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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4章 只挖不埋 小李禿子

2026-08-30 10:57:04 作者: 咖啡就蒜

  李樂把那本《從青城到西湖》擱回茶几上,又拿起來,翻了兩頁。

  "你這以後就拍原創劇本?不弄點別的?"

  曹尚正拿起茶壺,往自己杯子裡續水,聞言手頓了一下,「哪能呢。光靠自個兒攢本子,那得攢到猴年馬去,最近新設了一個版權部門,專門盯著網上的那些小說,挑好的買下來,先囤著。」

  李樂一愣,「可以啊,你這腦子。」

  「也不是我,」曹尚搖搖頭,「是廖楠說的。他說,現在國內文化市場向好,以後這個方向會有大用,不如現在趁便宜先圈一批,放著也不虧。」

  「楠哥?那怪不得,他在丑國見多了。」李樂定點頭,「他最近忙什麼呢?前些天一直說在給華納哥倆打工,叫什麼一萬年來著……」

  「史前一萬年。那活兒早完事了,這幾天他在陪他爸。」

  「咋了?」

  「動了個手術。」曹尚在肚子上比劃了一下啊,「胃裡摘了個小瘤子。」

  「嚴重不?」

  

  「還好,良性的。發現得早,切了,醫生說沒啥大礙。就是年紀大了,恢復慢些。」

  「他也不說一聲……在燕京?要不咱一起去看看?」

  「不在燕京。」

  「那在哪兒?」

  「羊城。」

  「怎麼跑那兒去了。」

  「他爸的意思,一是回老家,二是……不想弄得滿城風雨的。」

  「滿城風雨?」

  曹尚壓低了聲音,在李樂耳邊嘀咕了兩句。

  李樂聽完,瞅著曹尚,「那意思,還能再進一步?」

  「我們家老爺子說,差不多,資歷年齡都到了,還有,前兩次都讓了,這次總得給那邊兒的人一個交代。」



  曹尚嗯了一聲,像是把剛才那話給收了起來。

  「那你買了那些IP之後,都自己拍?」李樂又問。

  「哪能呢。"曹尚擺擺手,「有的留著,等時機成熟了再動,有的轉手就賣了。當個二道販子,掙個版權差價就行。"

  「版權經營?」李樂笑了笑,「你這一說版權,我倒想了件事。」

  「什麼?」曹尚問道,

  「你這以後不能光拍戲。這東西,跟賭石一樣。」李樂捏著劇本晃了晃,說道,「看著一部大熱,票房炸了,口碑爆了,好像賺得盆滿缽滿。」

  「可你往深了看,背後都是幾部虧損的片子撐著。一部成了,九部死,帳面上才勉強抹平。這行當,從來不是靠一部戲活著的。」

  「現在你有院線了,就這兒可以考慮往發行的方向搞搞。」

  「發行?」曹尚眨眨眼。

  李樂點點頭,「拍的片子、買的IP、簽的藝人、聯營的影院,你得有一條能把它們串起來的鎖鏈。光靠拍,那是單腿走路。」

  「可手裡有院線......」

  李樂一擺手,「院線是最後一關,不是總開關。總開關在發行手裡。你手裡攥著發行,才算是上了牌桌,不是等著被人出牌,是發牌。」

  「你想想,一部片子拍出來,去跟各大院線談排片,是發行方去談的。你在多少家影院上片、首周排片占比多少、黃金場次給多少,這些東西,是發行方的談判結果。」

  「發行是唯一能同時握住內容生產端和市場放映端的東西。你手裡有院線和製作,只算握住了半條命,另一半,還在發行手裡攥著。」

  曹尚說,「其實你說的,我也想過,發行那東西,是整條鏈子裡最肥的一塊肉,肥得冒油。」

  「可這行當的發行,跟拍戲是兩碼事。拍戲賭的是眼緣,本子好不好,導演靈不靈,演員動不動人。發行賭的是排期和關係。」

  「國內那些發行公司,掰著指頭數過來,還有那些大廠養的,資源早被瓜分乾淨了。一家新公司擠進去,得花多大的代價?就算我不心疼錢,也得想想這錢扔水裡,能不能濺起個響。」

