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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6章 餃子燙嘴

2026-09-13 21:47:12 作者: 佚名

  李樂上次見丁尚武的時候,這人還在為是市發改主任還是縣裡的一把手左右為難。

  一個裝著溫吞水,一個裝著老酒,端起哪個都怕燙手。

  一個月後,紅社牽頭,由多家媒體組成的採訪組在麟州待了一個星期。

  記者們拿著照相機在煤化工園區的高塔底下仰拍,下到三百米深的井下,戴著安全帽跟礦工一起吃班中餐,之後又去了幾個垣上,拍了滿山遍野的光伏板,入戶到農家拉家長里短,一年收入......如此種種。

  再一個月後,一篇名為,「一座西部縣域產業的突圍」文章,作為一個連續報導中的一節見了報。

  篇幅不小,標題裡帶著「能源重鎮轉型樣本」幾個字。

  文章里寫麟州的組織建設,寫思想解放,寫主動求變,寫能源產業的升級,寫精神文明的提升,寫得有數據有故事有細節.....

  報導里提到了不少人,並沒有刻意著墨丁尚武。

  到年底,人事變動的消息傳下來。

  原本定的是去市府任副職的一把手老周,去了長安,在一個新設的經濟開發區當二把手。

  開發區是國家級的,班子還沒搭全,架子先支起來了,老周過去,級別沒降,但賽道從「綜合協調」換成了「經濟建設」,平台層級、資源圈層、離省里的距離,全都變了。

  老周走之前跟丁尚武吃了頓飯,喝了兩杯酒,說,守武,開發區那邊讓我帶幾個人過去,你幫我推薦兩個。丁尚武說,您看得上誰,您挑,我也成,老周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縣裡三把手老吳,也動了。原本以為穩如泰山的,卻沒留在縣裡,去了雍州,當市發改主任。

  三個人,三個去向,讓不少老官場琢磨了好長時間,才咂摸出這裡面的組織智慧來。

  老周立了功,那篇報導是實打實的政績,但把他從市里挪到省城開發區,既讓他的功勞有了交代,又把他從市里權力盤踞的地方抽出來,放到一個更乾淨、更經濟口的賽道上。

  人也說不出不滿來,開發區是省里的重點項目,平台更高,資源更好,他去了是重用。

  老吳呢,從縣裡的三把手,變成市裡的部門一把手,體面升了,但離開縣裡的權力心臟,離開了那些跟他有千絲萬縷關係的老關係、老部下、老親戚。

  這不是順便調的,這是給丁尚武清場。

  少一個資歷接近、排名第三、本縣根基深的內部對手,丁尚武一上來,班子就好帶。

  所以更大的邏輯上,不是單幫丁尚武,而是幫組織把縣裡的權力結構重新擺正。

  

  丁尚武有政績、有底氣,但不能讓他順手把原班底全變成自己人。

  把最像下一任縣長的三把手提前收走,這一步走了,後面的職務安排,全都會按「可控、可換、可對」來重新排。

  三個人雖然都有得失,但整體上還是體現了組織的關心和愛護。

  老周得了省城的位置,吳主任得了市裡的體面,丁尚武得了縣裡的實權,各有各的帳,各有各的算盤,但面上都過得去。

  而此刻,丁尚武正坐在那間已經換了主人的辦公室里,面對著一份名單發愁。

  名單不長,也就七八個名字,是下面幾個局委辦和鄉鎮的班子調整方案。

  他已經在上面改了三遍,鉛筆的痕跡塗了又擦,擦了又塗,紙面已經有些發毛。

  要都是自己人,上面肯定通不過。你丁胖子想幹什麼?

