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麟州的黃土塬顯出它最本真的顏色,天低雲白,塬上一片枯槁的焦黃。
風從蒙古高原那邊長驅直入,一路上沒什麼遮擋,到了這黃土塬上便愈發沒遮沒攔,貼著地皮呼呼掃過來,把枯草根子、浮土捲起來,又「嗖」的丟下,在半空中打個旋兒,慢悠悠地散開,
土塬上一望無際的、干透了的蒿草和冰草伏在地上,被風壓得抬不起頭,偶爾有一兩株沙蒿倔強地支棱著,葉子已經捲成了細小的針狀,沾著一層厚厚的土黃。
那些溝壑橫七豎八地刻在塬面上,起伏著往東延伸,深一道淺一道,更遠處,幾道南北走向的山樑起著褶子,一層一層地皺過去,如同天地間一塊碩大的舊布,被隨手揉了幾下,便再也抻不平了。
太陽雖然掛著,可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地亮著,那光落下,一點兒溫度也沒。
塬上沒路,只有一條放羊人踩出來的小道,彎彎曲曲地躺在枯草和沙土之間,又窄又磕絆,鞋子踩上去全是板結的泥塊和乾枯的沙蒿根子。
路兩邊的野枸杞枝條凍得硬邦邦的,蹭過褲腿就是一道土印。
荊明在最前面,不緊不慢的,走幾步就停下來,東安西北的望一會兒,再繼續走。
許中梁跟在他身後不遠,手裡攥著那本《老狼溝壠圖》,時不時翻開看一眼,又合上,偶爾叫住荊明,說上幾句。
其他人或快或慢的跟在兩人後面,盤算著什麼時候能走到峁頂。
走到半坡的時候,錢吉春瞅著不行了,彎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喘得像一隻追了野豬十里地的重託。
毛領皮衣裹著,敞著懷,可敞開了灌風,系上又憋得慌,折騰了兩回,索性不弄了,扶著腰罵了一句,「這狗日的垣子,咋這麼費勁?瞅著也不陡啊,不……不行了,我得歇口氣兒。」
李樂停下來,轉身看他,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笑,
「剛誰說的,閉眼就上,不行你就別上去了,在這人歇歇,省得回頭給你抬回去。」
「那~~~不行,」錢吉春直起腰,擺著手,「這上都上來了……我慢點兒就是。」
趙守仁回過頭來,沒附和他,也沒拆台,就那麼乾乾地笑了一聲,轉身,跟著荊明的步子繼續往上走。
白潔走過來,對著錢吉春的屁股來了一膝蓋,「誒,尿尿都嘀嘀噠嘀了吧,前幾天你婆姨還給我說,老錢可大不如前了,改天和我去健身房,練練。」
「滾球勢子,我還不知道你?去是為了看人婆姨的腚溝子。」
「你去你也看。」
「呵呵呵,」李樂伸手拍了拍錢吉春的後背,「行吧,那您慢悠悠地一溜煙,陳工,您看著點兒錢總,別讓他滑下去。」
陳拓應了一聲,快走兩步,跟在錢吉春身側。
荊明在最前面又停了。
李樂跟上去,「看出什麼來了?」
荊明抬起手,朝北邊幾道東西走向的山樑指了一下,「看見那幾道梁沒有?」
李樂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北邊的天際線上,幾道黃土梁子像被壓扁的波浪,一層一層疊過去,盡頭處微微翹起,像一條蛇的尾尖。
「在堪輿里,這種形制叫一字橫樑。」荊明說,「幾條山樑平行排列,走勢平緩,不陡不峭,氣路在梁與梁之間的谷地穿行。這種地形,一般來說,氣是穩的,不疾不徐。」
「那如果是斜的呢?」李樂問。
荊明放下手,「斜的就不一樣了。斜向山樑在風水裡叫斜飛水,氣路過梁之後會加速,不收不聚,遇到谷地就散。」
「所以這種地形多半不作陽宅選址。你住在這種格局裡,日子過得容易飄,攢不住東西,錢來錢走,人來人走。」
李樂點點頭,指著那一字梁東邊,「那種叫啥?」
「哪兒?」
「那兒,連著的。」
荊明順著李樂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說道,「那個啊,叫天馬。」
