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束清聽到李樂說的,眼角輕輕彎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種同類才懂的印記。
「李總,這些話......您是真正看過、吃過、做過的人。您覺得,做菜這件事,最難的是什麼?」
李樂想了想,說,「最難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停?」
「嗯。很多菜做不好,不是做得不夠,是做多了。加了一味調料覺得不夠,再加一味;燉了半小時覺得不夠軟,再燉半小時。最後出來一鍋大雜燴,什麼都有,什麼都沒有。做菜和寫文章一樣,懂得留白,才是真功夫。」
程束清聽到「留白」兩個字,心思微微一動。
「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其實反過來也成立。烹小鮮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是在跟材料本身對話,你得知道它想要什麼,而不是你給它什麼。它要三分鐘,你就給它三分鐘;它要鹽,你就給它鹽;它要油,你就給它油。多一分少一分,出來的東西就差了味道。」
「這道理,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講過,烹鮮之道,貴在知味,猶畫之留白,詩之餘韻。說得挺早。」
程束清聽著,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還有就是做菜的人,要懂得本味。《調鼎集》,《隨園食單》都有說,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雞有雞味,魚有魚味,筍有筍味,你非得用麻味辣味把它蓋住,那它就不是它了。」
「就像,您這幾道菜,沒有試圖用茶味去壓住食材的味道,而是借茶味去襯托。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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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就是一個度字。火候的度,調味的度,食材搭配的度。過了,就過了,不及,就不及。恰到好處。就跟做人一樣。話說多了招人煩,說少了顯得生分。事兒做過了惹人嫌,做少了讓人覺得敷衍。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閉嘴,都是一門學問。」
「可這個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程束清說。
「是啊。」李樂笑了笑,「不過,程老闆,您這茶館開在這兒,每天迎來送往,能把這個茶館經營得這麼好,說明您對這個度,已經很到位了。」
程束清微微一笑,沒有接話,而是轉了個話題,「李總,您剛才說《隨園食單》我知道,這《山家清供》、《調鼎集》也都是講做菜的?」
「是,」李樂說,「《山家清供》記載的都是些清淡雅致的素食,像撥霞供、蟹釀橙、蓮房魚包,名字好聽,做法也講究。調鼎集是前清的一部食譜大全,收錄了上千種菜餚的做法,從宮廷菜到民間小吃。」
「這些書,李總都讀過?」
「因為愛吃,讀過一些。」
「那您覺得,這裡面有沒有適合做成茶宴的菜?」程束清問。
李樂琢磨琢磨,說:「有。《山家清供》里有一道雪霞羹,可以改為茶香豆腐羹。原方是芙蓉花同豆腐煮。改成用輕微焙火的烏龍茶或白牡丹泡茶湯來煮豆腐,花的軟嫩換成茶葉的毫香,豆腐吸茶味,一樣體驗紅白交錯、雪霽霞明的雅致。」
「還有一道梅花湯餅,原是白梅與檀香和面,鑿成梅花形煮入雞湯,入口皆是梅香,講的是宋人以梅為妻,可以改用綠茶濃汁代替水和面,擀製成色澤翠綠的麵條,煮熟後清鮮爽口,適合做成夏日涼拌麵。」
李樂說的時候,程束清似乎已經在腦子裡模擬了一遍,說道,「這些倒是可以試試,謝謝李總,」
「還,我也就是瞎琢磨。」李樂笑道,「程老闆要是感興趣,倒是可以找一找這種書來看,估計會有啟發。」
「好的,一定。」
之後程束清又問了一些古時菜的做法,李樂便從宋時的蓮房魚包,聊到明代的松仁雞,從《齊民要術》里的作醬法聊到《本草綱目》里的食療菜譜,又從袁枚的蒸鴨聊到李漁的筍論,中間夾著幾句「采采芣苢」、「朝飲木蘭之墜露兮」這些花詞兒。
倒是讓程束清聽得入神。最後道,「李總,您要是願意,以後可以常來我這兒坐坐。」
