月簽的單子,也要到三個月以後。你下下個月簽的,還是一樣。」
「換句話說,你在金匯實習這三個月,所有的提成,都要等到你實習結束之後,一次性給你。」
「但問題來了,到時候,咱們到底能不能拿到這筆錢?」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應該不會賴帳吧?白紙黑字簽了的。」
二坤笑了一聲,「嘁,白紙黑字?咱們簽合同的時候,白紙黑字寫著提成當月發。現在呢?說改就改了。你今天簽的字,明天就能作廢。」
「錢只有在自己口袋裡,才是自己的。錢在別人帳上,那就是別人的。這邊要是先給一個月的提成,再說改的事兒,咱們還能信他們,可現在呢?毛都沒見就說要改,騙子還得先下套給甜頭呢,是不是這個理兒?」
「你指望別人替你保管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門信嗎?」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蔓延開來,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二坤趁熱打鐵,「再說了,工資本來就少,提成再不發,這再過一個月就過年了,等回家,爸媽問你這倆月掙多少錢了,你咋說?想給爸買點酒,媽買點兒化妝品的前都沒,他們會怎麼想?」
「咱們來實習,不是為了給公司當免費勞動力的。咱們付出了勞動,就該得到報酬。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公司想壓咱們的提成,無非是覺得咱們好欺負,覺得咱們不敢鬧,覺得咱們為了那張實習證明,什麼都能忍。」
「可咱們憑什麼忍氣吞聲?」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咱們幹活了,就該拿錢。天經地義。誰敢攔著,咱們就跟誰干。」
會議室里的人被他這番話煽動得躁動起來,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有人站起來喊了一聲「說得好」,有人掏出手機開始給其他沒來的人發簡訊。
余穗靠在牆角,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一切。
她不得不承認,二坤這狗東西,確實口才好。知道怎麼抓住人心,知道怎麼把一件小事放大成一場戰鬥,知道怎麼用最簡單直接的語言擊中每個人最敏感的神經。要不然在189三年,他身邊能聚了那麼多黃毛。
當然,這裡面還有一個人的功勞,那天在談魚頭,李樂教給二坤這些話時,比二坤現在說的還「振奮人心」。
。。。。。。
下午三點多,二十多個實習生浩浩蕩蕩地穿過走廊,來到二樓盡頭的經理辦公室門口。
二坤走在最前面,抬手推開了門,走了進去。余穗跟在他身後,其他人魚貫而入,原本就不大的辦公室一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
黃秀芬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那隻白色馬克杯,看見這麼多人湧進來,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平靜表情。
「你們這是幹什麼?上班時間,堵在辦公室,像什麼話?」
二坤往前站了一步,「黃經理,我們來問一下提成的事。」
「提成?提成事我不是說過了嗎?」黃秀芬放下手裡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等實習期滿之後統一發放,不會少你們的。」
「為什麼要等實習期滿?」二坤問,「合同上寫的是當月發放。」
黃秀芬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表情沒有變化,「合同是合同,公司有公司的規定。實習生的提成政策做了調整,這是上面的決定,我也是執行。」
「上面的決定?」二坤笑了一聲,「哪個上面?你上面是誰?我們能不能找他談談?」
黃秀芬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已經開始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這是公司的規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你們在這裡鬧,也沒用。」
「我們沒有鬧,」二坤說,「我們只是來問清楚。為什麼合同上寫的好好的,說改就改?為什麼別的公司的實習生當月就能拿提成,我們就得等三個月?」
「每個公司的政策不一樣。」黃秀芬說。
似乎被戳中什麼,黃秀芬的臉色沉了下來,「什麼叫騙人?公司有公司的考慮,你們不理解可以,但不能亂說話。」
「那你說說,是什麼考慮?」二坤步步緊逼,「是公司資金周轉不開?還是覺得我們這些實習生好欺負?」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黃秀芬,等著她的回答。
「你們這是鬧事。」黃秀芬語氣沉下來,「我跟你們好好說,你們聽不進去。那我就直說了,提成就是這樣發的,願意等就等,不願意等的,提成一分都沒有。你們自己選。」
這句話像一塊冷水潑進了半沸騰的鐵鍋里。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人群里炸開了一個短促的、壓抑不住的聲音:「你憑什麼扣我們的錢不給?」
「就是!那是我們的提成!不是你們施捨的!」
「當初說好的當月發,現在又不認帳了?」
「黑心!」
聲音高高低低地交織在一起,像是冬天湖面上炸開的裂紋。
二坤在人群中轉過身來,抬起一隻手,往下壓了壓。
周圍的聲浪像被人擰小了音量旋鈕。他轉回頭,看著黃秀芬。
「您就說一句,提成,這個月發不發?」
「我已經說過了,等實習期滿......」
「那不可能!」二坤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巨響,桌上的筆筒跳了一下,幾支筆滾落在地。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黃秀芬也被這一巴掌嚇了一跳,身體微微向後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她盯著二坤,眼神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你這是什麼態度?」她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軌。
「我什麼態度?」二坤的聲音也在發抖,但那不是害怕的發抖,而是憤怒的發抖,「我來實習,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受氣的。我上個月簽了三個單子,提成九百塊。九百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我等著這筆錢過年,等著這筆錢吃飯。您現在跟我說,要等三個月?」
「那我這三個月怎麼過?喝西北風嗎?」
他的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像一面被敲響的銅鑼,嗡嗡作響。
人群里有人跟著喊了起來,「對啊,我們也等著錢用呢!」「憑什麼壓我們的提成?」「我們要提成!」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像一鍋煮沸的水,氣泡翻滾著往上涌。
黃秀芬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試圖用自己的身高和職位帶來的權威壓制住這場騷動。
「夠了!」她厲聲喝道,「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我們只是想要回屬於我們的錢。」二坤冷笑,「造反?就這公司,也配用這個詞兒?」
(娃嘴上說看好梅老闆,可悄默聲自己買了200塊西班牙一比零贏阿根廷.....感覺和娃,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