  所以得有跟他利益一致的,思路一致的,求同存異的,能跟他一起往下走的。

  也得有抬槓的,能在會上跟他拍桌子的。問題是,抬槓的不能是死對頭,不能是那種你說是他就說非、你往東他就往西的人,那叫搗亂,不叫監督。

  抬槓的人,得是那種平時不吭聲、關鍵時候能站出來說一句「你這個方案我不同意」的人。

  這樣的人不好找。太軟了,起不到作用,太硬了,班子會天天吵架。

  丁尚武正在琢磨著,要不要從下面鄉鎮提一個上來,放在某個關鍵位置上,桌角那部私人手機響了。

  老款諾基亞大磚頭,殼子磨得發亮,丁尚武瞥了一眼,是錢吉春的。

  他把腳從桌上放下來,接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熟人之間才有的隨意。


  「老錢,咋了,是不是化工園區工程又有要協調的了?」

  電話那頭,錢吉春笑了一聲,「沒有,一切順利。我想給你說一聲,那什麼,淼弟來了。」

  丁尚武嘴角一咧,「呀,啥時候?」

  「來了第三天了。這不想著今天周六了麼,你要是回岔口,一起去家裡吃個飯。」

  「沒問題,晚上,我下班兒安排一下,就回去。」

  掛了電話,丁尚武把手機擱回桌角,目光落在檯曆上,手指頭摳著。

  李樂不聲不響來了三天才聯繫自己。

  這三天,他幹什麼了?

  這裡面,指定有事兒。

  但是什麼事兒?

  是萬安的項目?焦化廠三期擴建,煤制天然氣三期試點,還是那個兩萬噸的鋁矽合金的國家級示範線?

  又一想,不對。這幾樣,看著大,幾億十幾億的投資,李樂當慣了甩手掌柜,從來不管的。那小子向來是只搭架子,不搬磚頭的人。

  倒是一些平常看不到的地方,這人喜歡較真。

  越琢磨越嘬牙花子。

  丁尚武拿起桌上的座機,打了幾個電話,打聽萬安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可回的都是些尋常事,礦上、化工廠的生產、洗煤廠的調度、焦化廠的檢修,項目進度,省里部里來的檢查,聽著都正常。

  直到最後,有人說了句,「對了,老狼溝礦那邊,前陣子鬧了點事兒,說是井下出了些怪事,掘進面滲黑水,局扇還停過一回,礦上撤了二百多號人上來,後來下去查,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這事兒在礦上傳得挺玄乎,說什麼窯神發怒了。」

  丁尚武聽了,笑道,「邪乎?煤礦底下,什麼怪事沒有?老鼠搬家、頂板響、巷道滲水,都是常有的事。」

  「話是這麼說,可這回不一樣。聽說連著趴窩了好幾回機器。」

  掛了電話,丁尚武心說,不會這個吧?

  倒也是,挺符合李樂的做派,大事不問,但是對這種犄角旮旯里的特別上心。

  用他的話講,大事有人管,小事沒人管,小事攢多了,就是大事。

  正琢磨著,有人敲門。

  丁尚武一抬頭,看到是自己的秘書小袁。

  小袁三十出頭,瘦高個兒,戴一副銀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手裡捧著一個文件夾。

  「領導,獻安鎮的郭鎮長來了,在小會議室,您看……」

  「你讓他等著,我再打兩個電話就過去。」

  小袁點點頭,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丁尚武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那幾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老狼溝礦的怪事,李樂來麟州三天沒露面,錢吉春突然打電話叫他回去吃飯......這裡面.....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老劉,我丁尚武,除了你剛說的那個什麼靈異事件,老狼溝礦最近還有什麼事兒?嗯,你再查查,不行就派人去看看。」

  丁尚武掛了電話,又拿起剛才的名單,狗狗點點的。

  過了二十分鐘,這才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推開門,往小會議室走去。

  走得不快,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的,帶著一股子以前沒有節奏。

  。。。。。。

  郭浩已經等了二十分鐘。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動過。

  他今年四十六,在獻安鎮幹了七年鎮長,熬走了兩任,終於在前年年底扶正,成了鎮裡的一把手。

  可這日子並不比當鎮長的時候好過,因為,這幾年麟州富了和獻安卻沒什麼關係,直接的原因就是,煤。

  七成面積都在山溝溝里獻安鎮,地下沒有煤,或者說,和煤層只沾了點兒邊,還因為地形結構的緣故,挖不得,挖了就塌。

  以前大家都是窮哥們兒,誰也別笑話誰,可如今,岔口,柳集,安豐,順平,和獻安接著的幾個鎮,挖煤的挖煤,搞煤機的搞煤機,辦化工的辦化工,日子過得紅火,哥的破翻著翻的往上蹦,到自己這兒,只能守著那點兒地,弄點農產品賣一賣,別的,見不到什麼頭緒。


  時間長了,上有看法,下有意見,自己這鎮子的一把手的日子過得,嘖嘖嘖。

  聽見門響,郭浩忙站起來,臉上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領導。」

  丁尚武走進來,和郭浩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啊,老郭,這邊有幾個電話,一直沒停下來,坐,坐。等久了吧?」