「天馬者,山之脊也。形如奔馬,首昂尾垂,兩翼展開,是為天馬行空之格。這種形制,主貴,主速發,但有個前提,馬要飲水。」
「飲水?」李樂問。
「馬無水則躁,躁則奔,奔則散。」荊明說,「你看那幾道梁的走向,頭朝東,尾朝西,東邊是烏木倫河的方向。但河水離梁太遠,中間隔了好幾道溝,水氣到不了樑上。所以這幾道天馬,是渴馬。」
「渴馬怎麼了?」錢吉春終於跟了上來,聽到荊明的說法,問道。
「渴馬?渴馬戀槽,不戀野。也就是說,住在這幾道梁下的人,會守著家門口那一畝三分地,不願意往外走。走出去的,也多半會回來。不是沒本事,是地氣拽著,走不遠。」
李樂咂了咂嘴,「那這地方的人,豈不都是戀家的?」
「戀家不是壞事。」荊明說,「但一個地方的人如果都戀家,這地方就難出來人。」
「嘿,你這麼一說,到真是,」錢吉春湊過來,舔舔嘴角,「誒,那幾個有啥說道?」
錢吉春指了指遠處一道橫亘在塬面上的土梁。
「那個啊,」荊明看了會兒,「那道梁,東西走向,橫著把塬面切了一道。這種梁,叫案山,就是案子前的那個案。」
「案山要近,要低,要平,像一張桌子擺在面前,這叫案前有桌,伸手可摸。屬於上中下三富貴里的小富格局,但你看那道梁,太高了,太遠了,夠不著。夠不著的案山,叫虛案,虛案不聚氣,氣散了,人就留不住財。」
「如果再有一道差不多高度的梁,就是三台案或者三仙案,貴壓千官,出將入相的格局。」
「留不住財?」李樂笑了,「那這地方的人,豈不都窮?」
「窮倒不至於。」荊明說,「但財來財去,怕是攢不住。不過,離得遠,也只能看個大概,大地形里套小環境,山窮水復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錢吉春聽著,覺得有意思,「那荊老師,這能看出老窯口在哪兒?」
荊明搖了搖頭:「得再上去。站在塬下,只能看個大概的形制,要找到具體的位置,得站在塬上,從上往下看,才能把水口、明堂、龍脊這些關鍵的位置看清楚。」
最關心的還是趙守仁,猶豫著問道,「荊老師,那……那地脈要是壞了,還能修麼?」
「能修,但得看壞到哪一步。」荊明轉過身來,笑了笑,「就跟人斷了骨頭一樣,接得上,可總得先找到斷口在哪兒,但修不好,卻也容易變成凶地,絕地。走,上去看了再說。」
幾個人吭哧吭哧又爬了大約一刻鐘,才爬到頂。
剛站上來,便是一陣大風猛地從北邊壓過來,吹得人晃了晃。
錢吉春縮著脖子罵了一句:「這鬼風,跟刀子似的。能把人吹出二里地去。」
塬頂比想像中要開闊,像是一個被削平了的饅頭,足有半畝見方。
地面是那種凍得發硬的黃土,踩上去結實得很,但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細的浮土,被風一吹就揚起來,霧蒙蒙地貼著地面飄。
四下里一望無際的枯黃,只有東南角一叢沙柳還掛著幾片沒掉乾淨的葉子,在風裡搖來擺去。
荊明瞅了眼,徑直走到塬台北緣一處略微凸起的土台上,站定,也不說話,轉著身子,目光從北到南,又從東到西,掃了一遍。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那根頭頂的髮髻早就散了,幾縷亂發糊在臉上,他也沒去撥。
李樂走過去,也學著他的樣子看了一會兒,可目之所及,除了峁、垣、溝、梁,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便走到荊明身邊,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問,「看出啥來了?」
荊明點點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裹緊了衣領,這才轉過身來,面對著李樂,也面對著身後那幾雙等待的眼睛。