李樂一聽,「那意思是,吃飯不要錢?」
「喝茶行,吃飯,不成。」
「那你這不還是做生意嘛。」
眾人笑了一陣,彭洪安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跟李樂碰了一下。
「好長時間沒這麼高興過了。」彭洪安說完,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突兀,臉上竟然紅了幾分。
李樂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琢磨著這位的「真情流露」是真是假。
「怎麼?到了彭總這個位置,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彭洪安把茶杯放下,手指頭掐著桌沿,像是在斟酌措辭。
「到我這個年紀,按說該見的都見了,該有的也都有了。但你說滿意?談不上。就好像……有些東西,也會覺得好,但沒有那種值了的勁頭了。」
李樂靠在椅背上,看著彭洪安,笑了一下。
「彭總,你這個,說得有點兒哲學了。但其實也很簡單,不是誰的生活出了問題,而是一個人快樂系統,悄悄換了規則。」
「快樂系統?」許辰側過身來,「李總,這怎麼講?」
「咱們就當閒聊,其實多巴胺沒變,是你帳上的餘額變了。」
彭洪安眉頭微微一皺,「多巴胺?」
「對。你回想一下,二十歲的時候,快樂是不是特別容易?打完球,路邊攤來一瓶冰可樂,咕咚咕咚灌下去,那個爽勁兒,能持續半天。周六晚上跟幾個哥們兒打牌打到天亮,贏了幾塊錢,高興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喜歡的女生回了你一封信,或者給你打了個電話,你能樂得在床上翻跟頭。」
彭洪安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眼神里閃過一絲少見的柔和。
「但是,」李樂話鋒一轉,「這些快樂的背後,其實都有一套共同的公式,用很小的投入,乘以很高的期待值,等於巨大的快樂。」
「十幾二十歲的時候,你的期待值很低。一瓶冰可樂就能滿足你對爽的全部想像。因為你沒喝過更好的,也不知道什麼是更好的。但到了四十歲、五十歲,這套公式就開始失效了。不是因為你的味蕾退化了,是你大腦對快樂這件事的通脹率做了調整。」
許辰聽得認真,問了一句,「通脹率?」
「對。神經科學上有個概念,叫多巴胺受體的下調。一個東西讓你快樂,是因為它觸發了你大腦里多巴胺的釋放。但你反覆做同一件事,多巴胺受體的敏感度就會下降,你必須加大劑量,才能獲得跟之前一樣的感覺。」
「之前的冰可樂,是加大劑量。但到了四十歲,你還能怎麼加?冰可樂升級成茅台?一瓶不夠來兩瓶?兩瓶不夠換八貳年的拉菲或者康帝?但問題是,茅台帶來的快樂,跟費錢那瓶冰可樂帶來的快樂,本質上是一樣的。只不過你付出的成本,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彭洪安聽完,沉默了片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我前幾天聽我一個朋友說,他現在只喝進口礦泉水,從來不喝冰可樂,因為不健康.......呵呵呵。」
李樂笑了笑,「所以,不是沒有快樂了,是過去那些開關,一個一個都不夠電壓了。」
許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第二件呢?」
「就是一個人的角色密度,爆炸了。」李樂說道,「心理學上有研究,說人的幸福感和自我角色數量的關係,是一條倒U型曲線。太少不行,太多也不行。最佳數量是三到四個。」
「你是你自己,你是某個人的伴侶,你是某個人的父母,你是某個人的朋友,剛好。」
「但這只是理論上,真實的角色數量是多少?」他掰著手指,「七八個起步。你是老闆的下屬,也是下屬的老闆,你是父母的兒子,你是子女的家長,你是伴侶的配偶,你是親戚眼裡的有出息的人,你是圈子裡的人設,你是業主群的居民,你是體檢報告的恐慌者。」
許辰在旁邊笑了一聲,「這個我也有體會。」
李樂聳聳肩,「每一個角色都在問你,你交作業了嗎?而且你一張臉要換七八副表情。上午在公司拍桌子罵人,下午回家輕聲細語輔導孫子做作業。一天切換十幾次身份,精力全耗在轉場上了。」
「有個作家,叫阿蘭·德波頓,寫過一本書叫《身份的焦慮》。裡面有一句話,他說,我們的一生,就像在一家自助餐廳里不停地換盤子,但從來沒有真正吃飽過。」
彭洪安聽到這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有些深遠。
