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尚領著李樂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比外面看著要大些,東西寬,南北窄,一圈兒老白楊包圍著,又遮擋了一些窺探的視線。
靠近北牆那一溜木刻楞形制的排房,不過不是木頭的,紅磚牆,拱形窗,窗台比尋常的窗台寬出一截,砌著粗糙的水刷石,配著那冬青叢里半埋的石榴石質欄杆,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冷硬的體面。
檐下釘著褪色的電線,幾隻麻雀蹲在電線上縮著脖子,像一排省略號。
大紅的門上掛著銘牌,「服裝」,「器材」,「電力」。
「這院子,」曹尚抬手比劃了一下,「你猜最早是幹什麼的?」
「看這格局,不像民用住宅,也不像辦公樓,招待所?服務設施?」李樂抬眼,看了眼小樓。
「差不離,」曹尚點點頭,給李樂介紹。
五幾年那會兒,燕京新建一家機械廠,老毛子來了一批專家,住在城裡不習慣,嫌吵。
機械廠就在這兒蓋了棟樓,仿著他們家鄉的風格,裡頭有舞廳、有餐廳、有撞球室。院子裡還種了這些白楊樹,就是為了讓他們不想家。
後來兩邊散夥了,專家一撤,這樓就空出來了。空了好幾年,最後歸了廠子,改成了職工醫院。
一直到九十年代末,廠子破產清算,這樓被一個粵省來的老闆買了。
原先改成KTV加桑拿那種,設計圖紙都出了,結果還沒動工,那老闆就享受到了人民的鐵拳。
這院子又被法院封了,前年結案,拿出來拍賣,曹尚就給盤了下來。
「多少錢?」李樂問。
曹尚豎起四根手指。
「四百萬?」
「四百萬我能在三環內買套房了。」曹尚白了他一眼,「再加一個零。」
「你可真捨得。」
「這地段,這格局,這歷史,你上哪兒找第二處?我接手之後,按著原來的風格重新修繕了一遍,光是復原那些木雕和壁紙就花了小半年。你看看這樓,跟新的一樣,但又帶著那股子老味兒,這就叫韻味。怎麼樣?」
「挺好。」他收回目光,「就是原來是醫院,你也不忌諱。」
「忌諱什麼?」曹尚笑了一聲,「哪片黃土底下不埋人?再說,開工前請高人看過,花了好幾萬。」
「那你不如找荊師兄,一頓飯錢。」
「呸,」曹尚啐了一口,「你咒我呢,術業有專攻,荊師兄那是看身後的,我這看的是活人的生意能一個樣?」
李樂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人沿著樓前的甬道走回主樓,從側門進去,上了二樓。
二樓東頭是曹尚的辦公室。門沒鎖,李樂一進門先愣了一下。
正對著門的整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寫真照片,足有兩米高、一米五寬,鑲著黑色啞光的金屬邊框。
照片裡的女人穿著一件露背的深藍色晚禮服,側身站著,腰肢纖細,脊背的曲線一覽無餘,肩胛骨的形狀像一對收斂的翅膀。
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半的臉,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慵懶而疏離的神情,像是在看鏡頭,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李樂盯著那幅照片看了半晌,嘴裡「嘖」了幾聲。
「好嘛,你這是供了尊菩薩還是招了面照妖鏡?門神也不帶這麼貼的。還有這後背,不拔罐兒可惜了。」
「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吐出象牙來?那是人家代言化妝品廠家送的,這高清臻彩落地大寫真,家裡沒地兒放,先擱這兒。」
「你瞅著也不覺得有巨物恐懼症?」
曹尚仰頭看了一眼那幅寫真,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這叫美,你懂什麼。」
李樂在沙發上坐下來,往靠背上一歪,雙腿伸直,「按規律,你和這姐們兒,快散了吧。」
曹尚正給他倒茶,白他一眼,「儂就勿能盼我好?」
