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157章 民兵連

第2157章 民兵連

2026-09-13 21:47:17 作者: 佚名

  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可丁尚武卻吃了一肚子心思。

  夾著那個牛皮紙袋走下廊檐台階,從兜里摸出車鑰匙,剛摁了一下,就被送他出來的李樂伸手摁住。

  「別給自己找麻煩。」

  丁尚武一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又抬頭看了看院門外那條黑漆漆的巷子,忽然就明白了。

  他收回手,把鑰匙揣回兜里,點了點頭。

  「對對,差點忘了。行了,車扔這兒,我明天再來開,走啦。」

  說完,緊了緊腋下的牛皮紙袋,沖李樂和錢吉春擺了擺手,轉身往垣下走。

  已經收下來的丁胖子,羽絨服裹在身上有些晃蕩,步子倒是穩當,一步是一步,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路燈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長,變短,像一根被抻開又縮回去的皮筋。

  李樂看著那個影子一點一點矮下去,直到被垣邊的土坡吞掉。

  「這算啥?瞌睡送枕頭?」錢吉春說道。

  李樂沒回頭,「枕頭是遞過去了,可不一定是他想要的那個枕頭。尺寸、軟硬、枕頭裡包的是蕎麥殼還是茶葉梗,他都得自己挑。不過有人送上門來,丁胖子這老狐狸要是不抓住,就有點兒太對不住他的智商了。」

  

  錢吉春點著煙,嘬了口,「我看他剛才那表情,有些猶豫。」

  「不是猶豫。」李樂轉過身,「他是在想怎麼把利益最大化。」

  錢吉春側過臉看他,等下文。

  「跟他打交道這麼多年,還不了解?他不是那種腦子一熱就拍桌子的人,他腦子裡隨時裝著一本帳。你給了他這把刀,他不會立刻砍出去。他會先掂量:這把刀砍下去,誰能看見?上面看見什麼?百姓看見什麼?同僚看見什麼?被砍的人看見什麼?沒被砍但心裡有鬼的人又看見什麼?」

  李樂眯著眼,「他在算,這一刀砍下去,他手裡能多攥幾張牌。」

  「第一張,立威。第二張,清理,還不用自己動手。第三張,向上級表態,第四張,向萬安賣個好,但又不能讓別人覺得他是在偏袒,第五張,給某些人一些信號,我手裡有位置,但你們得拿東西來換。」

  「五張牌,嘿嘿,」錢吉春咂了咂嘴,「這老狐狸,給他個枕頭他能鋪出一張床來。」

  「可不,」李樂笑了笑,「他得算,這把火燒到什麼程度,既能照亮自己,又不至於把棚子點著了。火太大,燒著自己;火太小,上面看不見。他得找一個精準的火候,燒出最大的收益。」

  錢吉春點點頭,「也是。他剛上去,手裡還沒理順,手裡那幾個盤子都空著,正愁沒地方下刀。遞過去這把刀,他不可能不接。問題是,他接了之後怎麼用。」

  「怎麼用,那是他的事。咱們不能替他把這個主做了,也做不了。」

  錢吉春彈了彈菸灰,「那咱們就這麼等著?」

  李樂瞅了眼門口那棵光禿禿的文冠樹,說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萬安現在是大了,但丁胖子也不是之前的那個鎮書籍了。他現在是麟州、是這八千多平方公里地界、六十萬人的權力核心。這個彎,咱們得轉過來。」

  「過去的交情,不代表今後。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考慮問題的角度,跟咱們不一樣。萬安是萬安,丁尚武是丁尚武,兩條線,各走各的,最後在同一個點上碰頭。他沒得選,我們也一樣。」

  錢吉春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李樂問道,「都安排好了麼?」

  「剛老白來簡訊,說都安排好了。」

  「那就等等。走,還沒喝餃子湯呢,原湯化原食。」

  錢吉春看著李樂這幾年愈發寬厚沉穩的身形,忽然覺得,這人,有時候像一口井,你往裡看,水面上映著你的臉,但你知道那水底下還有很深很深的東西,是你夠不著的。

  。。。。。。

  丁尚武下了垣,被冷風一吹,腦子反而更熱了。

  李樂遞來的那把刀,刀刃是現成的,刀把子上還纏著布,怕他握不穩。

  可怎麼砍,砍誰,砍到什麼程度,這些都得他自己拿捏。

  李樂說五燒五不燒。

  可這五條里的每一條,都是一道門,門後都站著人。


  他得算,這一刀下去,誰會拍手,誰會皺眉,誰會連夜打電話。

  他還得算,市里那邊,誰會覺得他這事兒辦得漂亮,誰會嫌他動作太大。

  他更得算,這把火燒完了,渣渣灰兒里能扒拉出多少有用的東西。

  一邊想一邊走,腳底下也沒看路,等再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岔口鎮那條商業街的入口。