許辰則接了一句,「所以不是不想快樂,是連自己這個角色都沒時間演了?」
「對,」李樂說,「當然,還有第三件事,你的坐標系換了。」
「年輕時,你用的是增量坐標。今天比昨天好一點,這個月比上個月多掙了多少錢,今年比去年升了一級。這個坐標系的快樂,是源源不斷的。因為你在上升期,你的參照物永遠是過去的自己。」
「但到了某個階段,大多數人會開始偷偷換坐標。不知不覺地,你用的就變成了存量坐標和對比坐標。」
彭洪安問道,「怎麼講。」
「怎麼講?」李樂說,「存存量坐標,就是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上多了幾根白髮,肚子鼓了起來,你想的不是我還能變得多好,而是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而對比坐標更致命。你開始用別人來校準自己的位置。你會下意識地比較,誰開什麼車,誰住什麼房子,誰的孩子上了什麼學校。一個人開始跟別人比,他就永遠不可能快樂了。」
「因為你的參照物不是你認識的所有人,而是你認識的人里混得最好的那個。這是數學上必輸的遊戲。」
彭洪安苦笑了一下,「李總,你這是把人的心事,全給抖摟出來了。」
「還沒完呢,」李樂笑著說,「還有第四件事。就是開心和有意義開始打架了。」
「有個搞行為經濟學的人,叫丹尼爾·卡尼曼,得過諾貝爾獎。他提出過一個概念,叫經驗自我和記憶自我。」
「經驗自我管當下,及時行樂,記憶自我管事後的滿足,讀書、健身、陪家人、做成了什麼事。」
「十幾,二十歲的時候,這兩個自我還能和平共處。你吃火鍋很開心,打完遊戲也很開心。完事了你不需要復盤這一天有沒有意義。」
「但到了人生中段,記憶自我開始追問你一個問題,你今天幹了什麼?它不滿足於哈哈哈。它想知道你今天有沒有陪家人、有沒有完成那個該死的KPI、有沒有在現有基礎上往前挪一步......」
「於是你開始焦慮。做什麼事都覺得空虛。」
李樂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放慢了語速。
「就像卡尼曼自己說的,三十歲之後,人的大腦皮質會經歷最後一次重大重組。你開始不只是問我有什麼感覺了,你開始問我的人生有沒有意義。你做了開心的選擇,但沒意義。你做了有意義的事,但很難開心」
茶室里安靜了片刻。暖爐里的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像是替這段沉默作了一個註腳。
彭洪安盯著面前那隻空了的茶杯發呆。窗外的風吹進來,臘梅的花瓣輕輕顫動了幾下,像是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許辰打破了沉默,「李總,照你這麼說,人到中年以後,豈不是註定不快樂了?」
「也不是註定,」李樂說,「但確實更難了。中年以後最難的不是找不到快樂,是找不到快樂之後那種不用面對什麼的感覺了。」
「二十幾歲的快樂,是一張不用買單的票據。中年以後的快樂,是一筆提前透支的消費。快樂的過程沒變,但快樂結束之後你要面對的東西,變重了。」
彭洪安抬起頭,看著李樂,「那李總,你覺得,快樂是什麼?」
李樂想了想,說,「快樂,就是不需要去想快樂是什麼的時候。」
「當你問自己,我快樂嗎,說明你已經在不快樂里了,並且掙扎著想出去。但掙扎本身,恰好是快樂的反義詞。」
「人這輩子,最大的虛妄,就是對自己的未來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從而不斷地錯失眼前的快樂。」
程束清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這時候忽然開口了,「那要是開始想明白了呢?」
「那就一點一點地做減法,」李樂說,「把不屬於自己的角色還回去,把不值得的期待放下來。等你發現你的身份列表短了,你的快樂清單反而變長了。」
「那有沒有越老越快樂的人呢?」
李樂轉頭看問話的,點了點頭,「有的吧。不過我想,這種人,一定是在年輕的時候,經歷過一段暗無天日、懷疑一切、沒有方向的時期。」
「他們不斷抵抗著虛無,把沒有意義的人和事一件件踢出自己的世界,留下的是自己最本真的欲望和追求。他們肯定是想明白了很多事。」
「死亡是什麼?生存又是什麼?工作是什麼?愛情是什麼?婚姻又是什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人生到底哪些東西只是虛妄?人生又有哪些東西是有意義的?」
「如果一個人年輕的時候沒思考過這些,就進入到一個既定的主線任務里了,那他的人生就在不斷熵增。亂七八糟的東西會填滿他的生活,擠占了快樂的空間。到老了想逃離,也晚了。」
