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冷了。
零下十五度,風從西邊灌過來,穿過六里橋那片亂糟糟的過街天橋和公交總站,把路面上積了一夜的浮塵捲起來,打在臉上像細砂紙蹭過。
余穗裹緊那件黑色的棉服,向上拉了拉包得只剩兩隻眼睛的圍巾,背著那隻人造革的小挎包,從地鐵站出來,照著李樂給的那張名片上的地址,一路往南走。
兜里的名片被她捏了一路,邊角有點起毛。
「尚楠影視製作有限公司」,名片上印著這麼一行字,下面是一串座機號和一個人的名字,曹尚。
余穗不太確定這人是幹什麼的。
不過李樂給她這張名片的時候只說,「你去試試,人家要個化妝師助理,活兒不重,跟著學就行。」
她當時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知道,李樂說話,靠譜。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拐進八一廠南邊一條小街。
說是小街,其實更像一條巷子,兩側是那種八十年代留下來的紅磚圍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碴子,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巷子深處有一扇鐵門,漆面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門裡,隱約能瞧見一片房頂,紅色的。
院子門口的水泥柱子一側,掛著一塊黃色不鏽鋼的牌子,刻著「尚楠影視製作有限公司」。
字是宋體,規規矩矩的,沒有什麼花哨的設計,倒是那塊牌子本身擦得很乾淨,在這條灰撲撲的巷子裡泛著光。
余穗站在門口,吸了吸鼻子,推了一下鐵門。
門沒鎖。
門衛室里坐著一個大爺,穿著一件藍布棉大衣,帽子扣在頭上,捧著報紙,面前放著一隻罐頭茶杯,缸子裡的茶水冒著熱氣。
聽見門響,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隔閡玻璃打量著余穗。
「誒,姑娘,幹嘛的。」
「大爺,我是來面試的。」
「你是來面試的?自己來的?」
「昂。」余穗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順手拿出名片,「我跟曹總說過的,他讓我今天過來。」
老大爺這回接過名片,湊近了看了看,然後又抬眼看了看余穗,點點頭,把名片從窗口遞迴來,「進去吧。」
余穗接過名片,說了聲謝謝,進門的時候,聽見看門大爺嘀咕了一句什麼,只聽見「跑單幫」三個字,沒太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沒多想,走進了院子。
然後她愣住了。
從外面看,這院子就是一堵灰撲撲的水泥牆圍起來的普通院子,和這條街上其他那些沒什麼區別。但走進來之後,才發現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一棟方方正正的蘇式小樓立在院落深處,灰磚牆,綠窗框,頂上覆著老式的紅瓦,模樣敦實,像一頭伏在冬陽里打盹的老獸。
四周種著高大的白楊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
冬天葉子落光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天空。
但能想像,要是到了夏天,這些樹撐開葉子,整個院子都會被籠罩在一片濃密的綠蔭里的樣子。
樓前的竟然還有一大片草坪,草葉泛著一層不合時宜的青綠,邊緣處卻已經凍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草坪那頭停著一排車,最扎眼的是一輛改裝過的紅色轎車,車身貼著誇張的拉花,尾翼架得很高,像一隻蹲踞著隨時準備蹦出去的鐵蛤蟆。
有幾個男的正在從一輛箱貨往外搬東西,燈光架子、反光板、幾個鋁合金箱子,還有一個用防震膜裹得嚴嚴實實的鏡頭箱,小心翼翼地抬著往樓里走。
門口站著幾個姑娘,高矮不一,都漂亮,穿著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裡面的顯身材的緊身針織衫,腳上蹬著靴子,有人在小圓鏡里檢查眼線,有人把一綹頭髮繞在指尖又鬆開,有人說了句什麼,發出一陣笑聲。