「想要好,儂要先過我曹大爺搿一關。」
曹尚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沫,看著照片,慢悠悠地說,「她不一樣。」
李樂「嘁」了一聲,「你哪個都說不一樣。」
曹尚沒接話,只是抿了一口茶。
李樂吸溜一口茶,指了指樓上,「誒,你這又準備搞啥?還試戲?」
「一部電視劇,自從前年吳導給弄的那個京華之後,乾的都是和別人搭夥兒的買賣,成績都一般,不溫不火。這次我打算自己挑一回大梁。」說著,曹尚從桌角拿起一個列印裝訂好的冊子,隔著茶几扔了過來。
「你瞅瞅。」
李樂接到手,低頭看了一眼封面,印著一行大字的標題,挺直白,「從青城到西湖」。
「咋,炒冷飯,白娘子?」
「沒,小青。」曹尚搖搖頭,「你不覺得小青這個人物,其實很有悲劇內核麼?」
「悲劇?怎麼說?」
「你看,白蛇,說了幾百年了,翻來覆去都是白素貞和許仙。一個是千年蛇妖為了報恩甘願做人,一個是凡夫俗子有情有義又懦弱多疑。所有人都在說白素貞偉大,說許仙混蛋,說法海多管閒事。可誰注意過小青?你知道小青叫什麼名字?」
李樂撓撓鼻子,「沒注意。」
曹尚一攤手,「幾百年,連個名字都沒,前些年電視劇,才附會青岑可浪,碧海可塵,給了個岑碧青的名字。」
「倒也是。」
「所以,白蛇傳這個故事的底色是什麼?是妖想成人。白娘子是妖,修了一千年,想成人,做人了,跟許仙成了親,生了子。她成功了。她把妖的身份放下了,或者說,用人的身份把它蓋住了。」
「但小青呢?她不想成人,她只是跟著白素貞。白素貞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她不是在修成人,是在修跟白素貞一樣。」
「結果修成什麼了?」
「修成了一句姐姐。」曹尚說,「白素貞被鎮在雷峰塔下,小青沒有像故事裡寫的為姐姐復仇,她只是不知道該去哪兒了。劇本里有一場戲,小青從錢塘江邊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來,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她跟了白素貞五百年,白素貞成了人,白素貞進了塔,她連跟著誰這件事都做不了了。她不只是悲劇,她是那種你回過頭才覺得不對勁的,她從頭到尾都不在自己的故事裡。」
「宿命式的孤獨、身份的依附、情感的求而不得,三重內核構成了這個人物,要是寫她,演她,青蛇應該比白蛇更有內容。」
李樂翻了翻劇本,掃了幾眼開頭和中間兩幕的對話。
(夜。西湖,畫舫中。白素貞對鏡貼花黃,小青坐於舷邊,以手撥水。)
小青:(指尖划過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姐姐,你說,人看水,和我看水,是一樣的麼?
白素貞:(停了停手)水便是水。
小青:我看水,能看見底下三尺有魚,魚鰓一張一合,吐著泡。人看不見。人只看見月亮的倒影,在水上晃,他們就歡喜了。姐姐,你要做的是人,還是水上的月亮?
白素貞:(轉過臉來,輕嘆)青兒,做人便不能時時看見魚。人看世間萬物,隔著一層皮。你得學會隔著那層皮去看。
小青:(站起身,裙裾掃過水麵,濕了半截)姐姐,我若學會隔著那層皮去看,那層皮裡頭,裝的還是我麼?
白素貞:(默然良久,起身走到小青身旁,握住她的手)手這樣涼。上來吧。明兒還要趕路。
小青:(抬眼望她)姐姐,你怕不怕?有一日,那層皮貼得太緊,撕不下來,你便忘了,自己原也是看得見魚的。
白素貞:(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絲惘然)忘了便忘了。人,都是忘了來的路的。
(斷橋殘雪。小青獨自立於橋頭,白素貞從遠處來,步步遲疑。)
白素貞:青兒,明日我便進去了。
小青:(沒有轉身)我知道。我在這兒站了一夜,就在想一件事。
白素貞:什麼事?
小青:我在想,若我當初沒有跟著你出青城,如今我是一條什麼樣的蛇?大約還在山澗里,吞著蛤蟆,曬著月亮,什麼都不想。不想做人,不想做姐姐的妹妹,不想知道這世間有一種東西叫「求不得」。
白素貞:(走近一步)青兒,你怨我麼?
