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李樂開車拐進了岔口垣上的那條路。
車燈從巷口拐進來時,那株文華樹的影子先是長長地橫在路面上,然後一寸一寸地收短,最後縮成了一團黑乎乎的根腳。
到了那扇黑漆大門前,就看到大伯李鐵矛已經站在台階上等著了,沒穿大衣,就一件深灰的舊棉襖,領子豎著,手攏在袖筒里,看到車,笑了起來。
背後的大門上,門楣上,還貼著之前結婚留下來的囍字和紅燈籠。
紅紙已經不那麼鮮亮了,邊角微微捲起來,被風扯出幾道細口子,燈籠掛在屋檐下,透出一團暖融融的黃,把門前的青石台階照出一小片光暈,透著一種家的溫暖。
這是家裡的規矩,頭年的喜事,燈籠和對聯都要留到過了下一個年才換。好像只要它們還在那兒懸著,那樁喜事就還沒散。
李樂摁下車窗,喊了聲,「大爺!」
「誒!」李鐵矛應了聲,手指了指,「停樹底下。」
車緩緩滑過去,李樂熄了火,推開車門,李鐵矛已經跟過來了,背著手,上下打量李樂。
「咋樣,冷不?」
「不冷,我多壯,穿的也厚。」李樂拍了拍身上的棉服,「嘭嘭」的。
李鐵矛伸手摸了摸,這才放了心,「嗯,還挺厚,不冷就行。就.....上山了?這一褲腿的泥。」
「昂,去看了一下位置。」
荊明正從車門裡鑽出來,那根頭繩換了一根藍黑色粗皮筋,勉強攏著散落的碎發,衣擺上還沾著老狼溝塬上帶回來的浮土。
「大伯,這是荊明,我結婚時候的伴郎,有印象沒?」
「有。怎麼沒有,燕大的大教授。」
荊明的臉紅了一下,不知是凍的還是什麼。
「大爺,您別這麼叫,離教授還遠著呢,就是個講師,大爺好。」
「誒誒,什麼遠近的,反正都是先生。」
李樂又介紹許中梁,「這是許老師,教……誒,許老師,你教什麼的來著?」
「礦山安全技術。」許中梁從李鐵矛笑了笑,「大爺好。」
李鐵矛雖然不知道這課教的是啥,不過聽到「安全」兩個字,說道,「那就是教人保命本事的 ,更厲害。」
許中梁微微一愣,「您這話說得對,直白講,就是這個意思。」
李鐵矛也沒多問,趕緊招呼人,「進院兒說話。外面冷。」
跨進那道黑漆大門。門檻高,許中梁抬腿時還被拌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一進門,迎面的還是那個梅蘭竹菊的磚雕影壁。
繞過影壁,院子裡和之前李樂結婚時變化不大,倒是院子裡多了些窗欞、雀替、雲拱、坐斗,各樣寓意的青磚磚雕的老物件兒。
(請記住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樂笑問,「大爺,您這都從哪兒淘換來的?」
「有的是從別家拆房子時候我去收的。有的是找來收物件兒的販子手裡買的。也不貴,有的幾十塊,好一點的也就幾百。這些東西,整修房子的時候都能用上。」
「這老宅已經差不多齊整了,還弄它幹嘛?」
「那還是沒有我小時候見到的好看。」李鐵矛走到東廂房窗下,指著檐下那根斜撐的斗拱,「你看那邊的牛腿。老宅原來那兒是一對榆木雕的獅子滾繡球,兩隻獅子做得有勁,繡球的鏤空,光一打,透亮。」
「就想著再尋一副給重新換上,只可惜,找了一圈,就尋到這一對兒,不夠用。」
荊明跟在李樂身後,也掃了眼,便笑,「大爺,您這以後能成古建專家了。」
「什麼專家,我就喜歡修房子。看著這些東西慢慢歸位,心裡踏實。也不懂什麼規制,就是覺得好看的,就想辦法弄回來,該往哪兒安就往哪兒安。」
說著,又指了指廊檐下一根橫木,「誒,正好,荊老師,你幫看看,這個是不是叫闌額?」
荊明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根橫木被架在兩隻條凳上,兩端雕著雲頭紋,中間素麵,只在底部有一道淺淺的起線。