  李樂等他說完了,「那你怎麼想?」

  「想都想了,就是沒想通。」曹尚笑一聲,反問他,「你有轍?」


  李樂拿眼瞥他,「你就不能擴展一下思維?」

  「啥思維?」

  「套個馬甲借個殼?」

  「馬甲....借殼.....」曹尚眉頭微微一動,「……你說的是……吳導?」

  李樂笑,「還行,能想到。你知道西影這幾年啥光景麼?」

  「聽吳導說過幾句。」

  「那他也是撿好的說,」李樂咂咂嘴,「你知道不,西影這都十來年,沒正兒八經拍過一部片子。主業從拍電影變成搞投資、掛標、收房租,連演員劇團都解散了。」

  「去年我回家,路過那邊,看到幾棟原來的樓上貼著招商GG,二樓往外租,三千平,年租金四十萬,現在廠里在編的不到三百人,能幹活的不超過一半,工資都只能發基本的。剩下的全看天意。」

  「可老廠的老底子還在。資質、品牌、渠道資源,一樣沒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骨頭架子不倒的。」

  曹尚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委託發行?用他們的資質?」

  「委託發行也行,但那就是一單一結。你賺個辛苦錢,他們收個牌子錢,兩條線,匯不到一條河裡去。要干,你就幹個大的,讓他們入股尚楠。」

  這話落了,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入股?」曹尚不確定的問了句。

  「對,」李樂點頭,「西影以資源入股,占一個你願意給的比例。你不一定要稀釋很多股份,關鍵是讓他們成為股東。一旦西影成了尚楠的股東,那套資質就不需要每次單獨申請了,直接作為公司資產使用。況且.....」

  「你有屁一次放完。」

  「粗鄙。」

  「李總請說,況且啥?」

  「別的好處唄,就像,背書。"李樂說道,「尚楠掛上了西影的名頭髮片,你就等於穿了一件外衣。有些特殊題材的片子,你有資格碰,這個意義,不用我多說,你心裡有數。」

  曹尚沒說話,但膝蓋上擱著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還有,西影是華夏電影發行公司的股東。那是全國進口片發行的主渠道之一。你通過西影,等於間接觸達了這條線。你砸錢都買不來的資源,人家給你搭好了橋。」

  「你手裡有院線、有製作、有IP,就差發行這塊拼圖。這一塊補上,你就不是參與者了,懂?」

  曹尚的喉結動了動,好像有什麼話要湧出來,又咽了回去。

  「另外,」李樂笑道,「國際A級電影節的資源和經驗。西影廠在坎城、威尼斯、柏林趟了幾十年,那幫選片人、影評人、買家,有多少是從西影的放映廳里認識咱們的電影的?」

  「你想往國際上走,光有錢不行。得有人給你領路。這方面的家底,國內沒幾家敢說超過他們的。」

  「最後,就是創作團隊,西影能聯繫到的導演,攝影,編劇......你自己想。」

  曹尚想了想,摸了摸煙盒,才發現沒煙了,起身從柜子里摸出一盒,拆開點上,嘬了口,看李樂。

  「所以你說的這個合作,核心邏輯是,我出錢、出項目、出運營,西影出牌照、出渠道、出品牌背書,然後兩家按比例分帳?"

  李樂點了點頭,「總結起來,長期綁定,兩家分帳。你有院線做底,他們有人脈根子。這一筆談成,兩邊都有好處。你也算幫吳大爺他們一把,日後要用西影的攝製團隊,現成的人事,連磨合都不用。」

  「至於股權結構上,還有一些操作空間。你不一定要讓西影直接持股尚楠,可以設立一個項目層面的合資公司,把發行資質和具體項目綁在一起。這樣既能用他們的資質,又不會把尚楠的股權結構搞得複雜。"

  曹尚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能接受?」

  「看你談。西影現在的處境你也清楚,帳上沒錢,能下蛋的渠道也閒了大半。你遞過去一個既有投資又有實操能力的新公司,還附帶一個能被看見的聲望台階,他們不會把門關死。」

  曹尚嗯了一聲。

  安靜在兩人之間鋪了一會兒。

  「行。那你去跟吳大爺說。」

  李樂往椅背上一靠,「我,不,去。」

  「不去?」


  「這事兒我給你出出主意就得了。主意出完了,跑腿的活兒得你自己去。尚楠是你的公司,你自己去談,底線在哪兒、能給出什麼籌碼,再登門。」

  「嘿,剛劇本你怎麼不幫我出主意?」

  「這特麼是兩個性質。」

  「你這人,只管刨坑,不管填。」

  「刨坑比填坑難。」李樂說得理直氣壯,「坑挖你得考慮角度,朝向,土質,深淺,含水量,掉進去什麼姿勢。」

  「挖好了,自然有人往裡跳。填坑是體力活,刨坑是技術活。技術活我干,體力活你來。」

  「那我把尚楠改成尚楠樂?」

  「你改成上北樂都沒用,我已經被一個大忽悠坑的夠慘了,幾千萬,到現在還沒個影呢,不,只有個影。」

  曹尚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想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個字,「靠!」

