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博士畢業論文開題答辯,給你說了麼?」
燕京京久中心,二十二層,萬安能源駐京辦的會議室里,錢吉春正在和從姑蘇趕過來的電池實驗室趕過來的張業明聊今年要上市的蘋果手機,到底好在哪兒,自家那兒子一直給自己吹牛逼。
說這話的語氣,像在評價一件已經習慣的事。
好像自打認識李樂一來,他做事向來如此,把架子搭好,把線頭理清,把路線圖規劃好,然後往後退一步,說,「你們先聊,我家裡還有事。」
他從不把任何一場談判摁死在某個具體的座位上去簽字,這人,專管點火不管滅火的。
傅噹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解開羽絨服,拉開椅子坐下來。
「他說了,要是那邊結束得快,這邊慢,他能趕過來,讓你別等他。」
說著,又從包里掏出一摞封面印著「萬安礦業」字樣的幾個文件夾擱在面前,擺開。
「不等。」錢吉春擺擺手,「他那頭那是學問,才是正事。」
「那他把要點都和你說了麼?」
錢吉春點點頭,「說了。第一,錢是錢,事是事。錢是走的資助,不走股權投資。第二,三年期限,驗證體跑通了他才轉股,第三.....看人。技術圖紙可以換,但能熬的人不好找。」
「不過,你讓我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大老粗理解他那些,」他抬手指了指張業明面前那沓都是圖紙和數據的文件,「我總感覺,像一道菜。」
「什麼菜?」傅噹噹問。
「鹽焗雞。」
張業明正在翻頁,聞言手停住了,「鹽焗雞?錢總,你這理解,倒是形象。」
「是吧?」錢吉春把手往桌上一拍,「鹽焗雞這東西,做的時候不加水,靠的是粗鹽。你把雞埋在熱鹽堆里,火在外面燒,火氣慢慢滲進去,鹽熱了,肉也熟了,不見水,不見火,吃起來還嫩。」
「淼弟說那套塔式光熱,我琢磨了半宿,覺著也是一回事。」
「太陽就跟火似的,吸熱塔就是那口鍋,熔鹽是那把粗鹽。光照一天,把鹽燒熱了,晚上沒太陽的時候,那鹽還熱著,慢慢把熱量放出來,把水燒成蒸汽,再發電。」
「你看那個塔,不就是一把曬著太陽焐著鹽的大砂鍋麼?」
「哈哈哈哈~~~~~」傅噹噹笑出了聲。
張業明把手裡的技術說明合上了,也笑道,「錢總,你這一說,我明天去實驗室跟他們講,倒也不用再解釋一遍熔鹽儲熱的物理原理了,我就說,你們做的,就是工業級的鹽焗雞。」
錢吉春咧嘴,露出一口煙燻的黃牙,「是吧,你要說技術,咱不懂,可要說好不好吃,呢嘗一口就知道。」
雖然嘴上說自己是大老粗,可他知道,李樂把辛寬推到他面前是什麼意思。
不是讓他去審技術方案,是讓他去驗人。
就像菜,你不需要知道咋做的,你只需要嘗一口,就知道這雞焗沒焗透、火候夠不夠、雞有沒有選對。
張業明跟著說道,「其實錢總真這麼理解,倒真說得通,熔鹽把中午那四個小時最烈的陽光存下來,傍晚再慢慢釋放。它不是靠日照強度,是靠日照的持續性。這一點,跟鹽焗雞用炭火的餘燼收汁,是一個道理。」
傅噹噹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按你這個邏輯,火電耦合就是往鹽焗雞里加一把陳皮?增香?」
張業明一本正經地回答,「是加滷汁。火電廠的餘熱,就是那勺現成的鹵。你不用重新燒,直接接過來,往鹽堆里一澆,錦上添花。」
錢吉春說,「得,等會兒見了面,我就跟他們說,我聽說你們那項目,就是做一鍋工業鹽焗雞。你們負責把雞焗熟,我負責嘗鹹淡。」
幾人正笑著,會議室的門響了兩聲,被推開。
「錢總,傅律,張工,剛來電話,人已經到樓下了。」
推門說話的是接替了去非洲投奔韓智的彭年,萬安能源燕京辦事處的第二任經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嚴。
錢吉春站起身,對傅噹噹和張業明說了句,「你們坐著,我去迎一迎。」
。。。。。。
一樓大廳,電梯前,辛寬看著面板上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掉。