走過去,彎腰查看了一看,點頭說,「是闌額,您這對得還挺准。這東西一般是放在柱頭之間,承托上面的斗栱。您這個尺寸卡得正好。」
「那就好,對了,還有這幾摞磚雕,呢瞅著.....」
兩人湊在一處,對著那堆青磚有嘀嘀咕咕起來。
李樂瞅見,嘆口氣。
他知道,大伯是想守好這個老宅。
起初樑柱歪斜、瓦片鬆動,到處漏風,大伯撐著不讓它倒,日子好過了,又是一點一點把它重新裝了起來,一根檁條一根檁條地換,一片瓦一片瓦地補,一塊磚一塊磚的砌。
他想的是,這宅子在他手裡,不能垮,不能散,不能讓老李家列祖列宗們在天上看著不安生。
正出神,廚房的門帘被掀開了,一道暖光裹著水汽和菜香湧出來。
大娘站在門口,繫著一條藍布圍裙,瞧見李樂站在廊下,臉上便綻出一個笑來,「呀,淼來了哇!」
「大娘!」李樂幾步上去,「做撒好吃滴?」
「昨天聽說你要回家,你大爺一大早就讓水家老三送了一整條牛腿過來,灶上燉著呢,清水的,你喜歡的。」
李樂吸了吸鼻子,那股子牛肉湯的醇厚與清冽便鑽進鼻腔里,帶著草果、八角和一點淡淡的當歸香氣,被這院子的冷風一裹,暖意便愈發分明。
「嘿,一進院兒就聞到了,您還記得呢。」
大娘用圍裙角擦了擦手,「你們幾個娃,最喜歡吃啥,都記著呢。」她說著,又把目光移向正在院子裡四處看著的許中梁,「這是……」
李樂給介紹了,大娘笑著招呼,「好的哇,來了就是客,都進屋坐,馬上開飯。」
「那我給您幫忙。」
「行了,大老遠來還能讓你下手?那還有客,你陪著喝茶說話去,別讓冷了,」說著,又提高了一點聲調,「鐵矛,別看了,飯都好了,趕緊過來搭把手。」
聽到招呼,李鐵矛直起腰來,放下書里的青磚,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淼,帶荊老師和許老師進屋喝茶,桌上泡著呢,就你達上次給的那個甚山上的,去坐,一會兒就吃飯。」
李鐵矛跟著大娘進了廚房,李樂領著人荊進了堂屋。
荊明環顧了一圈,笑道,「你家這老宅,被你大爺收拾得可以啊。以後都能收門票參觀了。」
「想啥呢。」李樂「嘁」了一聲,「不過,我就怕我大爺以後成國寶幫。」
「國寶幫?」
「就是那種,收了一屋子所謂的老物件,看著是古玩,其實全是made in China,微波爐專用,大清崇禎年制那種,自己還樂在其中,誰勸都不聽。」
「哈哈哈哈~~~~」荊明聽了就樂,「又不搞什么小葉紫檀、黃花梨,能虧到哪兒去,就算虧了,就當給買個樂,總比吃些來路不明的保健品,買個睡覺都嫌硌得慌的理療床好。」
「倒也是,他願意就買,高興就成。」
李樂和荊明這邊說著話,跟進來的許中梁,正看著著堂屋的中堂和那副氣勢極大的對聯,那扇嵌八寶的屏風,碩大的紅木條案,還有上面擺著座鐘和如意花瓶,心裡頭暗自琢磨了,這李家,倒是真有些說道,瞅著不像晉省那些財主大院兒,可也不像南方那些亭台,里里外外透著股子硬氣、英氣。
「許老師,來,喝茶,這茶一般可喝不到。」荊明喊了聲。
「哦哦,好。」
。。。。。。
天井裡的燈已經全亮了。
黃銅暖鍋擱在桌子中央,揭開蓋子,熱氣蓬地湧出,帶著牛肉和香料混煮後特有的、醇厚而沉實的香氣。湯色清亮,泛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大塊的牛腩和牛筋在湯里微微顫著,旁邊配了一碟蒜泥、一碟干辣椒碎、一碟醃好的酸白菜。
還有幾道家常菜,做法簡簡單單,可樣樣都散發著家的溫暖。
李鐵矛擰開一瓶青花汾,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李樂三人挨個兒滿上。
「大爺,我們自己來。」
李鐵矛沒理,照樣一瓶酒挨個兒倒了過去。
「來,都滿上。」李鐵矛端起杯,「大侄子回家,高興。這杯不算敬,算個開始。」
「謝謝大爺。」
「客氣個甚,來這,就和自家一樣,來,幹了。」