  李樂則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笑道,「來,提前祝你馬到成功,以茶代酒。」

  。。。。。。

  白老師下來了。

  「不錯,」她站到曹尚跟前,拍了拍余穗的肩膀,「小丫頭腦子靈,手也穩。剛才我讓她拿眉筆描一道線,她描了,不多不少,正好是頭模的眉弓弧度。」

  又側過頭看了余穗一眼,「這姑娘,能坐下,耐得住。」

  曹尚笑了,「白老師能說不錯,那比我連著捧三個腕兒都管用。」

  白老師笑了笑,又轉向李樂,「大後天跟著我進組,去豎店,先跟著看一天,後兩天開始跟我打雜,」

  李樂聽完,目光落在余穗臉上,沒說什麼「好不好」「行不行」一類的話,只問了一句,「能去?」

  余穗點了點頭,答得也乾脆,「能。」

  「那行。誒,老曹,你這邊回頭給余穗開個實習證明。」

  「實習證明,幹嘛?」

  「我現在還是189的實習老師,」李樂說,「我得對人負責。」

  曹尚「嗤」了一聲,「我還能把人賣了不成?行行行,開,一會兒叫人事那邊開。」

  李樂又對白老師微微欠了欠身,「白老師,您費心了。」

  「哪的話,能看上眼是緣分,手藝這行,遇不著好苗子也難受。」

  白老師捏了捏余穗的手,「丫頭,明天要是能來,就過來幫忙收拾東西,咱們去豎店,那邊事兒不少。」

  「誒,知道了白老師。」

  「行,你們忙。」白老師笑了笑,轉身去了樓上。

  李樂看了看表,「成,事兒辦完了,我們走了。」

  「晚上不吃個飯?」

  「我這百忙之中,撥冗來視察指導工作,就不吃了,手裡一堆事兒呢。」

  曹尚笑罵了一句,「德行。不吃拉倒。走,我送你們。」

  三人下了樓。

  冬天的日頭薄薄的,照在院裡那排白楊光禿禿的枝丫上,像一層沒刷勻的白漆。

  剛走到李樂的車旁,從樓里緊跟著出來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姑娘,旁邊一個拎著托特包、圍著灰圍巾的中年女人。

  那姑娘是余穗在舞蹈房裡搭過話的那個。

  瞧見了余穗,余穗也瞧見她,目光交匯的一瞬,眨了一下眼,算是打過招呼,又看向曹尚和李樂。

  而中年女人見先是一愣,反手一把拉住這姑娘,迎了上來,到跟前時,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名片,兩手捏著,遞上來。

  「曹總,您好,我是星輝娛樂的,我姓周,之前跟您電話里聯繫過。這是我們家新人,葉雨萌。」

  曹尚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一個紅色的logo,引著藝人總監,周琳,又抬眼打量了眼葉雨萌。

  「星輝的?是跟著王姐的?」

  「是。」

  「怪不得,這姑娘一看就是按王姐的標準找的,長得都冷清。」又問,「以前演過戲?」」

  周琳笑著往旁邊讓了半步,把姑娘亮出來,往前推了推,報了幾部戲的名字,「都是一些小製作,給小姑娘積累經驗用的,戲份不多。但剪出來效果還不錯。一直想有機會來您這兒試試,聽在選人,就趕緊過來了。」