  夜還沒深,商業街的燈正好。

  岔口不是麟州最大的鎮,但這些年靠著煤礦、煤化工園區和幾個配套的廠子,鎮上的光景甚至比縣城都強了不少。

  有人說什麼縣級市,地級市,直轄市,岔口得了一個鎮級市的名頭。

  最被拿來做例子的,就是鎮上一主三副,「豐」字形的商業街。

  從鎮東一直鋪到鎮西,路面是新鋪的柏油,烏黑鋥亮,兩邊的路燈是新式的太陽能板,白天吸了光,晚上便亮得格外精神。

  路兩邊全是門面。

  門口掛著或紅或黃的招牌,霓虹燈管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閃,把路面染成花花綠綠的顏色。

  丁尚武慢慢往前走,目光從一家一家門面上掠過去,像在點數,又像在辨認。

  以前的岔口,哪兒有這些?

  他記得自己剛參加工作那會兒,這條街還是一條土路,無風三尺灰,走一趟回去喝口水都牙磣。

  街兩邊的門面,大都是土坯牆,木頭窗,賣的東西也少得可憐,供銷社、糧站、一個賣布的,一個賣鐵鍬鎬頭的,再就是幾個推著車子賣吃食的。

  到了晚上,街上黑燈瞎火,連個路燈都沒有,誰家狗叫兩聲,全鎮的人都能聽見。那時候鎮上的人,天一黑就關門閉戶人造人。

  現在呢?

  現在這條街上,賣服裝的、賣家電的、開飯館的、開網吧的、開KTV的,有六七家銀行,甚至還有一家賣保險的,門口掛著「保您平安」的招牌。

  一家挨著一家,燈火通明。

  川菜、蒙餐、大盤雞、火鍋、漢堡、披薩,燒烤,西餐牛排,南北特色的館子裡人擠人。

  門口停滿了車,有本地的牌照,也有外地的,從百萬跑車到各種越野。

  街面上人來人往,年輕姑娘穿著羽絨服,頭髮染成栗色,挽著同伴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走過。

  幾個半大小子在網吧門口蹲著,手裡夾著煙,嘴裡罵罵咧咧地打鬧。

  超市玻璃門上貼著「年貨大街」的紅字,隔著門能看見貨架上堆著成箱的年貨禮盒,人們推著購物車進進出出。

  他慢慢地沿著街走,像個飯後散步的閒人。

  路過一家賣手機的門店,玻璃櫥窗里擺著幾款新款的手機,諾基亞的、摩托羅拉的,李樂婆姨家的,波導科健、金立夏新,在這一堆外國牌子裡,也昂首挺胸,屏幕亮著閃著光。

  店裡有個小伙子正在給顧客介紹功能,嘴裡說著「這款能拍照,三十萬像素,還能錄視頻」,顧客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最後伸出手,「來倆。」

  看著,聽著,丁尚武心裡忽然有點兒小驕傲。

  這驕傲來得有點突兀,又有點紮實。

  他在岔口蹲了那麼多年,從公社幹事干起,看著這片地方一點一點從土裡鑽出來,長出樓房,長出路燈,長出這條商業街,長出那些騎著摩托帶著頭盔的年輕人,長出那些買手機賣家電的女人,長出那些在路牙子上追跑的孩子。

  他忽然覺得,李樂遞來的那把刀,砍下去的代價,好像沒那麼大了。

  出了商業街,丁尚武拐進另一條路。

  路邊有一個已經蓋好入住的小區,六棟多層,灰白牆面,綠色雨棚,底下一溜儲藏室,樓下停著幾輛車,有桑塔納,有捷達,還有一輛嶄新的帕薩特,車漆在路燈下泛著光。

  小區是一家長安來的公司開發的,前年開盤的時候價格低得讓人以為開發商喝多了。

  現在,當年那些罵開發商喝多的人,全在後悔當初沒多買兩套。

  他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在路邊站住了。

  掏出煙,點上。

  菸頭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嘬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來,白霧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又散開。