四個人碰了一下,各自幹了。
「來吧,先吃一氣兒,墊墊肚子,這一天外面跑,吃口暖和的,」李鐵矛拿起大勺,給李樂三人連湯帶肉的盛上。
暖鍋的熱氣在桌面上緩緩升騰,把人的臉籠在一層暖融融的白霧裡。
筷子操練起來,肉香,湯暖,幾口下去,身子暖和了,臉也紅了,頭上,也冒了汗。
李鐵矛看著,笑咪咪端了端酒杯又和三人碰了兩圈兒,問起家常來。
「付媽媽那邊,最近怎麼樣?」
李樂咽了嘴裡的肉,「唔,好著呢,能吃能睡,前陣子還和幾個老朋友出去參加什麼考察,那身子骨,我瞅著也就六十出頭。」
「你爸呢?還那麼忙?」
「可不,他現在擔著一個什麼安保副總指揮,整天忙的連接我電話的空都沒,我媽前幾去看他,也沒時間陪,我媽乾脆坐飛機去丑國布展了。按我媽的話說,睜眼人走了,閉眼人沒回。」
「你婆姨和倆娃呢?」
「富貞忙是忙,可家裡還是顧的上,這現在每天晚上回家,抓著倆娃學外語寫大字,椽兒還成,就是笙兒,一分鐘看不住就能給你搞出點兒動靜來.....」
李樂說了些李笙乾的「壞事兒」,李鐵矛聽也不插話,就那麼聽著,笑著。
「好好好,都好就成,對了兩個娃該上幼兒園了不?離家近不?」
「近,出了胡同,過了一條街就是幼兒園大門,不過還得等過完年才算正式進插班,也是上半天課.....」
說到這兒,李樂想起件事兒,心裡轉了一圈兒, 「大爺,您和大娘在滬海多好,還能幫著帶帶李枋。」
李鐵矛搖搖頭,「好是好,可過著不習慣啊,我們普通話說不得,那邊的話也聽不懂。冬天還沒暖氣,沒有熱炕,夏天又潮又熱。」
「在那邊就想著家裡的地,家裡的房子,再說李枋也上幼兒園了,最難帶的時候都過去了。家裡還有保姆,那些活也用不到我們動手。」
「在那兒待著,白天淨髮呆了,不如回來的好,還能有人說說話。對,淼,付媽媽說了麼,今年過年還回麟州不。」
李樂笑了笑,「不一定,主要是怕老太太折騰,這一來一回的。也就回長安,要來,也得等天暖和了再來。」
李鐵想了想,嘆口氣道,「倒也是,你爸忙,孩子小,付媽媽年歲也到了,也就別折騰了,咱麼就家分兩頭。等過完年,我和你大娘去看看付媽媽。來,再走一個。」
爺倆碰了杯,一口乾掉。
李鐵矛這才問起礦上的事,「你不說今兒個去礦上了?怎麼樣?」
李樂揀著能說的說了個大概:東二面出了故障,已經停了,找了人來看,發現是有人靠著礦區邊界偷偷挖洞,把那邊的老窯給捅開了。正在查,應該很快就有結果。
李鐵矛嗯了一聲,「老話說,開礦的就是挑擔,一頭挑著人命,一頭挑著賺錢。別為了賺錢,就忘了人命。」
「在岔口幾十年,見的多了。有的礦開得順,有的礦開得背。順的時候別太得意,背的時候也別亂心。地底下的事,不是人說了算的。」他抿了一口酒,「老天爺給多少,咱拿多少,別硬搶。硬搶的東西,總要還的。」
許中梁聽了,沒說話,只把那一杯酒慢慢喝完了。
。。。。。。
四個人,一瓶半的酒,狀態正好。
最後又端了一盆小米粥,溜了溜縫。
李樂喝了兩碗,舒坦地摸了一把肚皮,「這一頓吃得太實在了,回頭得拿個繩,把喉嚨眼兒給繫上,要不然得冒出來。」
眾人都笑。
話誇張了些,可數九寒天裡,吃上一鍋連筋帶肥夾著瘦,燉的爛糊,入口即化的黃牛肉,那種從裡到外的暖和,誰都得說個美。
吃飽喝足,李樂幫著大娘收拾了碗筷。他端著盤子進廚房的時候,大娘正在刷鍋,忙接過來,「你給我,你去陪著你那倆朋友,去看看住的地方,都給拾掇好了,被子也換過了。」
「那成,我過去了,謝謝大娘。」
「家裡客氣個啥。」
「嘿嘿。」
李樂擦了擦手,回到堂屋,沖荊明和許中梁一招手,「走,樓上坐。」
三人上了二樓,去了老爺子之前的書房。
屋裡的物件和擺設擦得纖塵不染,不是那種突擊似的乾淨,能看得出李鐵矛平日裡是多細心的打掃。
還多了兩把官帽椅,靠牆還立著一隻雕花書櫃。門板上刻著纏枝蓮紋,刀法圓潤,漆色暗沉,能看出手工的底子。
