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窯對面,一道垣上兩棵乾枯的大樹下,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在那兒已經兩個多點兒。
折衝坐在麵包車的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對面那片紅磚院牆。
暮色正從溝底往上漫,土垣邊緣最後一道光像一根快熄滅的燈芯兒。
種輝在副駕上搗鼓那台從集團安保部倉庫里借出來的望遠鏡,眼睛貼著,一會兒向下對著那片院牆,一會兒向上,看天。
「誒,頭兒,那是飛機還是衛星?」種輝忽然看到天上過去一個亮點兒,一手指著,一手把望遠鏡遞給折衝。
「飛機。衛星不走這麼快。」折衝沒接,只是抬頭看了眼,「給你這個是看天的?」
「嘿,我就看看,以前沒玩過這種還能夜視的。誒,頭兒,咱們呂部從哪兒搞來的這個?跟電影裡丑國大兵用的一個樣,還帶刻度,還裝電池的。」
「你管那麼多幹嘛,好好盯著。」
「哦。」
種輝往前彈了彈身子,在望遠鏡里盯著那個紅磚院子的方向。
院門關著,羊圈裡的羊已經安靜了,幾盞昏黃的燈泡懸在羊圈上方,照出一圈暗黃的光暈。
「三順,三順?」折衝扭頭,看了眼后座。
后座上,楊三順腦袋歪向車窗,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隨著呼吸一脹一縮。
「誒,醒了!」
楊三順沒動。
折衝揮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楊三順猛地一激靈,腦袋從車窗上彈開,大聲道,「頭,我沒睡。」
「沒睡,你特麼哈喇子都溜到脖子裡了,還沒睡。」
楊三順拿手背一抹嘴,濕漉漉的,尷尬的笑了聲,「嘿嘿。」
「這個驢哈滴球,昨晚上肯定又去網吧和那個勁舞團里結婚的老婆通宵了。」種輝扭頭瞄了眼,說道。
「滾,誰通宵,就玩兒到十二點多就下了。」
折衝皺了皺眉,盯著楊三順,「你以後少在網上和人聊,上次被騙了給人充五百塊話費,忘了?」
「沒,不過這個不一樣,她好,還給我買皮膚呢。」
「好你個叼,你知道對面是男是女是人是狗,早晚還得被坑。」種輝在前面嘀咕道。
「球,你沒有你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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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啥,我有小慧兒,真人,你那什麼,花錢還摸不著親不著的,撐死眼,餓死叼,純純哈球逼!」
「嘿,你嘞個......」
「行了,閉嘴,都忘了來幹嘛的?」折衝吼了一嗓子,抬胳膊,照著腦殼,一人賞了一個巴掌。
「哎呦」。「fofofo「,兩人捂著頭,在那哼唧。
「三順,好好盯著。」
「哦。」
楊三順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看窗外那片院子。
隔著車窗,能聽見風聲裹著羊圈的叫聲零零星星地傳過來,咩啊咩啊咩的。
看了一會,楊三順問道,「頭,那幫人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折衝拿起手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一股濃茶的苦澀味撲出來。他喝了一口,又把蓋子擰上,「呂頭讓盯著,就盯著。」
「其實,要我說,費這個勁幹嘛,知道地方,直接給他砸了不就成了,就跟那年一樣。」楊三順嘀咕道。
「你懂個屁,特麼給你們說多少回了,現在咱們不一樣了,不是護礦隊,是集團安保部,那種打打砸砸的,不符合咱們的身份,要正規,要上正軌。」
「嗯,是正規了,可不爽利啊。」
「那行,明天你就辭職,回家爽去。」
「不要,我還是在這兒蹲著吧。」楊三順搓搓下巴,嘆了口氣,把領子豎起來,兩隻手抄進袖筒里,縮著脖子,把臉貼在車窗上,睜大眼,瞅著那片院牆。
「頭兒,小寬哥那邊有信兒麼?」種輝一旁問了句。
「沒,」折衝把座椅往後調了半寸,半躺下來,目光還落在那扇鐵門上,「天黑之前能摸到什麼算什麼。咱們這邊不急,先把人看住了,看透了。」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塬上的風貼著地皮掃過來,把枯草根子的細響送進車窗縫隙里,哭似的。