「老狼溝的地形,在堪輿望氣里有一類叫法,叫回龍顧祖局,」他抬手指了一下南邊,又指了指北邊,「你們看,老狼溝的主脈從北邊來,一路向南,到了溝底的位置,忽然頓住,然後往東拐了一個彎,再往南延伸。」
「這個彎,在堪輿里叫龍回頭。龍回頭,顧的是祖山,就是它來的那個方向。」
「顧祖是什麼意思?」白潔抬頭看了眼,問道。
「就是說,這條脈雖然往南走了,但它的氣,還留在北邊。」荊明說,「這就是回龍顧祖,主貴,主發跡,但有個特點,它需要水口來配合。」
「水口?」
「嗯,水口就是水流的出口。」荊明指了指溝底那條乾涸的河床,「你看,老狼溝的水,從北邊來,到了溝底,被兩邊的山樑夾著,往東流,在溝口的位置收窄,然後拐了個彎,消失在山樑後面。這個收窄又拐彎的位置,就是水口。」
「可這地方就是個季節性的河溝子,能行?」
荊明笑了笑,道,「這水,說的是水形,水的流向,走水,也走氣。而重要的是水口要關鎖,就是兩邊要有山夾住,水不能直來直去地流走,要彎彎曲曲地出去。」
「這叫水口關鎖,氣不外泄。老狼溝的水口,兩邊山樑夾得很緊,水、或者氣,到了那兒,拐了個彎才出去,這是好格局。」
「但老狼溝的問題,出在山上,不是水。」
他讓趙守仁把壠圖遞過來,在手裡展開,又向許中梁要了那張老狼溝一帶的地形測繪圖,把兩張圖並排鋪在地上,拿幾塊土坷垃壓住四個角。
風呼呼地吹著紙頁的邊緣,嘩啦啦地響,他蹲下身,手指先在壠圖上福興壠的位置點了一下,又挪到測繪圖上,沿著一條大致對應的溝壑輪廓慢慢划過去。
「堪輿里判斷一處地方,一般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看形。看山勢的走向、水的來去、地形的開合。形不立,後面就不用看了。」
他指著測繪圖上幾條深色的等高線,「你們看,這兒和這兒,兩條溝,一南一北,匯成一個葫蘆口。這叫兩水夾一山,如果能形成完整的環抱格局,就是金城環抱,現在抱得不滿,只能從上降到了中,但也不錯了。」
「第二步,是看氣色。也就是看植被、看土色、看露水、看霧氣。」
荊明抬頭,朝塬十幾米外,一片略微下凹的地方揚了揚下巴,「那片地方,你們注意到沒有?周圍的草都是枯的,就那兒,還能看見一點蔫綠的蒿子。說明地氣沒斷。」
「再就是看土色,這種地帶的土,往往比別處深一些,像鐵鏽褐裡帶一層青灰。許老師,你那邊看看,是不是這種情況。」
許中梁聞言,從背包里摸出那把地質錘,走到荊明所說的那處緩坡前,蹲下身,敲了幾塊土樣,拿了分給幾人,幾人到手一看,果然顏色要深不少,還有一絲鐵鏽的紅。
荊明繼續道,「第三步,是看聚散。這是最難的一步,要把周圍的大小環境綜合起來看,不只看這一小片,還要看它跟整個塬上塬下的氣脈是聚還是散。」
「就比如剛我說的那種回龍顧祖局。」他指著北邊幾道東西走向的山樑,「這地方的來龍,是從北邊那個方向過來的。那幾道山樑就是它的祖山。」
「但它的氣脈走到一半,就被老窯給截斷了,沒有完全落下來,氣過不來,聚不住。」
錢吉春在旁邊蹲著,雙手抄在袖筒里,聽得似懂非懂,但挖煤的人本就迷信,歪著頭,琢磨了片刻,問,「那這地方,除了挖煤,還能幹啥?」
荊明笑道,「回龍顧祖的局,最適合做兩件事。一是建陽宅,二是選陰宅。」
「陽宅怎麼說?」
「陽宅要建在龍回頭的位置,就是那個彎的內側。那個位置,背靠來龍,面朝水口,左右有山樑環抱,藏風聚氣。住在那裡,人丁興旺,家宅安寧。」
「你看老狼溝的老村子,就建在那個位置,背靠山樑,面朝溝口,左右都有土塬擋風。老輩子人選地方,不是隨便選的。」
錢吉春又問,「陰宅呢?」
「陰宅要選在龍脊上。」荊明指了指北邊那道最高的山樑,「龍脊是地脈的脊樑,氣最旺的地方。但陰宅不能選在龍脊的最高點,要選在龍脊的結穴處,是氣凝聚的地方。」
「在哪兒?」
「那兒,看見沒,那棵棗樹的地方,」荊明起身,手指著一處,「結穴的位置,一般在龍脊的中段,山勢微微凹陷的地方,像一把太師椅的椅面,背後有靠,左右有扶,前面開闊,講究個四平八穩,高瞻遠矚,但切記,宜坡不宜頂。」