余穗又把下巴縮進圍巾里,上了台階,叫住一個扛著三角架的小哥。
「你好,問一下,面試在幾樓?」
「三樓,上去就能瞧見。」
沒來及說謝謝,小哥便急匆匆地進了門。
余穗眨眨眼,跟了上去。
經過那幾個姑娘身邊時,一股濃淡交錯的香風兜頭罩下來,甜膩的、清冷的、帶點木香的,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氣里凝固成一層看不見的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冬的舊棉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拉鏈頭換了兩個,一個銀色的,一個銅色的,大小不一地咬在一起。
進了門,裡面,又讓余穗睜大了眼。
地面鋪著實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種厚實的回彈。
樓梯也是實木的,扶手雕著簡潔的花紋,圓潤光滑,亮堂堂的,一看就是被無數手掌摩挲過。
牆壁下半截是木牆裙,漆色沉著,上半截貼了米金色的壁紙,帶著曲曲折折的花紋。
最顯眼的,是那一盞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碩大的水晶燈,估摸著得有四五米長,水晶片層層疊疊,像一座倒懸的冰塔,在稀疏的日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有如踏碎了一地冰凌。
余穗仰頭看著那盞燈,心想,這怎麼跟達Q拉的古堡似的。
定了定神,沿著木樓梯上了三樓。
一道長長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滿了裝裱好的影視劇照,有古裝的,有現代的,有戰爭場面的,有都市的。
照片裡的人只能認出一小半兒,一邊走一邊看,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直到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說話聲,像有一群人隔著一道門在念經,才回過神來。
循著聲音走過去,走廊盡頭是一扇敞開的雙開門,裡面是一間很大的廳。
余穗抻頭往裡看了一眼,似乎是一間舞蹈排練房。
淺棕色的地板,鋥亮得幾乎能映出人影。四面牆都鑲著巨大的鏡子,把空間倒過來又折回去,讓人一下子分不清自己和影子的界限。
正對門的鏡前,裝著幾根木製的把杆,而在把杆前的一排長凳上,坐著十幾個打扮氣質和樓下都差不多的女生。
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低著頭玩手機。
門口還站著一群拎著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正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聊著什麼。
余穗沒往裡走,左右看了看,瞧見一個胸前掛著工牌的大姐,正拿著一個文件夾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說話的時候不時看向大廳,像是在交代什麼要緊的事。
等了一會兒,等那個中年男人走開了,余穗見縫插針地迎上去,笑了一下,「你好,我是來面試的。」
「面試?」
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余穗身上停留的時間比門衛老大爺還要短,沒把人看全,只看了那件舊棉服的袖口、換過的拉鏈頭、那雙被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便大概在心裡定了個調。
「叫什麼?」大姐翻開文件夾,把裡面的幾張紙捻得沙沙響。
「余穗。多餘的余,麥穗的穗。」余穗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她自己也未必覺察的挺直,像是在給一件別人忽視的東西加注。
「哪個學校的?」
余穗一愣。學校?還問學校?