李樂走過去拉開櫃門看了看,回頭說,「都是老櫸木的,民國的東西,算不上什麼好料子,但勝在手工看得過眼。」
荊明端詳了一下門上的雕花,點點頭,「蘇工細作,嘿,我就說吧,你大爺這是吃過見過的,一般人還蒙不了他。」
說著,拉過一張官帽椅上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是應了他這句誇讚。
三人落了座,李樂泡了一壺新茶,擱在桌中間,水汽在燈光里升起來,又散了。
李樂端起杯子抿了口,「荊師兄,老礦那事兒,你說要疏導煞氣,怎麼個疏導法?」
荊明兩手捧著茶杯,在掌心來回搓著,「所謂煞氣,說到底就是地下的應力、水位、氣體還有一些說不明白的東西攢在了一塊,找不到出口,憋得久了,就鬧出動靜來。」
「跟人心裡攢了怨氣一樣,你堵它沒用,得讓它有個正當出處。」
「那……」許中梁開口,「得疏導,後補接。」
荊明點點頭,「對,疏導是把裂隙帶里積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該排的排出去,該散的散掉。不過這就得許老師來掌握。」
「嗯,」許中梁點點頭,「我現在能想到的是用工程手段解決,打孔、注漿、排水、通風.....這一步做完,才算把這塊地方的氣理順了,讓它重新找到一個平衡。」
「那補呢?」李樂問。
「補是最後一步,也是最懸的一步。」荊明說,「得找到那個能把兩邊重新接上的位置,把應力調整過來,讓裂隙帶重新咬合上。」
「老窯是舊傷,恢復不了,至少不能任它繼續擴散。可是用什麼法子或者介質,許老師,你有想法麼?」
許中梁想了想說,「我也只是大概能琢磨出個路子,具體的,還得看老窯,也不知道老窯被那些人挖成什麼樣子了。」
「誒,你們說,這些人知道他們挖的是什麼麼?要知道,還敢不敢挖?」李樂問了句。
「誰知道呢,無知者無畏?」荊明笑了笑。
「那要是知者還無畏呢?」
「你說,要錢不要命?」
「那不如說,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
「噗!!」
荊明聽到這話,吸溜到嘴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一抹嘴,指指李樂,「你這人。」
李樂聳聳肩,笑了笑,然後問出一句,「荊師兄,你信鬼神之說麼?」
荊明被問得愣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窗玻璃黑沉沉的,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窗面上,模糊的,邊緣像是被夜色融化了。
好一會兒才說道,「我要覺得真有,今天在塬上就該燒香拜佛了。可我要覺得真沒有,今天也就不跑那一趟了。」
「那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荊明收回了目光,看著李樂,「這個問題,古往今來多少人琢磨過,可誰也沒能拿出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來。所以我一般不多想。不過你真要論,我也說不清,因為說得清的就不叫鬼神了。」
「就像,我念研究生的時候,有一年,跟著導師去晉東南做田野調查。那一帶全是山,山裡頭有些村子,窮,偏,交通不便,但保留了不少老東西。我們住的那個村,村口有座小廟,廟裡供的不是佛,也不是道,是一塊石頭。」
「石頭?」李樂問。
「一塊黑石頭,碗口大小,擱在神龕上,前面擺著香爐,香灰積了厚厚一層。」荊明拿手比劃著名大小。
「我導師問村裡的老人,說這石頭是什麼來歷。老人說,是早年間發大水,從山上衝下來的,衝下來之後,那年村里就沒死過人。後來就供起來了,逢年過節燒炷香,求個平安。」