小青:(終於轉身,面上竟帶著笑,那笑比哭還淡)姐姐,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怨我趴了五百年,把你看成天,看成地,看成一整座青城山。可你是人,我只是你裙邊的一條影子。明日塔一落,影子便沒了。
白素貞:(淚水滑落)青兒,你還有路可走。
小青:路?(抬頭看天,雪落在她眉間)姐姐,你告訴我,一條影子,要怎麼走路?它只能跟著。它沒有腳。
白素貞:(一把攥住她的手,聲音嘶啞)那你便長一雙腳出來!你那麼聰明,五百年,你什麼沒見過?你學我梳頭,學我笑,學我走路,你學得比我還像人。青兒,你.....
小青:(輕輕抽回手,退了一步)可我沒有學過,如何離開你。
(雪大了。小青轉身,朝橋的另一頭走去。走了三步,停下來,沒回頭。)
小青:姐姐,有一句話,我藏了五百年。明日塔壓下來,你若還能聽見風聲,那便是我在說......
(停頓很久。)
小青:我疼。
(她走進雪裡。白素貞站在橋頭,一隻手伸在半空,終究沒有抓住。)
李樂又看了幾頁,像是在找什麼。
窗外的陽光薄得像一層舊玻璃,穿過窗格,在劇本的紙頁上落下一道淺淺的、暖色的光。
「挺有意思,這本子,誰寫的?」李樂問。
「集體智慧。」
「扯淡。」
「主筆是一個央戲的研究生,找盧偉老師給改了改,」
「別忘了給人錢,別不拿編劇當人。」
「你這個戲,」李樂把本子合上,「是打算用新人,還是找腕兒?」
曹尚點著一根煙,嘬了口,叼著,「主演用新人。小青這個人物,出場的年紀也就十七八歲,又是妖的底色,找太熟的演員,反而撐不住那種生勁兒。」
「那風險可不小。」李樂說,「一部戲,三四千萬打底,你要是用新人擔綱,萬一扛不住,連個能救場的宣傳點都沒有。」
「那你幫我看看,這個本子值不值得賭一把。」
李樂掂了掂本子,搖搖頭,「看可以看,意見不給。」
「怎麼?」
「我沒投錢,說了,虧了你怨我,賺了,沒我份兒,不沾這個因果。」
「你這人。」
「我這人怎麼?不過,別的我倒是可以提個建議。」
「什麼?」
「選角兒的時候,別光看臉。」
「得看骨相。」曹尚說,「我比你懂。」
「你懂個屁。」
李樂把那本《從青城到西湖》擱回茶几上,「對了,你跟CJ那邊談得怎麼樣了?」
「談的還成。」曹尚回道。
「什麼叫還成?」
「就是,基本輪廓談得差不多了。但有幾條還在拉鋸。」
李樂端起茶杯,「哪幾條?」
「一個是並表權。CJ想在品牌、管理、供片之外,還拿到合資公司的並表權。意思是,他們要把咱們合資公司的業績,併到CJ娛樂的全球財報上。」
「那他們的財務數據會好看不少。」
「可不是麼。」曹尚哼了一聲,「但他們好看,跟我有什麼關係?合資公司是我拿地、我出人、我跑審批,他們在南高麗吹著空調就把業績並走了。將來真出了什麼問題,報表上好看有什麼用?窟窿還不是我拿命填。」
李樂聽完,笑了笑,「其實這玩意兒是個戰略閥門。一旦並了表,他們那邊就能用你的業績來粉飾他們在南高麗的帳面。而且......」
「並表權這種事兒,從來不只是財務問題。一旦數據進了他們的系統,你就等於把底褲借給人家穿了。將來想脫,人家不還。」
曹尚沒反駁,把腿換了個方向翹,「我當然知道。一旦答應並表,不管股份如何分,這家公司在法律意義上就成了CJ的子公司,我就變成了職業經理人。我曹尚這輩子沒給人打過工。」
「我這邊的底線是,可以給財務數據,但不能給管理權限,他們要並表,得先答應我們一票否決權。」
「一票否決權?」李樂把茶杯擱回茶几上,「那是用來防大股東作妖的。」
「你現在是合資階段,不是上市。你談的不應該是一票否決,是經營權邊界。你先把這條守住:日常經營決策權在我手裡,重大資本支出和戰略轉向才需要雙方協商。並表是順著這條線走的,它不獨立。」
曹尚想了想,點了點頭,「一堆,那我讓人把那條款再磨一磨,不過這是底線。」
「別的呢?」李樂又問。
「還有一個品牌與智慧財產權。」曹尚把手機拿手裡看了眼,又放回去,「CJ想用CGV這個牌子做院線品牌,但品牌的智慧財產權歸屬,他們想攥在自己手裡。說白了,就是想讓我花錢給他們做品牌下沉。」