  「科班?」

  「對,滬戲表本,畢業兩年,跟組的時間不算少,就是缺一個能讓人記住的角色。」

  曹尚嗯了一聲,說:「行,我有印象了。」說完把名片收進外套內兜里。

  周琳瞧見那動作,臉上明顯鬆了一瞬,飛快的給姑娘遞了個眼色。

  姑娘會意,上前一步,沖曹尚欠了欠身,「曹總,要是能演您的戲,我一定會努力,好好表現的。」

  說話的時候,語氣誠懇,不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滑了半寸,落在余穗身上。

  曹尚笑了笑,說了聲「好」,變轉過身。

  看著三人的背影,葉雨萌低聲嘀咕一句,「這就內定了?也不怎麼樣啊。」

  周琳攏了攏圍巾,「那你可錯了,人家是來應聘化妝師助理的。剛走錯地方了。」

  「化妝師助理?」姑娘的眉頭動了一下,語氣里那口氣好像鬆了些。

  可周琳卻盯著葉雨萌。

  姑娘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周姐,怎麼了?」

  「怎麼了?別說王姐,就是那倆兄弟和三爺見了曹尚都得先遞手的,一個能讓曹尚親自來接送的化妝師助理,你知道人是什麼背景?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你剛才瞟她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人家也看得見。」

  「就算人家這會兒不跟你計較,哪天你撞在人家手裡了,你連自己死在哪兒都不知道。」

  「提醒你,記住一句話,這行里,想要路走得寬,不能瞧不起任何一個人。就算劇組裡送盒飯的,都得給笑臉,哪怕裝,你也得裝出來。要是連裝都裝不出一個笑臉,那你在這個圈子裡走不遠。」

  姑娘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過了兩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周琳的語氣緩下來,「走吧。王姐那邊還等著回話。」

  門口,李樂已經拉開后座車門,讓余穗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放下車窗,探出頭,對曹尚說道,「這幾天要不回滬海,想著來家吃飯。」

  「你做?」

  「看你給娃帶什麼東西,空手來,方便麵都不給你放調料包。」

  「噫~~~~你好歹毒。」

  「走了啊。」

  車窗升上去,車子平穩地駛出大門,穿過巷口,匯入略顯稀疏的車流。

  車裡溫度很快上去,余穗把羽絨服拉鏈往下拽了拽,呼出一口氣,對李樂說道,「樂哥,這事兒,謝謝你。」

  「嗨,小事。」李樂扶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不過在曹總那兒,不會把你的面子用薄吧?」

  李樂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又轉回去。「你這,年齡不大,倒是知道得挺多。」

  「不過,你說的面子、人情,越用越薄,是因為只有單方面付出。互相幫忙的,只能越來越厚。我這剛不也幫他出主意了,他又多了條路走。」

  余穗不知道李樂說的「幫」是什麼,也沒追問,只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那,我來這兒……」

  李樂笑道:「你不也幫了我忙麼?吉的堡,你也沒少出力。」

  余穗想了想,也跟著笑。

  李樂又問,「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離自己的夢想又進了一步?」

  余穗點頭,:「白老師挺好的。她說我有天賦,手穩,還沒有口臭。」

  「玩意兒?口臭?」

  「嗯。白老師說,幹這行得跟人臉對臉,呼吸要清,味道要淨。有口氣,人家不好受,又不好意思說。一傳十十傳百,名聲就臭了。你嘴裡要是有一股子韭菜盒子味兒,明星嘴上不說,心裡給你記一筆,下次就不讓你近了。」

  李樂「嘖」了一聲,「這......不過挺有道理。對了,跟你說了待遇沒有?」

  「說了。我現在是助理,拿學徒工資,一個月一千六,沒有別的績效,交保險。學徒一年漲三百。第一年跟著白老師打雜,第二年就能成大助理,能上手化群演。第三年出師之後,按照化妝師拿錢了,化一些小配角。再往後,就靠自己了。」

  「不過,學徒期間,跟組出外景都有補貼的,管吃管住,一天還五十呢。」


  李樂說,「少了吧。」

  余穗搖了下頭:「不少了。人家有的影樓當助理,還給八百,還不給交保險。挺好,知足。」

  李樂沒有說「夠了」或者「還不錯」之類的話,只是問了一句,「你覺得行就成。」

  說完,打了右轉向燈,車子拐入一條略窄的街道。

  讓過一輛大貨車,李樂說話。

  「不過,進是進了,有幾句話我得給你說在前面。」

  「啥?」

  「管住嘴巴子,多個心眼子,捂住錢袋子。」

  余穗側過頭看李樂,他的側臉在路燈投進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還有,劇組裡,別相信愛情。」

  余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為什麼?」

  李樂解釋,「那種環境,一是浮躁,二是本來就是臨時搭班子。戲一拍完,人散得比趕集還快,你要是把那種氛圍里的好感當成了真,容易吃虧。」

  「不信你問白老師,她幹這行幾十年了,見過多少戲假情真的,最後有幾個善終的?」

  「行,我記著了。」余穗想了想,努力的點了點頭。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余穗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了一會兒圈,像是在把今晚聽到的話一件一件擺好。

