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獻安鎮幾乎全黑了。
只有主街那幾根亮著,照著底下髒兮兮的路面,像幾盞被遺忘的蠟燭。
風灌進來,遍地煙塵在燈光下飛揚著。
喬小寬把車停在鎮口那間關了門的加油站邊上,熄火,滅了燈。
坐了約莫十分鐘,才看見一輛灰白色的麵包車從鎮東頭開過來,在他車前停住,摁了下喇叭,車床落下,是白天見的那位馬戈,沖喬小寬指了指,示意跟上。
喬小寬點點頭,發動車子。
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鎮子,又沿著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砂石路往南開了七八里。
路況很差,時不時有大坑,車輪碾過時車身猛地一沉。
路兩邊是乾涸的河灘,亂石嶙峋,雜草叢生,偶爾能透過車燈,看見幾根光禿禿的水泥電線桿斜斜地立著。
麵包車在一道土坎前的鐵柵欄邊停下,馬戈卻沒下車,等著。
沒一會兒,從一旁的鐵皮房裡走出一穿著軍大衣的人。
先是和馬戈打了個招呼,又走到喬小寬的車前,拿起手電筒,照了照車牌,又照了照喬小寬的臉。
「行了,進去吧,三哥在裡面了。」這人轉回頭,說了句。
一盒煙被從麵包車裡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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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謝謝馬哥。」那人接了煙,看了眼,笑嘻嘻道。
「多個心眼,別睡覺。」
「放心,輪班兒來的。」
車動,喬小寬跟在麵包車後面,開了進去。
裡面,停著七八輛運煤王,車頭朝著出口的方向,排成兩列。
車牌紙上,糊著一層薄薄的泥漿,像是刻意不讓人看清上面的數字。
車斗里堆著煤,黑黢黢的,有的已經蓋上了帆布,用繩子勒得緊緊的,像是等著要走的樣子。
喬小寬掃了一眼,默數了一下,八輛車,按每車四十五噸算,這就是將近四百噸的貨。
又往前開了一段兒,麵包車在一排簡易的平房前停了,鐵皮頂,磚牆,窗戶用塑料布蒙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門口蹲著一條土狗,看見有人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叫了兩聲,算是顯示了一下不吃白飯的作用,然後又把腦袋擱回前爪上,繼續趴著。
聽到響動,門開,走出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身量不高,敦實,一雙眯眯眼,穿著時下流行的,帶反光條的民辦警用棉服。
「來了?「那人把電筒往腋下一夾,說了聲。
馬戈下車,給喬小寬指著,」這是三哥,田三泰,這片兒貨場是他的。「
喬小寬走過去,遞了根煙。
那位三哥接了,順手夾在耳朵上,繞著喬小寬的車頭轉了一圈,在車牌那裡停了一停,又走回來,盯著下車的喬小寬, 「喬經理?」
「誒,是,是,三哥,喬德,品德的德。」
「玻璃廠買煤幹嘛?」田三泰問,語氣不冷不熱。
「燒窯。」喬小寬說,「玻璃窯爐,得二十四小時保證有火,沒了,窯就廢了。現在廠里庫存見底,煤價又一天一個價,得趕緊補,再晚就過年了,更拉不上。」
田三泰「嗯」了一聲,不再追問,轉身領著往繞那幾輛卡車。
繞過去,喬小寬看到一個碩大的彩鋼瓦大棚,底下,幾座小山一樣的煤堆。棚檐下掛著兩盞防爆燈,把一小片地面照得透亮。
燈下停著一輛鏟車,鏟斗邊沿殘留著乾涸的煤泥。
田三泰伸手指了指,「你要的煤,你看這一片。這兩堆新到的,那邊還有老堆,不過你量小,用不著動老頭貨。」
三人走到那堆所謂的「新煤堆」前,馬戈說道,「都是洗過的,精煤,發熱量五千八左右,塊度也勻,到你那兒直接燒,不用二次篩。含矸率你盡可以找人來驗,差了分毫,我賠你車皮。」
喬小寬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煤是好煤,」他嗯了一聲,把煤面子從掌上拍掉,抬起頭,看了看大棚外的那一溜車影,「馬老闆,我有一句話不知道問得問不得?」