李樂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哈,這是他們最精明的一步。CGV在南高麗是個成熟品牌,自帶認知。你要是在國內直接掛這個招牌,就能省掉一大筆品牌營銷費。但代價是.....」
「你建的每一家影院,都是在給他們做品牌資產積累。哪天合作出了問題,人家把牌子一收,你那些裝修、設備、地段,全成了沒有名字的殼子。」
曹尚摸了摸下巴,「所以我跟他們提了雙品牌的方案。一二線核心地段,用CGV快速建立高端形象,三四線和其他市場用自主品牌或者新創品牌。但有一條,品牌的所有權必須掌握在合資公司手裡,不能成為CJ的授權資產。」
「這樣既能借他們的勢,又不會把雞蛋全放一個籃子裡。」
「他們能同意?」
「正在談,但也給了最後通牒,」曹尚搖搖頭,「他們那邊也知道,咱們的場太大,光靠一個外來品牌打不透。用我的渠道和人脈做下沉,對他們來說是捷徑。就看他們舍不捨得放權。」
李樂看著他,「方案方向對。但你得把品牌所有權這一條釘死。雙品牌可以談,但品牌的所有權必須掌握在合資公司手裡,不能是CJ的授權資產。」
「授權資產……」曹尚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念了幾遍,「你是說,他們可能會把品牌使用權寫成有限期授權,而不是永久歸屬?」
「不止。」李樂坐直了一點,「他們可能在合同里埋一條,品牌的所有權屬於CJ,合資公司只有使用權。」
「將來如果合資公司的業績達不到某個標準,他們有權收回品牌使用權。到時候你手裡只剩一堆空房子,人家換個牌子繼續開。」
曹尚點點頭,「那我得讓法務盯著這條。所有權必須歸合資公司,使用權不得附帶業績條件。」
「還有就是,」李樂補了一句,「三四線那個新創品牌,你最好現在就註冊。別等談完了再去搶注,到時候人家把你想好的名字全註冊了,你只能叫二五一十影城。」
「啥意思?」
「二百五。」
「滾。」曹尚罵了一句,拿起手機,低頭打了個字,又放下,「還有一條管理權與關鍵人條款。他們想派駐一批南高麗的高管,包括運營總監和市場營銷負責人。」
「我就知道會有這條。」李樂搖搖頭,「派駐高管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派來的人,是來幫你做事的,還是來替他們看攤子的?」
曹尚想了想,「運營總監這塊,他們說需要來保持品牌一致性。我覺得這個說法不成立,品牌一致靠的是標準,不是靠人。你把SOP寫清楚了,誰能執行到位,誰就能管。」
「那你得守住兩條防線。」李樂豎起兩根手指,「一個,關鍵崗位本土化。財務、法務、人力,必須中方主導。運營總監可以讓步,但必須配一個中方副手,且有實權。」
「二一個,業績對賭。派他們的人可以,但得簽字畫押。如果三年內院線業績沒達到預期,他們有責任。不能讓他們派個人來,站著說話不腰疼,最後拍拍屁股走人。」
曹尚想了想,「本土化……業績對賭……行,這兩條我記了。」
「應該還有吧,」李樂說,「我猜肯定有。」
曹尚抬眼看他,「數據共享。他們想拿到售票系統的數據接口。」
李樂笑了一聲,「想的真好,理由呢?」
「他們的理由是,需要通過數據來分析排片策略和用戶體驗。聽上去挺合理,但我知道,一旦數據接口開了,他們就等於拿到了你所有影院的經營底牌。」
「所以你沒答應?」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曹尚說,「我說回去想想。」
「你回去想什麼?」李樂抬腳踢了踢曹尚的小腿,「想怎麼把數據給人家,還是不給人?」
「這事兒沒第三種選擇。你得在這條線上站住腳,將來國內院線競爭,不是比誰的裝修豪華,誰的座椅更舒服。比的是誰能精準排片,誰能掌握用戶畫像,誰能把賣品和會員體系做透。」
「這一套,靠的就是數據。你把數據交給CJ,等於把自己未來的競爭力遞出去了。」
曹尚摸了摸腦門,「那你的意思是.....」
「加一條附件。」李樂說,「數據共享可以,但共享的必須是脫敏後的統計級數據。原始數據不能出境,用戶個人信息更不能。」