  「沒,沒有,我這還怕耽誤您工作呢。」

  丁尚武在沙發一頭坐下,從兜里抽出一根遞給郭浩,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在兩人之間升起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彼此看過去,都有些模糊。

  「說吧,什麼事兒?」丁尚武開門見山。

  郭浩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翻開,抬起頭,「領導,我來,是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們鎮裡最近的工作。」

  丁尚武靠在沙發背上,瞅著郭浩翻本子,沒接話。

  他見過太多種開場白,越是這樣鄭重其事的,越說明後面藏著別的東西。

  就像老輩人說的,鑼鼓敲得越響,戲台子上要唱的花樣越多。

  郭浩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丁書記,先跟您匯報幾項獻安配合縣裡工作的進展,我們鎮去年......」

  念得不快,「縣裡布置的林地確權,獻安在去年十一月底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宣傳發動,我們走了十三個村,發了四千多份明白紙,參合率比去年提高了九個點。還有就是......」

  丁尚武聽著,不打斷,也不接話,只是偶爾「嗯」一聲,菸灰彈在桌上的菸灰缸里,眼神落在郭浩臉上。

  郭浩知道那不是「在看自己說話」,那是一種更冷靜的掃描,看你說的東西里有多少水分,看你說這些東西時的眼神落在哪兒,看你在哪一句上加快了速度。

  郭浩刻意在「參合率提高了九個點」後面停頓了半拍,製造一種「我盡力了但也就這樣」的清晰,這玩意兒,老套路了,匯報成績的時候,不能全是亮色,得留幾處暗,讓領導覺得你實在。

  「農業合作社那塊,」郭浩翻過一頁,「鎮上的紅棗合作社,去年冬天做了一批棗夾核桃,在縣裡的年貨節上賣得不錯,營業額大概在四十八萬左右......柳樹坳的粉條作坊,也恢復起來了,用的是老法子,酸漿發酵,口感好,就是產量上不去,一個月也就三千斤.....」

  「我們找了縣供銷社幫著對接,年後打算往市里和長安那邊的超市推一推。」

  丁尚武把煙按在菸灰缸里,擰了一下,慢悠悠道,「那個合作社,帶頭人是誰?」

  「孟繁盛。」

  「以前老鎮公所的主任?六十有七了吧?」

  「是,不過身子骨還挺硬朗。」

  「嗯,難得,這年齡還能帶個頭。」丁尚武沒有多餘的評價,但那個「嗯」,讓郭浩聽出來了,那意思是「記住了」。

  「還有一項,是勞務輸出,」郭浩翻到另一頁,這一頁寫得格外密。

  「去年獻安往外走了一千四百多個青壯勞力.....主要去的是周邊煤礦煤和化工園區的幾個配套企業。人到了那邊,反響不錯,說獻安出來的,能吃苦,不挑活。」

  說到這兒,郭浩瞄了丁尚武一眼,嘴裡滑了一下,「不過,培訓的規模還是有限。鎮裡年輕人願意出去的,比願意留下的多。」

  「留下的,要麼是家裡有老人走不開,要麼是地里的活放不下。說到底,還是咱獻安自己的產業撐不起來,留不住人。」

  說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窗外走廊有人走過,腳步聲「踢踏踢踏」地遠了。

  丁尚武沒有接「支持」那兩個字。

  他端起秘書小袁送來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還有沒,繼續。」

  之後郭浩的匯報里,講了鎮裡去年的的經濟數據,財政支出,稅收和基建情況,比如修了兩條路,一條是連接鄉道的硬化路,另一條是通往塬上三個自然村的土路拓寬。

  講了鎮上那所小學的危房改造,縣裡撥了款,鎮裡湊了一部分,年底前能完工。

  講了年底的信訪維穩工作安排,重點盯了幾個老上訪戶,確保不出事。

  每一件都實實在在,每一件都不溫不火。像是把一盤菜端上來,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但你知道,真正想讓你嘗的那一口,還沒動筷子。


  匯報了二十多分鐘。

  丁尚武聽完了,點了點頭,「獻安的工作,狠紮實。」

  郭浩合上本子,沒有急著接這句話。

  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領導,我這個人,說話直。獻安這地方,底子薄,我幹了這些年,力沒少出,但說實話,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想想,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再往下,得靠縣裡多支持。」