「你說。」
「鴻運洗煤廠的煤是煤,你這兒的煤,也是煤。那我何必繞這一趟河灘,直接在廠里裝不就完了?」
田三泰沒立刻答話。他站在那兒,手電筒垂在腿側,光暈照在腳面的一層浮土上。頃刻,他笑了一下,嘴咧開,眼角卻沒什麼變化。
「你這話問的,廠里裝的煤,是廠里出的煤,那叫正經路子,票也正經,章也正經,走哪兒都不怕查。你嫌貴,想省,就往我這兒來。我這兒也有票,也正經,但正經的法子跟廠里不一樣。」
「就是不知道,路子穩不穩。」喬小寬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這頭一回跟你們做,心裡沒底。」
「穩不穩,看你膽子大不大。」馬戈一旁說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走一趟。貨到地頭,錢貨兩清。出不了事。」
喬小寬沒有接話,又圍著煤堆轉了半圈。
馬戈眉頭一皺,看了眼田三泰,田三泰搖搖頭,那意思,稍安勿躁。
等轉回來,「你們這煤,」喬小寬問,「有票麼?」
「你要什麼票?」
「正規票。能過檢的。」
馬戈沒有立刻回,而是說,「看完了吧,或沒問題,那就進屋說。」
喬小寬點點頭。
三人進了那間簡易平房。
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摺疊椅,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柜子,櫃門敞著,裡面碼著一摞一摞的文件夾。
桌上放著一台老式的計算器,旁邊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帳本,紙頁發黃,邊角沾著煤灰。
馬戈拉過一把椅子,朝喬小寬揚了揚下巴,「坐。」
田三泰坐到辦公桌後,抓起茶杯喝了口,沒提票的事兒,而是問,「喬經理,貨都看過了,你確定要?」
「要。」
「什麼時候?」
「儘快,最好明天。」
「不成,最快後天。」
「那.....也成。」
「定金先交了吧。」
喬小寬這才明白田三泰的為什麼沒提票的事兒。
「多少?」
「五萬。」
「頭一回合作,就要五萬?」
馬戈沒說話,只是看著喬小寬。
喬小寬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從挎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筋扎著的鈔票,擱在桌上。
「五萬,你數數。」
田三泰伸手拿過那沓錢,沒有數,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拿起最上面一包,捏了捏邊角,然後擱進身後的保險柜里。
「行了,馬戈,你給開收據。」
馬戈點點頭,起身,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收據本。
而田三泰這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沓單據,推到喬小寬面前。
「你看。」
喬小寬接過來,就著手電的光翻看。是一套完整的煤炭運銷手續。
過磅單、質檢單、煤炭運銷單,一應俱全。
抬頭印的是「獻安鴻運煤炭貿易有限公司」,貨名一欄寫的是「洗精煤」,數量、噸位、車號,都填得整整齊齊。
各欄之間蓋著好幾個章,朱紅色的,簡筆粗細不一。
最底下那張運銷單一欄里,還蓋著煤管站的橢圓章,印泥顏色鮮亮,像是剛蓋上去不久。
他拿起一張運銷單,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紙張的質感有些粗糙,但印刷的字體和格式都像模像樣,要不是知道底細,光看這張單子,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套東西,」喬小寬把單子放回桌上,點了點那枚紅印,「這章,能行?」
「章是真的,」田三泰說道,「只不過不是從煤管站領出來的。你買的是煤,又不是買章。章是真的假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拉到地頭,有人查,你拿這個出來,人家認不認?」