「售票系統、會員體系、用戶畫像,這些數據的所有權必須歸合資公司,CJ只能看結果,但看不到你的用戶是誰、他們喜歡看什麼電影、在什麼時間段買票、消費什麼品牌的爆米花。將來合作到期,數據不隨品牌走。」
「另外,你得自己養一支數據分析團隊。不然就算你把數據捂住了,你也看不懂。CJ那邊的人,看一眼報表就知道怎麼調排片,你的人拿著報表只能點開看《滿城盡帶大凶兆》昨天賣了多少張。」
「這些東西,比票房值錢。」
曹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桌角的煙盒,「嘿我才想起來,你這人,自家親戚,你也不幫著說點兒好話,屁股歪了。」
李樂搖搖頭,「在商言商,親兄弟不還明算帳麼。CJ和李在賢姐弟倆,都不是什麼善茬,他們家同輩的人里,也就我媳婦兒還能拜拜手腕,我怕你吃虧,回頭再找我哭。」
「找你哭?我粘上毛比猴還精。」
「對,你精。」李樂說著,瞅了眼牆上那個碩大的寫真照片,「比猴還精。」
曹尚順著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幅被金屬邊框框住的背影上。
光影在那張半側的臉上過渡得極為克制,從顴骨的亮面到頸窩的暗部,把一個人的欲望給掩蓋了。
「李樂....你,是不是看出些什麼?」曹尚問了句。
李樂沒直接回,而是問了一句,「大河商學院你知道不?」
「知道,「曹尚愣了一下,「某種角度來說,就是一家包裝成商學院的企業家兄弟會。」
「去年我在那兒講過幾節課,」李樂說,「聽的人,一半是做路子的,一半是想找錢的,但聽課,也是真的。」
「後來我就給紅姐、錢吉春他們幾個報了CEO班。年前收到回執,附了一份MBA班的學員名單,她的名字,在上面。」
曹尚正要點菸的手頓了一下,打火機的火苗在菸頭前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嘬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模糊了臉上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是說.....她想換.....」
李樂搖了搖頭,「你覺得到了她這個咖位的,還需要這些小伎倆麼?」
「那你的意思?」
「我是說,如果聰明,要做的,不是再找一個靠山,而是給之後的轉型鋪路。」
「轉型?」曹尚身子離李樂近了些。
李樂笑了笑,「當一個人的認知要達到一定高度,標誌是什麼?不是她能看懂多少劇本,不是她能分辨哪個導演靠譜,也不是她能在飯局上跟投資人談笑風生。那些都是基本功,是吃飯的手藝。」
「真正的標誌是,她能不能從被定價變成參與定價。」
曹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演員是什麼?」李樂繼續,「演員是資本市場的標的物。」
「你的片酬、你的代言費、你的商業價值,都是別人給你定的價。你今天紅,價格就往上走,明天不紅了,價格就往下跌。跟菜市場的大白菜沒什麼區別,只不過你這棵白菜長得好看一點,擺在貨架最顯眼的位置。」
「但資本不一樣。資本是定價的那個人。它坐在桌子那頭,看著你走過來,在心裡給你打個分,然後報一個數。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因為你手裡沒有籌碼,或者,你的籌碼就是你自己,而你已經把它賣出去了。」
曹尚聽到這裡,輕輕「嗯」了一聲。
「有人厲害在哪兒呢?就厲害在還被資本追捧的時候,選擇了把自己重新定義為資本。」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大多數人站在風口上的時候,只會拼命撲騰翅膀,生怕飛得不夠高。有人則是風最大的時候,開始琢磨降落傘怎麼打開。」
曹尚拿起水壺,給茶杯里添上水,遞給李樂,「那這條路,怎麼搭?」
李樂接到手裡,喝了口,「先是,機構IP。」
「機構IP?」
「嗯,把個人IP升級成一個組織。她不再是單打獨鬥的演員,而是一個機構的靈魂人物。」
