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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6章 公蝦米

2026-09-01 08:16:54 作者: 咖啡就蒜

  李樂的話音落下去之後,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不過不是冷場,而似乎是這幾位評審在斟酌,要不要就把小李禿子這麼放過去。

  而這時,一指坐在答辯秘書身邊不言語的惠慶看了馬主任一眼。

  馬主任會意,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眾人看他。

  「這個這個這個......啊,李樂的學術水平,大伙兒呢,心裡都有數,就剛才幾個問題,提的很好,回答得呢,不說滴水不漏吧,但也都在應該有的期望之內,但是.....」

  馬主任頓了頓,看著幾個評審,泛起一種"我再給大伙兒加把火"的笑意。

  「但是呢,既然是開題答辯,目的是幫李樂同學的論文把把關,那個....啊,對‌選題可行性、研究方案科學性、創新價值及進度安排‌進行前置審核與指導,從源頭把控學位論文質量,避免方向性偏差或資源浪費目的。」

  「該問的問,問的全面一些,立意上呢,再拔高一下,或許再辯一辯,更好呢?」

  李樂站在講台邊上,臉上的肌肉微微一僵,心裡一陣發苦。

  這特麼眼瞅著老幾位準備要簽字散夥,大家嗨皮,各自回家,您非要再喊一聲,老闆加個鐘?合著剛才那頓毒打算上半場,再續個下半場?

  正心裡罵街呢,就聽馬主任笑問道,「李樂同學,你說是不是啊?」

  李樂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張笑臉,「是,主任說的是。這是對學生學業的關心,希望各位老師多多指導,多多提攜。」

  馬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很好,那個,各位老師,還有什麼要問的?」

  這句話落在李樂耳朵里,自動翻譯成了,弟兄們,抄傢伙,錘他,繼續錘他!!

  果然,剛才還有些「克制」的「冷面殺手」師俊超,坐直了身子。

  倒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李樂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掂量,也有一種「你看,我本來想咱爺倆就這麼滴了,可現在有人不讓,非要逼我出刀」的意味。

  「嗯哼,李樂同學,」師俊超說道,「你剛才說了不少。列斐伏爾、布迪厄、空間正義、社會資本。打了一套組合拳,拳腳看著挺漂亮,架勢也拉得開。」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把這套歐洲理論嫁接到你研究的這個群體身上,這身衣服,是不是看著好看,但一走路就掉褲襠?"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坐在角落裡的旁聽的張曼曼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卻在微微抖動。

  梁燦雖然表情管理做得極好,但嘴角那一點縫隙,出賣了他。

  李樂瞄了馬主任一眼,心說,老頭,你的三高指數是好不了了。

  之後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琢磨這個問題,斟酌著開口。

  「師老師,您說得對。歐洲理論確實不是萬能膏藥,這一點我在文獻梳理的時候反覆提醒過自己。」

  「布迪厄寫《區隔》的時候,研究的是六十年代的法國知識分子和工匠階層。列斐伏爾討論空間生產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戰後歐洲的城市化......」

  「這些東西,跟我研究的燕京城南一個制本廠宿舍樓里的十七歲少年,中間隔著不止一道海峽。」

  