扭頭對身邊,一個穿著西裝領帶,深灰色羊絨大衣,面相削瘦的男人說道,「瑞平,這次,多謝你幫忙。」
男人點點頭,笑了笑,「老同學,咱們之間還說這話,其實你們早就該找個專業的法務。」
一旁徐利亨嘆口氣道,「哪有錢啊 我們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哪還敢惦記法務。」
男人拍了拍辛寬的肩膀,「沒事兒,興許從今天起,能頓頓有肉吃。」
叮咚一聲,電梯門開。
男人掃了眼辛寬三人,「東西都過了一遍了吧?」
見三人點頭,男人說,「那就上。」
電梯到了二十二層,走出門,辛寬就瞧見一伸黑色毛領皮衣的錢吉春。往那一站,就透著股子熟悉的煤老闆的風味兒。
「辛寬辛總是吧?」錢吉春上前一步,伸手,「我叫錢吉春。」
「錢總,久仰。」
「淼弟都給你說了吧?」
「淼弟?」
「啊,就是李樂。」
「是,說了。」
錢吉春握住辛寬的手,另一隻手順勢在他胳膊外側拍了拍,「歡迎歡迎。聽說你們在央媽那節目上拿了最後一名?」
這話說得太直了。
徐利亨站在辛寬身後,嘴角抽了一下。
但辛寬迎著錢吉春的目光,說,「嗯,最後一名。」
「那挺好,」錢吉春鬆開手,「最後一名,說明潛力巨大,走,先進去,喝口熱茶。」
。。。。。。
進到會議室,李樂不在,兩邊都是生面孔,錢吉先介紹自己這邊的人。
「這是張業明張博士,我們萬安能源下屬的新能源實驗室的負責人,技術上的事兒,他比我們懂.......」
「這兩位是我們實驗室下屬的風光儲能研究部的陳工和楊工.....」
「這位是我們萬安的律師,傅噹噹,傅律......」
辛寬幾人一邊說著久仰您好,一邊握手。
等到傅噹噹的時候,孫瑞平的眉頭皺了一下。
兩邊寒暄完,錢吉春張羅著落座。
辛寬拉開椅子,問孫瑞平,「你剛咋了?」
孫瑞平低聲回,「這位傅律,是丕銓所的主任。」
「丕銓所?很有名?」
「嗯,背靠燕大法律系,國內最頂尖的幾個所之一,這兩年行內有句話,叫南有錦達,北有丕銓,專門接大案子,處理併購、破產清算、智慧財產權糾紛這些,手起刀落,不留情面。」
辛寬聽罷,「怎麼,怕了?」
「怕個球。我們天成也是一等一的大所,一會兒,你看我眼色行事。」
雙方落座。辛寬坐在長桌靠窗的一側,面前攤著一份這兩天翻了無數遍的協議文本,頁邊用紅筆密密麻麻做了標註。
周嵐坐在他右手邊,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她反覆核對過的技術參數和合作訴求清單。
徐利亨倒是沒看協議,目光審慎的在錢吉春對面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錢吉春大馬金刀地坐下,「辛總,我這人直,閒話也就不多說了,協議你們也看了,怎麼樣,有什麼想法?」
辛寬伸手將面前那本協議往懷裡拽了拽,「錢總,框架我們認可。今天過來,主要是想細化幾條關鍵條款。」
「我們幾個人,都是做技術出身的,說實話,對商業上的事不算精明。但我們有一個基本的要求,就是希望合作能護住團隊的研發活力,讓技術價值在後續兌現時,能有公平的體現。」
錢吉春笑道,「呵呵呵,應該的。談嘛,不談怎麼成事。今天咱們就一條一條過,哪裡有裂縫,現場補。」
「話我撂在前頭,我這人大老粗一個,只認一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短暫的沉默後,孫瑞平先開口。
「錢總,幾位,我們研究過協議文本,有三處需要確認,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但都是涉及到合作根基的地方。」
說著,他指著協議文本上,「第一處,關於專家組構成。協議里寫的是雙方各提名兩人,第五人由雙方共同認可。我們沒意見,但希望在第五人的選擇上,我們保留一票否決權。」
「技術項目的成敗,往往就繫於關鍵節點的關鍵判斷,我們不能接受一個外行坐在那個位置上,拍腦袋做決定。」