  腦子裡把今晚的事過了一遍。

  這刀怎麼用,他心裡已經有了路數。

  盜採、洗煤、轉運、運輸、保護傘,一條線。

  趙德貴、周繼堯、張正斌、馬戈、田三泰、馬老六,一個個人名,一串串數字,像一盤棋的棋子,散落在棋盤上,等著有人去落子。

  李樂那小子,擺譜的功夫越來越深了,可這譜,又太特麼香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王耀軍」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丁書籍。」

  「王局,睡了沒?」

  「沒呢,剛回來,您說。」

  「還得辛苦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兩小時後,我等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好,我準時到。」

  丁尚武又翻到「郭浩」的名字,撥過去。

  「老郭,我丁尚武。」

  「領導,您說。」

  「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我八點就到。」

  「不用那麼早,九點吧。」

  「誒,好,九點。」

  風從垣上灌下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

  他裹了裹身上的羽絨服,把領子豎起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球!」

  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也不知道是在罵什麼,只覺得這一趟走下來,肚子裡那點香噴噴的羊肉餃子,好像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

  。。。。。。

  第二天夜裡十一點,萬安礦業安保部那棟四層樓前的籃球場,四盞碘鎢燈,照得白晃晃的,連地面上那道道裂縫裡嵌著的煤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群穿著迷彩服的年輕小伙兒正在整隊。

  棉迷彩,八成新,穿在身上齊整,腰一勒,肩一繃,看著就有一股子精神氣。

  種輝站在隊伍里,正低頭整理腰帶,把那個金屬扣對了又對,總覺得有點歪。

  旁邊一個安保扯了扯自己有些長的袖子,那袖子蓋過了手背,有些肥,晃蕩著。

  左右看了看,湊過來低聲問,「輝哥,咱們怎麼不穿廠里的制服?」

  種輝瞥了他一眼,「你看袖章上是啥?」

  那人低頭,把胳膊擰過來,借著燈光看清了袖章上繡著的四個字,「基幹民兵」。

  「知道啥意思不?」種輝把袖章又正了正,「這次咱們不是萬安的安保,是基幹民兵。是配合公安機關執行任務。這叫師出有名,符合法律法規。」

  小伙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意思,今天咱們算是正規軍了?」

  「你以為咱們安保部榮譽室里那塊徵兵工作先進、武裝動員十佳、優秀擁軍單位的牌子是白來的?」種輝說著,抬手幫他正了正帽檐,「咱們除了是集團的安保,還是救災巡防的預備役,懂不?你小子新來的,等今年年中民兵封閉訓練,就把你報上去,好好練練。」

  「訓練啥?」

  「當兵練啥咱們練啥,咱們有民兵軍事訓練大綱。」種輝說著,又勒了勒腰帶,「隊列、投彈、戰術、戰場救護,一樣不落。」

  「能打槍?」

  種輝笑了,帶著點兒得意,「何止槍。咱們還能打高射炮、榴彈炮呢。還有防化科目。你到時候別掉鏈子。」

  小伙兒眼睛亮了一下,還想再問,前面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

  隊伍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最前面,也是一身迷彩服的呂曉光正在和兩個穿警服的握手。

  「呂部長,還得麻煩你們。我們這邊實在是人手不夠。」兩人里,年歲大一些一個兩槓一說道。五十來歲,臉膛黑紅,像是常年在外頭跑的人。

  兩槓一握著呂曉光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呂部長,還得麻煩你們。我們這邊實在是人手不夠。」