而終於,一陣響動,那扇黑鐵門開了。
先是一條縫,然後整個門扇往內敞開,露出院子裡那幾盞昏黃的燈泡。一個人影從門裡走出來,踩著碎步走到院牆外頭,左右看了看,又轉身回去,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鐵碰鐵的響。
「幾點?」折衝問。
楊三順低頭看了一眼,「六點零三。」
「記上。」
楊三順翻開膝蓋上的筆記本,借著手機的光里寫了幾個字,又合上。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那扇門又開了兩次。第一次是一個騎摩托車的男人,從院子裡出來,引擎踩響之後一路轟著往大後路方向去了。
第二次是一輛白色麵包車從塬下那條土路開上來,沒有掛牌照,燈也不怎麼亮,在門口按了兩聲喇叭,鐵門打開,車開了進去,門又關上了。
種輝舉起夜視儀,調了調焦距。院子裡的羊圈還看得清輪廓,那輛麵包車停在大棚側面,車燈熄滅之後,院子裡只剩那盞燈泡的光。
大棚底下的動靜看不太真切,但能看見幾個模糊的人影在車斗和鏟車之間移動,動作不緊不慢。
「三順,都記著了?」折衝問。
「嗯,記著了,出去的那個六點零七,進去的,六點十一。可,就這一輛?」
折衝看了眼手機,「急啥,等著。」
六點二十五,又有三輛麵包車開上來,車燈在坑窪的路面上蹦躂著。
鐵門提前打開了,三輛車魚貫而入,院子裡的燈泡被車燈的光沖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起來。
「來了。」楊三順低頭記時間,「二十五。」
種輝透過望遠鏡,瞧著那三輛車停在大棚側面,車門拉開,人一個接一個地從車裡下來。夜視儀里的影像是綠熒熒的,人形被拉成了細長的輪廓,像一隊剛從地底冒出來的大蔥。
「多少?」楊三順問。
「三輛車,一輛下來.....一二三、四五六七.....」種輝數著,「一共三十八個。"
那些人下了車之後沒有停留,徑直往大棚那頭走去。
種輝把焦距的又調了調,才看見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前有燈光亮了一下,又滅了。
人影一個一個地消失在洞口的方向,像被什麼東西吞進去了一樣。
「特麼的,人還不少,」楊三順一邊記,一邊嘖嘖嘖,「一個班三四十號人,一夜能出多少?」
「別管出多少,照實記。」折衝臉色陰沉著,「再等兩個點兒,要是沒人來,咱們就換著去吃飯。」
「哎.....」楊三順合上本子,伸了個懶腰,「這又得一夜啊?」
「你不干就把加班費給我,白總說了,一千呢。」種輝笑道。
「滾,想甚呢,這錢掙了給我老婆全套禮服婚紗還有翅膀光環,我答應給他辦個盛達的婚禮。」
「噫~~~~頭兒,看見沒,這人瘋了。」
折衝看了眼楊三順,無奈的搖搖頭。
。。。。。。
折衝醒過來的時候,種輝正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
「幾點?」折衝問。
「三點四十。」種輝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三點那會兒又進了一趟車,跟第一波一樣,兩輛運煤王,三點半,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出來,不知道去哪兒了。」
折衝坐起來,把座椅靠背扳回原位,接過望遠鏡往院子方向看了看。那盞燈泡還亮著,羊圈的叫聲已經停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煤車有出來麼?」
種輝搖了搖頭,"沒有。從昨晚上到現在,一共進去五輛,都還沒出來。」
折衝想了想,「這一輛運煤王,拉四十九噸,路不好走,少點兒,算四十噸,這五輛車,就是兩百噸,一晚上兩百噸,一個月就是六千噸,現在坑口煤價都到200了,這一個月就特麼一百多萬?艹!」
正琢磨著,楊三順忽然推了折衝一下,「頭兒,煤車出來了。」
折衝忙回身,拿過種輝手裡的望遠鏡,湊過去,綠熒熒的視野里,三輛滿載的卡車正沿著鄉道從老窯方向駛來,車斗上蓋著墨綠色的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車前燈的光柱在夜視鏡頭裡,顯出一大團白光。
放下夜視儀,折衝拿起對講機,摁下通話鍵。
「喬小寬,卡車出來了,三輛,都是運煤王。」
對講機那頭,安保二隊隊長喬小寬的聲音響起來,「收到。我和楊光在路口了,看著呢。」
折衝把對講機放下,那三輛卡車已經駛過了院門口,「三順,記了麼?」