傅噹噹沒有抬頭,仍看著面前的文件夾,手指在一行文字上輕輕划過,「否決權可以給,但我建議加一個限制條件,否決權只能在明顯不具備相關領域專業資質或存在重大利益衝突的情況下行使。不能是憑感覺。」
孫瑞平微微側頭,看了眼辛寬。
辛寬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孫瑞平這才說道,「可以接受。我們提這個要求,本意也是為了保證專業判斷的純度,而非為了設置障礙。」
「還有一點,」徐利亨跟著說道,「錢總,傅律,有一個問題,如果專家組把預算壓到一個不合理的區間,我們這邊怎麼辦?既是核彈,也是枷鎖,我們得有個救濟的渠道。」
錢吉春這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傅噹噹,示意他來應對。
傅噹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像是在確認某一條細節,然後才說,「協議里可以加這麼一條,專家組核定預算後,曦電高科有且僅有一次申辯機會,可提交補充材料論證預算合理性。」
「若申辯後仍無法達成一致,雙方可協商終止協議,已發生的評審費用由萬安承擔。」
張業明補了一句,「另外,評審標準得事先定好,不能事後改。設備採購、人員薪酬、材料費、測試費,每一項的占比區間先框死。超出區間的部分,需要雙方簽字確認。就好比做飯,什麼菜用什麼火,什麼料放多少油,得有個譜。」
辛寬和周嵐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些條件不算苛刻,但確實把預算的主動權交給了第三方,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在項目的脖頸上。
可眼下,他們缺的就是這份信任背書。
「可以接受。」辛寬說,「但評審組裡得有一位懂光熱工程的一線工程師,不能是純搞理論或者純做管理的,得下過工地、摸過管線的人。不然,紙上談兵,容易把活路說成死路。」
「行。」錢吉春應得乾脆,大手一揮,「評審專家,不歸你們也不歸我們,歸科學。科學說行,那就干;科學說不行,那就撤。咱們誰也別惦記往專家組裡塞自己人。」
見兩邊都人再提什麼,孫瑞平把協議翻到另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
「關於預算審核。協議里寫的是專家組核定預算後,項目方可在上下百分之十五範圍內浮動。我們的意見,將浮動區間擴大到百分之二十。」
傅噹噹這次停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理由。」
「新技術驗證過程中的不確定性,是我們這行最大的成本。」孫瑞平迎著他的視線,「圖紙階段的精密計算,到了工程階段,往往會被材料應力、環境溫度、設備公差這些瑣碎的東西打得粉碎。」
「偏差超過百分之十五,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情。如果被卡死在百分之十五的線內,我們可能不得不在一些關鍵環節偷工減料。到那時候,省下的可能是幾十萬,浪費的是雙方幾百萬的投入,還有三年時間。」
傅噹噹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可以談,但超出百分之十五的部分,需要雙方書面確認。不能讓浮動區間變成一匹脫韁的野馬。」
「可以。」孫瑞平應道,挺堅定。
「接下來,是第三處,也是曦電高科團隊成員最在意的一條。關於失敗後的入職條款。」
屋子裡安靜下來,錢吉春準備去摸煙盒的手都頓住了。
「協議里寫的是:若未達成約定技術指標,核心團隊須與萬安新能源簽訂為期五年的勞動合同,崗位由萬安方面安排。」
「這個條件我們認,願賭服輸。但我們希望加上一條,崗位須與光熱技術研發直接相關,薪酬不低於行業同級別水平,且三年內不得以非技術原因單方面解約。」