「台前,她是IP本身,是招牌,是流量入口,是所有資源的匯聚點。幕後,她有一整套運營體系,談判的人、管錢的人、做資本運作的人。」
「下面再鋪一層藝人矩陣,簽一些有潛力的新人,用自己的資源和經驗去孵化他們。」
「業務板塊里,藝人經紀是基礎,影視投資是核心,發行是視野,整合是延伸。這四個板塊咬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閉環。」
李樂說到這兒,忽然看了曹尚一眼,嘴角一勾。
「而這個時候,你,我的朋友,你就是背書。」
曹尚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別不愛,。」李樂說,「你這個背書的分量,不比任何人輕。她需要的是一個可信的、有資源的、能幫她完成身份切換的合作方。你正好站在那裡。」
「你背後資源、渠道、人脈,這些東西,是演員單靠自己夠不著的。她要做的很多事情,沒有你這個級別的背書,根本推不動。你是她那張新桌子上,最早落座的人。」
「那她對我……」曹尚斟酌著措辭,「也是.....」
「我沒說不是。我是說,在感情之外,還有一套算法。你不是跳板,你是選中的那個能幫助完成切換的人。這兩件事,不矛盾。」
曹尚沒接話,但從他思索的表情來看,這句話他是聽進去了。
「嗯,還有呢?」
「再有一層,投資。」李樂又道,「這個層面的意義,遠遠不止財務回報這麼簡單。它讓人能夠接入一個圈層的話語體系。」
「你想想,當一個演員坐在董事會的席位上,跟一群西裝革履的投資人一起討論項目的估值邏輯、退出路徑、IRR,她就已經完成了身份的轉換,從被投項目變成了投項目的人。」
「這個轉變太重要了。因為你也清楚,這個圈子裡,話語權不是靠名氣換來的,是靠你坐在哪一邊換來的。」
「你坐在被投的那一邊,你說的話叫訴求,你坐在投的那一邊,你說的話叫意見。訴求是可以被駁回的,意見是需要被尊重的。」
曹尚又嘬了口煙,「前些天,她說,要減少工作量,調整一段時間,對外界說是身體不好,要休養。我也以為是。」
「其實不是。」李樂笑。
「嗯,」曹尚點頭,「現在想,這段時間她在看書,在見人,她是在把自己抽出來。她確實不一樣。別人是趁著紅的時候多掙幾年錢。她是趁著紅的時候,把自己從台前轉到幕後。這不是一般的野心,這是一整套設計過的。」
「但,有野心,不是貶義詞。」
「我沒說它是。」李樂聳聳肩,「但有野心的人,通常不會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她對你的那些好,大概率是真的。但她對自己人生的那個規劃,也是真的。」
「那.....其他呢?你覺得?」
「其他,就是把名氣變現成多元資產。」
「這個邏輯,不是分散投資那麼簡單。它的本質是,用影視娛樂主業積累下來的信用,去撬動其他產業的股權合作。」
「拍一部戲,可能只賺幾百萬的片酬,但如果她用這部戲積累下來的口碑和人脈,去跟一個地產項目談合作,用她的IP賦能一個商業綜合體,那她拿到的就不是幾百萬了,可能是幾個點的股權,可能是利潤分成,可能是品牌溢價帶來的長期收益。」
「所以,大框架就是,機構IP提供平台和資源,投資提供話語權和資本增值,多元資產提供安全墊和長期收益。三者互為犄角,互相支撐,缺一個都不穩。」
李樂說完,往沙發里靠了靠。
曹尚低著頭,看著茶几上那個菸灰缸里的菸蒂,像是在研究它們的排列組合。
過了好一會兒,「那她跟資本周旋呢?」他問,「這一步才是最難的。多少人前面幾步都走對了,最後栽在這一步上。」
李樂說,「這就是關鍵,如何在跟資本的周旋中,完成身份的切換。」
「她現在已經不在意演員那張桌子的座次了。拍戲對她來說,是維持IP熱度,或者給項目背書的手段。」
「讓她現在去接一部戲,她考慮的不是片酬多少,而是這部戲能不能捧紅她旗下的新人,能不能幫她打通某個地區的發行渠道,能不能為她積累資源。」
「這就是演員紅利兌換成話語權的過程。她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把名氣變現成了資源,把資源變現成了資本,把資本變現成了話語權。」