  呂曉光笑了笑,「蔣隊,您看您說的。協助警方、維護社會治安,也是我們民兵的義務。應該的,應該的。」

  兩槓一鬆開手,點了點頭,「任務都知道了吧?」

  「人武部那邊通知好了,」呂曉光說,「我們保證服從命令聽指揮,協助好你們。」

  兩槓一隊「嗯」了一聲,「那就好。誒,人都在這兒了吧?」

  「在了,」呂曉光回頭掃了一眼隊伍,「都是精挑細選的,光退伍老兵就占了七成。按照要求,分了四個組,每組二十人。素質上您放心,這樣,您給講幾句?」

  呂曉光扭頭,看了眼一旁的喬小寬。

  喬小寬點頭,向前幾步,走到隊伍正前方,身姿一正,哨子含在嘴裡,吹了一聲,短促,尖銳。

  「全體都有.....稍息!」

  隊伍齊刷刷地動了一下,細碎的腳步聲像一陣急雨掠過地面,隨即收住。

  「立正!」

  又是一陣短促的腳步聲,所有人挺直了腰板,迷彩服在燈光下繃出一道道摺痕。

  「向右看齊!向前看!」

  目光齊刷刷地甩過去,像一排被風撥動的麥穗,又齊齊收回。

  最後一聲「立正」,喬小寬轉身,小跑到兩槓一面前,立正,敬禮,喊道,「萬安礦業基幹民兵連集合完畢!應到八十人,實到八十人!列隊完畢,請您指示!」

  兩槓一笑著回了個禮,伸手扽了扽自己制服的下擺,然後站到眾人面前。

  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像在清點人頭,又像在認人。

  「同志們,」「今晚的任務,簡單說,是配合公安機關,對一處涉嫌非法盜採的窩點進行聯合查處。這是縣裡統一部署的專項行動,你們作為基幹民兵,配合執行,職責是外圍警戒、交通疏導和現場秩序維護。」

  「幾點要求。第一,服從指揮,聽從安排,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第二,注意安全。現場情況複雜,地形不熟,夜間行動,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許擅自離隊。」

  「第三,」他加重了語氣,「注意安全。天冷,路滑,對方是些什麼人,我們心裡有數,但也不排除有意外情況。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身邊的人。」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

  呂曉光走上一步,「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八十個人的聲音在夜風裡撞在一起,悶悶的,但結實。

  「一會兒登車的時候,每人領好自己的裝備。」

  呂曉光扭頭,看向兩槓一,低聲道,「蔣隊,咱們出發吧。」

  「好。」

  「出發。」

  八十個人,分成四組,分別上了後面的大巴車。

  車門「哧」地一聲打開,又「哧」地一聲關上。

  種輝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

  安保部的大院裡,幾輛警車的警燈沒亮,靜靜地停在前面,後面跟著幾輛小車,黑色的,看不清裡面的人。

  引擎發動,車身微微一震。四輛大巴車依次駛出大門,輪胎碾過門前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警車和小車跟著大巴車後,也出了大門,車燈在夜色里連成一條線,像一串被穿起來的珠子。

  車隊拐上大路,路種輝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塬,塬上的土梁在月光里顯出模糊的輪廓,一動不動。

  旁邊那個年輕小伙兒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輝哥,你說,今晚能抓著人不?」

  種輝沒回頭,目光還落在窗外,「抓不抓得著,那是蔣隊他們的事。咱們就是去,把場子撐住,把證據穩住。別想那麼多。」

  「那……要是對方動手呢?」

  種輝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動手?那你記住,第一,護住自己。第二,護住旁邊的人。第三,才是制服對方。順序別搞反了。」

  小伙兒點了點頭,把那句話在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

  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塬在夜色里一片連著一片。

  種輝把視線收回來,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聽著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車廂里此起彼伏的、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

  「這又得一夜啊?」他想。

  。。。。。。


  凌晨兩點二十分,獻安鎮南側的河灘上,風從上游的峽谷口灌進來,貼著結了薄冰的水面刮過來,像一把鈍刀子在臉上剮。

  喬小寬蹲在河灘北側一處土坎後面,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轉運場草圖。

  圖紙簡單,幾道線條勾勒出鐵絲網的範圍,方框標註鐵皮房和大棚的位置,幾個小圓圈代表運煤王,旁邊用鉛筆寫著「八輛,車頭朝外」。筆跡潦草,但該有的位置都對。

  旁邊蹲著梁寶華,縣局刑偵大隊副隊長,人到中年卻精瘦,手裡攥著一隻對講機,拇指摁在通話鍵上,一直沒鬆開。

  「各組注意,一組?」

  「門口,摸過去了。」

  對講機里傳來兩聲短促的電流聲。

  「二組?」

  「到了,在河堤上了。」

  又是一聲。

  「三組?」

  「就位,看到車了。」

  梁寶華看了喬小寬一眼。喬小寬點點頭,把草圖折好塞進口袋,從腰後摸出一隻強光手電,試了試開關,又塞回去。

  「動手。」梁寶華對著對講機說了兩個字,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柵欄門外,當了第一道門崗的鐵皮房裡的燈還亮著。

  裡面,喬小寬上次來時,那個拿手電照了他半天的軍大衣,兩手插著袖口,仰著靠在椅子上,半張著嘴,打著呼嚕,一長兩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發動機,隔著鐵皮房都能聽見。

  喬小寬蹲在陰影里,看著梁寶華往前摸,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輕得像一隻在瓷器上走路的貓。

  等梁寶華摸到鐵皮房門口,抬手抵住門把手,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幾個人,隨後一點頭。

  門被猛地推開,鐵皮撞在牆板上,發出「哐」的一聲。

  軍大衣猛地彈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先張了,「艹,誰特.....幹什麼.....」