  丁尚武沒有接「支持」的話茬,反而問道,「老郭,你今年四十六了吧?」

  這話像隨口一提。但郭浩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四十六,是一個坎。

  在縣裡,鄉鎮一把手的黃金年齡線就在四十五上下,過了線,要麼往上走,要麼往外挪,原地不動的每一天都在貶值。

  丁尚武問這個,不是不知道他的年齡,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的時間壓力。

  「四十六了,」郭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看穿的坦然,不尷尬,反而像是終於有人替他把這層不如意給說出來了。

  「不小了。可要說干工作,我這身體還行,還能再跑幾年。就是獻安這地方,山地多,溝溝坎坎的,跑一圈下來,有時候覺得,要是換個年輕點的來跑,可能效率更高。」

  他把「年輕」兩個字咬得稍重一些,像是無意間露出來的底牌一角,又迅速被後面的嘆氣蓋住了。

  丁尚武卻聽懂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把手裡的香菸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又放下。

  這個動作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意味,我要開始說正事了。郭浩忙坐直了。

  「獻安的工作,縣裡是認可的。」他說,語氣比剛才正式了一分,但也沒有正式到官腔的程度,還帶了點感慨的意味。

  「你在那兒蹲了九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過你也知道,縣裡現在幾個盤子,都是有數的,動一個人,就得動一串。」

  他說完,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郭浩臉上,等。

  郭浩沒有迴避那個目光。他知道,丁尚武這句話,既是實話,也是試探。縣裡的盤子有數,動一個人就得動一串,這話不假。

  但更深的潛台詞是,想動可以,但憑什麼給你動?你拿什麼來換?

  郭浩等了幾秒,才從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樣東西。

  不是文件,沒有紅頭,沒有公章,甚至沒有裝訂,只是一張A4紙,對摺了兩次,放在桌上,往丁尚武的方向推了兩寸。

  「丁書記,這是我個人的一點觀察,不一定對。獻安鎮小,但人也不少,您後面.....這些信息,可能有用。」

  丁尚武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立刻拿起來,像在權衡什麼。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張紙,展開,掃了一眼,又折起來,放在手邊,意思是他不打算當著郭浩的面看。

  「老郭,你這是……什麼意思?」

  郭浩往前坐了坐,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擱在膝蓋山,那是一個把手裡的東西都攤開了的姿勢。

  「丁書記,我這個人,不會說漂亮話。這些年,我在獻安,沒跟誰拉過幫,沒站過隊,就埋頭幹活。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丁尚武也把手裡的菸頭捏著。

  「縣裡定了方向,我看得清楚,您是要幹事的人。我郭浩沒別的,就是能幹活、聽招呼。您要覺得我還能用,給我個地方,我接著干。您要覺得我該在獻安繼續守著,我也沒二話,守到退休。」

  說「守到退休」的時候,他的嘴角甚至帶了一點笑。

  丁尚武沉默了一會兒。

  「老郭,」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溫度,「你在獻安幹了九年,對那片地方,是有感情的。」

  郭浩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可你也知道,感情這東西,放在工作上,是好事,放在位置上,有時候就是包袱。」

  丁尚武繼續道,「你剛才說,你能幹活,聽招呼。這話我信。但你要知道,有些位置,不是光靠幹活和聽招呼就能坐穩的。你得讓上面覺得,你坐那個位置,比他坐那個位置,更讓人放心。」

  郭浩聽了,沒有急著表態。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遍,然後才開口,「領導,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求別的,就求一個機會。您給我機會,我給您看結果。要是結果不好,您隨時把我拿下來。」


  屋裡安靜了片刻。

  「你先回去。」丁尚武說,沒什麼波瀾,「獻安那邊的事,先盯好。其他的,我再想想。」

  郭浩站起來,沒有再問。

  他拿起公文包,把剛才翻開的筆記本收進去,本子塞進包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把什麼東西交出去了,又像是把什麼東西帶走了。

  「丁書籍,那我先走了。」

  「嗯。」

  郭浩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丁尚武忽然在後面說了一句。

  「剛才談的,年後你把剛才說的,整理一份材料上來,」 」

  郭浩的腳步頓了一下,「好,我回去就安排。」

  門合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踢踏踢踏」地遠了,和來的時候不一樣,輕快了幾分。

  丁尚武沒有立刻動。

  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那上面的坐墊還留著一圈兒屁股的壓痕。

  他拿起那張折著的A4紙,重新展開。

  紙上是郭浩的字,用的是藍色原子筆,字跡小,但一筆一划都在格子裡,看得出寫的時候用了心。

  想起郭浩剛才說的那句話,「我這個人,不會說漂亮話。」

  不會說漂亮話的人,往往有兩種。一種是真不會說,一種是說慣了漂亮話,知道什麼時候該說真話。

  郭浩是哪種?