「我導師又問,說你們真信這石頭能保佑人?老人想了想,說,信不信的,反正燒炷香也不費什麼事。萬一呢?」
許中梁笑了一聲,「這也是種實用主義。」
荊明點點頭,「後來我導師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國人對鬼神的態度,從來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萬一的問題。信,是萬一它真有,不信,是萬一它真沒有。只有兩頭都占著,心裡才踏實。」
「我在村子裡待了半個月,見那廟裡每天都有人去。有的添一把香,有的供一塊饃,有個老太太去了,什麼也沒帶,就坐在門檻上,坐一炷香的功夫,然後走了。」
「我問人,說她兒子是海員,她每天來坐一會兒,替她兒子守著那份平安。」
「你說那是迷信嗎?是。可你說那是人心嗎?也是。有時候人需要一炷香、一塊石頭、一個廟,不是真信那些東西能管用,是信了,自己心裡的勁才能續上。」
「你看,那個萬一,它跟信仰無關,跟科學也無關,它只是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謹慎。你見過的東西越多,就越不敢把話說死。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你就碰到了那個你說不清的東西。」
「所以……」李樂說,「什麼地脈、應力、裂隙帶,是在拿科學的方法,解釋一個科學暫時解釋不了的問題?」
荊明看著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也可以這麼理解。但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在用科學的手段,處理一個不完全是科學的問題。」
「回龍顧祖、水口關鎖、龍筋斷口呢?」
「這是一套觀察方法。」荊明說,「古人看山川形勢,看水文走向,看草木榮枯,總結出一套規律,這套規律放在今天,很多都能用地質學、水文學、生態學去驗證。」
「什麼龍筋、龍脈、煞氣、地氣,這些詞兒,是古人用來解釋他們觀察到的現象的語言。他們不知道地殼應力,不知道低頻震動,不知道揮發性有機物,但他們知道這個地方不對勁。他們說不清為什麼不對勁,就說是龍筋斷了,地氣不寧。」
「那你是說,那些東西都是假的?」
「我沒說假。」荊明搖搖頭,「我說的是,那些詞兒是古人用來描述某種真實現象的語言。現象是真的,語言是舊的。就像你拿文言文寫一份體檢報告,字是古字,但你的血壓是真的。」
「誒,許老師,你們搞礦山安全的,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設備完好,操作規範,應急預案周全,可它就是出事了。事後查來查去,最後只能歸結為綜合因素。」
許中梁沉默了一會兒,「嗯,遇到過。」
「那個綜合因素,就是你那個專業的玄學。」荊明說,「只不過你不叫它玄學,你叫它邊界條件未明。」
李樂又看向許中梁,「那,許老師,你是搞安全的,你信麼?」
許中梁想了想,說道,「我做這行十幾年,下過八座礦,親眼見過六次事故,抬過人,也救過人。你問信不信,我不知道怎麼答。但我信規矩。」
「規矩?」
「對,規矩。規矩這東西,是拿命換出來的,一條規程一條規程加起來,底下是一條一條的人命。你不守規矩,它就拿命教訓你;你守了規矩,它也不一定就獎賞你,但起碼,它不罰你。」
「可你說的那是規矩。」李樂說。
「是。但我覺得吧,人敬畏規矩,其實就是敬畏鬼神。」許中梁說,「我見過一些老師傅,下井之前先摸摸安全帽,抻抻衣角,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心裡跟誰打了個招呼。」