他說著,又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這是龍脊,這是結穴的位置。結穴要,窩、鉗、乳、突四種形態之一。」
「窩就是凹陷,鉗就是兩山夾峙,乳就是凸起,突就是隆起。四種形態,各有講究,但核心就一個,氣要聚,不能散。」
錢吉春看著那處棗樹的位置看了好一會兒,扭頭對荊明問道,「那,要是原來的地脈不被挖斷,那誰……埋在那兒,是不是就能保佑子孫了?」
荊明搖搖頭,「天地棋局,其實這種形制只能算是上中,更別說地脈的龍筋被挖斷了,這附近,比它好的地方多了去了。」
「那荊老師,那到時候可得提前給我找塊好地方。」錢吉春把脖子從領口裡伸出來。
「您還早著呢,著急做什麼。」荊明把壠圖遞給趙守仁,「再說,你們家沒有祖墳?」
「有啊,」錢吉春回道,「可這不跟上學一樣嘛,一個班裡,座位還有前有後呢。」
聽這話,白潔在旁邊,斜著眼,慢悠悠來了句,「嗯,他上學那陣子,從來都是坐一等座的。」
「一等座?什麼意思?」荊明一時沒明白。
「講桌兩邊,一邊一個。老師眼皮子底下的左右護法,心腹大患。」
一群人鬨笑起來。錢吉春也不惱,嘿嘿一笑,「你懂什麼,那樣離老師近,聽得清楚。」
笑過之後。趙守仁心裡記掛著,小聲問荊明,「荊老師,哪能看出老窯口。」
荊明點點頭,讓趙守仁把壠圖和測繪地圖並排鋪在地上,又讓許中梁蹲到另一側。
一個看紙質圖,一個看自己的地形判斷,像兩面鏡子在互相照映。
「你看這裡。等高線在這兒突然密集,說明坡度變陡,山勢在這裡有一個明顯的轉折。這個轉折的位置,正好在冊子上福興壠末端標註的位置附近。」
許中梁湊過來,看了看測繪圖,「這個位置,從採礦的角度看,正好是煤層走向發生變化的地方。煤層在這裡有一個輕微的褶皺,褶皺的軸部,岩層容易破碎,形成裂隙帶。」
「福興壠當初挖到這兒,挖到了裂隙帶,出了黑水,然後垮了頂。這裡,大致在老狼溝西邊,距離一號礦直線距離大約五里地,那應當就在北邊那道土梁的背面,」
他抬手朝那個方向虛虛一指。
錢吉春站起身,手搭在額頭上上朝那個方向望了望,「那一帶沒什麼特殊的,就是一片土坡。」
「就是因為看著普通,才是老窯口該有的樣子,」荊明把壠圖折好,遞還給趙守仁,「真要是誰在那兒搭個廟立塊碑,反而未必是真的。」
「走吧,下山,開車過去看看就知道。」
。。。。。。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一群人幾乎是半滑半走地從塬上撤下來的,靴子底在鬆動的土面上帶起一溜一溜的灰,和騰雲駕霧差不多。
等到了停車的路邊,錢吉春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進去,還沒發動車子,先灌了半瓶水,緩了好一陣,才擺了擺手,示意可以走了。
三輛霸道沿著一條土路,顛顛簸簸地向西開去。
路況比剛才上塬那條更難走。坑窪連成片,有些地方的路面乾脆被凍裂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膠泥。
幾輛車慢悠悠地在土路上搖著,車身左右晃蕩。
直線五里路,可正經開車就開了半個多點兒,繞過一道拐角,就看到那處垣下的一處緩坡上,用紅磚圈起了一個不規整的院子,院牆有個兩米多三米的樣子,一扇黑色的大鐵門緊閉著。
院子裡傳來一陣羊叫聲,咩咩的,此起彼伏。
車停穩,李樂下了車,站在路邊,先沒往那院子走,而是仰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一道土梁從院子後面呈弧形環抱過來,如同一條乾涸的臂膀,把院落半裹在其中。
再抬頭看,那土梁的走勢和剛才在塬上指的方向,果然對得上。
錢吉春也下了車,眯著眼看了那院子半天,沒說話,而是皺起了眉頭,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看了眼白潔,又看看李樂,最後瞅著王礦長。