「189職高的。」
大姐捋著文件夾,嘴裡念叨著:「余穗……余穗……」翻到後面,又翻回來,皺了皺眉,「誒,怎麼沒有你?」
余穗心裡咯噔一下,「我昨天打電話說好的啊,今天讓我來的。」
「誰讓你來的?」
「曹總。」
大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曹總?哪個曹總?」
「曹尚,曹總。」
余穗從兜里摸出那張名片,紙面已經被體溫捂得發軟。
大姐接過來,垂眼看了看,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剛才拉直的嘴角鬆了一線,上翹了幾分。
把名片還過去,說,「那這樣吧,我給你排上。」
她在文件夾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個名字,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圓形的塑料小牌子,遞給余穗。
「拿著,鏡廳里等著。叫到你的時候再過去。」
牌子是塑料的,邊緣有點扎手,上頭印著深藍色的「15」,像小學運動會別在胸前的那種。
余穗接過來,捏在手裡,到了聲謝,便在門口一群人的有意無意的注視下,走進那間舞蹈房,在最邊上的一張空凳子上坐了下來。
房間裡很暖和,一張嘴就有乾熱的氣流往嗓子眼裡灌,和外面零下十五度的冷截然是兩個世界。
余穗解下圍巾,拉開棉服,長舒口氣。
旁邊幾個女生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那種目光很輕很短,像是在門口不經意地掃了一眼一件路過的、不值得被記住的物什,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而在余穗眼裡,她們有的化了精緻的妝,有的不施粉黛,也看得出底子很不錯。
有的穿著名牌羽絨服,有的穿著剪裁合體的呢子大衣,有的腳上踩著ugg,有的穿著小皮靴。
有gucci的老花帆布包,有coach的logo款,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小羊皮手提包。
余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人造革的小挎包,包角已經磨得發白了,皮帶日字扣上的漆也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黃銅色的金。
她把包往身後挪了挪,靠在牆上,看著對面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姑娘,臉被凍得有點紅,鼻尖也是紅的,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有幾縷碎發散在耳邊,眉毛有些濃。
「就一個化妝師助理,面試這麼多人。」
余穗心裡嘀咕了一句,低頭看了一眼號碼牌。
十五號,三五一十五,七加八,六加九,十加五.....
就這麼等著,等著對面那些鏡子裡的人影一層疊一層地模糊下去。
大廳里的聲音浮著,像一鍋溫吞的水。
。。。。。。
余穗坐在長凳上,等著。
沒一會兒,旁邊有人坐了下來。凳子輕輕一顫,然後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余穗側過頭,看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穿一件紅色的羽絨服,牛仔褲配長靴,真好看,還白,那種能看見血管的白,這姑娘正低頭從包里掏手機。
掏出手機,低頭快速打了幾個字,又按了幾下鍵,然後抬起頭,左右看了看,目光和余穗對上。
緊接著打量了一眼,從上到下,似乎在衡量著什麼。
「你好,你是哪家的?」
「189的。」余穗按著剛才說的回了。
「189?沒聽說過啊。」
「嗯,我們那不出名。」
「你自己來的?」
「對。」
女生「哦」了一聲,沒再接這個話茬。
她大概已經把余穗歸到了「野路子」那一類,既不好奇也不輕視。
倒是余穗覺得有人陪著說話,找了個話茬,「這家公司,看著挺氣派的。」
女生聽了,把身子往余穗這邊側了側,余穗問道一股淡淡的橘子味,好聞,又不刺鼻。
「那可不。這公司雖然新,可拍過的戲很出名。就那個,《京華煙雲》,看過沒?」
「看過一點兒,」余穗說,「跟我媽看過幾集。」
「那部戲,就是這家公司出的,還有那個《XXX的時代》,《XXX天空》,《浪漫xxx》.....」姑娘連說了幾部戲的名字,「這都是他們做的。」
「還有,這老闆來頭不小,他家的戲,不是上央8就是上各大衛視黃金檔。你見過哪家新公司能有這待遇?」
「那確實挺厲害的。」余穗說。
「可不,」女生說到這兒,又壓低聲音,「人家老闆有背景。他家的戲,不是上央8就是上各大衛視黃金檔。什麼京圈、滬圈、西北圈、東北圈的,在人家這兒都不好使。想用哪個腕兒,就用哪個腕兒。」
她頓了頓,湊得更近了一些,「你知道那誰誰和誰誰不?」
余穗想了想,「你是說……就離婚那倆?」
「嗯。」
「知道。」
余穗點了點頭,這樁事鬧得不小,連她家樓下賣煎餅果子的都知道。
「那倆離婚鬧得滿城風雨,仇人似的,誰也看不上誰。但這公司上部戲,就是他倆當男女主,還搭戲呢。」
「這……還能一起演戲?」