「記了,記了,三輛車,四十九噸運煤王.....都沒車牌.....走鄉道,方向固定。」
楊三順飛快地記著,寫完,抬起頭,「頭兒,寬哥那邊能跟上?」
「能,放心吧,」折衝笑了一聲,「咱麼繼續盯,小輝,你上後面睡會兒去,三順,你上前面來。」
「好嘞。」
而另一邊,當三輛運煤車依次駛過,一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車漆灰撲撲的,跟前車拉開差不多一里地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三輛卡車出了土路,拐上鄉道,方向是獻安鎮。
車速不快,載重吃在車軸上,壓得車胎扁扁的,在凍硬的路面上碾出悶沉的胎響。
「跟緊了,」車裡,萬安安保部二隊隊長喬小寬,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片移動的黑影,「別貼著,就保持這個距離。」
一旁的小伙兒點了點頭,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緊緊跟著。
約莫開了四十分鐘,三輛卡車拐上進鎮的水泥路,在一個大門口放慢了速度。
喬小寬讓把車開過去,又掉頭回來,看到那輛卡車停在一家公司門口,門口立著一根鐵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獻安鴻運洗煤廠」。
大門是鐵柵欄式的,裡面亮著燈,有人從門衛室里出來,打開大門,三輛車魚貫而入。
喬小寬放下望遠鏡,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十分。
「鴻運洗煤廠,」他念叨了一句,「嘿,有點兒意思。」
。。。。。。
大後路村,在一處由兩道黃土塬夾著,進出就一條從塬上下來的破破爛爛水泥路的溝里。
一輛江鈴皮卡開到那條水泥路的下坡,在路邊停了。
門一開,下來倆人。
萬安安保部的部長呂曉光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棉衣,腳上蹬著一雙灰撲撲的皮棉鞋,肩上背著個小挎包。
小伙兒楊鵬跟在他身後,穿著件有些肥嗒嗒的羽絨服,脖子縮在領子裡,看著倒像個跟老闆出來見世面的小工。
「呂頭,就這兒?」
楊鵬瞅了眼下面的大後路村。
一個順著溝底展開的長條村子,村子不小,一排排的老房子,有磚有土,還有窯洞,可透著一股子灰撲撲的斑駁勁兒。
快過年了,有幾戶人家在門上掛了燈籠,燈籠是舊的,紅紙褪成了淺粉色,風一吹,在門框上晃悠。
但多數人家門口冷冷清清,偶爾有兩聲狗叫,也顯得有氣無力的。
呂曉光也瞅了半天,拉了拉挎包帶子,「走吧,下去。」
「不開車?」楊鵬說道。
「不開,這地兒,開車進去,還不夠顯眼的。」
「哦。」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坡,走進村子。
村口就是一家回門朝南的雜貨鋪,呂曉光推開那扇貼著"惠民商店"紅字的玻璃門,門框上方的鈴鐺響了一聲。
店裡沒開燈,只有櫃檯後面一台小電視機在亮著,正在播紀大菸袋,演的是張大嗓子正在太和殿上罵和大人。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披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正低頭剝橘子。
聽見鈴鐺響,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喬小寬和種輝身上停了兩秒,又落回手裡的橘子上。
「買點甚?」
「不買東西,」呂曉光笑了笑,把挎包顛了顛,「就想跟大姐打聽個事兒。」
女人剝橘子的手沒停,「打聽事兒?外地來的?」
「昂,對。」
「問撒?」
「大後路這一帶,有沒有收紅棗這些東西的人家,您知道在哪兒不?」
女人終於抬起頭,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噗!收紅棗?早幹嘛去了,這時候哪還有貨。」
呂曉光露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我這也不想,這不是馬上過來了,之前收的都被人要完了,可還有主顧要,想多掙幾個,這不就出來碰碰運氣,看誰家裡還有存貨。」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衣服不提,人長得還不錯,濃眉大眼的,也壯實,臉上也沒什麼奸猾相。