  李樂說這話的時候,觀察了一下台下幾位的表情,確認他們沒有因為這句話皺眉。

  沒有,那就繼續道。

  「但我的想法是,我研究的這個群體,他們其實處在一個雙重缺席的狀態里。」

  「在主流的經濟敘事裡,他們是被忽略的沉默成本,是統計報表上的一個百分比,是低學歷低技能人群這個標籤後面一團模糊的影子。」

  「而在傳統的鄉土敘事裡,他們又是回不去的人,他們在城市,沒有地,沒有宗族,沒有那種可以被回望的老家。」

  李樂抬起手,做了一個比劃的手勢。

  「他們卡在中間。不上不下,不城不鄉,不窮不富,但那種不窮不富,不是安穩,是懸空。」

  「所以,我選擇這個理論框架,不是為了套用,恰恰是為了看清他們缺席的邊界在哪裡。」

  「列斐伏爾說空間是社會關係的產物,那我就去看他們的社會關係是怎麼被壓縮成一幅只有五個地標的地圖的。」


  「布迪厄談文化資本,那我就去追問,當一個人連努力這個動作本身都被預判了上限的時候,他的資本積累路徑是什麼樣子的。」

  說到這兒,李樂又往前邁了一步,到了幾個老師身前。

  「這些理論就像一把尺子,尺子可能不准,但用它量出來的偏差,本身就能告訴我們這片地形的特殊之處。所以,我不是給他們穿衣服,我是想用這件衣服的褶皺,找到他們的輪廓。"

  師俊超聽完,緊接著追問道,「你說得挺好。但你剛才講的那些,本質上還是在談方法。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

  「師老師,您說。」

  「你談社會空間,談生存策略。但你的問題意識是什麼?是描述?是想做解釋?還是想提出干預方案?你的文筆很好,案例很生動,但從你的陳述里,我沒看到學者的鋒利。」

  「你要學會讓概念去切割現實,而不是被現實淹沒。你的切割點在哪兒?」

  這個問題比師俊超的更刁鑽,因為它不問你「怎麼研究」,而是問你「你到底想研究什麼」。

  如果是別的博士生,被這麼一問,這時候,許會看嚮導師,求導師「劍來」,許會頭腦空白,想起自己這半生伶仃,許會幹脆鞠躬道歉,說自己學藝不精,還沒思考周全。

  可小李禿子不一樣,被幾位老師搓扁揉圓,摔打出來的形狀,略一沉吟,就想到該如何表述。

  「師老師,我的切割點,如果用一個日常的詞來形容,就是憋屈。」

  師奇的眼角張開了一點,沒打斷他。

  李樂繼續,「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被困在一個我稱之為低期望陷阱的結構里。」

  「所有人都告訴他們要努力,要改變命運,但他們的努力往往只被允許在低價值的軌道上奔跑。你做到了,然後呢?那條軌道本身是有天花板的。」

  「您問我的立場,」李樂退後兩步,「我的立場就是去解剖這個低期望陷阱的製造過程。」

  「不是告訴田野里的人他們過得不好,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而是去探尋,到底是什麼力量,讓他們活得如此憋屈?」

  「學校、家庭、市場、城市空間,這些東西是怎麼合謀,把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從課堂一步步推到一輛炸雞柳餐車旁邊的?」

  「這個憋屈感,是我希望用理論之刃去剖開的,所以,我想探尋的是,一個社會學最古老也最當下的問題,階層與空間,如何合謀,生產了一種自證預言式的下沉。」

  他說完,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師俊超再次仔細打量了李樂,「我,沒問題了。」

  就在李樂以為下半場的「群毆」到此為止的時候,梅苹說話了。

  「我,我還有個題外的問題。」

  李樂一愣。心說,結介誒,您介四要揍嘛?咱倆還是一個門裡的親親師姐弟不?

  他飛快地瞄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惠慶,眼皮都沒抬,穩如一座入了定的山。

  又掃了一眼邊上「一臉陰險」的馬主任。

  舔了舔剛才噴水過多、有些乾裂的嘴,笑著迎上去,「梅老師,您問。」

  梅苹點點頭,把面前那份開題報告翻到折頁處,手指按住。

  「開題報告的內容,你寫得很克制,」她說,「但我在想一件事。你進了那所學校,你寫他們的故事,你幫他們爭取了實習機會、轉了專業、聯繫了工作。你是不是在通過學術的方式,做一種隱蔽的幫扶或者說,某種意義上的挽救?」

  這問題比問「用處」更危險。它把田野工作從知識生產翻到了學術倫理的檯面上。

  李樂盯著梅苹那雙柔美的眼睛,那是他認識多年的、溫和的、帶著姐性光澤的眼睛,心中直嚎,三十七度的嘴裡,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