「認不認,得看查的人是誰。」
「那你就不用操這個心了,」馬戈把開好的定金收據遞過來,「到了豫省、魯省、南方幾個省,誰看都認。煤管站的章是圓的,他們也看不出來真假。就算看出來,他們也想不到去查,查一個章,得罪半條線,誰也不干那傻事。」
「那要是遇上較真的呢?」喬小寬問。
「較真的也好辦。」田三泰說,「煤是真煤,價是真低,買回去能燒出合格的水泥,就算哪天穿幫了,那也是底下辦事的人弄了假票,跟你、跟我、跟這車煤,沒有關係。」
「水往低處走,人往利上趕。這一片地界上,只要每天的煤還在出,這條鏈子就斷不了。」
他看著喬小寬,「小弟,我說句敞亮話,真正要緊的不是票真不真,是煤真不真。煤真了,票是給規矩人看的,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煤要是假的,票印得再漂亮,也沒有下回。」
喬小寬把那幾張單子又看了一遍,疊好,還給田三泰,神色如常,心裡卻把那幾句話原樣記下了。
「那你的貨,從哪兒來的?」
田三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喬經理,你是第一次來,我敬你是客,不跟你兜圈子。「
「煤這東西,分來路。來路正的,走大道,來路不要問的,走小道。你在鴻運院子裡見的煤,那是洗煤廠自己洗出來的,正經來路。」
「我這河灘上的煤,來路也不歪,我這兒只負責收、洗、裝、發。你把煤拉回去,燒得出的玻璃是一樣的,價錢便宜四成,這就是好處。」
「至於那煤從哪個窯口出的,中間過了幾道手,你做你的買賣,我保我的交情,大家嘴上一松,路上一通,晚上都能睡個踏實覺。」
喬小寬點點頭,「先給我裝兩百噸,往甘省那邊走一趟試試,要是燒得順手,過了年,我按月來這兒拉。」
田三泰彈了彈菸灰,「少了點吧?」
「頭一回走新路,這個數正好。你看,我們廠里以前用的煤,今年價格漲得不像話,差點供不上窯。你這一噸便宜四成,但我也得把煤拿回去燒一爐,看看到底合不合用。你要是覺得兩車小氣,我下回直接四車起步,怎麼也不能讓二位白忙活。」
田三泰聽了,像是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了一點鬆懈的意思。
「成,那就這麼說。」
「嗯。」喬小寬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田三泰的手又厚又糙,鬆開的時候,喬小寬又補了一句,「田老闆,我頭一回從你這兒走貨,醜話說在前頭,我那邊的廠子,人多眼雜,帳上不能出問題。」
「你這單子上的數字,跟我實際拉走的數得對上,差個幾噸的,我可以當看不見,差多了,下回就不好再來了。」
田三泰心下明了,笑道,「你放心,我這兒做生意,秤上不欺人。欺人的買賣做不長久,我站了這些年,靠的就是一個實誠。」
「煤這個東西,是地底下埋了幾億年的物件,挖出來賣給誰都是賣,我不問你的下家是誰,你也別問我上家是誰,這既是老規矩,也是新道理。」
「這樣,咱們都奔著長長久久的去,這批結算完,我給你留兩個點的空間,你看呢?」
「呵呵呵,那....謝謝田老闆了。」喬小寬臉上頓時顯出有點兒意外又理當如此的表情。
「那就這麼說,等這批發完,我做東,咱們酒桌上續。」
「好,好。」
又閒扯幾句,喬小寬便沒有多留。
馬戈送他,出柵欄門時耳邊嘀咕一句,「喬經理,回去別亂說話。」
「明白。」喬小寬點了點頭。
上了車,從後視鏡看了眼柵欄門前的那個影子,那間亮著燈的小屋。
十幾輛運煤車沉默地停著,車斗上的帆布在風裡微微鼓動。
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路,喬小寬回到鎮上,這才給白潔打了個電話。
「白總,我小寬。」
「你說。」
「貨看了,一個轉運場,少說十萬噸,十幾輛車,蒙冀的牌照。煤是好的,票也是全的,章子齊,來路在鴻運和大後路老窯之間。」
「人呢?」
「一個叫田三泰的,把著場子,詞裡帶話,線路上有自己人。」
「知道了,你去找曉光,那人,我來打聽。」
「明白。」
。。。。。。
凌晨,獻安鎮東側的鄉道拐彎處。