「哪兒來的?」
「麟州。」
「麟州跑這遠?」
「收貨麼,遠近都得走。」
女人把手裡的橘子皮擱在櫃檯角上,又拿起一瓣往嘴裡送,嘴裡唔嚕著,「那你去村東頭問問,有個姓孟的老頭,他家每年都在村里收大棗,柿子還有別的黑豆小米啥的,要他家沒有,大後路就沒了。」
呂曉光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村東頭,你去了就說小商店王彩鳳介紹的。」
「那敢情好。多謝大姐。」
呂曉光道了謝,剛要轉身。
「誒,就這麼走了?」那大姐慢悠悠來了句。
「哦,對對,你瞧我這腦子。」呂曉光笑了笑,一指櫃檯上的一包已經落了灰的「軟中」,「這個來兩盒,再拿....兩瓶西鳳。」
女人這才第一次給了笑臉兒,從櫃檯里捏出兩盒煙,從櫃檯底下,摸出兩瓶酒,拿抹布擦了擦,用繩精子捆了,遞過去,「一共二百六。」
「給。」呂曉光掏錢,拿了菸酒。
「再來啊。」女人搓著鈔票,笑道。
「會的。」呂曉光點點頭,給楊鵬遞個眼色。
鈴鐺又響了一聲,門在身後合上。
出了門,呂曉光把酒遞給楊鵬。
楊鵬接過來,看了眼,「呂頭,這....能報?」
「那咋辦?能不能報回頭再說,這兩瓶酒就算是個敲門磚。」
「敲門?」
「嗯,大後路村的門,」呂曉光看了眼方向,一抬下巴,「走,村東頭。」
兩人沿著村裡的「主幹道」往東頭走。
就是一條水泥路,順著溝底往前延伸,年久失修,路面開裂得厲害,左一個坑,右一個窪。
路兩邊好些人家的院門半掩著,門鼻子上掛鎖,牆面上刷著那種典型的村里為了應付檢查刷的白灰,但也褪成了深淺不一的灰,像一張張過了水的舊報紙。
倒是有幾戶門上刷了新漆,但那種新和周圍的陳舊放在一起,反而顯得突兀。
電線桿歪歪扭扭地立在路邊,有些已經傾斜得厲害,靠一根拉線勉強撐著。
杆子上的瓷瓶缺了好幾個,有人家的電線直接從電桿上扯下來,沿著牆根鑽進窗戶,接頭處纏著黑色膠布,看上去多少讓人有點不放心。
街面上偶爾過一輛農用三輪,突突突的帶起一屁股灰。
整個村子看不見一座像樣的公共設施,沒有路燈,沒有排水溝,沒有垃圾池,路口那塊寫著村規民約的牌子早已經沒了內容,村委會門口的黑板上寫的通知,落款還是去年的日期,粉筆字被風吹得一片模糊。
唯一顯得出這座村子還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只有村中央那座灰白色的信號塔,在一圈灰撲撲的屋檐間戳著,像一根不合時宜的、鋥亮的新釘子。
路過一片空地,一群老頭靠著牆根蹲著或坐著,棉襖裹得緊,棉帽壓得低,戴著西北地區那種水晶眼鏡,像是冬天長在牆根底下的幾墩枯草。
有人手裡捏著煙,有人把雙手攏在袖筒里,一邊聊著天,一邊就那麼曬著那顆沒什麼溫度的太陽,瞧見呂曉光和楊鵬的時候,一群人的目光就那麼直愣愣的跟著。
只不過那眼神,不似一般村里來了生人,投來的直白的打量和好奇,然後會有人主動搭話,「找誰家?」或者「村委會在那邊」,而像隔著一層什麼的探詢、審視,或者說,掂量。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起身。
走出十幾步,楊鵬湊上來,壓低聲音,「呂頭,這邊.....」
「嗯,看出來了,別理。」
拐過一道彎,村東頭的路就窄下去了。
問了個出來打醬油的娃,兩人順著指的方向拐過一排舊磚房,在巷子盡頭找到了孟老頭的院門。
院牆是土夯的,門框上還貼著去年的紅紙對聯,被風颳得只剩半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紋。
呂曉光抬手拍門。
「誰?」門裡一個老頭的聲音,聽著倒結實。
「收糧食的,王彩鳳大姐介紹的。」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褶子的臉。老頭瘦,顴骨高,鼻樑上架著一副茶色水晶眼鏡,鏡腿纏著白膠布,盯著兩人看,打量了一會兒,才把門拉開了。
「收啥?」
「大棗,聽說您這兒還有?」
「棗?這會兒沒了。去年收的都走了,你早來兩個月還有。就剩點兒黑豆和小米,你要不要?」
「黑豆?什麼價?」
孟老頭報了價。呂曉光「嘖」了一聲,「小米呢?」
「你要不要?要的多,有多的價,要的少,有要的少的價。」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好,我都要。」
孟老頭眯著眼又看了他一會兒,像是想從呂曉光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那,跟我來。」