  深吸一口氣。

  「梅老師,」李樂說,「我奶以前說過一句話。她說,不砸破個碗就學不會洗碗。」

  「在189待了三個月之後,我發現自己其實是在還債。」

  「還債?」

  「嗯,還認知的債。」李樂點點頭,「我從小到大被默認擁有的那些東西,一張不用擔心的課桌、一個不會因為我說錯話就失去的機會、一個不需要每天確認我有沒有用的早晨。」

  「我從沒有主動選擇過這些東西,它們就是在那兒,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

  「而那些人讓我看見,這些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的,甚至不是每個人都敢相信它們存在。」

  「我進189之前,覺得問題是他們需要什麼,後來我發現,我的問題變了,變成了我憑什麼以為自己知道他們需要什麼。"

  梅苹聽完,看了一眼那頁翻開的報告,又抬起來,「你以前,寫論文不是這樣的。」

  李樂想了想。

  「或許是因為以前沒在論文裡見過活人?」

  師俊超在邊上咳嗽了一聲,不知是清嗓子還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楊建新推了推眼鏡,「你剛才說的,能寫進結語嗎?」

  李樂眨麼眨麼眼,「您是說,正式論文的結語?」

  「怎麼,覺得不夠學術?」楊建新反問他。

  「是覺得有點太懺悔錄了。」李樂實話實說,「這種二元結構本身,就是我沒弄清楚的關係。再說,有些東西,自己知道就好,說出來,讓人覺得假慈真虛的自我感動的道德表演。」

  眼瞅著沒人再提問,馬主任便清了清嗓子,一拍桌子,「行了,該提的意見都提了,那李樂這部分,就到這兒吧。李樂,你先出去,我們討論討論。」

  李樂「哦」了一聲,低頭把散落在桌上的筆記材料攏齊,又朝幾位評審各鞠了一躬。「謝謝各位老師提攜。」

  。。。。。。

  教室門關上。

  跟著出來的張曼曼長長吁出一口氣, 「好嘛,這還就是個開題.....和正式答辯一樣。這要是到了真答辯的時候,得什麼陣仗?」

  梁燦指指李樂,沖張曼曼說道,「你還和誰比不?他這種,是學校親手養的親兒子,是用來當名片,光宗耀祖的那種。他畢業論文要是寫不好,那叫學術污點,他榮校榮。」

  「所以剛才那幾位老師為什麼問得那麼狠?因為這不是在挑刺,這是在打磨一件已經確定要掛出去展覽的東西。"

  「你這種就不一樣了。你損不損的,跟學校沒叼毛關係,壓根就沒進過學校的聲譽評估範圍。你畢業了,大家皆大歡喜,你延畢了,統計報表上也就是一個百分比的小數點往右移了一位。」

  「你的存在,就是為了驗證燕大學術包容性的下限到底有多低的.....參照物。」

  聽這話,張曼曼呲牙,「你好?」

  「我沒說我好,」梁燦聳聳肩,「但比你強就成。不算咱們的課題,我去年發了一篇國內核心,一篇SSCI,你呢?」

  「就你那文章的含水量,你自己心裡沒數?好意思說。」

  「誒,反正我發了。你管它水不水,你倒是想水,你水得出來麼?實證主義就是這麼殘酷,結果論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張曼曼被噎了一下,在那翻白眼。

  李樂笑道,「行了,你倆的開題咋說?"

  「定好了,下月初。」張曼曼說,「我導師的意思是,框架可以,但方法部分要再加一章關於樣本自選擇偏差的討論。他說我那套問卷設計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真實世界能收集到的數據。」

  「他說得對,我打算加一個關於受訪者動機分層分析的子模塊。"

  「那你這進度算是踩在線上。」李樂點點頭。

  「踩線上就不錯了,我這還是催了導師三次他才開始看的。該走的流程也走了,剩下的就看命了,早死早超生。」

  「阿燦呢?」

  梁燦聞言抬了一下眼皮,「我不急。」

  「你不怕最後延畢?」

  「延就延唄。在學校里多舒坦,能混一天是一天,你出去了,就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暫停環境了。這叫制度性庇護所的戀棧效應,是一種理性的、幾乎可被量化的選擇。出去,想想就虧。」

  「你還想學髒師兄?他那是特殊情況,你總得畢業,畢業之後去哪兒?回去繼承家業?"