「可說呢。」姑娘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別的公司顧忌這顧忌那,人可沒有。就因為導演說了一句這倆合適,就定了。」
「人家不管你什麼仇不仇的,到劇組都得老實兒的。聽說再大的腕兒演這家的戲,都得守規矩。」
「什麼規矩?」余穗問。
「我也聽我一個師姐說的,在這家的戲裡,不能軋戲,不能不讀劇本,不能不背台詞,不能遲到早退,不能強行加戲,不能帶超過兩個助理,連劇組吃飯都不能單開小灶。」
「這麼嚴?」
姑娘笑了一下,「可不,誰敢炸刺兒,第二天就直接換人。其實,這樣也好,純粹。最要緊的是,這家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兒。你懂我意思吧?」
余穗點了點頭,沒言語,她知道話題在這裡停住比較好。
「誒,你是打哪兒聽說的這家?」那姑娘又問。
余穗正要回,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是李樂,忙接通。
「喂,樂哥。」
「你到了沒?」電話那頭李樂的聲音帶著風聲,像是在路上走著。
「到了,正等著面試呢。」
「面試?」李樂的語氣頓了一下,「啥面試?你見到曹尚人了?」
「沒見著呢,」余穗說,「我一進來,人家讓我上三樓,到了門口一個大姐給了我個牌牌,讓我在這兒等著叫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李樂「嘿」了一聲,「這人,又搞啥名堂。那你先排著,我一會兒就過去。」
「誒,好。」
掛了電話,余穗把手機塞回兜里,轉過頭,發現旁邊那個女生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在重新估算什麼。
「你剛才說……」女生的語氣比剛才謹慎了幾分,「你是曹總叫來的?」
「也不算叫來吧,」余穗說,「是我一個朋友幫我聯繫的,說這邊要個化妝師助理,讓我過來試試。」
「你認識曹總?」
「不認識。」余穗說,「是朋友的朋友介紹的。」
姑娘「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長。
也沒再追問,但那種剛才還帶著一點距離感的打量的目光,似乎被收了回去,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手機,解鎖,又鎖上,像是不知道該按哪個鍵。
剛才那股熱絡勁兒一下子收了回去,像一盆水潑在干地上,滲得乾乾淨淨。
余穗心裡納悶:這人怎麼了?剛才還聊得好好的,怎麼打完一通電話就變了臉?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靠在牆上,看著對面鏡子裡自己的影子發呆。
終於,有人開始叫號。
一個瘦高的女生站起來,理了理衣擺,站了起來。
。。。。。。
舞蹈房裡的人漸漸少了。
每隔一會兒,就會有一個工作人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名單,喊一個號碼。
被叫到的女生跟著走出去,進到走廊里的一個房間。
過不了多久,有的回來,面色平靜,收拾東西離開,有的遲遲不回,行李還留在原處,還有的回來時面色難看,低著頭,誰也不看,拿了包就走。
余穗坐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
那些姑娘走進那扇門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種緊繃的期待,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走出來的時候,那根橡皮筋要麼鬆弛下來,要麼斷了。
「就一個化妝師助理,要這麼麻煩麼?」余穗心裡嘀咕一句。
可又覺得不對,只不過念頭剛起。
「十五號!」
余穗回過神,舉起手,「誒,這兒。」
叫號的人看了一眼余穗,又低頭核對手裡的名單,說,「五分鐘,你準備準備。」
余穗問,「準備啥?我什麼都沒帶。」
「不帶就不帶吧。那你等五分鐘,再進去。」說完,叫號的領著余穗到了走廊里那間辦公室門前,「你在這兒等就行,裡面會叫你。」
余穗點了點頭,靠著牆站定。走廊里的暖氣比大廳里稍微低一些,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攥著那個塑料牌牌,牌面上的15已經被她捏出了一層薄汗。
五分鐘後,門從裡面被拉開,一個女生走出來,低著頭,腳步很快,沒看人。
門在她身後虛掩著。裡面傳來一個聲音,「十五號,進來吧。」
余穗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殘留著前面幾個姑娘的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靠窗,擺著幾張深色的辦公桌拼成一排,
上麵攤著幾沓材料、幾瓶礦泉水。
桌後坐著三男一女,表情像是被同一種疲憊浸泡一樣。
最邊上的女人接話,戴著銀色的耳環,在燈光下偶爾閃一下,
「哦,好。」余穗走過去坐下。椅子有點矮,她一坐下去,視線剛好平齊桌沿,感覺自己像一個小學生在接受老師們的問話。
正中那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抬起頭,帽檐下的目光落在余穗身上,「叫什麼?」