兩人跟了上去。
孟老頭領著兩人在土巷裡拐了幾個彎,進了一個院子。
院子不小,房子修的像倉庫。
進了院兒,孟老頭開了鎖,推開一扇大鐵門,露出裡面堆了一半兒房間的口袋。
「這邊是小米,有個六千多斤,那邊是黑豆,有個小一萬斤。「
呂曉光蹲下去,解開一個編織袋,伸手捏了一把黑豆,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搓了搓,湊近看了看成色,「豆子還行。」
「可不,」孟老頭跟著抓了一把,在手裡搓著,「這是今年的新豆子,看著顏色,多勻稱,顆顆飽滿。」
「那價格上.....」
「你要都要,我給你便宜一毛。」
「一毛?那算了,您把糧食收著吧。我在上家收的,比你的還大還好,價格也沒到這樣。」
「我這是精品豆。」
「什麼精品也不是這個價,你看看外面的行情。行了,就這樣吧。」
呂曉光作勢要走。
孟老頭忙說道,「誒,誒,那個.....要是你能包圓了,我再給你讓一點兒。」
「多少?」
孟老頭又說了個價。
呂曉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算了筆帳。「.....還能少點兒不?」
「最多再給讓三分,要不,你去別家再看看。」
呂曉光裝作猶豫了一下,「行,都要了。今天先給你定金,過幾天我車來拉,裝車付一半,稱完再付尾款。」
孟老頭眼睛一亮,「你不再看看?」
「再看還是這點東西,反正第一次找您做生意,要是出了問題,反正有合同,不光找你賠錢,我還得你宣傳宣傳。」
「那不能夠,咱是實在人。」
「那最好,」
三個人出了院子,回道孟老頭家,呂曉光真像做生意一樣,斤斤計較半天,最後簽了字按了手印,交定錢,
孟老頭接過錢,數了兩遍,才揣進懷裡。
呂曉光接過收條,裝進口袋,「大叔,咱們這附近有吃飯的地兒沒?餓了一路了。」
孟老頭聞言回頭,咧嘴笑了一下,「村里就一個不算館子的,都是村里人吃,沒什麼好菜。」
「菜好不好其次,我請您一起喝兩盅,也算交個朋友。往後我一年幾趟,都能收。」
孟老頭搓了搓手,像是不太好意思,「行,我先換件衣裳。」
。。。。。。
孟老頭說的,就是個在自家弄得個小餐館,在大後路村中段,進門是一間十來平方的屋子,擺著兩張圓桌,桌面鋪著那種紅白格子的塑料布,有幾個地方已被燙出黑印。
屋裡靠牆角生著一隻鑄鐵煤爐,爐子上的水壺滋滋冒著白汽。
聽到招呼聲,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喲,孟叔,家裡來人了,吃甚?」
「老幾樣,燉個雞,羊肉來一盆,再炒倆。」孟老頭熟門熟路地往靠里的位子一坐。
呂曉光落了座,把提來的那兩瓶西鳳往桌上一擱,擰開一瓶。
孟老頭一瞧,咂咂嘴,「呂老闆,這也太破費了。」
「嗨,這破費啥,鵬,去拿兩個杯子,我陪孟叔喝一杯。那什麼,老闆,再調兩個涼菜,一葷一素。」
菜上來,酒倒上,五十二的西鳳,孟老頭喝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眉眼鬆開了一些,「這酒不錯。」
「好喝,您就多喝兩杯,我陪你,來,叔,再走一個。」
就這麼的,幾杯酒下肚,孟老頭的臉上泛了紅,話匣子也鬆了。
呂曉光一邊給他續酒,一邊挑著話頭。
「叔,我看咱村不小啊,咋瞅著,就這些人?」
「......咱村里這幾年.....年青的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婆姨。按說,這地方,除了土,就是石頭,窮得叮噹響,沒啥活路。你來了收糧,怕是也賺不了幾個錢。」
「生意嘛,有得賺就賺,賺不了就當走一趟。」呂曉光說著,「不過,咱這兒地下沒有煤麼?」
「煤?有啊,可不讓采啊。」
「啥意思?」
「前幾年到處挖煤,咱這兒也來了好幾撥勘探的,就一句話,地不行,挖了就塌,塌了就一片,連村子都得塌,後來又在村西頭那邊六里,劃了一條什麼紅線,我們這兒,更完蛋。」
「那還是安全第一,誰也不想自己住著住著就掉下去。」
「可說呢。」
「誒,叔,村口那條路上,我來的時候看見不少外地牌照的車。」
孟老頭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皮抬了抬,「你眼睛倒是好使。」
「干我們這行,走南闖北的,見的東西多了,就能多看出來一些。」呂曉光自己也喝了一口,「不過我就是隨口一問,跟我不相干。來來,喝酒喝酒。」