  梁燦搖搖頭,「不想。我要是畢業了,先來一趟環球旅行。走累了,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趴著。待夠了,再去下一個地方,天下之大,我想去看看。」

  張曼曼一聽,湊過去半步,「誒,帶我一個。」


  「拉幾把倒吧。旅行是一個人的修行,再多一個,除非阿貓阿狗。」

  「呸,還一個人的修行,你丫有本事就一輩子不找女人、不生孩子。」

  梁燦嘿嘿一笑,「汝等凡人,如果活著只是為了繁衍而找女人和生孩子,那就不可能有文明、有藝術、有哲學。」

  「我這是替人類向更高維度邁進的必要犧牲。因為有思想,所以才有人願意朝遠處走。思想這東西,空前,絕後。」

  「噫~~~~」

  正說著,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門響。

  答辯秘書探出半個身子,朝李樂招了招手,「進來吧。」

  李樂點了點頭,沖梁燦和張曼曼做了個「等會兒」的眼神,轉身進了教室。

  。。。。。。

  教室里,幾位評審還坐在原位,惠慶正在低頭翻那本被批註過一遍又一遍的開題報告。

  馬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杯口冒出的熱氣擋了半張臉。

  見李樂進來,合上杯蓋,「往前站站。」

  「誒。」

  李樂往前挪了兩步,幾個老師只覺得眼前一暗。

  「呃....你還是站回去吧。」

  「.....」

  「經過討論,」等李樂蹭回去,馬主任說,「一致同意通過開題。但是......但是有幾個地方,得改。惠老師待會兒跟你說具體。」

  「總的方向,沒大問題。不算漂亮,但夠紮實。底子在,就看砌上去的磚穩不穩。」

  李樂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行了,惠老師,你給他細說。」

  馬主任說完,側過頭看了惠慶一眼。

  惠慶把面前攤開的那份開題報告翻回封面,「我幫你捋一遍。」

  「不是一個一個改,是順著邏輯線給你標了一遍。整體方向沒問題,選題的切口也踩得准。但有幾點,你得再細磨。」

  他翻開報告,手指點在某一頁的邊角上,那裡有一行被紅筆圈過的字。

  「你寫,邊緣與底層常相互轉化,這句話語感是順的,但語義上是偷懶的。」

  「邊緣和底層確實會重疊,但它們不屬於同一套分析範疇。邊緣是空間性的,底層是結構性的。你要麼在第一章里把這對概念的關係說清楚,要麼就別把它當成一個定論來寫。含糊帶過去,容易讓後面的分析跟著打滑。」

  李樂微微點頭,目光跟著惠慶的話,掃過自己手上的報告。

  「理論框架那一塊,」惠慶繼續道,「你把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和布迪厄的文化資本做了一次嫁接。這個嫁接是有想法的,但你嫁接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沒有縫。」

  「你把兩個理論之間那些可能的、甚至必然會存在的張力,用互補這個詞一筆帶過了。你得把那個縫露出來。是縫,不是裂。縫是討論空間,裂是漏洞。"