「余穗,多餘的余,麥穗的穗。」
「余穗,余.....」 棒球帽嘴裡念叨著,低頭翻了翻面前那沓紙,翻了兩遍,又翻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側過頭,問身邊的人,「怎麼沒有簡歷?」
那人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同樣面露困惑,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湊到棒球帽耳邊說了幾句話。
棒球帽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絲瞭然。他重新看向余穗,目光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你先把羽絨服脫了,站那兒,我們看看形象、身材。」
余穗一愣。看看形象?身材?她張了張嘴,想問一句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著,大概是人家要求高?
她把挎包放在椅子上,脫下那件黑色的舊棉服,搭在椅背上,然後站起身,走到桌前幾步遠的空地上,腰杆挺得筆直。
站在那裡,灰色毛衣,領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褲子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膝蓋處已經磨得有些發亮。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運動鞋,鞋邊沾著幹掉的泥點子。整個人站在那裡,樸素得像是窗外光禿禿的白楊樹。
棒球帽又先問,「你多高?」
「一米六八。」
「多重?」
「一百一。」
棒球帽點了點頭,「學過跳舞嗎?」
「沒有。」
銀色耳環女人指指余穗,「你把頭髮往上捋捋,露出腦門。」
余穗照做,把額前的碎發往後攏了一下,露出整張臉。
五官算不上驚艷,但勝在端正,眉毛有些濃,鼻樑挺直,嘴唇偏薄,下頜線條清晰。
是一張乾淨的,沒有化妝,皮膚被冬天的風吹得有些粗糙,但底子還算周正的姑娘。
「轉個圈。」女人說。
余穗轉了一圈。
棒球帽看完了,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還成。要是再瘦點兒就好了。」然後又問余穗,「你以前學過表演嗎?」
「沒有。」
「那就是素人。」棒球帽對身邊的女人說。
女人點了點頭,從桌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余穗,「給你三十秒,熟悉一段這個詞兒。」
「三十秒?幹嘛滴?」
余穗接過那張紙,低頭一看,上面是列印出來的一段文字。
字不大,中間沒有標點的地方像是特意留出來的,她掃了一眼開頭。
「這位先生,您問我為何要成人?
這什麼玩意兒,什麼成不成人的?
又往下看了幾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抬起頭,想問問清楚,剛要張嘴,銀耳環女人就說了一句,「三十秒到了,念吧。」
余穗一皺眉,只好又看了一眼第一行,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這位先生,您問我為何要成人?只因我趴了千年,聰明夠了。一站起來,卻又傻了。」
「可我不能不站,因為渾身上下,儘是妖氣。我得做個人。」
「唇紅齒白,直立行走,分花拂柳,羅襪生塵,把分叉的舌頭收起來,不再整吞,要嚼。吃熟的,睡床上,不能再返回山林里去。」
「我要讓所有人都信了,我是人。」
「我要做那一戶炊煙升起的尋常人家,做那窗前亮著燈、靜靜坐著的良家女子。」
「至於上輩子吃了什麼蜈蚣糞、蛤蟆涎,才換來這一世想成人的痴念,不提也罷。」
「從我想成人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是悲劇的主角了。」
一段話念下來,磕磕絆絆,斷句全憑直覺,該停頓的地方她一口氣帶過去了,不該停的地方她又莫名其妙地卡了殼。
說話又帶著明顯的南城口音,翹舌音念得含含糊糊,整段台詞被念得七零八落,像一件沒縫好的衣裳,到處漏風。
桌後的四個人面面相覷。
棒球帽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銀耳環女人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沉默了兩三秒鐘。
棒球帽摘下帽子,撓了一下頭,又戴上,「那你演一段吧。」
余穗一愣,「啊?」
「假設你是一個被戴了綠帽、剛失戀的女孩,」棒球帽說,「在夜裡收到前任被火車撞死的消息,你演一下。」
余穗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話:「我不會演戲。」
「沒事,放鬆就行。」女人說,「怎麼想就怎麼來,不用想對不對。」
「玩兒?」她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那個……我能先問問工資嗎?」
棒球帽愣住了。啥意思,工資?