許辰聽完,看著李樂,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李總,你這麼年輕,好像不該有這種感悟吧?」
李樂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要是人重新活過一回呢?」
許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李總說笑了。」
。。。。。。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起燕京城的塵土氣和不知誰家燒煤的焦糊味。
沒了燈罩的路燈,光便昏成一團,在青磚牆上洇出模糊的輪廓。
彭洪安站在茶館的門廊下,伸手示意在門口的一輛A8,「李總,開車送您?」姿態語氣,就像真的只是送一送朋友。
李樂擺擺手,「家近。打車都不夠起步價,別麻煩了。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彭洪安也不強留,點了點頭,又說了句「那三天後等消息」,便轉身,拾級而下。
許辰跟在他身後,經過李樂身邊時,忽然聽到李樂像是隨口一提:「許總,有沒有興趣來富樂?」
許辰的腳步一頓,抬起頭,路燈的光在她臉上分出明暗兩半,聲音帶著一點玩味,「李總,這是在挖人?」
「怎麼,不行?」李樂雙手插在棉服兜里,姿態懶散,「人才麼,什麼時候都缺,國內現在投資市場一片向好,富樂正缺像許總這麼有能力有人脈的資金管理人。」
許辰笑了一聲,「行是行。不過,你確定是要我,還是要厚朴?」
「有什麼區別麼?」李樂歪了歪頭,「既然可以投資企業,那也可以投資投資公司,這好像並不矛盾。」
許辰搖了搖頭,語氣里那份投行式的圓融收了幾分,「我還是習慣自己當家做主。」
李樂像是早料到這個回答,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翹起的磚角,慢悠悠道,「厚朴今年完成了兩次募資。一月份,六千萬刀。上個月,2.1億刀的成長基金。效果不錯。但是,和有可能管理百億美金資金的走向比起來,哪個更吸引人?」」
許辰沒有接話。
李樂往前走了半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一月份那筆里,有中東那邊的一個家族辦公室,找的是KKR的中間人,簽的是代持協議,GP那一層,用了離岸架構,還包括耶魯的捐贈、 強生和休利特基金會,威康信託.....」
「上個月那筆,北歐的一個家族基金,走的是坡縣的通道,用的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的SPV,穿了三層.....IFC、Partners Group、陶氏.....這些,都是許總能力的體現,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機構的名字,募資的細節、背後的出資方結構,都像是從厚朴的文件里一字不差地摘出來的。
那些GP和財務才知道的細節,那些經過層層加密的出資方構成,在他嘴裡如同街邊的閒話。
許辰的表情沒有變,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成了拳頭。
街燈下,她的影子像被凍住了,定在青磚地上,紋絲不動。像是在消化什麼,又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
李樂看著她那副「你怎麼知道」的表情,笑了笑,「富樂隨時歡迎許總以及……厚朴。」
話說轉過身,看向跟出來送客的程束清。
程束清站在那兒,廊燈從她背後照過來,把人姿勾勒成一道剪影。
「今天吃得很開心,謝謝程老闆的手藝。」李樂說。
程束清先是一笑,然後低頭。那低頭的動作極輕,像一片羽毛落下,眼睫先垂了半寸,再慢慢抬起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帶出幾分戲裡才有的嬌柔,像慢板唱腔里一個不經意的過門,悠悠地、軟軟地,落在李樂身上。
那眼神,不是刻意,卻比刻意更會撩人。
像是見過八百遍的人,忽然在一個不設防的瞬間露出了本相。
李樂心裡「突」地跳了一下,趕緊在心裡默念了三遍大小姐的名字。
那念頭像一道符,把剛泛起的那點漣漪壓了回去。
難怪這茶館能維繫下去,就這眼神,嘖嘖嘖。
程束清眼波一動,像是被這句話颳了一下邊,聲音里還帶著戲韻的餘味,「李總客氣了。我才是從李總這裡學了好東西的。以後常來,一道菜換一頓飯。」