  丁尚武沒有立刻下結論。但他知道,那張紙上的東西,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寫出來的。那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個人在一個地方蹲上很多年,才能把那些人和那些關係,一條一條地捋清楚。

  而願意花這個時間去做這件事的人,要麼是真心想幹事,要麼,是真心想往上走。

  有時候,這兩者是一回事。有時候,不是。

  一行一行看下來,丁尚勇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幾個字邊上打了一個問號,又在另外一面,旁邊畫了一道豎線。然後才把紙重新折好,裝自己兜里。

  窗外,天已經徹底暗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路燈的光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風一吹,影子晃了晃,像是什麼東西在搖頭。

  丁尚武站起來,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

  郭浩的那輛銀灰色麵包車剛剛發動,車燈在夜色里亮起來,緩緩駛出縣大院。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錢吉春」三個字,拇指懸在上面停了幾秒,最終沒有按下去。

  晚上還要回岔口吃飯。

  李樂來了三天沒露面,錢吉春專門打電話叫他回去,老狼溝礦上出了些「怪事」,獻安鎮的一把手郭浩又來交了底,丁尚武潛意識裡,有種這幾件事,像是幾條線,正在慢慢往一個點上靠的感覺。

  回到辦公室,秘書小袁跟進來,拿出幾份文件讓簽字,又問晚上要不要和前幾天一樣,讓食堂安排飯。

  丁尚武搖搖頭,「晚上我回岔口。」

  「那我讓郝師傅登記用車。」

  「不用,我自己走,大周末的,不安排什麼事兒了,你也早點回家,陪婆姨娃娃好好吃頓飯。」

  「誒,謝謝領導。」

  看到小袁樂呵呵的出門,丁尚武笑了笑。

  郭浩那句「守到退休」,說得輕鬆,可聽的人知道,那四個字里壓著多少東西。

  收拾了東西,丁尚武掏出手機,換了電池,開機撥號。

  「喂,淼弟哇,你說你,來了也不說一聲......」

  。。。。。。

  那天晚上聊完鬼神,荊明就和許中梁琢磨怎麼補龍筋。

  李樂聽的玄玄乎乎,最後兩人說,得去別的井下看看,做做參考。

  第二天 這倆就被錢吉春安排了人,帶著去萬安在麟州周邊的礦區轉轉。

  錢吉春還給荊明說 「荊老師,順手幫咱看看各家礦的風水地氣咋樣,別又搞出什麼事兒。」

  李樂在旁說,「白看?」

  錢吉春就笑,「哪能白看,連許工的一起,萬安又不差這幾個錢。」

  之後兩天,荊明和許中梁去各礦區「考察」。


  李樂則一邊等著呂曉光這幫人探聽消息,一邊關在老宅里,看最近李鐵矛從家裡的一個老箱子裡翻出來的一批老爺子年輕時做過批註的書和筆記。

  看的入神,兩天沒出老宅。

  直到今天去麟州,萬安的那個總部,聽呂曉光這幫人匯報摸排來的消息。

  開完會,白潔和老高,領著呂曉光幾個人去做安排,李樂和錢吉春一起回了岔口老宅,等著丁尚武。

  丁尚武到岔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聽到門口車門的嘭嘭聲,李鐵矛忙出來迎。

  「嗨,舅,您還出來,這冷天。」

  「不冷,不冷,趕緊,屋裡暖氣旺,趕緊進來。」

  「誒。」

  丁尚武往裡走,剛踏上正房廊檐下的青石台階,一股濃烈的、混著羊肉和蔥姜的鮮香涌到面前。

  推開門,正屋裡熱氣撲面。

  李樂正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肘彎,手裡握著一把菜刀,刀起刀落的切著面劑子。

  案板旁邊擱著一隻搪瓷盆,裡頭是剁好的肉餡,粉白相間,三肥七瘦,上面撒著一層蔥白和薑末。