旁邊的女人也眨了眨眼,「不是,你問這個幹嘛?」
「我……我就是想知道,這活兒一個月多少錢。」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棒球帽問道,抬手把那沓表格撥了一下,嘩啦嘩啦的。
「我來應聘化妝師助理啊!」
「啥?」
「化妝師助理。」
銀耳環女人最先反應過來,「那你怎麼跑到演員試戲這邊來了?」
「我也不知道啊,」余穗說,語「我進來就問面試的在哪兒,人說在三樓,我就上來了。到門口給那大姐說我是來面試的,她就給了我一個牌牌,說叫到我的時候再過去。我尋思著,這不就到了這兒了麼。」
棒球帽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哭笑不得,「嗨,這事兒鬧得……你這……那你怎麼說是曹總讓你來的?」
余穗剛要開口,門被推開了。
曹尚先進來,掃了一圈,瞧見余穗,一扭頭,「誒,是這姑娘不?」
「那兒呢?哦,對。」李樂在曹尚後面進了門,沖余穗招招手,「我說你在哪兒呢。」
余穗看見他,喊了聲,「樂哥!」
李樂沖她點了點頭,看向曹尚,笑了一聲,「你這也太草台班子了吧。」
「我哪知道。不過這姑娘執行力可以啊,自己就摸過來了。」
「可也是個小迷糊。你進來的時候沒說是找曹尚?」
「我說了,」余穗說,「可都讓我到這來。」
「沒覺得不對勁?」
「一開始沒,就覺得人這大公司,正規。」
「正規個毛線,連個前台都沒有。」
「我這不是正在物色麼,」曹尚抗辯了一下,瞧見棒球帽幾個人已經站起來,說道,「行了,你們忙你們的,這姑娘不是你們這趴的。」
「曹總,」棒球帽笑道,「其實這姑娘形象氣質都還行,底子不差,雖然是素人,但那種勁兒……挺對的,可以給個特約。」
「你倒是不挑。」
「不是不挑,」棒球帽說,「是真的還行。您不讓她試試?」
曹尚偏過頭看了余穗一眼,又看了看李樂,「你覺得呢?」
「你問我幹嘛,你得問人余穗,誒,給你個特約?演戲去?」
「我不干。」余穗回的堅決,
「得,人以後是要做化妝師的。你就別惦記了。」
「呵呵呵。」棒球帽也不再多言。
曹尚對余穗招了招手,「走吧,姑娘,別在這兒耽誤人家工作了。」
余穗連忙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棉服和挎包,跟著曹尚和李樂走出了那間試戲的房間。
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幾位複雜的目光。
走廊里,李樂走在前面,曹尚走在中間,余穗跟在最後。
一邊走一邊把棉服穿上,拉鏈拉到一半,發現拉鏈頭又卡住了,她使勁拽了兩下才拽上去。
經過舞蹈房門口的時候,余穗瞥了一眼裡面。
那些還沒被叫到的女生紛紛抬起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身前的曹尚身上。
有人認出了曹老闆,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還等著的那幾個經紀人,更是直勾勾地盯著余穗,
余穗被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脖子。
曹尚領著他們上了四樓,推開一扇淺色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髮膠、定型噴霧和油彩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來個平方,靠牆擺著兩排鐵皮柜子,櫃門半開著,露出裡面掛得整整齊齊的假髮套。
牆角堆著幾個塑料收納箱,箱蓋上貼著標籤,寫著「清末民初」「抗戰時期」「古裝髮髻」之類的字樣。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工作檯,台上散落著梳子、發卡、刷子、粉底盒、幾管用了一半的顏料和一排排大小不一的毛筆。