孫瑞平說完,將目光投向錢吉春。
他知道這個條款的分量,這相當於給失敗後,買了一份尊嚴險。
錢吉春看了眼傅噹噹,雖然是笑著,但話里里沒了剛才的隨意。
「這一條,我們不能全收。」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一手搭在桌上,「崗位相關的條件,可以談,我能保證核心團隊來萬安後,依然做你們擅長的事,不做其他安排。」
「薪酬按行業標準來,不低於你們的原有水平。但......」他拖長了尾音,眼睛盯著辛寬,「簽五年的競業限制,我們得加一個對等條件。」
「你們在萬安的這五年裡,研發出的技術成果,智慧財產權歸萬安。咱們親兄弟明算帳,醜話說在前頭,你們這鍋鹽焗雞,用的是我的粗鹽,焐出來的雞,總得分我一口吧?」
孫瑞平看向一眼辛寬。這是一個需要現場決策的瞬間。
辛寬沒有猶豫太久。
「可以。錢總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但,我的條件是,如果那些成果在五年內沒有進入產業化階段,萬安須以公允價格將智慧財產權轉讓給我們,或者授權我們自行尋找應用場景。技術這東西,捂在保險柜里會生鏽,還會過時。」
張業明在旁邊聽到這裡,對傅噹噹說,「傅律,這一條可以寫進協議,具體估值標準讓第三方機構做,公證、透明,免得日後扯皮。」
傅噹噹點了點頭,「可以。我會讓助理在補充條款里備註清楚。孫律,還有別的問題麼?」
「基礎的沒了,下面就是關於技術的一些細節,辛總?」
「好,」辛寬看向錢吉春,「錢總,張博士,協議第三項,第六條,提到的,萬安的電池實驗室資源開放和提供人力支持,我看了,但比較概括。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有哪些資源可以用?」
張業明似乎早有準備,從手邊拿起一份列印好的清單,遞給辛寬。
「都在表上,總結起來就是萬安能源旗下的實驗室向曦電高科開放三類資源。」
「第一類是熱物性測試平台,包括差示掃描量熱儀、雷射導熱儀,可以測材料的熱容、相變潛熱、導熱係數。」
「第二類是材料分析平台,有X射線衍射儀、掃描電子顯微鏡,可以做熔鹽腐蝕產物的成分分析和微觀形貌表徵。」
「第三類是循環壽命測試系統,雖然是為電池設計的,但高溫熔鹽循環迴路的壽命測試邏輯是相通的,改一下控制參數就能用。」
「至於人力方面,萬安按照曦電高科的進度需求,提供相關的技術工程師參與項目。但這些人手不是全脫產的,他們同時還有自己的課題任務,需要你們做排期協調。」
聽到這裡,周嵐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想起之前在金城化學物理所,為了排一台差示掃描量熱儀,足足等了兩個月。
那邊是做催化劑的組,熔鹽測試排不上優先級,她當時守著那台儀器,跟守著什麼稀罕寶貝似的,可心裡卻跟壓了塊石頭一樣沉。
周蘭舉手,「那個,張博士,冒昧問一句,你們的實驗室,能做熔鹽的比熱容和熱穩定性測試嗎?」
「我們手裡有幾組三元硝酸鹽的配方數據,之前在外面的檢測機構做過,但那邊只能測常溫到三百度區間的數據,高溫段的結果不太理想。」
張業明聽到她這麼問,臉上倒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想了想,「能。我們的設備是用來做三元材料、電解液測試的,熱分析那一套是現成的。」
「熔鹽的熱物性測試,原理上沒什麼區別,把氣氛保護切換到氬氣,程序設成多段升溫,參數調一下就能跑。」
「你那個配方,如果方便,可以先發給我看看,我讓實驗室的人預跑一遍程序,確認一下安全窗口。」
周嵐記下了他的話,又問,「張博士,你們那個熱工台架,是能跑600度以上的高溫介質循環的那種嗎?」
「可以,」張業明肯定道,「設計工況650度。如果你們要做縮比熔鹽迴路實驗,可以用。」
「但實驗方案要我們審核,不能影響我們自己的研發排期。塔式光熱的核心就是熔鹽在高溫下的流動和傳熱特性,這塊你們應該比我們專業,但安全問題是共同底線。」