  錢吉春坐在邊上,咬著腮幫子正在把麵團搓著條。

  丁尚武笑,「好麼,來了就有口福。我聞著,羊肉餡兒的?」

  李樂看他一眼,「嘿,您這鼻子,不過你得少吃。」

  「那有啥,打針就是,偶爾一頓也沒啥。誒,要我幫忙不?」

  「你會?」

  「這話說得,家裡逢年過節的,我都是主力,等等,我去洗手。」

  丁尚武脫了大衣掛門後,去到院子裡洗了手,一邊甩水一邊在案桌前坐下,錢吉春把擀好的餃子皮推過去,「咋樣,你這新官上任,感覺?」

  丁尚武接過那張皮,擱在手心,用筷子挑了一團餡放進去,對摺,捏合,兩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皮邊,往裡一擠,再一擰,一個圓鼓鼓的餃子便穩穩地立在案板上,挺瓷實,一看就是做慣了的人。

  「感覺?椅子沒坐熱,事兒一堆。縣裡盤子空了仨角,人人都拿眼睛量我。我是體會到了,真要干點事,頭一個擋你的,不一定是壞人,是那些歷來都這麼辦的好人。」

  李樂扔下刀,拿起兩根擀麵杖,雙手翻飛的擀起餃子皮,「歷來都這麼辦,是世上最結實的鎖。鑰匙鏽了,鎖還掛著,誰也不想擰。」

  丁尚武笑,「淼弟,你來了三天不露面,憋什麼大招呢?」

  「先包餃子,」李樂說,「餡兒還沒和好,話也不能沒熟就下鍋。錢總把事兒給講講。」

  錢吉春拿勺敲了敲盆沿,打岔似的,卻又把話引到正經處,「老狼溝一號礦,東二掘進面,第三次開面之後,接二連三出怪事.....聽說了麼?」

  丁尚武手上捏餃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這人有個本事:聽閒話像聽風,風裡帶土還是帶煤,他分得清。

  「聽人漏過一嘴,說老狼溝礦上神神鬼鬼的。」

  錢吉春笑了笑,「這事兒,是有點兒邪乎,一開始是.....」

  丁尚武一開始是當故事聽的,像是覺得礦上這些人又在瞎傳。

  可錢吉春話頭一轉,「後來一查,是一個建國前的老窯被人重新刨開了......井下四十二個壯勞力一班往裡鑽,沒支護,沒保險,上個月砸死三個,二十萬一人拉外地火化……」

  到這裡,丁尚武的笑沒了。

  他手裡的餃子還捏著,麥穗邊兒被拇指碾了一下,塌了。

  「誰?」他問。

  李樂把擀麵杖放下,「先包。包完給你看樣東西。」

  。。。。。。

  餃子快包完,大娘端著蓋簾去灶台邊擺好,說「水開了就下」。

  李樂洗了手,從堂屋柜子底下抽出個牛皮紙袋,遞給丁尚武。

  「萬安安保部蹲了三天摸出來的。你別當萬安告狀。」

  丁尚武擦了手,抽出材料。

  材料里有紅磚院子的照片,羊圈、大棚、黑鐵門,六點零三、六點零七、六點二十五的時間都標在背面,

  有運煤車路線圖,三條線,煤檢站空檔時間標得清清楚楚,哪一夜有人值,哪一夜沒人,哪一夜繞十二公里,像考卷上劃重點、


  再往後,鴻運洗煤廠、河灘轉運場、馬老六車隊、田三泰、馬戈、周繼堯、張正斌、趙德貴,名字、綽號、車牌、分成、協調費,一行一行,像把一張暗網拆開釘在紙上。

  看到「煤管站橢圓章是真的,從站里流出來」那句,丁尚武手指頭停了。

  看到「井下砸死三人,每人二十萬私了,未報警,家屬簽字」那幾行,他喉頭動了動,冒出一句,「馬勒戈壁的。」

  屋裡靜了一瞬。

  丁尚武把材料攏好,「這事兒我來處理。」

  李樂正在往蓋簾上碼餃子,一隻一隻擺得整整齊齊,排兵布陣一般。

  聽到這話,他搖了搖頭,「別急,你剛到這個位置,第一把火,燒得有講究。」

  丁尚武一愣,看他。

  「你現在燒,燒的是盜採,還是燒你自己?」

  丁尚武沒接話。

  「你剛扶正,屁股都沒焐熱,第一把火,燒得有講究。」李樂把擀好的皮拎起來,對著燈看了看厚薄,滿意地點了點頭,擱在案板中間。

  「燒對了,立威,立信,立規矩。燒錯了,燒的是你自己。」

  錢吉春把那隻包了一半的餃子擱下,擦了擦手,從旁邊拿起紫砂壺,給丁尚武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丁尚武眯了眼。他當然懂。