最後幾個字被她說的好似戲裡兩百,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嬌俏。
噫~~~~~李樂吸了吸鼻子,沖幾人擺擺手,說了句「走了啊,再會」,轉過身,沿著路燈昏暗的胡同朝西走去。
他加快了一點腳步。
夜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電線桿上的舊GG牌嘩啦作響。走過一棵老槐樹,樹杈間掛著一盞被風吹歪了的紅燈籠,光暈一明一滅,像在打什麼啞謎。
李樂忽然想起老太太說過的一句話,人行江湖,刀尖上走,最容易栽跟頭的,不是什麼刀山火海,是人家沖你笑的時候,你忘了自己是誰。
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心說,得,以後那地方,還是少去為妙。
。。。。。。
窗外的光景已經換了。
茶室里那點炭火的暖意,被車門合攏的一瞬間徹底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車廂里乾淨、溫熱的空氣。
車已經駛出帽兒胡同,正沿著後海邊上那條窄路往東走,街燈從車頂一趟一趟地滑過去,在彭洪安和許辰的臉上明暗交替。
許辰靠在靠背上,指尖搭著安全帶,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不斷向後的橋洞。
「彭總,怎麼樣?」
彭洪安摘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像是要把那根皺了一天的眉頭擰過來。
「什麼怎麼樣?」他笑了一聲,「我先把帳捋一捋。今天請他喝茶,本意是想摸摸他的底,看看豐禾背後說話的那個人,到底值不值得那套策略施加更多壓力。結果你看到了,我摸人家的底,但他倒過來摸了我的底。」
許辰偏過頭看他一眼。
彭洪安重新戴上了眼鏡,「你知道他今天那套話里,哪一句讓我真正覺得不太舒服麼?」
「哪一句?」許辰問。
「他說我用了一整天的鋪墊,從肉桂喝到老生普,再喝到龍井,是為了讓他覺得我是個有誠意、有耐心、有底蘊的對手,想讓他開價的時候手下留情。」彭洪安說著,自己又笑了一聲。
「你想想。他今天下午三點半到的,前後加起來五個鐘頭。他從那扇門走進來,到我那句話被他說出來,中間喝了三種茶,吃了七道菜,聊了菜譜、聊了老家具、聊了中年人怎麼快樂。」
「他把這些全都放在同一個容器里,沒有一樣是多餘的。然後他挑准了一個時機,像擰一顆螺絲那樣擰了一下,我就覺得自己的底褲被扒了半截。」
許辰沒有笑。她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他是故意的。你鋪墊了一整天,他用一句話,把你鋪墊的那些東西全收回來,然後告訴你,我看懂了。」
「這不是在反擊,這是在宣告一件事:你從頭到尾都在我的視場裡。他覺得他夠聰明,而且在你的判斷框架里,他覺得你不夠格在這件事上繞過他。」
「他確實是那樣覺得的。」彭洪安說,「而且問題是他覺得得對。我確實沒繞過去。」
「他開的六十六億,我剛聽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低,是因為正好卡在一個讓我沒法拒絕的位置。六十五億我能跟總部解釋,六十六億也能解釋。但多出來的那個億,他換的是技術授權、系統參與和人才培養,這三樣東西,任何一樣單獨拿出來,都是三年以上的項目周期。他等於用一個億的溢價,買了三年的技術壁壘。這筆帳,我回去要跟總部算清楚,但心裡清楚,總部算得過來,也會答應。」
「他在逼你往前走。」許辰說,「他已經把三條條件都鋪好了,你今天當面談的,是被他牽著跑。你本來想正面突破,結果他先設了一個彈性項,讓你覺得帳算得過來,然後再把那三條條件框上去,讓你沒法說不。」
「所以,他不是在漫天要價。他是在告訴我們,豐禾的價值,不是你們說了算的。」
許辰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對豐禾的定位,跟我們不一樣。」彭洪安說,「我們看到的豐禾,是一個區域性的企業,有品牌,有渠道,有產能,但沒有核心技術,沒有專利壁壘,沒有國際化布局。在我們眼裡,它是一個可以被整合的對象,是一個可以被吃掉的目標。」
「但在李樂眼裡,豐禾不是一個要被吃掉的目標,而是一個要長大的孩子。」
「你相信他是第一次談這種級別的談判嗎?」
「我不相信。」許辰回答得很乾脆,「他太熟練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話題放出去,什麼時候該收回來,什麼時候該給對面一個台階,什麼時候該把台階抽走。」