聽著兩人的對話,錢吉春和讀者老爺們一樣撓了撓頭。
「那個,我說一句,你們說的這些,呢也聽不懂,乾脆這樣,等今天談完了,你們抽個時間,一起去姑蘇的實驗室現場參觀,親眼看看,有什麼問題現場確認。」
辛寬聽到「現場」兩個字,忽然想起前幾天李樂帶著他們參觀過的那個還在裝修的長安動力的燕京實驗室。
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那個......錢總,李總之前帶我們參觀的長安動力的實驗室,那個實驗室的資源,我們也能用嗎?」
「哪兒?」錢吉春一愣。
「就李樂,小田他們幾個,弄得那個研究機器人的。」張業明提醒一句。
「哦,那個啊,」錢吉春恍然,扭頭,「張博士,你覺得.....」
張業明沉吟了一下,「動力實驗室和電池實驗室是分開的,雖然都屬於萬安,但科管上是獨立的口徑。」
「不過......如果你們有需求,我們可以以合作方的名義給那邊打申請,走流程審批。或者,更直接一點,你直接找李樂協調。」
聽到這話,辛寬和周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如果這些資源真能全部打通,曦電高科的研發周期會大大減少,也不用再看別人臉色和摳摳搜搜的數兜里的錢能租用幾次實驗設備。
很多原本需要外協的驗證環節,都可以在自己人手裡完成。
「那行,錢總,要不,把這條給加上去?」
「沒問題。」錢吉春大手一揮。
這時,孫瑞平忽然舉起手,「傅律,我還有一個細節問題。」
「孫律,請說。」
孫瑞平說道,「關於實驗數據,尤其是失敗數據的歸屬。如果共享設備階段的實驗數據被萬安這邊的其他項目借用了,怎麼辦?」
「失敗數據往往是技術分析中最值錢的樣本,它記錄了系統在極限狀態下如何崩潰,這種信息如果被帶出項目,對我們來說,是不可逆的損失。」
傅噹噹這次沒直接回,而是和張業明還有那兩位風光研發部的,嘀咕了一會兒,這才轉過身。
「可以註明,實驗數據在合作期內,雙方共有。但如果哪邊想用這批數據單獨發表或申請專利,得先給另一方知會,對方有優先反對權。」
「希望你們明白,這不是卡脖子,是防意外。越是關鍵的數據,越需要雙方確認邊界後才能使用,免得日後出了問題說不清楚。」
孫瑞平聽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拿起桌上的筆,在剛才那條記錄旁畫了一個圈,意味深長地說,「傅律這麼一解釋,就放心多了。」
「數據這東西,就像一口井。井是你我共挖的,誰想打水,得先問問對方有沒有用水需求。這個優先反對權,就是那個問一句的規矩。」
徐利亨插話進來,帶著一絲精打細算的意味,「張博士,我還想確認一下,你提到的,提供的技術人員支持,人工的分攤比例是多少?我們財務那邊,需要提前把成本結構摸清楚。」
張業明伸出手比了個手勢,「我六你四。」
徐利亨皺了下眉頭,「能不能調一調?四成的比例,對我們來說壓力不小。我們團隊眼下就十幾個人,人吃馬嚼的,每一分錢的現金流都得算著花。」
張業明搖頭,「人員成本我們按實際工時計,不是按月薪平攤。兩個月工程師的實際工時,可以用設備使用時長來抵扣一部分。你們多用設備,我們就少攤人力成本。這樣對雙方都公平。」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不是那種談判中常見的、用來施壓的沉默,而是一種雙方都在各自腦子裡算同一筆帳的安靜。
徐利亨拿起一張紙,隔著孫瑞平給辛寬劃拉著,低聲說了幾句,這才抬起頭。
「行,這個辦法合理。但工時記錄要雙方確認,不能單方面記。每個月底對一次帳,把工時明細和機時記錄放在一起核。」
「可以。」張業明點頭,「但設備使用需提前預約,緊急實驗優先保障萬安自己的項目。這不是擺架子,是實驗室的硬規定,設備都是有壽命的,得省著用。」
「我明白,不過,萬安派出的人員,需要簽署保密協議。」徐利亨緊接著提出。
「他們在我們那邊看到的東西,不管是配方、圖紙、還是測試數據,未經允許,不得向項目組以外的任何人透露。」