  後面半截話被一隻手堵了回去,梁寶華和另一個人已經撲上去,一個摁肩膀,一個拽胳膊,把他整個人翻過來,臉朝下壓在靠牆的行軍床上。

  軍大衣的臉撞在枕頭上,發出「嗚」的一聲悶響,兩條腿在床沿撲騰了兩下,被第三個人摁住了。

  「別動!警察!老實點!」

  手銬「咔嗒」一聲扣上,冰涼的金屬貼著腕骨,軍大衣整個人打了個激靈,終於醒了。他扭過頭,看見屋裡幾個穿迷彩服的人呢,腦子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你們干什.....」他張嘴要喊,下巴先挨了一下,那聲「你們幹什麼」被憋回嗓子眼裡,變成一聲含混的嗚咽。

  銬子扣上手腕的瞬間,他總算把後半截話吐出來了,聲音又尖又顫,像殺雞時雞在案板上撲騰的那幾下。

  「別動,別喊,配合。」摁著他的說了聲。然後拿起手台,「人控制住了,二組,上,開門。」

  。。。。。。

  大棚底下,兩盞防爆燈把一小片地面照得透亮,燈下停著一輛鏟車,鏟斗邊沿殘留著乾涸的煤泥。

  小賀蹲在大棚底下的煤堆旁邊,手裡的鐵鍬一下一下地鏟著掉下來的煤,往傳送帶上送。

  鏟了半個鐘頭,胳膊酸得有些抬不起來,嘴裡呼出的白氣在防爆燈下,眨眼就散。

  小賀是一個本家介紹到這裡來的,說這裡,管吃管住,晚上幹活,一天八十,日結。

  頭幾天還覺得這錢好掙,可現在,直覺從頭到尾的髒,

  一晚上下來,鼻孔里全是黑灰,擤出來的鼻涕跟墨汁似的。

  甩完那鍬煤,小賀把鐵鍬往煤堆上一插,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汗是黑的,袖子也是黑的,抹完跟沒抹一樣。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紋路里嵌著煤灰,洗不掉的那種,像是長在肉里了。他有時候覺得,這雙手,怕是這輩子都白不了了。

  跟他搭班的還有一個老宋,四十來歲,不愛說話,幹活悶頭干,歇了就悶頭抽菸。

  這會兒老宋正蹲在另一邊,用一把大掃帚把散落的煤面子往一塊兒歸攏,掃帚划過水泥地面,發出「唰——唰——」的聲響。

  大棚外面,幾輛運煤王並排停著,車頭朝著鐵柵欄門的方向。


  司機們有的在駕駛室里歪著打盹,有的蹲在車頭前面抽菸。

  小賀認得其中一個,叫老周,四十出頭,開了十幾年大車,話多,逢人就聊,這會兒正跟另一個司機嘀咕著什麼,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還是能聽清幾個字眼,好像是說這兩天煤檢站那邊又換人了,得走遠路。

  大棚檐下那兩盞防爆燈亮著,把底下一小片地面照得發白。

  燈光夠不到的地方,鐵絲網圍欄外頭的河灘地和遠處的土梁,全沉在黑里,什麼也看不見。

  小賀把剛想蹲下來歇口氣。

  「小賀,愣什麼神?趕緊的,把這點兒散煤鏟完再歇,我這馬上到點兒了。」

  老周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嘴裡叼著半截煙,永遠抽不完似的,叼著,說話的時候也不拿下來,菸灰就那麼懸著,居然也不掉。

  小賀有時候覺得,老周這人,菸灰懸著不掉的本事,比他開車的本事還大。

  「知道了,周哥。」小賀應了一聲,彎腰又抄起鐵鍬。

  「周哥,今晚裝完這幾車,是不是就能歇兩天了?」小賀一邊鏟煤一邊問。

  「歇?」老周嗤了一聲,嘴唇動了動,菸灰掉下來,瞧見落在袖子上,又吹了一口,「三哥那人你還不知道?煤價一天一個樣,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做夢呢。」

  「那也不能天天干啊,人都快熬幹了。」

  「熬幹了?你才幹了幾天就喊熬?我告訴你,去年那陣子,連著半個月,白天黑夜連軸轉,我坐在駕駛室里都能睡著,方向盤一歪,差點開溝里去。那才叫熬。」

  老周說著,嘬了口煙,含糊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吃不了苦。」

  小賀沒接話。悶頭鏟煤,鐵鍬刮在車斗的鐵皮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他其實想問老周,幹這活兒,怕不怕。