「今天茶桌上有好幾次,你剛剛開始覺得主動權回到你手上,他就用一句話或者一個動作把你的注意力引開,然後在你回神的時候,他已經往前走了半步。你鋪墊的時候他在聽,你在算的時候他在等,你開始猶豫的時候,他剛好遞出那個條件。」」
彭洪安點了點頭,「那他跟你之前見過的那些圈子裡的人,有什麼不同?」
許辰想了想,「有兩種,一種是知道自己靠的是家裡,所以拼命想證明自己。另一種是知道自己靠的是家裡,所以索性不證明自己。」
「他不一樣,他既不急著證明自己,也不懶散。他的鬆弛感不是擺爛,他的掌控感也不是緊繃。這種狀態,我很少見到。」
「他沒有露怯,也沒有莽撞。他甚至沒有證明自己的意圖。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已經不需要再確認能不能做好了。」
彭洪安笑了一聲,「其實,還有一點,他說話的速度比我預想中慢半拍。很多人都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但這種人,說出來的話,往往比快的人更難接。」
「因為他每句話都預留了退路,你能感覺到他在你開口之前,就已經把你的回應推演過一遍了。」
許辰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還有,他說菜那段,你是聽見的。」彭洪安繼續說,「他說的不是菜,是試探。他把話遞過去,看她接不接,接得穩不穩,有沒有位置。程老闆不是泛泛之輩,能讓她坐下來聊這麼久,那不是運氣。」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
「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你在談判桌上永遠摸不到他的底。不是他藏得深,是他根本沒有底。他是用對方的底來定自己的價。」
許辰看他,問,「你說他像誰?」
「他像一個......不被任何一張椅子困住的人。你可以把他放在任何位置上,但他從來沒有被那個位置定義過。他坐在這兒喝茶,但他不在這間茶館裡。他坐在談判桌對面,但他也不在那張桌子上。」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不字。但他也沒有說一個好字。」許辰接話。
彭洪安點了點頭,「他說六十六億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他在讓步。但其實不是。他不是在降價,他是在給我一個台階。」
「一個台階?」
「對。他算準了我需要帶回去一個說法。他不給我面子,但他給了我能交差的數字。他讓我覺得我是帶著東西走的,而那一個億,早就在他的盤子裡了。」
許辰想起茶室里的細節,李樂夾菜時手腕的穩定,喝茶時目光掃過窗台的速度,以及他在程束清面前說她前夫時那種既不刻意也不迴避的分寸感。每一件單獨看都尋常,但疊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回事。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看那件黃花梨香幾的樣子?」彭洪安忽然問。
「注意到了。」許辰說,「他是真的懂,不是背了話術來的。」
「嗯,他彎下腰的時候,是先看底足再看束腰的。順序沒錯。這種細節裝不出來。他在那件東西上停留的時間,比他在整場談話里任何一次停頓都要長。他在那種安靜里待著,比他坐在談判桌前更自在。」
「那你覺得,他是真的在藏,還是不需要藏?」
「我想他只是在不想被需要的時候恰好消失了,而在需要出現的時候出現了。」
「他這樣的人,你沒法定義他。他不在任何一張棋盤上,但他能同時在好幾張棋盤上放棋子。他不是棋手,也不是看客。他更像是那個偶爾路過、然後隨手幫你挪了一步的人。」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向前滑去,匯入稀疏的晚歸車流。
「成子和張鳳鸞已經難對付了。」彭洪安靠著座椅,聲音里有一種他終於承認了什麼的疲憊,「但我開始覺得,他們只是在替他鋪路。他的棋路不是直線,是繞過來的,你一開始根本看不見。」
「那你打算怎麼跟巴黎那邊說?」許辰問。
「照實說。」彭洪安回答得很乾脆,「我不提我喜不喜歡他。我只說這個人能談,但不好談。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判斷。」
「要是他們問你怎麼看這個人呢?」