  李樂應了一聲,「好,我回頭去改一下,細化一下。」

  「嗯,」惠慶點點頭繼續,「文獻綜述那一章,你引了五年的國內文獻,引得很全,但引得太安全了。你在迴避那些跟你的立場不完全一致的文獻。」



  「你現在的做法,是在一個人念獨白,不是在對談。這一點,一會兒你回去自己看,我標了七個地方。」

  「好的,老師。」李樂乖乖回道。

  惠慶又翻過一頁,立起來,對著李樂示意,李樂瞧見報告的一頁上,被劃了幾道線。

  「你對低期望陷阱這個概念的操作化定義不夠清晰。」

  「你論文方法論部分寫的是紮根理論,但你的研究假設和問題意識里,又有很強的預設色彩。」

  「這兩者之間的張力你要處理好,要麼把低期望陷阱這個概念的來歷交代得更充分,要麼就在方法論部分給你的預設立場做一個更透明的交代,不要到時候讓人抓你把柄。」

  「是,老師,我明白了。」

  「惠老師,那個,我插一句。」說這話的是崔奇。

  「崔老師您說。」惠慶看了她一眼,說道。


  「好,」崔奇看向李樂,「列斐伏爾那段引文,你從英譯本轉譯的,句式和原意有一點偏差。」

  「我建議你去找法文原版的對照本,把關鍵術語重新校一遍。表徵的空間和空間的表徵,差一個字,整個理論的著力點都會偏。你既然引它,就得引准。」

  李樂應了一聲:「好,我回頭去查。」

  「差不多,就這些,」惠慶擱下筆,把報告合上推回來,「整體框架不需要再動,但這幾個細處處理好,後面寫起來才不費周章。」

  李樂聽完,沒有辯解,也沒有急著表態。

  安靜的翻著手裡報告。

  興許有個一兩分鐘,李樂抬起頭,「惠老師,您提的這三點,我回去就改。」

  「尤其是理論缺口那個問題,我之前確實有注意到,但當時覺得跟田野材料的匹配度還不夠,您的意思是我把兩步走想成了兩步跳,應該先把路鋪好,再往上走。」

  惠慶沒有點頭,也沒有評價,而是說了句,「你明白就行。」

  馬主任笑呵呵地站起來,「說道,行,今天就這麼著,走,吃飯。」

  邊上的幾位評審也都起身,開始收攏桌上的東西。

  趁這個間隙,李樂湊到馬主任身邊,低聲道,「馬主任,今兒為了我這破事,幾位老師都辛苦了。這都到飯點了,要不,我請諸位老師吃個便餐?您看,就在學校附近,也不遠。」

  馬主任側過頭,看了看李樂那副「虛心求教」的表情,「哼,你小子,這套學得倒挺快。」

  李樂咧嘴一笑,「那能一樣嗎?別人那是事前請,我這是事後請。事前請,是求人辦事,事後請,是感謝各位老師放我一馬的不殺之恩。」

  馬主任被他這歪理逗得笑了,但還是擺了擺手,「不用了,這是系裡正常的工作安排。又不是正式答辯,到時候自有惠老師張羅,你想著怎麼把論文寫好就成。」

  「那行。不過,主任,人幾位老師的辛苦不能沒有表示。我媳婦兒那邊準備了幾盒高麗參口服液,不值幾個錢。您看....要不.....您代表系裡...."

  李樂把話停在那裡,把最後的主動權交給了馬主任。

  馬主任琢磨琢磨,點了一下頭,「行。一會兒你放惠老師辦公室里。別弄得太顯眼。"

  "明白。"李樂退後半步,讓開進出那扇門的位置。

  馬主任便不再多看他,轉身和師俊超、梅苹他們說笑著往外走。

  楊建新路過李樂身邊時,停了一下,你剛才說的那個憋屈,回頭寫進結語的話,注意不要寫成文學腔,要從制度分析的維度收束回去。」

  李樂連忙點頭:「楊老師,我記住了。」

  楊建新沒再說什麼,邁步走了。

  李樂站在門邊,直到那幾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把那本被翻軟了的開題報告夾在腋下。

  。。。。。。

  「怎麼樣,過了麼?」

  走廊里,張曼曼和梁燦拉著李樂。

  "過了。改幾處。惠老師幫我標了。"