  忽然,「嘭!」

  不是風,也不是車。是一種什麼東西撞在鐵門上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小賀直起腰,往鐵柵欄門的方向看。大棚的角度看不全門口,只能看見門衛室的燈光從鐵皮房窗戶里漏出來,一點昏黃。他沒太在意,以為是誰開車門關得重了。

  但緊接著,又一聲悶響,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喊叫,被什麼東西捂住了,戛然而止。

  「老李,」小賀扭頭喊了一聲,「你聽見沒?」

  老李停下手裡的掃帚,抬起頭,側著耳朵聽了一下,皺起眉,「好像,門那邊......」

  老周也從駕駛座上坐直了,伸手把煙屁股從嘴裡摘下來,彈出去。

  「周哥,什麼聲?」小賀問。

  老周沒說話,目光落在入口方向。他的表情在燈光下看不真切,但小賀注意到,他的手,已經把車鑰匙擰到了點火位置。

  第三聲響,鐵柵欄門被破開了。

  一輛黑色的悍馬,車頭直接頂開了鐵柵欄,車燈大亮,雪白的光柱掃進場內,把大棚底下照得一片慘白。

  緊接著,兩輛警車魚貫而入,車頂的警燈沒有亮,但車燈全開著,把整個轉運場照得如同白晝。

  車門打開,人從車裡湧出來,穿制服的,穿迷彩服的,黑壓壓一片。

  有人高聲喊著指令,「不許動!警察辦案,所有人蹲下!雙手抱頭!蹲下!」

  小賀愣住了。他手裡還攥著鐵鍬,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影朝他衝過來,光柱晃得他睜不開眼。

  有人撲過來,一把奪下他手裡的鐵鍬,扭住他的胳膊往後別。

  「蹲下!雙手抱頭!聽見沒!!」

  他被人按著肩膀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煤渣地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旁邊老李也被按住了,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掃帚丟在一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大棚底下的人影亂竄。幾個正在裝車的工人被控制住,蹲成一排,雙手抱頭,不敢動彈。有人想跑,剛邁出兩步就被伸腿絆倒,臉磕在煤堆上,起來的時候煤灰糊了半張臉,被兩個人架著拖回來,按在地上。

  幾個大車的司機被從駕駛室里拽下來,蹲在地上嘴裡喊著,「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就是來幹活的」,被喝了一聲「閉嘴」,立刻噤了聲。

  老周被拽下車時,臉被燈照著,表情有些茫然。


  「別動!老實點!」

  老周沒掙扎,任由兩個人把他按在車門上。

  小賀蹲在地上,聽見有人在喊「田三泰呢」,又聽見有人在喊「搜」,然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往平房方向跑去。

  此時,大棚另一頭,平房那邊也衝進了人。

  小賀歪過頭,從自己蹲著的位置往平房方向看。

  平房的門大敞著,裡面有人影晃動,手電的光柱在屋裡掃來掃去。

  鐵皮柜子的門被拉開,裡面的文件夾被一份一份翻出來,扔在桌上,又被人收走。

  桌子上的帳本攤開著,有人在翻,翻了幾頁就合上,裝進一個透明塑膠袋裡。

  田三泰,三爺,不見了?

  小賀進來幹活的時候,還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那隻大搪瓷缸子喝茶,跟馬戈在說什麼。後來馬戈走了,田三泰出來轉了一圈,讓大伙兒抓緊裝車,說天亮前得把這兩車發出去。然後他就回了平房,再沒出來。

  但現在平房裡沒有。

  有人在喊「人呢」「後面看了沒」「往河灘跑了!」

  腳步聲從平房那邊往大棚後頭繞過去,手電的光柱在鐵絲網圍欄上晃了幾下,有一道光照在了河灘的方向。

  擰著胳膊的那隻手拿開,小賀卻不敢再動。

  老周蹲在他右邊,腦袋低著,嘴唇在動,像是在念叨什麼,可能是求菩薩保佑,也可能是罵娘。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老周那句話,「幹這活兒,怕不怕?」

  他現在知道答案了。

  怕。

  。。。。。。

  河灘上,田三泰正蹚著河水往對岸跑。

  第一聲響的時候,他正在翻帳本,立馬站了起來,待聽到外面鐵柵欄門被撞開的聲響,連燈都沒關,直接從後窗翻了出去。

  窗子後面是一片碎石坡,坡底下就是河灘。

  翻窗的時候動作很快,手撐著窗台往外一縱,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穩住了,然後貓著腰,貼著牆根往河灘方向跑。