彭洪安把手從扶手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坐直了一些。
「我會說,一個人能把生意談成聊天的樣子,不是因為他鬆弛,是因為他把該緊的地方都收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這種人不常遇見,遇見了,該記住的要記住。」
「但他提到了卡夫。」許辰說。
彭洪安沒有接話。但他知道許辰的意思。
那不是一個隨口的假設,而是一個定向的參照。它把噠能的可能性,放在了一整套備選方案的光芒之中,成了一個既不是威脅、也不是玩笑的重量。
「他有資格談卡夫。」彭洪安說,「那不是在威脅我,是在告訴我,他今天坐在這張桌子上的原因,不是沒有別的桌子。」
窗外出現了一家快要打烊的餐廳,門口掛著「綠楊春」字樣的牌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彭洪安看著那塊牌子,忽然看向許辰,「對了,我想起他下午說的一句話。他說,有些事,在台前說和在台後說,效果不一樣。當時我以為他指的是談判。現在想想,也許他說的不全是談判。」
許辰對視,「你覺得他今天下午,在說的還有別的事?」
彭洪安笑了笑,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冷風透進來,吹在臉上。
「今天在程老闆那兒,我本來想營造一種輕鬆的、不受約束的氛圍。我想讓他覺得,這不是一次商業談判,而是一次朋友之間的閒聊。結果他接住了我的場,順帶把我拆穿了。」
許辰說,「但他拆穿你的方式,讓你不覺得被冒犯。」
「對,」彭洪安點頭,「這才是最厲害的。他拆穿我的時候,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擺出那種我看穿你了的姿態。他只是很自然地把那層紙揭開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讓我自己接住自己的尷尬。他在告訴我,你在用你的方式跟我說話,我看見了,但我沒有拒絕。我甚至沒有叫停。我只是告訴你,我看懂了。然後我把球遞迴給你,看你下一步怎麼走。」
「那你下一步怎麼走?」許辰問。
彭洪安深吸一口氣,「他說三天,三天之內,我必須拿出結果。」
許辰沒有追問。她把目光從彭洪安臉上收回來,低聲道,「其實,他今天下午還有一句話,我後來一直在想。」
「哪一句?」
「他說,如果一個人年輕的時候沒思考過死亡、生存、愛情、婚姻、人際關係、人生到底哪些是虛妄、哪些是有意義的事情,就過早進入一個既定的主線任務里,那他的人生就會不斷熵增。人到老了想逃離,也晚了。」
「你記性倒好。」彭洪安說。
「他把這套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忽然有一種直覺,」許辰說,「他不是在講道理。他是在講自己的經驗。他一定經歷過某件事,讓他提前想通了這些,而這件事不像是他能在這個年紀經歷的。」
彭洪安沒有接話。車子拐過一道彎,駛上一條更寬的主路。
許辰說,「那他今天下午,有沒有提過他家人的事?」
「沒有。一句都沒提過太太、父母、孩子。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全程都在用我說話。不是我在這個位置上,而是我就是這個位置。他不會把責任推給別人,也不會拿家庭當擋箭牌。他不是在跟你交代自己的處境,他是在用他的思維跟你對話。這一點,跟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表現,差了很遠。」
「那我們今天看到的,是什麼?」
「是他自己的那部分。」許辰回答,「今天他放在桌面上的是他自己的想法、他的節奏、他的判斷。他把其他東西都收起來了。」
彭洪安笑了一聲,很短。
「今天,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他不是忘了。他是沒必要。他的後背比正臉更說明問題。那個人的後背里沒有緊張,也沒有抱歉。」
「彭總,」許辰說,「你回去的路上可以想一想,今天下午這場茶,你記住的到底是他這個人,還是他說過的某一句話。」
彭洪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車子繼續向前駛去,穿過燕京冬夜寬闊的街道,穿過一盞又一盞路燈,穿過這座城市沉默的、正在逐漸消逝的貳零零陸年。
(英法,臉都不要了。明天,娃說看好梅老闆,嘖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