  「那..."梁燦笑道,"那你請客,沒跑的。」

  「行,你說,吃啥。」

  「黃莊那邊新開了一家金錢豹,三文魚、生蚝、小青龍無限供應,吃那個,我有券兒。」

  「你這倒是會挑。不過先幫我拎幾個東西過去。」

  「啥東西?拎哪兒?要三個人?」

  「問那麼多幹嘛,跟我來就是。」

  三人先下樓,去到「破廬」拿了幾個手提紙袋。

  每個袋子裡是四盒包裝簡潔但看得出用料考究的禮盒,深紅色的硬紙殼,正面印著燙金的韓文,側面貼著中文標籤,「高麗參濃縮口服液·六年根」。

  拿了東西,三人又進惠慶的辦公室,把東西擱在靠窗那張沙發邊上。

  張曼曼嘖了一聲,「樂哥,你這人情做得,水都沒聲兒。這玩意兒貴不貴?」

  「不貴,主要是心意。」

  梁燦說道,「心意是幌子,心意送到位才是真章。你這活兒幹得,已經快出師了。」


  「少廢話,」李樂直起腰拍了拍手,「走了走了,再不走小青龍該被人搶完了。」

  。。。。。。

  一月中的京城,路邊的行道樹光禿禿的,灰撲撲的樓宇一棟接一棟往後退,陽光白晃晃地落在車玻璃上,照得人身上....依舊不怎麼暖和。

  哥仨按著梁燦提供的導航,到了黃莊,停好車,上了樓。

  進門就是一股混合著烤肉、海鮮和甜點的澎湃。

  大廳里人不少,餐檯一字排開,鋪著雪白的台布,冰台上碼著紅彤彤的帝王蟹腿、對半切開的波士頓龍蝦,旁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三文魚刺身,橙白相間的紋路在冰層上泛著潤澤的光。

  「好傢夥,挺氣派。」張曼曼瞅著餐檯,嚷嚷一句。

  「多錢一位?」李樂問梁燦。

  「268。」

  「奪少?」

  「268,這是用券兒的,不用得368一位。」

  「靠,這麼貴。」

  「你沒吃過金錢豹?」

  「我只知道金碟豹,公蝦米,哇親秋,替等A仙利......管來里系花言卡以,金情ho里騙騙ki.....」

  「艹,別唱了,頭疼。」

  「咋?」

  「一聽公蝦米,我特麼就該買煙去了。還吃不吃?」

  「來都來了,今天爸爸出回血。」

  「淦!」

  「癟犢子!」

  「記住,先吃海鮮後吃肉,碳酸飲料不要碰,主食甜點在最後,我們的口號是......」

  「扶牆進,扶牆出!!」

  「喲西,出發!!」

  哥仨交錢,進場,直奔海鮮區,帶殼的,帶刺兒的,帶爪的,帶鉤的,各自為戰。

  李樂端著盤子,正對著那一片帝王蟹腿兒琢磨該夾哪一條,盤子裡面已經擺了三文魚腩、北極貝、甜蝦、生蚝、還有兩隻小青龍對半切開,露出雪白的肉,邊緣微微泛著烤過的焦黃。

  褲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騰出一隻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通,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拿起夾子,穩准狠的戳中一條長得圓潤飽滿的夾盤子裡。

  「餵?」

  電話那頭傳來成子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

  「哥。」

  「怎麼樣,完事了?」

  「香檳都碰過了。你那邊呢。」

  「過了,正吃飯呢。怎麼說?」

  。。。。。。

  滬海。

  豐禾和噠能的簽約儀式結束,賓客記者都轉到了隔壁廳準備的招待午宴,西式的那種冷餐會,直白點就是,好看,但沒啥吃的。

  水晶吊燈下,長條桌鋪著雪白蕾絲,擺盤精緻得像畫。

  三文魚刺身蜷成牡丹,小番茄切得像紅寶石,冰塊上都趴著薄荷葉。

  可一叉子下去,還沒個指甲蓋大。

  烤腸跟小指頭差不多粗,蘆筍細如髮絲,火腿片貼報紙上都能讀,餅乾上面沾著幾粒魚子醬就是主食,量最大的是一盆盆的各種口味的蔬菜沙拉,比吃草強不到哪去。

  攪在一起,透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滬海式的冤大頭。

  彭洪安領著成子朝一張都是滬海經貿系統的領導台子走過去。

  「王主任,這位就是豐禾的李總,你們之前應該沒正式見過。」

  彭洪安側過身,讓出成子的位置。

  王主任打量了成子一眼,目光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笑著伸手,「李總年輕有為啊。豐禾這幾年發展得很快,我們滬海這邊一直很關注。」