張業明和傅噹噹比劃一下,說,「行,這個我們接受。保密協議我們本來也打算提出來的。」
傅噹噹聽到這裡,插了一句。
「這些細節我讓助理都記下來了,稍後會整理成補充協議文本,供雙方簽字確認。」
他低頭對身旁的年輕助理念叨了幾句,助理想到了什麼,拿出手機,快速按了幾下,發了條簡訊。
窗外,燕京的霧霾在不知不覺中散去了幾分,露出一小塊難得的藍天。
一道陽光斜斜地照進會議室。
錢吉春瞧見,笑道,「喲,出太陽了,好事兒,好事兒。」
辛寬也瞧見了,那道光,落在他面前那份被紅筆標滿的協議上,沒來由的,想起那個笑起來像只貓兒一樣的人來。
。。。。。。
就在一個簽約,一個談判,兩邊都在惦記小李禿子的時候,這人,正在燕大社系三樓的一間教室里,被一群大佬「圍毆」。
「所以,李樂,你這個選題,邊緣還是底層?你在報告裡兩個詞混著用,你有沒有想過,這兩個詞背後是不同的理論譜系?」
剛做完陳述,又回答了師姐梅苹提問的李樂,以為今天的答辯會和師姐一樣,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格式化,例行公事一般的問題時,一位評審老師的意見就直接拋了過來。
李樂瞅瞅,是系裡那位號稱「冷面殺手」的師俊超教授。
老頭主攻城市人類學,平時挺可愛,喜歡端個茶杯,和學生聊天,上可聊丑國的兩黨府院之爭,下能聊校門口哪家列印社便宜兩毛。
可一旦和學問掛鉤,那叫一個六七不認,曾經創下連續三年,他教的「人類學方法」的課程,重修率超過六成。
這次也不知道系裡咋琢磨的,把這位給放了進來。
李樂瞅了眼邊上,老神在在,一聲不吭的惠慶,還有在「奸笑」的馬主任,心裡大概明白了七七八八,剛才梅師姐的問題是個煙霧彈,真正的殺招在後面,看來,今天這答辯是難輕鬆了。
這邊琢磨著,身子講台邊靠了靠,雙手撐在台沿上,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擠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按照之前既定的「面對質疑,絕不道歉,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原則,說道。
「蘇老師,您這個問題我確實反覆琢磨過。邊緣是空間隱喻,指向位置,底層是階層隱喻,指向結構。我在報告裡確實混用了,因為我發現,在田野里,這兩個詞是沒法拆開的。」
李樂瞄了眼手裡的材料,「我追蹤的一個學生,住在一棟六十年代的制本廠宿舍樓里。」
「那棟樓在地圖上有門牌號,有郵政編碼,理論上屬於燕京。但他家的窗台正對著一條死胡同,樓下是一輛賣炸雞的小餐車,那是他媽謀生的工具。」
「從空間上講,他住在城裡,但從結構上講,他以及他們,人生半徑被壓縮成了一個不到五公里的閉環。」
「後來我發現,這兩個詞在他們自己的敘述里是擰在一起的。他們不覺得自己邊緣,因為他們就住在城市裡;但他們知道自己底層,因為從小開始就有人告訴他們,你不行。」
「所以我在論文裡打算用邊緣來描述他們在城市空間中的分布,他們住在哪兒、在哪兒活動、被哪些邊界擋在外面。用底層來描述他們在社會分層中的位置,他們的家庭背景、文化資本、可能的流動路徑。兩個詞不是上下級,是左右手。一個管地圖,一個管戶口本。」
李樂說完,笑了一下,補了一句,「師教授,您看,這就是社會學的陷阱,你剛把概念擦乾淨,現實就把它弄髒了。」
師俊超中沒有表態。而是低下頭,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字跡潦草,看不清是「可」還是「問」。
而緊接著,提問的是張曼曼的導師,楊建新教授。
這位放下正在翻的案例材料,推了推銀邊眼鏡。他的聲音比師俊超更慢些,「你用了社會空間作為統攝性概念,列斐伏爾、哈維、蘇賈都引了。但你這篇論文裡,空間到底是在幫你說話,還是你在替它說話?」
李樂聽出這幾句話的潛台詞是,你是在用理論照亮材料,還是在用材料填充理論?