  平時就防著這一天,後窗從來不鎖,窗外那片碎石坡他走過無數遍,哪塊石頭松哪塊石頭穩,閉著眼都能踩對地方,雖然硌得生疼,但他顧不上。

  大冬天的,河水淺,但冷得刺骨。

  田三泰蹚下去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水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扎。

  他咬著牙,一步一陷地往對岸走,褲腿濕透了貼在腿上,棉鞋灌滿了水,每一步都沉得像拖著兩塊鉛。

  能聽見身後轉運場的方向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還有手電光柱在水面上晃過的亮。

  水到膝蓋的時候,他已經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著顫,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往前走,別停。

  他知道,被抓進去,就不是冷這一下了。這些年他經手的事兒,經不起查,更經不起翻。

  往前,只要爬上對岸的土坎,往河灘邊的蘆葦叢里一鑽,就還有機會。

  一步一陷地往對岸走,嘴裡呼出的白氣在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像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老狼,連喘氣都帶著一股子狠勁。

  河不寬,二十來米,平時一腳油門就過去了,可此刻,這二十來米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腿越來越沉,水越來越冷,腳趾頭已經沒了知覺,膝蓋以下像是別人的腿。

  終於,他蹚到了對岸。爬上岸的時候,手撐著河岸上的石頭,石頭上的霜凍得掌心一陣刺痛,整個人趴在岸邊的枯草上,喘了幾口氣,冷得直打擺子。

  回頭看了一眼,轉運場那邊燈火通明,人影晃動,對講機的「呲啦」聲隱約傳來,警笛聲也跟著響了,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聲。

  他鬆了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正要跑......

  一輛車燈亮了起來。

  兩道光柱打在他身上,像兩根釘子,把他釘在原地。他抬起胳膊擋了一下眼睛,眼皮眯成一條縫,什麼也看不清。

  直到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然後車燈變成了近光。

  一個人從駕駛座走下來。

  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雙手插在兜里,站在那裡,看著他,笑了笑。


  「我就說,有那不怕死的敢淌河。」

  「刀把子,白,白....」

  看清了那張臉,田三泰只覺得血都冷了,他認出這人是誰了。

  咬著後槽牙,定了定神,擠出一個笑。那笑在他凍得發紫的臉上顯得很難看,嘴角咧了咧,跟凍柿子炸開的口似的。

  「白總,白總,您這是,我田三泰跟萬安無冤無仇,您放我一馬,我田三泰記您一輩子好。」

  白潔還是笑著,「你認識我?」

  「認識,認識,麟州到昭盟再到朔州,這地面上,誰不知道刀把子,白總,咱們都是道上混的,講個義氣,您高抬貴手。」

  「道上混的?」白潔收了笑,「你配嗎?」

  田三泰愣了一下。

  白潔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田三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田三泰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凍得發紫,棉服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著,整個人縮了一圈。

  白潔雖然比他矮半個頭,可往那兒一站,像俯視。

  「你說你不知道運的是誰的煤?」

  田三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當然知道那些煤從哪兒來的,老窯是誰開的他葉門兒清。

  趙德貴當初找他做轉運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這煤來路不正,但有人罩著。他以為那個「有人」已經夠大了。可現在白潔站在他面前,他才意識到,那個「有人」上面,還有「有人」。

  「你說你和萬安有沒有關係?膽子真特麼肥。」

  田三泰嘴抖著,喉嚨噎著,最後,咬了咬牙。

  人都知道你刀把子白潔狠,知道你身上幫著炸藥去和人搶礦,知道你被人圍了,從三樓往下跳,拖著一條骨頭都刺穿的腿還能逃出去,知道你挨了噴子,半邊身子都是鐵砂也能把你哥救出來。

  在麟州地面上,你白潔這個名字,不是用來叫的,是用來避的。

  可我田三泰也不是瓤茬。

  沒有別的路可走,蹚河都蹚了,冷也冷透了,總不能在這兒認慫。

  眼珠一轉,咬了咬牙,「白哥,您說,多少錢,我賠.....」

  賠字還在嘴裡的時候,田三泰猛地把濕透的棉服一扯,甩在地上,一個躍步,撲上來。

  第一拳朝白潔面門去的,帶著一股子凍僵後豁出去的蠻勁兒。

  白潔側身,用肩頭挨了這一拳,只聽「砰」的一聲,田三泰正欣喜,別管打在哪兒,只要能.....