可酒精這東西的作用,不是你想閉嘴就閉嘴的,在肚子裡燒著,像一隻小手,把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掏。
又是兩杯下肚,孟老頭的眼睛開始泛紅,嘴,也如同良子的褲腰帶,開始愈開越大。
「小呂,我給你說,你看到的外地車,嘿.....」
「咱們村主任,趙德貴那個球皮......一幫南方人.....每天安排車拉人去幹活,早上再拉回來.....都是咱們村和周圍村子的壯勞力,一天三百,不簽合同,不買保險,也不要太小的,不要超過四十的。有人想去,就得走趙德貴的路子.....」
「三百塊錢一天,真多。」呂曉光順著說。
「錢是不少,但活不保險。」孟老頭嘬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聲音放得更低了,「那礦口子,又矮又窄,連個像樣的支架都沒有,搖搖欲墜的.....」
「我也勸過村里幾個後生,那活兒錢再多,也不能拿命去賭。可沒人聽得進去。沒法啊,在家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也是被逼得沒法子.....有一分容易誰想去干那個....」
「出事過嗎?」
「出事兒?」孟老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哪有不出事兒的,上個月,井下,砸死過三個人。」
呂曉光眉毛一挑,「沒報警?」
「嘁,出事當天,晚上就拉到外地燒了,一人賠了二十萬塊錢了事。條件是,不許聲張,不許報警,不許鬧事。二十萬啊,在咱們這地方,得干多少年?拿了錢,當真就啥也不說了。」
「也有想鬧的,可趙德貴說了,誰鬧,這礦就停了,停了大家都沒飯吃,別說二十萬,一毛都沒有。這話一出來,就沒人敢再說話了。」
「這姓趙的,這麼厲害?」
「可不,就跟土皇帝似的,誰家紅白喜事沒請他?誰家的娃上學沒求他?這十里八村啊,想幹這活兒的,都得走他的路子。他往哪兒一站,不用說話,那幫人自己就矮了半截。」
孟老頭說完這句話,把杯里的酒一口乾了,像是要把那句不該說的話也跟著咽回去。
呂曉光知道到此為止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轉了個話頭,聊起今年的豆子價。
吃完飯,呂曉光把孟老頭送回家。
老頭的步子有些晃,擺擺手說沒醉沒醉,可握門閂的手對了幾次才對準。
「大叔,歇著吧,過幾天我車來了,直接過來裝。」
孟老頭站在門檻里,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那礦上的事,你聽聽就算了,別往外說。這村里,人多嘴雜,傳到趙德貴耳朵里,我要緊,你也要緊。」
「放心,和我不相干,不過,叔,」呂曉光叫了一聲,「給您提個醒,這世道,有些錢燙手,有些事,看著跟咱不相干,但誰知道哪一天就輪到咱頭上了?」
孟老頭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擺了擺手。
呂曉光和楊鵬往回走的時候,經過村中間一座貼著白瓷磚的小樓,停了一下。
那座樓在周圍連片的黃灰色土房中間顯得格外扎眼,兩層高,外牆貼磚,樓頂架著一口鐵皮水塔和高高的電視天線。
樓門虛掩著,門口停著一輛八五成新的陸巡。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樓里走出來,穿著件黑色的羽絨服,手裡夾著煙,站在門口咳嗽了一聲。有人從巷子裡迎上去,低聲說了幾句。那男人點了點頭,轉身回去,留下一個背影。
呂曉光看了眼楊鵬,兩人加快腳步,出了村。
。。。。。。
獻安鎮上,喬小寬換了一身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那種虛虛實實的客氣,出現在鴻運洗煤廠的大門口。
門是敞著的,一輛空的半掛車正從裡面倒出來,車斗上還殘留著沒抖乾淨的煤渣。
院子裡堆著幾座煤山,黑黢黢的,上面蓋著防塵布。一輛裝載機正在把煤餵進傳送帶,皮帶機上煤沫子嘩嘩地落。
站了大概十分鐘,喬小寬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走了過去。
門衛室里的老頭正低頭看報紙,窗戶只開了一道縫,暖氣從縫裡往外冒著白氣。
喬小寬敲了敲窗框,老頭抬起頭,視線從老花鏡上方翻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誰?」
「大哥,想問一下,你們這兒,收煤是往外賣,還是自己用?"