  車拐了個方向,又開了十來分鐘,停到了鎖店門口。

  余穗推開車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回身遞給李樂。

  「給你。」

  「這什麼?」

  李樂接過來,是一個T形的小鐵片,巴掌大小,像一把鑰匙尾巴上多了個手柄,表面被砂紙打磨過,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余穗說,「撞針鑰匙。我自己做的,送給你。」

  這玩意兒?」李樂翻來覆去看了看,「能開什麼鎖?」

  「八成的彈子鎖都能對付。你以後要是忘帶鑰匙了,能頂用,插、敲、拉、擰,別忘了。」

  「你這是教我溜門撬鎖?」

  余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你自己琢磨。」

  說完,又對李樂鞠了個躬,「樂哥,謝謝!!」

  「嗯。」李樂點了點頭。

  余穗揮了揮手,從台階上蹦跳著進了店門,門框上頭的鈴鐺叮噹響了兩聲。

  李樂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鎖鋪門縫裡透出一道細長的光,又很快消失了。

  摸著手裡那枚撞針鑰匙,冰涼,稜角分明,笑了笑,踹進兜里。

  一打把,車子緩緩駛離路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拐了一個彎,朝燕大的方向開去。

  。。。。。。

  一月十五,寒流過後。

  上午九點半,滬海西郊賓館的香樟樹上的霜剛化透,主樓玉蘭廳里已經站站坐坐來了不少參加豐禾和噠能合作簽約儀式的人。

  廳里打了個小舞台,舞台深藍色的絨布背景板上,中英法三種文字印著「豐禾食品與噠能集團戰略合作簽約儀式」,兩家公司的Logo緊挨著,像兩張終於並排坐下來的臉。

  燈光師還在微調角度,把在簽約席前,那一排掛著各家媒體標誌的話筒照得鋥亮。

  成子站在簽約席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深灰色定製西裝,袖口的扣子剛好露出一截襯衫邊。

  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天成子戴了一副銀框的眼鏡,劉楠安排的。

  說出去見人上鏡頭,一是能遮一下臉上的那道疤,二是顯得斯文些,三是經過這些年的努力,成子終於變成了近視眼。

  此刻鏡面反光里,那道從眉尾斜貫至顴骨再到耳後的痕跡,確實給遮蓋了一大半兒。

  徐卓在旁邊低聲對了最後一遍數字,「確認過了,在通稿里寫的是經雙方友好協商確認,不留具體口徑。」

  成子點了點頭,「那怎麼出來的那一條呢?」

  「按大李總說的,不寫觸發機制,只寫設置了雙方認可的權益調整機制。」徐卓回道,「對外能看,對內不過線。」

  邊上,吳昊插了一句,「彭洪安那邊確認過沒有?」


  「發了郵件確認了。」徐卓說,「他說這是雙方都方便交代的說法。」

  「那就好。」成子點點頭,「誒,昊哥,張律那邊打通了?」

  「打過了,他說他睡醒了就來,睡不醒,就不來了。」吳昊笑道,「他還說,就簽個字,你在長安簽個合同還得放一掛鞭,到滬海就別緊張,彭洪安這時候出亂張,丟的是他的臉。」

  「嘿,這人....」成子嘆口氣,他知道,髒師兄和李樂能玩兒到一起去,就是因為兩人都有懶這個特質。

  廳內擺了幾排座椅,媒體區和嘉賓區用一道齊胸的花藝隔斷分開。

  幾家央字頭的財經記者坐了前排,長槍短炮架在最後一排,幾台三腳架擠在一起,鏡頭蓋早摘了。

  有人低頭在手機上核對通稿措辭,鍵盤聲偶爾響起。

  彭洪安這時從側門進來,深藏青西裝,領帶選了一條略顯跳脫的暗紋款。

  他先是走到嘉賓席和幾位官面的領導握了握手,又拉住滬海經委的一個副主任,談笑風生。

  許辰今天穿了一身霧霾藍的套裙,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站在那裡和幾家媒體的記著寒暄。