  「萬安不是苦主嗎?」

  李樂點點頭,「是不假,可我們不能遞刀把自己遞成,萬安借縣一把手收拾對手。這刀得你遞,你還得遞替全縣把礦產資源秩序拾起來。」

  大娘把第一鍋餃子下進鍋,白沫子翻起來,蔥羊肉的香氣「呼」地漫開。

  三個人沒動筷子,繼續在案桌邊剝蒜。

  李樂掰了一瓣,在指甲上颳了刮:

  「你這第一把火,不能是萬安的事,不能是私人恩怨。得是,全縣礦產資源秩序和安全生產專項整治。」

  「嗯,淼弟,你說,我聽聽。」

  李樂伸手,掐起手指頭,「五燒五不燒。」

  「燒盜採,不燒合法煤企;燒保護傘,不燒整個系統;燒直接責任人,不燒一般人;燒非法鏈條,不燒縣裡的財路,最後,燒規則,不燒人情。」

  「燒規則?」丁尚武問了句。

  「嗯,」李樂點點頭,「咱們都知道,麟州這個地方,人情大過天。」

  「你燒了人情,明天你就成了孤家寡人。但你燒了規則,讓所有人知道,規則立起來了,誰碰誰死,那就不一樣了。」

  「規則是冷的,人情是活的。你立了規則,人情會在規則下面自己找位置。不是護誰,是策略。第一把火,要借勢、分層、留餘地、換血、立規。」

  錢吉春往醋碟里丟了顆剝好的蒜,接話道,「萬安不要特殊照顧。你別跟人說是萬安找的你,你只要把規則立起來,非法的手縮回去,合法的才能幹活。」

  「不然正經礦天天被黑煤壓價,支護買不起,工人保險買不起,下回塌的就不是老窯,是萬安的井,出事兒,就是通天的。」

  丁尚武琢磨著里的話,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上。

  錢吉春把煙盒摸出來,抽出一根遞給丁尚武,丁尚武接過煙,湊著錢吉春的打火機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你們查了多久?」

  「安保部蹲了三天。」

  「三天,就把這條線摸清了?」

  錢吉春笑了一聲,「你以為我們那幫人是吃乾飯的?再有,這條線本身就不難摸,他們根本沒怎麼藏著。」

  「為什麼?」

  「沒人管。」李樂接了一句,「這條線不是一天兩天長起來的,是有人在底下墊了土、施了肥、澆了水,才長成這個樣子的。查出這些東西,呂曉光他們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為這條線已經肥到藏不住了。」

  「而你,正好缺那麼一把火。」

  。。。。。。

  大娘端盤進來,餃子個個肚子鼓、邊兒齊,熱氣騰地起來。餃子,大蒜,油潑辣子配上西鳳,把剛才一屋子的算計,都沖淡了些。

  丁尚武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整隻送進嘴裡。嚼了幾下,腮幫子鼓著,眉頭還鎖著,但那張臉上的神色比剛才鬆了一些,像是被羊肉的鮮香和麵皮的筋道暫時拽回了人間。


  咽下那隻餃子,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碗,長出了一口氣。

  「這餃子,餡兒硬,我得慢慢嚼。」

  李樂笑著舉杯,「餃子就酒,越吃越有,但別急著咽,燙。」

  「那個牛皮紙袋,我先拿著。」

  「本來就是給你的。」

  「你說五燒五不燒,但有一件事,你還沒說。」

  「嗯,什麼?」

  「趙德貴那個人,在村里經營了十幾年,根深蒂固。他手裡攥著全村人的活路,明面上是村主任,實際上是土皇帝。動他,村裡的矛盾就會翻出來。那些被他安排進黑煤窯的,那些拿過協調費的,那些在礦上幹活但沒被記錄在冊的,一旦撕開,就是一鍋粥。」

  李樂從桌上拿起一瓣蒜,扔嘴裡,辛辣味竄上來,皺了皺眉。

  「你剛才問我怎麼燒,我說了五條。但還有一條,我沒說。」

  「哪條?」

  「給活路,燒人,不燒村。」

  「撕~~~~~」

  剛咬了一口餃子的丁尚武,嘴被燙了一下,抬眼,看看李樂,想起那句,李家人,菩薩心腸,閻王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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