  可腰側忽然一麻,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半步。

  抬頭,看人,只見白潔揉揉肩膀,依舊在笑。

  「行,有心眼兒,還有股子狠勁兒。再來。」

  田三泰,再咬牙,第二拳又掄出去,這回是奔著白潔肋下,白潔又硬挨了這一拳,順勢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田三泰踉蹌了兩步,腳底在碎石上一滑,差點摔倒。

  瞧見白潔臉通紅,捂著肚子,大口喘氣,田三泰一皺眉,真特麼的.....好機會,

  緊接著,第三拳,但這次,白潔沒讓。

  他迎著田三泰的拳頭,一個短促的直拳打在他下巴上,那拳不快,看著也沒什麼力道,可田三泰覺得眼前一黑,腦子嗡的一聲,氣都吸不進去,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還沒站穩,白潔已經跟上來,一個正踹,腳後跟印在他胸口上,田三泰整個人向後摔出去,後背砸在河灘的碎石上,濺起一片泥水。

  他躺在泥水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嘴裡嘗到了血腥味。

  想爬起來,胳膊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跌回去,泥水灌進耳朵和脖子,冷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白潔這時候蹲下來,看著躺在泥水裡的田三泰,搖了搖頭。

  「看你淌冰水,讓你兩下,可就這?還特麼三爺,三個球皮。也就是現在,淼弟不讓,要不然,嘿……」

  他沒往下說,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晃了一下。

  一直在旁邊的兩人忙過來,伸手要扶,「小白哥。」

  白潔搖搖頭,「我沒事兒,看看這位三爺,沒事兒就帶走。」

  「誒。」

  兩人走上前,把田三泰從泥水裡架起來。


  田三泰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在腳底下匯成一小灘。

  兩條腿幾乎站不住,架著他的人一鬆手他就要往下出溜,被架著往車邊走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白潔,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什麼。

  白潔站在河灘邊,看著人被架上車,先掏出煙點上,嘬了幾口,又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轉運場完事,人都在。」

  很快,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OK!!」

  白潔笑了笑,幾口把煙抽完,上車。

  車燈在河灘上掃了一圈,照亮了那片被蹚過的水面和泥濘的腳印,然後朝轉運場的方向開回去。

  轉運場那邊,鐵柵欄門大敞著,幾輛警車停在大棚前面,警燈沒亮,但車頂的藍紅燈罩在夜色里顯出一種沉默的存在感。

  大棚底下,被控制的工人和司機蹲成兩排,迷彩服的人站在四周,有的在登記證件,有的在拍照。

  平房裡亮著燈,有人在進進出出。煤堆旁邊拉著一條警戒線,幾個穿警服的人在煤堆之間拍照取證。

  地上散落著幾本帳冊,封面上貼著標籤,等著被收進證物袋。

  喬小寬站在平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帳本,看見白潔的車開回來,快步走過去。

  白潔推開車門,下來。

  「白總,怎麼樣?」

  白潔沒接話,朝車裡揚了揚下巴。

  喬小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輛車的后座窗戶里映出一張縮著的、濕漉漉的臉,嘿嘿兩聲。

  「這邊怎麼說?」

  「現場控制住了,幾個裝車的工人和司機都扣了,證件在登記。平房裡翻出了帳本和運銷手續,柜子里的文件也收了一批。」

  「煤呢?」

  「煤堆大概有十萬噸上下,還沒細估。八輛運煤王,兩輛鏟車,一輛裝載機。」

  「手續呢?」

  「全套偽造的運銷單,還有三本帳。帳本我翻了,記得挺細,什麼煤從哪來,往哪走,分了多少錢,一筆一筆的。」

  「嗯。」白潔回頭看了一眼大棚底下蹲著的那群人。那些人蹲在地上,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往這邊看,臉上全是茫然和害怕。

  小賀蹲在最邊上,雙手抱在腦後,膝蓋在煤渣地上硌得生疼,可他一動不敢動。

  白潔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咱們別亂動,一切聽人家安排。」

  「嗯。」喬小寬應了一聲,轉身去找梁寶華。

  白潔站在平房門口,看著那些人被一個一個地帶上警車。

  田三泰坐的那輛車已經開走了,車尾燈在河灘的土路上越來越小,最後被土梁擋住,消失了。

  梁寶華走過他身邊,又退回來,看了他一眼,「你這人......」

  「行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狗屁的勇,趕緊滾,看你就心煩。」

  「你以為我想見你?」

  「球!!」說完,梁寶華轉身。

  白潔拉了拉羽絨服的領子,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