「你問他跟誰打招呼,他說不上來,但他就是覺得,得有個這麼個儀式,心裡才踏實。」
「你說這是迷信也好,心理安慰也好,但那一瞬間,他確實是敬畏的。」
荊明捏著茶杯,轉著杯壁看了一圈,「許老師這個說法,有點兒意思。」
「這話擱在哲學裡,可以找到根子。古希臘人講邏各斯,說是支配萬物的理,天地運行、四季更替、生老病死,都有它的規律在裡頭。」
「咱們這兒講天道,老子說道法自然,孔子說畏天命,其實都是同一個意思。規矩是什麼?規矩就是人摸索出來的天道在人間的投影。人敬畏規矩,說到底,是敬畏天道,敬畏自己頭頂上那個夠不著、摸不著,但實實在在影響著萬物的東西。」
李樂給自己續上茶,「你這話,聽著像是信了。」
荊明笑著搖頭,「不是信,是存而不論。
「怎麼說?」
「莊子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孔子講敬鬼神而遠之,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說未知生,焉知死。他們不說有沒有,也不說沒有,就是把這個話題擱下了。」荊明抬眼,看了眼窗外,「擱下了,不是說這個問題不重要,而是說,把問題從信不信變成了怎麼做。」
「不管有沒有,你該盡的力得盡,該守的規矩得守,該對的良心得對,人,得做人事。」
「那照你這麼說,存而不論其實就是一種態度,不是一種答案?」
「對。」荊明點頭,「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你非要說有或沒有,講道理講到最後,都有一段講不通的死胡同。」
「但你可以不問有沒有,只問怎麼辦。不管那東西是什麼,你敬它遠它,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就夠了。」
「可你這說法,聽著像是有神論者的說法。你敬它那玩意兒,前提不就是你覺得有它麼?」
荊明指指李樂,「你這話問到點子上了。子曰敬而遠之,敬什麼?不是敬一個具體的神,或者一個具體的鬼。敬的是那個不可知。」
「康德說得明白,人是有限的,人的認知夠不著物的本來面目。你以為你認識的是世界,其實你認識的是世界的表象。在表象背後,那個本來的東西,康德叫它物自體,你是永遠夠不著的。」
「古人把這個夠不著,要麼叫天,要麼叫道,要麼叫鬼神。名字不一樣,指向的是同一個東西,超出人認知邊界以外的那部分。」
「那按你這麼說,佛教那套還得往深了說。」李樂道,「禪宗講不立文字,直指本心,其實也是這個路子。」
「道理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靠你自己悟出來的。你說有,是著相,你說沒有,也是著相。你說不出話來,那才是真明白了。」
荊明看他,「你這說法,不像是跟我抬槓,倒像是自己琢磨過。」
李樂擺擺手,「幾本佛經,我瞎翻的。沒你那麼深,就是記住了幾句話。」
許中梁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插了一句:「李總這話,倒讓我想起一件事。」
荊明和李樂齊齊看他。
許中梁說道,「有年安全培訓,請了個心理學的老師來講課。他說礦井下黑暗、封閉、噪音大,人的感官會變得遲鈍,但精神又高度緊張,在這種狀態下,很容易產生一些異常體驗。」
「有人感覺自己聽到什麼,有人感覺自己看到什麼,甚至有人感覺自己身邊站了一個不存在的人。這不是什麼玄乎的事,是大腦在感官剝奪的狀態下自己補全出來的。」
「有解釋麼?」荊明問。