王礦長會意,走上前,抬手在那扇黑鐵門上拍了幾下,拍得鐵皮發出悶悶的「嘭嘭」聲。
除了羊叫聲更大了些,沒人應門。
又拍了幾聲,依舊沒有任何人來開門的意思。
王礦長側過頭看向錢吉春一眼。
錢吉春的下巴繃著,沒說話,臉色卻更難看。
李樂走過去瞧了眼,門上掛著鎖,鎖頭鏽跡斑斑,鎖鼻卻擦得鋥亮,顯然是新換的。
想了想,沖白潔和陳拓點點頭,說道,「幫我看著點兒。」
隨後往後退了幾步,又退了幾步,直到踩到路邊一塊略高的土坎上,深吸一口氣,助跑了兩步,腳掌在牆面上蹬了一腳,借著那股衝勁,手已經扒住了牆頭。
隨後,呈現出一種與他那副壯碩身板不太相稱的敏捷,腰腹一收,胳膊一撐,整個人便翻了上去,穩穩地騎在了牆頭上。
動作乾淨利落,連衣服都只是微髒。
錢吉春在底下仰頭看著,嘴裡嘀咕了一句,「好傢夥。」
李樂沒理他。騎在牆頭,往院子裡一掃。
院裡,東面沿牆一排羊圈,幾十隻羊擠在一起,毛色灰白,正此起彼伏地叫喚。
那股子羊騷味混著草料和糞便的氣味,濃得連大冬天的冷風都沖不散。
而在院子正中,有個彩鋼瓦大棚。
棚頂是那種常見的藍色波紋鋼板,用鋼管支架,四面敞著、
大棚底下,三輛滿載的大卡車整齊地停著,車身側面的噴漆已經被泥漿和煤灰糊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車斗上蓋著墨綠色的帆布,但從帆布邊緣的縫隙里,能看見底下堆積的煤塊。
卡車旁邊,還停著兩輛鏟車,鏟斗上殘留著沒抖乾淨的煤渣。
李樂的目光又越過那些車,落在大棚另一頭。
那裡的土垣被挖開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兩人多高,兩米來寬,洞口用鐵柵欄門關著,那扇鐵門顯然是新焊的,焊點還沒生鏽。
而透過柵欄的縫隙,隱約能看見一條窄窄的鐵軌道從洞口延伸下去,消失在內部的黑暗中。
軌道上還有一輛小礦車,車斗里擱著一把鐵鍬和一截用剩下的電纜。
李樂嘬了一下牙花子。
沒吱聲,從兜里掏出手機,調到攝像,把鏡頭對準院子裡,從羊圈到大棚到洞口,緩緩的地掃了一遍。
雖然這年頭,手機像素不高,但也拍了個大概齊。
錄完,收起手機,一手撐著牆頭,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一彎,卸了力,在乾燥的泥地上無聲地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
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裡面啥情況?」錢吉春忙問。
李樂沒急著說,只是掏出手機,把剛才拍的視頻點開,遞給錢吉春。
錢吉春接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陰沉,又從陰沉變成一種被什麼硬東西頂住了牙根子的緊繃。
眉心擰成了兩道豎紋。
錢吉春又把手機遞給白潔,幾個人湊過來,看了,都默不作聲。
「哈球灰皮!!!」錢吉春一腳踢在路邊一塊煤矸石上,石頭翻滾了兩下,磕在車輪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特麼說這一路上怎麼到處是煤灰捏,敢……特麼……動呢滴礦。」
他轉過頭,看向白潔,「小白,咋說?」
音調不高,可聽著,扎得慌。
白潔嘴角翹了一下,「嘿,驢日滴,這是活膩了。」
錢吉春轉回頭,問王礦長,「這兒歸哪個村?」
「獻安,大後路。」
錢吉春點了點頭,對白潔說,「我去找老陳,查出來。留給你一天時間,夠不?」
白潔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嘬了一口,灰白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然後沖錢吉春點了一下頭,「夠了,我去打電話。」