李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田野筆記本,紙頁間都是寫滿了字的便利貼,然後抬起頭來,「楊老師,我舉個實際的例子。」
「剛才說到田野調查的樣本劉健,他家樓下那輛炸雞柳餐車,白天停在胡同口,晚上推回樓下。我第一次見到這輛小餐車的時候,是在一個路口,劉健正在拿著刀和城管對峙,當時我只是覺得這是城市治理和個體生存之間的矛盾。」
「等去到劉健家裡,才意識到,就是劉健和他媽的全部生活半徑的邊界。不在教室,不在網吧,不在街頭的時候,就在那輛餐車旁邊。」
他把手從講台上收回來,做了一個比劃的手勢,「如果不用『空間』這個視角,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學生不愛上課。但當你把他的活動軌跡畫出來,教室、胡同口、餐車、派出所......」
「你會發現,他的空間被壓縮成幾個點,城市對他來說是一張只有五個地標的地圖。列斐伏爾說空間是社會關係的產物,而對劉健來說,那些關係就是,學校不想要,家裡幫不了他,街頭隨時能接住他。」
「所以我不是在用空間理論解讀材料,是材料逼著我去讀空間理論。我進田野之前沒想碰列斐伏爾,是那輛餐車把我推到書架前面的。」
楊建新聽到最後一句,嘴角動了一下,「嗯......你繼續,我先想想怎麼說再問你,下面.....」
「李樂同學,我有一個問題。」
楊建新那頭話音未落,這邊就有人提問。
「你要做深度個案追蹤,去嵌入田野,但你考慮過沒有,你一個燕大博士,進了那個場景,哪怕什麼都不做,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改變了場域的生態。你怎麼處理你的身份對田野的干擾?」
這次提問的,是隔壁的一位叫崔奇的女老師。
人到中年,四十多歲,可瞧著,一臉風霜雪雨幾度春秋的,老氣。
這次被作為校外專家邀請過來,當李樂的開題答辯的評審。
李樂認得她,本科時候還是燕大社系的一位副教授,教過自己論證性思維與寫作,之後去了隔壁。
對這事兒,馬主任也很無奈,因為崔奇是他的小師妹,在師門裡的地位堪比東風17。
崔奇問完,摘下眼鏡,用鏡腿點了點面前的材料。
她這話,問得含蓄,但底下藏著一句更狠的,你不是在觀察他們,你也許是在替他們做一個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選擇。
李樂沒有迴避,而是從講台後轉出來,上前一步。
「崔老師,我進189的身份是教務處實習生。我掃地、拖地、整理檔案、巡課......這些活兒讓我成了一個合理的存在,沒人會多看一個拎拖把的年輕人一眼。」
「但您說得對,我的存在確實改變了生態。比如......」
李樂講了講盧嘉迪,高赫,講了二坤。
「我很難說清多大程度是因為我,多大程度是因為自己的轉機。我在田野筆記里專門寫過一段,你永遠無法知道自己在一場對話里充當的,是推了他一把的手,還是一堵讓他繞路的牆。」
「所以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則,不主動干預,但如果有人問我意見,我照實說。」
「我的田野倫理不是假裝我不在,而是承認我在,並且告訴我的出現會帶來什麼後果,在論文裡,我會單辟一節專門討論觀察者效應,不給數據抹膩子,不給現實修圖。」
崔奇聽完,沒什麼表示,只是把眼鏡重新戴上,往後靠了靠,拿起面前的那張評分表。
而教室里,經過一連串的提問,也安靜了下來。
就在李樂以為沒人再問的時候,梅苹說話了。
「李樂,你花兩年時間,去做田野,跟蹤一個群體,寫一篇博士論文。然後呢?你的研究對那些人,你寫了名字、記了對話、畫了地圖的人,有什麼實際的用處?」
看似平淡,但實際上,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問題都更鋒利,因為它繞過了「學術價值」,直接問「你,憑什麼」。
李樂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裡,都是在189的每一天的日升日落,一個數字都沒有。
「梅老師,我不知道。」他抬起頭來,迎上那道目光,「我沒辦法打包票說我的論文,我的文章,能改變任何一個人的處境。」
「我能做的,是在他們被歸入某個標籤的時候,把那些標籤底下的東西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