  成子的眼裡,對吳昊說,「昊哥,瞧見麼,人這叫啥來著,長袖善舞,遊刃有餘,咱就不成,還得練。」

  吳昊跟著瞧了眼,說,「這有啥,你也就是沒過去,要不.....誒,他過來了。」

  「今天天氣不錯,」彭洪安走過來,和成子握了握手,笑道,「我昨晚看預報還說有雨,結果一覺醒來天開了。」

  「確實不錯,知道今天簽約,老天都給彭總面子。」成子回了一句。

  「誒,是給咱們倆面子。」彭洪安晃了晃胳膊,鬆開手,「走吧,成總,快開始了。」

  「好。」

  十點整,儀式開始。

  主持人是從滬海電視台請來的,財經頻道的一位不撅腚也不捧臭腳的女主持,聲音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煽情和捧場,簡單介紹了兩句背景,便直接進入正題。

  「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上午好。豐禾食品與法蘭西噠能集團戰略合作簽約儀式,現在開始。」

  沒有領導講話,沒有長篇致辭。

  先是一段三分多鐘的短片,畫面那間滷蛋作坊的舊照片開始,灰黃的色調里,能看到成子,小川北,瘌痢頭,小土,小六一群人,正彎著腰在鐵鍋里撈蛋。

  然後是一列綠皮火車穿過黃土高原的隧道,畫面漸次切換,第一條生產線、第一間冷庫、第一輛印著豐禾Logo的冷鏈車、七大生產基地的航拍、覆蓋全國的冷鏈網絡節點圖。

  最後幾幀,是噠能全球工廠的快速剪影,酸奶車間、礦泉水灌裝線、果汁生產線,在畫面邊緣一閃而過,像一道藍色的光。

  最後,配合著一段節奏漸強的弦樂,在「速度與品質」的字幕下落幕。

  短片結束,燈光亮起。

  成子和彭洪安走上台前,在鋪著深綠色絨布的長桌前落座。桌上放著兩份協議文本,用金色緞帶繫著。

  兩人各自翻開協議文本,翻到最後一頁。成子先簽,筆尖在紙面上走過的聲音能聽出堅硬,然後是彭洪安。交換文件,再簽。台下快門聲噼啪響了一陣,然後是克制的掌聲。

  交換文本後,兩人站起身,握了手。

  彭洪安的目光在成子臉上停了一瞬,那裡面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幾個月拉鋸式的談判,無數個深夜的電話會議,雙方財務、法務、合規部門,在條款上逐字逐句地摳,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句號。

  而成子的眼神平靜如常,仿佛剛剛完成的是一個早已註定的步驟。

  工作人員端來兩杯香檳,淺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光。兩人各自端起,在鏡頭前輕輕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攝影師又拍了幾張照片,快門聲在最後一排堆疊成短促的聲浪。

  有人把長桌撤走,在會場前方擺好一排話筒架和幾把椅子。

  成子、彭洪安和許辰依次落座,台下十幾位記者齊刷刷地舉起錄音筆,話筒前端的紅點亮了一排。

  「歡迎各位嘉賓,夥伴,媒體朋友,來到今天的簽約現場......下面,請開始提問。」

  主持人說了一段套詞兒,說了幾項提問的要求,最後道,「請開始提問,這位記者朋友。」


  第一位記者舉起手來,自稱是《21世紀經濟報導》的。

  站起身,也沒有看稿子,目光落在成子身上,「請問李總,豐禾此次選擇與噠能合作,出讓飲料業務51%控股權,是否意味著豐禾創始人團隊正在逐步退出核心業務?」

  話筒傳過去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嘯叫,很快被控台壓住了。

  成子往前坐了坐,扶了一下話筒。

  「豐禾沒有退出這個概念。我們引入的是一位能在國際渠道、技術研發和品控體系上幫我們補長板的合作夥伴。」

  「控股權是一個結構性安排,但合資公司的日常運營和品牌決策依然以豐禾團隊為主導。豐禾的根還在,只是多接了一根海外的水管。」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根水管,接的是活水。」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第二位,來自《經濟觀察報》,他把問題拋給了彭洪安。

  「彭總,噠能此前在國內的幾起併購合作都曾引發爭議。這次與豐禾合作,如何確保本土品牌不被吞噬?合同里有什麼特別的保護機制嗎?」

  彭洪安微笑著接過話筒,「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們在合作協議里,設定了對品牌權益的多重保障條款,包括品牌使用權的自動續約機制、雙方共同指定的第三方評估機構、以及品牌推廣費用不低於銷售額一定比例的剛性要求。」