說完,掏出手機,走到邊上。
錢吉春又轉向王礦長,「壠口在你們礦邊上,被人鑿了,你一點動靜沒聽著?」
王礦長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是我失職。」
「失職?我當初讓你在這邊當礦長,是因為你在老礦上幹了十幾年,事你知道怎麼看,人你知道怎麼盤。結果你在眼皮子底下被人開了個口子?我不是要你拿腦袋去頂,我是要你把人心拿捏好,該防的要防。你呢?」
王礦長沒再接話,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歪了又站不穩的樁子。
李樂一邊聽著錢吉春給那個什麼老陳打電話,一邊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和那圈紅磚院牆。
等到錢吉春打完電話,李樂湊過去,問了聲,「錢總,這事兒,你準備怎麼弄?」
錢吉春揣了手機,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偷煤的,哪個礦上沒有?附近村上的,拉個一噸兩噸、三噸五噸的回家燒火,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是啥?這是特麼在咱們的開採區上打洞,是直接從咱們家裡往外拉東西。這幾年,咱們一向與人為善的,是不是都以為萬安是助人為樂的?」
彈了彈菸灰,聲音沉下來,「這種事兒,處理的辦法無非就那麼幾種。走私,走公,或者先私後公。」
李樂聽完,沒接話,又看了眼大門和被院子圍了個角的黃土塬,半晌,說了一句,「那不夠。」
錢吉春一愣,「啥意思?不夠?」
「對,不夠。」
錢吉春眉頭擰著,像是在琢磨李樂的話。
這邊,打完電話的白潔走回來,李樂看他,問道,「白哥,你剛才給誰打的電話?」
「給集團的安保公司,讓他們派人過來,盯著,看看誰特麼這麼大膽。」
李樂笑了一聲,「急啥。」
「咋?」
錢吉春在旁邊接了一句,「淼弟說,不夠。」
白潔沒明白,看看錢吉春,又看看李樂,「啥意思不夠?」
李樂指了指車,「走,先上車,回礦上,路上說。」
。。。。。。
三輛霸道沿著來路往回開。
李樂、錢吉春、白潔坐一輛車,荊明、許中梁、趙守仁其他人坐了另兩輛。
車子一開,李樂把副駕駛的靠背往後調了調,半躺著,看著窗外的黃土梁子一片一片往後倒。
白潔開車,扭過頭,看了眼,「淼弟,你說不夠,怎麼個不夠法?」
「這事兒,有幾個點。」
錢吉春從后座探過身來,「嗯,你說。」
「第一,摸。」李樂說,「摸什麼?摸他們這幫人的底。」
「你說是三噸五噸、十噸八噸的,那是村里人拉回去燒火用的量,無所謂了。可那三輛大卡,車斗里裝的是都少?那量,是往外賣的。所以得摸,賣給誰?往哪兒賣?賣了多久了?這些都得摸清楚。」
錢吉春的眉毛動了一下。
李樂繼續道,「這事兒,不能只抓著偷煤的。買煤的,渠道上的,都得來個連鍋端。」
「第二,這些煤,就那麼白白損失了?偷煤的得賠,買煤的,也得有個說法,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們打的那個洞,給老狼溝礦造成了多大損失?前些天處理滲水的費用,整個東二面停工的損失,那台掘進機傳動系統燒了,設備維修、配件更換,一筆一筆,都是有數的。這些損失,不能咱們自己認倒霉,你說呢?」
錢吉春點點頭,「可,那不是老窯?」
李樂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老窯?那是盜洞。直接造成老狼溝礦損失的盜洞。老窯是民國廿年封的,確實存在,但讓那些異常放大、讓裂隙帶重新活動起來的,是那個新挖的盜洞。」