說是鄉道,其實就是一條兩車寬的路,凍得硬邦邦的,裂著蛛網一樣的細紋。
路東是塬,路西是溝,乾的,長滿了枯了的酸棗棵子。
這回,萬安安保三隊的隊長楊光把車遠遠地擱在一個廢棄的翻水站邊上,地勢高,翻水站的圍牆也正好擋風,還能看見道上的情形。
楊光坐在駕駛座上,裹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副駕駛上的小伙兒叫劉德柱,二十出頭,手裡攥著一隻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
「行了,要喝就喝,不喝就蓋上。」
「嘿嘿嘿,」劉德柱把杯子下,說道,「我這不是著急麼,沖哥那邊都說車出來了,怎麼還沒到?」
楊光低頭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熒綠色的數字跳了一下,三點四十。
「可能前面路不好走,不急,就這一條路,除非飛過去。」
楊光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前方那段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路面。
果然,五分鐘後,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楊光把身子往座椅里縮了縮,拿起夜視望遠鏡,焦距鎖定彎道出口的方向。
引擎聲越來越近,然後兩束車燈從一排玉米秸稈的縫隙里漏出來,在路面上掃了一下,拐過彎道,露出車身,一輛太脫拉,車斗上蓋著墨綠色的帆布,沒有車牌。
「光哥,來了!」劉德柱指著。
「嗯,看到了,拿本子。」
車速不快,載重吃在車軸上,輪胎壓過路面上一個坑窪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車尾燈在夜色里漸漸縮小,拐過下一個彎道,消失了。
「記上了?」楊光問。
「記上了。」劉德柱把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用筆尖在紙上畫了一道豎線。
紙面上已經畫了七八道豎線,每四道一組,用一道橫線隔開,像某種簡陋的計數系統。
又過了大約七分鐘,第二輛運煤王從同一個方向駛出來。
同樣的車速,同樣的帆布,同樣沒有車牌,然後是第三輛,第四輛。四輛車首尾相接,在鄉道上拉開一段均勻的間距,像一串被線穿起來的珠子。
楊光等最後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彎道盡頭,才坐直了身子,擰開鑰匙,發動了麵包車,緩緩駛上路面,保持著大約一里地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幾輛運煤王沿著鄉道一路往西,車速始終穩定在四十到五十之間。
路過第一個岔路口時,打頭那輛車的轉向燈閃了兩下,然後整個車隊沒有減速,徑直駛過。
劉德柱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岔口一,未停。」
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車隊接近一處路邊的檢查站。
那檢查站規模不大,一間藍白色的活動板房,門口立著一根欄杆,欄杆上掛著「煤檢站」的牌子-。
可活動板房的窗戶黑著,並沒有人值守。
車隊沒有減速,直接駛過。
劉德柱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煤檢站,無人,未停。」
「誒,光哥,這連著兩個晚上了,怎麼檢查站還沒人?」
楊光沒接話。
他知道,有些檢查站白天有人,夜裡沒人,但有些檢查站白天夜裡都沒人,還有一些,白天夜裡都有人,但人不在崗。
這幾種情況,對應的是三種不同的「規矩」
車隊能這麼順暢地通過,只能說明他們對這一路都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至於是誰.....用腳指甲蓋兒都能想到。
車隊繼續往前,在第三個岔路口拐上了一條更窄的路。
路面從柏水混合變成了煤渣碎石混合。