工作檯旁邊立著一面帶燈的化妝鏡,鏡框上夾著幾張黑白劇照,照片裡的人物穿著戲服,面目模糊。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圍裙,正低頭看桌上一張設計圖,圖紙上畫著一個人臉的輪廓,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顏色編號和筆觸方向。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小曹?」
「白老師。」曹尚走進來,側身讓了讓,把余穗露出來。
「我給你說的就是這姑娘,剛走岔了,跑到樓下試戲那邊去了,鬧了個笑話。」
他又對余穗說:「這位是白老師,原來八一廠的高級化妝師,《三大戰役》、《驚天動地》、《成吉思汗》還有不少電視劇都是她做造型的。余穗以後就跟著她學。」
李樂一聽,忙伸出手去,「白老師,久仰。」
「什麼久仰不久仰的,都是給人化妝梳頭的手藝人。」
余穗則上前,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白老師好。」
曹尚一旁笑道,「白老師,你和這姑娘聊聊,試試手,看看以後怎麼教。自己人,以後您多費心。」
白老師打量余穗,從她臉上的線條一直滑到她垂在身側的那雙手上。
那是一雙談不上細嫩的手,指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
「你多大了?」
「十九。」
「哪兒的人?」
「本地的。」
「家裡做什麼的?」
「開鎖的。」
白老師點了點頭,又問:「以前學過化妝嗎?」
「沒有。」余穗老老實實地回,「就是自己在家瞎畫過。」
「那你給自己化過什麼?」
「就……塗個粉底,畫個眼線什麼的。」
「怎麼想到幹這行的?」
余穗想了想,說,「這行能學門手藝。有了手藝,到哪兒都能吃飯。」
白老師聽了,笑了笑,「呵呵呵,這話挺好比其他什麼熱愛,興趣,什麼藝術的,都實在。那我問你,你覺得,什麼是影視化妝?」
余穗一愣,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最後說,「就是……讓人變得更好看?」
白老師笑道,「好看?好看是最不值錢的。影視化妝師乾的活兒,不是把人畫好看,是把人變成劇本里的那個角兒。」
她拿起工作檯上的一張劇照,遞給余穗。
照片上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頭髮花白,眼角下垂,臉上的皮膚像揉皺的紙。
「你看這個,」白老師說,「演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你要把她化成這個樣子,靠的不是讓她變好看,是靠粉底、陰影、乳膠、假皺紋,把她的臉蓋住,蓋到誰也認不出來。這就是影視化妝。」
余穗接過那張照片,認真地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
白老師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化妝包,拉鏈拉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把刷子和幾十個顏色各異的小盒子。
她挑了一把刷子,在一塊粉餅上蘸了蘸,然後在手背上試了試顏色。
「來,坐這兒,看到這個頭模了麼,我先試試你的手穩不穩。」
余穗接過刷子,點了點頭。
李樂看著這一幕,對曹尚使了個眼色。
曹尚會意,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這姑娘,看著還成。」
「要不成,我也不能開這個口。」李樂一搭曹尚的肩膀,「走,帶我參觀一下,我還沒來過呢。」
「你像看啥?對,剛才在樓下,我見到一姑娘長得挺哇塞,看看走沒走。」
「你也就這點兒愛好了。」
「你沒有?」
「請叫我李·下惠·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