  成子微微欠身,「王主任客氣了。豐禾在滬海的業務剛起步,以後還要多靠各位領導支持。」

  彭洪安在旁邊接話:「王主任,這次豐禾和達能的合作,對咱們滬海食品產業鏈的升級是個好機會。豐禾的冷鏈網絡加上達能的技術和品控體系,正好補上我們本地食品加工這塊的短板。」

  王主任點點頭,「好事。滬海這些年一直在推動食品產業的提質升級,像豐禾這樣有實力的企業進來,我們是歡迎的。」


  成子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沒有多插話。

  他知道彭洪安這話是說給王主任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前者是政績,後者是姿態。

  之後和這邊幾位官面上人物的談話,都沒超出商業慣例的範疇。

  食品行業的市場空間、產業政策的穩定性、豐禾冷鏈網絡的覆蓋半徑......很客套,像一盤被反覆演練過的棋,但誰也沒有真的落子。

  別了這一桌,彭洪安又帶著成子介紹了幾波人,都是和噠能有關係的滬海商圈的投資人和企業主。

  彭洪安和這些人在一起顯然更放得開,聊得話題,似乎也更實際。

  一位做物流的老闆拉著成子聊了足有五分鐘,話里話外都是想承接豐禾在華東地區的冷鏈運輸業務。

  另一位做券商的則直接問起豐禾有沒有考慮過未來資本化的路徑嗎,成子笑著回了一句「資本化的事還早」,把話題引向了業務協同的細節。

  有人問起豐禾的產能和渠道,他報了幾個公開的數字,有人問起和達能的合作細節,他就把通稿里的說法換了個方式再說一遍,有人遞名片,他就收下,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自己印著電話或者沒印電話的名片回遞過去。

  一圈轉下來,成子握手,遞名片,收名片,嘴上應著「一定一定」,心裡卻在慢慢拆解彭洪安的用意。

  姓彭的帶他轉這一圈,表面上是引薦人脈,實則是在用他和豐禾的存在,替達能重新紮一根樁。

  這根樁紮下去,意思是,你們看,哇嘎嘎是過去的事,我彭洪安手裡還有豐禾這樣的合作方,達能在這片市場上的本土化路數,沒斷。

  這層意思,彭洪安一句也沒明說,但成子能感覺到,在場幾位聽的人也未必沒聽出來。

  成子就端著那杯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香檳,跟在彭洪安身後,配合著把這場戲演完。

  到了媒體那邊,對成子感興趣,套近乎的更積極。

  畢竟一位二十多歲,手下掌握著年銷售額近百億的食品企業,且鮮少露面的掌門人,在眼下,比那些網際網路新貴的故事性只多不少。

  就像一位戴著銀框眼鏡的年輕女記者端著杯氣泡水走過來,自我介紹是央媽財經的。

  她的問題比午宴上那些圍著麥克風的正式提問要隨意一些,更像在找一個能坐下來聊的角度。

  「李總,能約一個專訪嗎?就聊聊豐禾的成長路徑,還有您個人白手起家的經歷。」

  成子沒有直接拒絕,但也沒有接住遞過來的線頭,只是笑著說「豐禾的故事都寫在工作里」,把話題輕輕地推了回去。

  女記者沒再堅持,只是走之前親手往成子的衣兜里塞了一張名片。

  成子在第三輪上酒的時候,終於尋了個空檔,從客套中脫身,走到宴會廳盡頭那扇朝向庭院的觀景台。

  陽台外,梧桐落盡了葉子,枝節在薄陽里泛著灰褐色的、乾裂的光。

  他抬手鬆了松領帶,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彭洪安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