車輪碾過去帶起一陣的粉塵,在車尾燈的照射下像一團被攪動的霧。
「這條路,」劉德柱探頭看了看,「不是去獻安鎮的方向。」
「嗯,」楊光說,「繞路。」
跟著大車拐進那條窄路。
路兩邊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見,倒是車隊留下的車轍在煤渣路面上清清楚楚。
又跟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一片亮光。
不是路燈,是那種防爆碘鎢燈發出的白熾光。
楊光在距離那片亮光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停了車,熄了火,滅了燈,摸出望遠鏡,湊到眼前。
碘鎢燈的光照亮了一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四輛運煤王已經停了進去,正並排停在一座簡易的地磅旁邊。
楊光調整了一下焦距,看了眼,又把望遠鏡遞給劉德柱。
「柱子,看看,幾輛車進場了。」
「都進去了。地磅那邊有人在稱重。」
「記上。」
劉柱翻開筆記本,又畫了一道豎線。紙面上的豎線已經攢了十幾道,每一道代表一輛車的通過。
再抬起望遠鏡,鏡頭裡,一輛裝載機正在把煤從車斗里卸到一旁的傳送帶上,煤塊順著傳送帶往上走,消失在廠房的黑影里。
另一個方向,一輛空的半掛車正從場地另一頭駛出,車斗里乾乾淨淨,像是剛被沖洗過。
「光哥,他們這……是在洗煤?」
「嘁,洗煤是幌子,洗票才是正事。」
楊光從座椅底下摸出一張地圖,在上面標了幾個點。
第一個點是老窯院牆的位置,第二個點是岔路口一,第三個點是煤檢站,第四個點是岔路口三,第五個點是......一共七個點,用箭頭把這些點連起來,形成一條完整的路線。然後在每個點旁邊標註了時間和距離。
標註完,他盯著那張草圖看了一會兒,又用鉛筆在煤檢站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柱子,這個點,白天有人值守,夜裡沒人。車隊選擇凌晨兩到四點通過,就是算準了這個空檔。走吧,回去把圖描清楚。」
麵包車在夜色中緩緩調頭,沿著來路往回駛去。
。。。。。。
第二天上午,楊光沒有補覺。
開著一輛半舊的賽歐,進了獻安鎮東頭,在一條巷子裡找了一家修車鋪,借著換輪胎,蹲在馬路牙子上跟修車的漢子聊了半個鐘頭。
「師傅,咱鎮上有支跑運輸的車隊吧,帶頭的姓馬,外號叫馬老六?」
漢子嘴裡叼著煙屁股,手裡扳手擰著一顆螺絲,「你說老六啊?有。他那車隊,在鎮東頭租了個院子,停了八九輛卡車,十幾號司機。」
「他跑什麼貨?」
「那誰知道。白天院子裡靜悄悄的,晌午過後,那些司機就陸續來了,三三兩兩蹲在門口打撲克、吹牛,到了天黑,再一個一個不見人影。有時候一個晚上,院子裡車全走空了,天亮之前又一輛一輛的回來了。至於拉的什麼,我不打聽,我就是個修車的,誰也不得罪。」
漢子說罷,抬頭看了楊光一眼,「怎麼,你找他有事?」
「沒有,拉貨。朋友介紹過來的。」楊光笑了笑,沒再繼續問。
換好輪胎,楊光給了錢,坐上車,剛要打火,電話就打了過來。
「白總?嗯,好,知道了,大概,一個小時,集團會議室。」
。。。。。。
麟州城不大,萬安的名頭卻響。
可你要順著名頭找過去,多半會愣一下,這麼大的公司,沒樓,或者說,萬安沒有那種意義上的總部大樓。
同量級,甚至不如萬安的,哪怕帳上只是略有餘錢,或者貸款呢,也得平地起高樓,玻璃幕牆,旋轉門,門前一隻三噸重的蛋蛋牛或者一尊抽象的現代雕塑。
圈地,蓋樓,掛牌,昭告天下,我特麼來了!!這是標準流程。
可萬安不。
所謂的集團辦公地址,是麟州城區一棟五層老樓。
前身是縣建築公司的辦公樓,前幾年破產清算,被錢吉春接了。
樓帶著標準的八十年代的風味兒。外立面看著硬邦邦,髒兮兮,當年的水刷石已經斑駁出深淺不一的「地圖」。
台階倒是高,高得有些氣派,可惜那點氣派被人來人往的鞋底,磨得只剩硌腳的豁牙子。
用一句順口溜形容,就是,四四方方像火柴盒,頂上加個小禮帽。灰頭土臉外立面,台階高高往上冒。水磨地面亮如鏡,油漆窗框鑄鐵料。走廊寬得能跑馬,牆刷半截藍綠腰。左右盡頭是廁所,冬天冷來夏天騷。領導題字牆上掛,一插紅旗迎風飄。