老頭把報紙折了一下,擱在膝蓋上,「收煤的。洗了賣。你買還是有?」
「買。」喬小寬遞了一根煙過去,笑呵呵的,「外地來的,想進點煤。」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伸手把窗戶又推開了一指寬,說了一句,「你進來說。」
喬小寬推開門衛室的門,一股暖烘烘的煤灰味撲出來,混著老頭的煙味和搪瓷缸里濃茶的味道。
「你什麼廠子?」老頭問。
「玻璃廠,想著找點便宜的路子。」
「多少量?"
「一個月錢千把噸。」
老頭嗯了一聲,端起床頭那隻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葉梗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吐回去,
「量不大啊,在哪兒?」
「甘省。」
「當地不成?」
「您也知道最近的煤價,翻著跟頭的往上,呵呵呵。」
老頭沒接這個話茬,又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放下,「你等一下。」
他起身推開身後的門,鑽進走廊里。楊光聽見他在走廊盡頭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跟著老頭走回來,三十來歲,瘦,顴骨高,下巴上有一道疤,被煤灰襯得發白。
男人站在門口,目光在喬小寬臉上停了一下,開口問,「你找煤?」
喬小寬站起來,伸出手,「對,我姓喬,師傅貴姓?」
男人和他握了握手,沒說自己姓什麼,「進來談。」
喬寬跟著他穿過走廊,拐進一間辦公室。屋裡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一摞文件夾,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帳本,手寫的,數字密密麻麻。
男人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你找煤,怎麼找到我們這兒了?」
「朋友介紹的。說你們這邊的貨便宜。"喬小寬說著,從兜里掏出煙,遞過去。
「哪個朋友?」男人擺手,「謝謝,不會。」
「呵呵,不會好,不會好,是三奎介紹的。」
「三奎?哪個三奎?」
「祁村的那個,做水泥沙子的。」
「哦,他啊。」
男人點點頭,把抽屜拉開,遞過來一張名片。
喬小寬忙掏出自己的,互相換了。
男人看了眼,喬小寬的名片上寫著,「川寶玻璃製品」,採購經理,喬德。
而那人的,鴻運煤炭貿易,業務經理,馬戈。
「你們那邊,具體能用多少,有數麼?」
「這個得看銷售,不過最少一個月,一千,不算大,但穩定。要是價錢合適,能長期合作。」
「含票還是不含票的?」
「不含票,那是最好。」
「一千啊。」這位馬戈沒再說話,拿起左邊的計算機,在那摁著。
喬小寬也沒催,坐在那兒,自顧自的點了根煙,剛嘬到一半,馬戈抬起頭,「不含票的,我們有貨。但量上,你說的....嗯,你要是真想長期做,得這個數。」說著,馬戈比劃了一個二。
「二千?」
「至少一千五。」
喬小寬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煙,抽了一口,又抬起頭,「也行。但我得先看看貨。」
馬戈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晚上九點,你再來。我讓人帶你看。」
「行。」
馬戈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喬小寬轉身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的時候,門衛老頭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報紙上。
出了大門,喬小寬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白總,晚上九點,這邊帶我看貨。」
等了大約兩分鐘,手機響了一下,喬小寬看了眼。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