  「更重要的是,合資公司的管理團隊將以豐禾現有團隊為主,噠能更多扮演夥伴和加油者的角色......我們帶來的不是接管,是連接。」

  他落下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清晰,像在一串數據里給了一個能被圈出來的重點。

  之後是央媽財經的記者,把問題轉向了許辰,「許總,您作為厚朴投資的創始人,全程參與並促成了此次合作。從投資人角度看,這筆交易的價值更多體現在哪裡?是噠能的全球網絡,還是豐禾的本土渠道?」

  許辰放下手中筆,略微側過身:捏著話筒,「這筆交易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是單方面的外資買市場或本土求生存,而是一次典型的互補性耦合。」

  「噠能給了豐禾跨越國境的技術和渠道資源,豐禾給了噠能一張深入國內下沉市場的入場券。」

  「在消費升級和供應鏈重塑的大背景下,這種雙方各有所長的結合,遠比單純的資本併購更有長期價值。」

  許辰說話時,把「結合」兩個字咬得比前面略重,像在給記者們劃一條隱形的分隔線。

  「第四排那位,」

  主持人手一抬,指向坐靠後排的一個位置。

  這位記者接過話筒時先看了一眼成子,又看了一眼彭洪安。

  他的問題拋出來的時候,廳里的空氣安靜了半拍。前排幾個記者的筆尖在紙面上懸了一下,有人抬起眼。

  「兩位好,我是南方雜誌的記者。請問彭總,噠能此前在國內的合作案,最著名的就是哇嘎嘎。那次合作的結果是雙方對簿公堂,到現在都沒個定論,我想問的是,這一次,你們怎麼保證合資公司不會變成下一個哇嘎嘎?」

  彭洪安臉上的笑意沒有立刻收起,但嘴唇抿得緊了一下,像在權衡接下來的措辭應當從哪個角度落地。

  他側過頭看了成子一眼,然後轉回來,依舊笑道,「那次的經驗教給我們的不是規避,而是怎麼把邊界劃清楚。」

  「本次合作中雙方在品牌、渠道、管理權上的安排,都基於對等和透明,它會是我們進入大陸市場二十年來最成熟的一次架構。」

  成子想起李樂之前說的話,在彭洪安說完之後,緊接過扯過話筒,「具體的運營機制會在後續公告裡披露,包括董事會議事規則、業務範圍調整、關聯交易定價等,好了下一個問題。」

  一句下一個問題,讓這來自南方的記者剛要抬起的手,不甘心的落了下去。

  彭洪安和許辰略顯意外和感激的看向成子。

  之後,一個年輕女記者,拿到話筒後她沒有問估值,也沒有問品牌,而是問,「李總,我注意到豐禾這次合作的談判里,有一個名字在公開渠道查不到太多信息。」

  「我聽到一些說法,說豐禾背後有一位不太露面的人士在主導這次交易的架構設計,您願意就這個問題回應一下嗎?」

  成子的表情沒有變,反而笑了笑,「我不知道您是打哪兒聽說的。我只能告訴您,豐禾是一家團隊驅動的公司,任何決策都經過內部充分討論。至於具體談判分工,屬於內部事務,不便對外披露。」


  「但我可以確認,豐禾在合作中始終秉持務實和透明這兩條原則。」

  彭洪安偏過頭,目光在成子的側臉上停了短暫的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轉回去,對著話筒接了一句,「我得說,豐禾的團隊是我這些年打交道中體系最完整、溝通最順暢的本土企業之一。」

  那女記者沒有再追問。她低頭寫了幾個字,把話筒放回了托盤。

  「下一位....」

  「.....Je suis un journaliste du Figaro,le grand quotidien français......」(我是法國費加羅報的記者,我的問題是.....)

  。。。。。。

  就在後面幾位外媒的記者提問的時候,珊珊來遲的張鳳鸞靠在一根立柱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正和周蜜說話。

  「剛才老彭說連接而不是整合,」張鳳鸞示意台上,「這話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還是你們公關部給擬的?」

  周蜜搖了搖頭,「他自己想的。這是他跟巴黎總部那邊拉扯了好幾輪才換來的。」

  張鳳鸞點點頭,「倒也是,他要的是控制感,李樂要的是框架感,落地的,是中間那條線。」

  周蜜說道,「可惜了,大李總沒來。」

  「他?」張鳳鸞笑了一聲,「他這時候,應該正舌戰群儒呢。」

  「舌戰群儒?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張鳳鸞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他今天博士畢業論文。開題答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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