而且萬安在這兒辦公,只占了上面三層。
底下兩層租了出去,賣菸酒的,搞婚慶的,列印社,圍棋班,服裝店,還有幾家皮包公司。
每逢省市領導來視察,總經辦得提前跟樓下租戶打招呼,別往門口堆紙箱,走廊里別擺自行車,婚慶公司的拱門往西挪三米,那誰那個柜子.....謝謝。
但你要說就三層用來辦公,倒也沒覺得擠,因為這裡只有集團的人事、財務、總經辦、工會、黨口、董事會這樣的職能部門,剩下的各家分公司,都安排在了麟州城的其他地方,有需要的就買幾層樓,沒需要的就租。
有人勸過錢吉春,蓋一棟嘛,又不缺那點子錢。你看人家,哪個不是大堂挑空八米八,吊燈垂下三萬八千珠子,進門先看見自己的名字刻在大理石上。
也有領導找過,說,蓋個樓唄,提升一下公司和本地形象。
可錢吉春一直打哈哈不接招。
其實這都是李樂的意思,按小李禿子的的說法,煤老闆在老百姓心裡的形象本來就不好,再弄個什麼顯眼的高樓大廈,不如就這麼化整為零,低調發展。
再有,煤企賺錢靠的是井下的煤、洗煤的廠、煤制油的爐、運煤的專列、銀行的授信,不是靠大堂那盞八乘八米的大吊燈。
自蓋總部大樓,就像娶個婆姨,陪嫁樓堂館所,養不起還離不掉。
樓是死資產,礦和現金流是活命錢,有那麼一兩處弄個臉面搞搞接待差不多得了,等什麼時候蓋樓比租買,利大於弊的時候再說。
不過,說這話的小李禿子,作為萬安大股東,自打有萬安這個名字開始,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來這裡。
下了車,就站在台階底下仰頭看了半天,錢吉春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抄在袖筒里,等著。
「咋樣?」錢吉春問,「是不是比想像的還破?」
「不是破,」李樂說,「是安全。」
「啥意思?」
「你要是壞人,你會覺得這地方像能掏出錢來的樣嗎?」
錢吉春想了想,樂了,「那倒也是。」
推門進去,門廳不大,迎面一面水磨石照壁,照壁上刻著「安全生產 重於泰山」八個字,陰文填漆,漆色補了,依舊顯舊。
左邊是列印社的招牌,右邊是圍棋教室的招生易拉寶,大字印著,「黑白之間,人生博弈,36節課/998元....」
「成,」李樂環顧了一圈,「比我想像中好。」
「好在哪兒?」
「好在它舊。」
錢吉春斜了他一眼,「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錢吉春「嘖」了一聲,「淼弟,你這話說得,好像咱們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不是見不得人,是有人覺得,有錢就是罪過,誒,怎麼上?」
「那邊,樓梯,爬上去。」
錢吉春領著,一路走,李樂一路瞧著。
這樓里也就重新搞了點基礎的內裝,換了水電,換了門窗,油漆牆裙換成了護牆板,摔了刷漆,其他的,都沒大動干戈。不過這樣反倒有一種厚重的歷史感,尤其是每層走廊天花板上,那一溜玉蘭花燈。
燈罩晶瑩剔透,被做成含苞待放的玉蘭花形狀,垂在黃銅的燈座上。
李樂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這燈有意思。」
「喜歡,喜歡拿家去。」錢吉春笑。
「可別,這得搭配環境,燈罩什麼材質的,玻璃?」
「水晶的。」一旁跟著的白潔說道。
「啥玩意兒?」李樂扭過頭來,「水晶的?」
「昂。當年蓋樓的時候,建築公司老總從連雲搞來的。」
「這得多少錢。」
白潔搖搖頭,「據說一整套帶安裝,不到十萬塊。那時候錢值錢,十萬塊也不是小數目。後來清算的時候,這燈也成了那個老總的一條罪狀,揮霍國有資產,採購高檔裝飾材料。」
「好麼,真特麼捨得。」
錢吉春笑了笑,「不過,這東西,你說這燈丑吧?它也不醜。你說它好看吧?它又顯得有點多餘。」
「所以它在這兒待了二十多年,」李樂說,「既沒被換掉,也沒被搬走。不是因為它對,是因為它沒礙著誰。」
「嘿,你這腦子,看一盞燈都能看出哲學來。」
「啥哲學,瞎幾把扯。」
三人上到三樓,樓梯口倒是為了不受樓下打擾,裝了一扇玻璃門禁,門禁旁邊貼著一張A4紙,上面列印著「萬安集團辦公區域,閒人免進」,字體是宋體,字號五號,挺樸實無華的。
白潔摸出卡刷了一下,門開。