「直接造成老狼溝礦的損失,這帳,不能賴在地底下那個死了七十多年的老窯頭上。」
「那要是沒錢賠呢?」白潔問了句。
「這就是要說的第三點。」李樂說,「殺雞儆猴。」
「這事兒,得有宣傳。找些媒體過來,把事兒報出去,這不是在附近村里處理一起糾紛,這是告訴所有人,萬安的礦,不是誰都能伸爪子的。
「還第四點,報。不光報警,抓了人,就定個盜採就完了?安監、礦監、環保,都得報,到時候把相關的罪,有多少算多少,都給安上。」
「盜採國家資源、破壞地質結構、危及礦井安全、環境污染,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們喝一壺的。」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錢吉春拍了拍李樂的肩膀「第五呢?」
「第五.....就是.....」李樂想了想,一擺手,「暫時想不到。剩下的,你們拿主意。」
錢吉春和白潔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人心裡想的是,淼弟是真特麼摳啊。
另一個則是,淼弟,想的真遠啊。
車子在土路上顛了兩下,拐上了通往礦區的水泥路。
李樂看著窗外,忽然問了一句:「白哥,安保公司的人,什麼時候到?」
「一會兒就到,」白潔說,「我讓他們直接去那個院子蹲著。」
李樂點點頭,「先把底摸清楚,誰幹的,怎麼幹的,煤運到哪兒去了,跟礦上有沒有人通風報信。摸清楚了,再動手。要不然現在過去抓幾個放羊的,裡面的人一跑,什麼都查不出來。」
白潔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機,群發了一條簡訊。
錢吉春從後視鏡里看了白潔一眼,問李樂,「那老窯的事呢?」
「老窯的事,我和荊師兄還有那個許老師一起琢磨。」李樂說:「偷煤的可以抓,洞可以填,但那條裂隙帶還在那兒。」
「許老師和荊師兄說的那些,什麼地脈、地氣、煞氣,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那條裂隙帶是實實在在的。該補的補,該疏的疏,別讓那東西再鬧出動靜來。」
「成。」
回到礦上,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荊明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走到李樂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得,這弄了半天,還真有鬼鬧事兒。」
李樂笑了一聲,「"好在提前發現了,要不然真讓這幫人胡亂挖,把老窯那一側完全掏空了,搞出大事來,就晚了。」
荊明點了點頭,「怎麼解決?」
李樂看了眼錢吉春和白潔,「有錢總和白哥他們,這些事他們比我在行。咱們不如想想另一件事,怎麼疏導煞氣,怎麼把斷掉的地脈給續上。"
荊明咂了咂嘴,嘴裡念了一句,「先觀風水定其蹤,次看年月要相同,吉凶合理參玄妙,好向山家覓旺龍。」
「啥意思?」
「還能有啥?補龍唄。」荊明嘆口氣,「那條裂隙帶就是龍筋斷口,老窯是瘡疤,盜洞是傷口感染。三個問題疊在一起,光靠堵洞不行。」
「得先看老窯和裂隙帶的對應關係,再看怎麼補,硬挖反而壞事。吉凶道理合在一起,最後才能找到那個能把這些東西重新接上的位置。」
李樂點點頭,「那你和許老師一起琢磨琢磨。」
「是得琢磨,少不得要現學現賣,你別指望我明天就能拿出方案來。那老窯是個什麼情況還沒看到。」
李樂拍了拍他的肩膀,「成。走,先回家吃飯去,我大爺還在家等著呢。」
說著,一轉身,沖那邊正在和王礦長說著什麼的錢吉春喊了聲,「錢總,我回家,車我開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