「等到手裡真正有了話語權的那一天,就不再需要靠演戲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了。」
李樂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幾分感慨。
「大多數演員的路徑是什麼樣的?紅,瘋狂接戲,年齡到了被淘汰,過氣。這是一個拋物線,頂點過後就是無可挽回的下坡路。」
「但這種路徑不一樣,紅,用片酬和原始股積累第一桶金,把個人IP升級為機構IP,用投資進入資本圈,引入資本背書,再投資,從容減產,從演員變成操盤手。」
「每一步都在資本最受追捧的時候,悄悄把被定價的身份,轉換成參與定價的身份,到時,別人是被迫退場,她是從容轉身。」
房間裡安靜下來。
曹尚一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處虛空的地方,沒有焦點,但你能感覺到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良久,他看向李樂。
「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的位置呢?只是個背書?」
「你這個問題,」李樂笑道,「才是今晚最有價值的一句話。你覺得,一個真正有認知高度的人,會把合作夥伴僅僅當成背書來用嗎?」
「如果你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工具人,那你最終就真的只是一個工具人。但如果你能看清這場遊戲的全貌,知道自己在這場轉型中扮演的角色,那你就不只是一個背書....」
「你是一起搭建舞台的人,問題在於,這個舞台上,誰是主角,誰是配角,誰在上,誰在下,誰主動,誰不動。」
曹尚愣了一下,然後手指著,「你這話說得,真特麼透徹。」
「吃一塹長一智。」
「你吃過塹?」
「上輩子。」
「淨扯淡,」曹尚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新的,叼在嘴上,「謝了,兄弟,我大概明白了。」
「你不怨我多話就好,哎,我這人,就是心善,總害怕兄弟吃感情的苦。」
「多話?你這些話,換成別人,興許打死也不會跟我說,只會看我笑話,我又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還有,其實你說的沒錯。她和之前的那些,確實不一樣。」
李樂沒有接這個話,而是話鋒一轉,「上次曹大爺見我奶還說呢,你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怎麼了?」
「對男人來說,三十五一過,就六十了。腰開始疼了,腿開始麻了,走快了都喘了,你尿尿的時候是不是分叉了?沒勁兒了,呲不響了?」
曹尚被他這番話噎得,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抓起桌上的一包紙巾就朝他扔過去,「去你大爺的!你這張嘴,真該讓付奶奶拿針線縫上。」
李樂側身一躲,「縫了,你找誰聊這麼有低脂低油低鹽高蛋白,營養價值豐富的天去?」
「倒,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笑過,曹尚又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上,「行了,她那邊的事,我回頭再想。」
「別光自己想,你得聊,得坦誠相見,得溝通,溝只要一通了,知道彼此要啥。」
「不是,您這話,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良藥苦口利於病。」
「你特麼這是藥?」
「反正不是西弟那非,誒,對,你到年齡了吧。」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