剛進門,聽到響動的老高從一扇門後探出半個身子,「誒,來,會議室,呂曉光他們都到了。」
。。。。。。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為了一圈兒椅子。
裡面,呂曉光、折衝、喬小寬還有楊光,安保部的七八個人,圍著一條長會議桌坐著,有的在翻手中的筆記本,有的在低聲交談。
等看見李樂進門,呂曉光幾個人都站了起來,有不認識李樂的,聽到呂曉光幾人招呼「李總」、「小李總」,這才知道這位是那位。
「都坐,都坐。」李樂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自己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了。
李樂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呂曉光坐在左前方,黑色的棉衣敞著懷,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已經咬得坑坑窪窪。
折衝和喬小寬坐在他兩側,兩人面前各自攤著一本打開的資料。楊光坐在桌尾,面前攤著一捲地圖,用幾本書壓住了四角。
「都說說吧,」李樂說,「這兩天摸出什麼來了?」
呂曉光先開口。
「我先說大框架和我們能確認的幾個關鍵節點和關鍵人物。」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大後路村主任,趙德貴。他是地面上的那個眼線。負責幫盜採團伙掩蓋地面上的動靜,安排人手,協調本地關係.....在村里說話比公章管用,我們打聽到,那個盜採團伙給了他一筆所謂協調費,按月結,數目不小.....」
「盜採團伙的核心,兩個浙省過來的人。一個叫周繼堯,一個叫張正斌。這倆人是實際出資方和運營方。周繼堯跑過小煤窯,張正斌倒過煤......」
「他們借著和趙德貴的合作,借養殖做掩護,在老窯那邊蓋了個所謂的飼養場.......重新打開了老窯.....設備是他們從外地買來的二手三手甚至是淘汰的,據我們側面了解,上個月那個井下出過事兒,砸死了三個人,他們私下賠了錢,一人二十萬,沒報,家屬也沒聲張。」
說到這兒,屋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風撞在玻璃上,發出鈍鈍的一聲。
「福興壠還有殘煤,」李樂說,「他們挖的就是這個?」
「是,」呂曉光點點頭,「我們之後打聽了,老窯口進去下十七級青石台階,就是平巷。巷道不高,好走的地方不到一米八,矮處得彎腰蹭過去。沒有正經支護,有些段落已經片幫,一邊走一邊掉渣。」
「他們不支護,就撿好挖的地方刨,老窯的煤,低灰低硫,原煤賣相就好,拉到洗煤廠過一遍,跟正經精煤也不差啥。」
「能出多少?」錢吉春問。
折衝接話。「我們蹲的那三天,平均一晚上進五輛運煤王,二百噸上下。一個月下來,六千噸往上。」
「六千噸?」錢吉春敲了敲桌子,「現在的坑口價,一個月就是小一百二十萬,怪不得這麼敢。」
聽到這個數,白潔也笑了笑,就是那笑,有些瘮人。
李樂嘆口氣,「說,繼續,還有呢?中間環節?」
「中間環節,」呂曉光翻了一頁,「獻安鴻運洗煤廠,負責的是個叫馬戈的人。」
「洗煤廠收了老窯里的原煤,經過簡單洗選後,一部分通過正規手續銷售,另一部分通過一條灰色通道流向一個轉運場。」
「轉運場的老闆姓田,叫田三泰,人稱三哥。他的轉運場不在鎮上,在一條河灘邊上,位置隱蔽....他幹的是洗票的生意,把來路不明的煤,通過一套偽造的運銷手續,變成合法的商品煤,然後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賣給下游買家。」
「喬小寬去摸過,他那邊一整條手續,從過磅單到質檢單到運銷單,一應俱全。」
李樂問,「那票怎麼樣?」
「全套都齊。」喬小寬說,「抬頭是鴻運煤炭貿易有限公司,煤管站的橢圓章也有,我驗過紙和印泥,這不是刻假章的活兒。章是真的,是從站里流出來的。」
錢吉春挪了挪屁股,想說話,又咽回去。
「運輸那邊,查出什麼?」李樂往後靠了靠。
「運輸。」呂曉光回道,「」跑這條線的車隊,帶頭的叫馬大志,外號馬老六。」