「有,那老師說了個詞,叫閾限狀態。」許中梁回道,「說是人在從正常環境進入極端環境,或者反過來,從極端環境回到正常環境的那個過渡區間,最容易產生幻覺反應。」
「很多井下的靈異事件,其實都能拿這個解釋。黑暗裡突然看到一團白影,那可能是礦燈反光加煤塵的折射;聽到奇怪的聲響,可能是岩層應力變化發出的低頻震動,人耳聽不真切,就自動給它補了一個形象出來。」
「人類的大腦天生就不喜歡無法解釋四個字,它遇到空白,就要自己填上一個答案。」
「所以你覺得那些東西都是大腦自己編的?」李樂拿起茶壺,給他倒上。
「謝謝,」許中梁遞過杯子,「不完全是,我講了這麼多年的安全規程,知道一個道理,凡是你沒法解釋的,你最好先承認你沒法解釋。」
「就像有一年,一個礦,夜班,運輸巷的照明燈忽然全滅了。按線路布置,那段巷道的燈分三路供電,一路跳閘,不至於三路全跳。工人嚇壞了,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看見通道盡頭有個黑影。」
「後來查出來,是巷道頂上漏水,水沿著電纜橋架滲進了接線盒,把三路空氣開關全短路了。燈滅了,水聲在巷道里形成回聲,聽著像有人走路。」
「黑影更簡單,對面上一個工人的礦燈透過支架的縫隙映過來,在巷壁上拖出一個長長的影子,正趕上那個人彎腰繫鞋帶,影子就忽大忽小地動。」
「所以呢?」
許中梁手一攤,「所以就是,有些事,你看著玄,其實不玄。但有些事,你以為不玄,其實比你想的玄。」
荊明捏起茶杯和許中梁碰了一下。
「許老師這話說得實在。存在主義其實也講這個東西,說的就是那種沒法用理性和邏輯完全消化的經驗。你以為你生活在事實當中,可你生活中更多的是解釋,是人類自己給自己的解釋。」
「真正在事實底下的那一層,你摸不著。摸不著,但你能感覺到。身體感,直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其實都是那一層在提醒你。」
「就比如......窯鼠,井下老鼠,人不打,也不趕,還會主動餵它們。為啥?因為老鼠敏感,瓦斯稍微一高,或者地質有什麼異常,老鼠最先知道。老鼠跑了,人就得跟著跑。」
「你說這是迷信嗎?不是,這是千百年來拿命換來的經驗,被編碼進了風俗和禁忌里。說窯鼠是窯神爺的兵馬,不能傷,其實就是在用一種樸素的方式,提醒人們要敬畏這些經驗。」
李樂聽到這兒,敲了敲桌子,「所以你不是信老鼠,你是信經驗。」
荊明換了個坐姿,理了理頭上的髮髻,「我信的是時間沉澱下來的東西。單獨個體可能會騙你,但一代一代人積累下來的直覺和禁忌,往往藏著某種真相。」
「同理,古人把動靜對應人的休咎,把地氣的變化跟人的福禍相連,看著是玄學,其實關注的是環境對人的影響。」
「你可能不信地氣不寧這個說法,但你不得不承認,那個地方的物理化學環境,確實改變了,而這種改變,確實影響到了人、設備、動物的行為和狀態。」
「那你還是迴避了最開始那個問題。」李樂看著荊明,「你這說了一圈,可你還是沒說,到底有沒有。」
荊明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風又大了些,窗戶發出一陣輕微的震顫聲。
樓下院子裡的燈在夜色里閃了幾下,心跳一般。
「我說不出有,也說不出沒有。」荊明嘆了口氣,「這不是和稀泥,是這個問題本身就是超出人認知邊界的問題。」
「人的認知是有限的,感官能接受到的信息有限,大腦能處理的信息也有限。用有限去丈量無限,本來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我敢說一句:不管那東西是什麼,有一點是確定的是.....人,需要它存在。」
李樂神色一動:「需要它存在?」
「對,需要。」荊明把茶喝盡,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劃了道線,比劃著名。