  「小李總今天很受歡迎啊。以後這種場合,得多出來走走。你躲得越久,別人對你的好奇就越重,等到他們只能用想像來填你的形狀的時候,反而不容易收拾。」

  「其實我覺得自己適合待在車間和會議室里。在那兩個地方,說話的人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聽的人也知道自己聽的是什麼。」

  彭洪安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你和大李總,都是一個性子。都不喜歡拋頭露面。」

  「但你不露面,有些事情反而會繞彎路。今天這頓飯,至少讓那些人知道豐禾的老闆不是個躲在數據表後面的影子。」

  他說完這句,目光又轉回來,看著成子,像是確認這句話有沒有被聽到。

  成子能感覺到彭洪安這句話里的兩層意思,一層是善意的提醒,另一層是某種委婉的、關於「掌控信息」的試探。

  他沒有接那個話頭,只是說了一句「豐禾營銷的是產品,不是個人」,然後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晃了晃。

  「抱歉,彭總,失陪一下,打個電話。」

  彭洪安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成子轉身,走到觀景台另一邊,這邊入眼處是一片修剪整齊的冬青矮籬。

  撥號,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

  「餵?」

  聲音里有碗碟碰撞的輕響,還似乎聽到梁燦含混不清的喊聲,「樂哥,那邊有清蒸龍躉.....」

  然後是一聲,「你特麼沒看我就兩隻手?」

  成子聽著,笑了笑,「哥。」

  「怎麼樣,完事了?」

  「香檳都碰過了。你那邊呢。」

  「過了,正吃飯呢。怎麼說?」

  「挺熱鬧,」成子說,「我被當了一回吉祥物。這邊的人有的第一次見著活的我,都挺新鮮。」

  「記者問得刁不刁?」

  「還行,有一個問,背後有沒有人,我說豐禾是團隊驅動的公司,任何決策都經過內部充分討論。」

  「行,你這話說得跟卡大佐的發言人似的。」

  「呵,照著你的路子練的。」成子笑了一下,「我回答記者提問的時候,按你說的,只強調合作框架和品牌保護機制,沒把話說死。」

  「那就行。」李樂說,「記者都喜歡繞彎子,他自多路來,你就一路去。別讓他們覺得你藏著什麼,也別讓他們覺得你兜里全是底牌。」

  「知道。」

  「那彭洪安呢,他什麼反應?」

  成子把午宴上彭洪安引他穿梭於各桌之間的事簡單說了,包括那兩層用意,宣示達能在本土化合作上的主導權,以及利用豐禾來展示自己的成果。

  「他挺會包裝的,」成子說,「把合作說成連接,把控制說成互信。」

  「這套路他上次在茶館裡就使過了。不過,我更關心中午這頓是誰掏錢。」

  成子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噠能。」

  「那我就放心了。」李樂說得理所當然,「回頭你們再簽個補充協議,把午宴開票抬頭寫成『達能亞太區公關費』。讓彭洪安知道,吃人嘴短在他那兒是雙向的。」

  「哥,你這......行,吃完飯我去找他。對了,大泉哥來電話,讓我晚上去家吃飯。你說我要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用。我琢磨琢磨再說。你去吃你的飯。明天走之前,去看看張奶奶和我爸。」

  成子應了一聲,「知道。東西都買好了。」

  掛了電話,成子在陽台又站了一會兒,抽了根煙。

  他想起李樂剛才說的那句「我琢磨琢磨再說」。

  這句話從小到大,他聽過很多次,每次聽到,都知道意味著李樂需要一點時間,把一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清楚。

  至於掂量的是什麼,成子嘆了口氣,心說,這事兒鬧得。

  在煙筒里摁滅菸頭,轉身往回走,推開宴會廳的側門,喧鬧聲重新涌過來。

  彭洪安正站在不遠處和一位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人說話,見他進來,朝他招了招手。

  成子整了整領帶,臉上重新掛上那種得體的微笑,走了過去。

  午宴還在繼續。窗外的臘梅在風裡輕輕搖著,淡黃色的花朵開得安靜而固執,像是不在意有沒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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