「他有十一二輛卡車,十幾號司機。白天把車停在鎮東頭的院子裡,天黑之後出發,凌晨把煤運出來。他們走的路線不固定,會根據當天的煤檢站值班情況臨時調整。楊光跟了三個夜班,摸出了他們的三條常用路線。」
呂曉光說完,扭頭看了一眼楊光。楊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他們走的是這條路。」鉛筆在獻安鎮北側畫出一條線,「這條線最短,但會經過一個煤檢站。我們蹲守第一天的時候,煤檢站沒人值班,車隊直接通過。」
「第二夜,他們繞了另一條路,比第一條多走十二公里,因為煤檢站有人值班.....後一天,.他們又走了第一條路,煤檢站依然沒人。」
楊光放下鉛筆,「說明他們不是碰運氣。有人提前告訴他們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
李樂注視著地圖上被鉛筆圈出來的那幾個點,「你怎麼判斷他們是有調度的?」
楊光說,「頭夜,頭車和尾車間隔十二分鐘,第二夜,前面幾輛車間隔不到兩分鐘,但最後一輛尾車比頭車晚了將近二十分鐘。到第三夜,時間差又變了。」
「這不像是一個固定的發車習慣,是有人在出發前調整過車輛的次序。如果只是按習慣開車,頭尾的時間差應該大致穩定,不會這樣跳。」
「那就是說,」李樂搓了搓下巴,「他們每次出發之前都有人在調度安排。誰在調度?」
楊光想了想,點點頭,「我們注意到,每次車隊出發前,馬老六的院子裡會有一輛車提前開出,方向是河灘那邊。」
「大約半小時後,車隊才開始發車。那個提前出去的車,很可能就是去拿當天的指令,今晚走哪條路,哪裡有人值班,哪裡要繞行。」
李樂點了點頭,用那支鉛筆在獻安鎮北側的路線上劃了一道紅線。
「路上呢?有沒有交管或者派出所的巡邏?」
「有。交管和派出所都有巡邏車經過,但他們從來不避。」楊光說,「有兩回,交管的巡邏車從岔路口迎面開過來,車隊甚至沒有減速,就那麼大搖大擺地開過去了。換成一般拉黑煤的,見到交管早就拐溝里了。」
李樂放下鉛筆,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線,在一個方向上延長。越過幾道塬,穿過一片標註著「採空區」的灰色區域,一直延伸到了地圖邊緣之外。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 「白哥,你這邊去查一件事。」
白潔點點頭,「淼弟,你說。」
「那家洗煤廠的轉運手續,到底是在哪一級批的。我不需要正式文件,不需要紅頭,只要一個名字。哪個人簽的字,哪個人放的關。這個要摸清楚。」
「我明白。不過那個貨場呢?按目前看,他的貨場裡一直有煤,人和車都在。如果要打,能抓現行。」
「不急。」李樂搖搖頭,「煤可以慢慢追,人得先連根拔。」
「這不只是一條盜採鏈。這是一套有人保駕護航的系統。從地面掩護,到盜採出口,到洗煤場,到轉運場,到運輸隊,再到煤管站和路上巡邏,每一個關節上都有人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不是一個人幹的,是一張網。」
他用鉛筆在那張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所有節點都圈了進去。
「你們覺得,這東西能活下去的原因是什麼?」
呂曉光想了想,「因為有人拿了好處,不願管。」
「不止。」李樂搖了搖頭,「它是一套規則之外的規則。在這個規則里,所有人都默許了這套玩法,並且每個人都從中分到了一杯羹。你動了其中一個人,他背後站著的是一群既得利益者。所以你得連根拔。」
他把筆往桌上一擱,抬起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這次連那些保駕護航的人,都得拔出來。」李樂說完這句,抬眼看了看錢吉春,「丁尚武現在幹嘛呢?」
這名字一出,桌面上幾道目光同時動了動。
錢吉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約他。」
「回岔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