「人活在這世上,需要有條線。線這邊,是你能做的、該做的、能解釋的,線那邊,是你做不了、改不了、解釋不了的。」
「那條線看不見摸不著,可你得知道它在。知道它在,你才有敬畏,有敬畏,你才不會什麼都敢幹。」
「煤礦工人為什麼要拜窯神?你說那是封建迷信,對一半。另一半是,他們比誰都清楚,人在井下有多渺小。」
「一個班的弟兄,一條巷道,幾百米深的黑暗,頭頂是幾百萬上千萬噸的岩層。你說全靠技術和管理?技術和管理能解決九成九的問題,可那一分......那一分可能就是一個礦燈在黑暗裡突然熄滅,一塊石頭飛出來差點砸死人,那種時刻,人不是靠技術站住的,人是靠心裡那根線站住的。」
許中梁默默聽完了荊明的這番話,低頭看著碗裡茶葉末,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有一年出過一個礦難,當時底下七個人,上來五個。」
「那兩個沒上來的,其中一個是我帶過的學生,才二十三,剛結婚。後來我做夢,夢見他在底下跟我說話。他說,許老師,我不是不想上來,我是真找不著路了。」
「我這個夢做了三年。後來我去了一趟廟裡,不拜佛,就在那兒站了一下午。你說我是信了嗎?也不是。我就是覺得,得有人記住他。不管那底下有沒有東西在等著他,他這個人,得有人記著。」
他說完,嘆了口氣,很長的一口氣。
半晌,李樂拿起燒好的開水,倒進茶壺裡,注水聲在屋裡響了半天。
放下水壺,李樂又給兩人都續上,才說道,「扎西堅參之前給我說過一句,他說,人這輩子,低頭要能看見路,抬頭要能看見天。路是你自己走的,天不是你造的。你順天走,能走遠;你逆天走,走不遠,你還不一定知道自己在逆天。」
「怎麼聽著那麼像那個高速公路上錯車道的笑話?」荊明知道扎西堅參是誰,就在那樂。
「你倒是會聯想,」李樂撇他一眼,「還有下半段。」
「你說。」
「他說,以前有個老喇嘛,講經講到一半,有人問他,到底有沒有菩薩。老喇嘛說,你信就有。那人又問,那我不信,是不是就沒有?老喇嘛說,你信的那個不信,也是信。你要是真不信,就不會問了。」
荊明聽到這話,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有些悵然,「這位老喇嘛,倒是個明白人。他說破了,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問這個問題的人,問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他心裡有敬畏了。」
「真正沒有敬畏的人,不會問這個問題。他要麼什麼都不在乎,要麼什麼都敢幹。怕就怕那種什麼都敢幹的人,刀山敢上,火海敢闖,閻王殿裡敢點燈,什麼都敢幹,什麼都不怕。」
「行,那按你們這麼說,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李樂又問了一遍。
荊明指他,「你看,剛說什麼來這,存而不論。你繼續問,它就在那兒;你不問了,它也在那兒。它不因你信或不信而增減。你唯一能做的,是承認它,敬畏它,然後低著頭,走好自己的路。」
李樂咂摸了一會兒這話,「你這也是一種信了。」
「你問我們,那你呢?」荊明問他。
「我?」
「對,你為什麼想知道有沒有鬼神?」
「因為我想知道我是什麼?」
「你黃皮子討封呢?廢話,你當然是人。」
李樂看了眼窗外,琢磨琢磨,舉起茶杯,沖兩人,「謝了。」
「不客氣。這話完了吧?」
「嗯,存而不論。」
「那咱們現在論點能論的,怎麼補。」
「你想到了?」
「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