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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1章 動了

2026-09-07 01:23:01 作者: 佚名

  趙守仁帶著許中梁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一眼先看見的是那個身材高壯的圓寸腦袋,正和那個扎髮髻的男人正站在一面牆前,眯著眼打量上面掛著的礦井示意圖,聽到門響,扭頭看過來,打量著來人。

  而錢吉春瞧見趙守仁進來,笑道,「喲,守仁,來了?」

  「錢總,白總。」

  「球錘,還叫大春,聽著順溜。」錢吉春笑道。

  「算了,再這麼叫,就不識好歹了。」趙守仁搖搖頭。

  「那叫老錢,別叫總。」

  「就是,小白,就小白。」白潔一旁也跟著附和。

  「嗯。」

  邊上李樂一聽,問道,「怎麼,錢總,你們認識?」

  「他家也是岔口的,在三巷,我們從小玩兒到大,現在在這裡是掘進隊的隊長,守仁,這是咱淼弟,西垣李家的。」錢吉春嘴上這麼說,可李樂從他和白潔的表情里,看出一點兒不一樣的東西,想了想,就沒多問。

  聽到西垣李家,趙守仁這才想起是誰,忙點頭,「李總。」

  「什麼李總,」錢吉春一扯李樂的袖子,拉倒趙守仁面前,說道,「淼弟,我給你說,守仁他奶是你們李家二房的三姑奶奶,你們算是正經親戚,是老表,你得叫表哥。」

  「這樣啊,守仁表哥。」李樂上前,和趙守仁握了握手。

  趙守仁只感覺大,寬厚,掌心粗糲,不是那種細皮嫩肉的,力道裡帶著一種親熱。

  

  「這位就是許老師吧?」李樂看向許中梁。

  王礦長上前,「李總,錢總,白總,這位就是許老師。」

  許中梁從角落裡站起來,走過來,和幾人打了招呼。

  「許老師,李樂。這是我師兄,荊明。」李樂介紹。

  「你好,許老師,」

  「您客氣。」

  錢吉春招呼眾人坐下,王礦長負責倒茶。

  荊明結果茶杯,道聲謝,轉而看向趙守仁,「趙隊,聽說有本冊子?」

  趙守仁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那本《老狼溝壠圖》,遞給荊明,「老檔案室翻出來的,壓在一摞舊資料底下,您瞅瞅。」

  荊明放下茶杯,拿起那本冊子。

  沒先急著翻,而是用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遍,又湊近了看紙頁的顏色和紋理,然後把冊子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透了一下。

  「東西對。」荊明說,「這是解放前佳縣峪口出的麻紙,也叫馬蘭紙。原料是馬蘭草,陝北遍地都是。紙面粗糙,纖維粗大,但韌性好,不容易破。當年陝甘寧邊區政府用的文件紙,大都是這種。」

  李樂笑了一聲,「你這都知道?」

  「古籍文獻學的基礎課。」荊明頭回道,「分辨紙張年代、產地,是必修的。你總不能把一本民國的手抄本當成宋版書來估值。」

  說著,開始翻冊子。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等翻到福興壠末端那五個扛鋤頭的小人時,停了一下,湊近了看,又翻到背面,看那行被水漬洇得模糊的字。

  「人未出,壠口填矸,未回填……福興壠,民國廿年封。」

  他放下壠圖,琢磨了一會兒,問許中梁,「許老師,你下井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東二面巷道兩側的煤壁,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許中梁想了想,「特別的地方……掘進工作面後方有一片煤壁的顏色發烏,跟周圍不太一樣。我拿地質錘敲了兩下,聲音也不對,帶著一點空洞的回音,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荊明點點頭,目光回到那幅圖上,「你敲的那段,跟圖上的位置對得上。」

  許中梁說道,「是對的是,不過福興壠的走向,雖然初步判斷的老巷位置基本吻合,但有一個疑點。」

  「您說。」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窯積水,水流應該沿著煤層傾嚮往下走,不會往我們這邊滲,除非老巷和東二面之間有一條貫通性裂隙。"

  "你做過示蹤試驗?"荊明問。

  "沒有,礦上的條件做不了這個。但我看過水樣的COD和離子成分,不是標準的老窯水,更像是裂隙水混了某種有機質。」


  李樂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機質?」

  許中梁看了他一眼,「就是水裡溶了一些有機物,可能是煤岩微生物作用後的產物,也可能是別的東西。COD高得不太正常,但又不是硫化氫那種典型的還原環境指標。"

  荊明點了點頭,又問,「許老師,你下井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那個區域的氣溫、濕度、風流向,跟巷道其他地方不一樣?」

  許中梁愣了一下,「你這麼說……確實有。」

  「東二面掘進工作面後方大約二十多米,氣溫比其他地方低了兩三度,濕度也大,風到了那個位置,會有一個明顯的迴旋。」

  「那就不只是積水。」荊明說,「如果只是積水,溫度會低,但風的流向不會變。」

  「風的流向變了,說明那個位置有一個空間結構上的突變。可能是採空區,可能是塌陷區,也可能是……地層裂隙。」

  荊明說著,目光還留在那本冊子上,手指停在五個小人的位置,像是在丈量什麼。

  片刻後,他又說道,「堪輿里有一種判斷,叫截脈。」

  「一條山勢,原本是完整的、連續的,如果從中間被人為切斷,比如挖了一條巷道,或者開了一道深溝,那麼在風水上,這條脈就算斷了。」

  「不過許老師說的那片發烏的煤壁,我猜....方向是斜著朝北偏西的,對不對?"

  許中梁點頭,「對,朝北偏西大約十五度。」

  荊明把冊子翻到福興壠那一頁,「那就不只是煤層走向的問題,福興壠當初挖的時候,應該是沿著一條天然裂隙帶的走向推進的。」

  「但是現在新開的東二面的朝向,應該是和地脈的方向基本平行,而不是直接衝著截斷地脈的去的。」

  「所以,不是挖到了老窯,"許中梁接過話頭,「而是.....挖到了同一條裂隙帶?」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趙守仁站在旁邊,摸了摸鼻子,王礦長站在窗邊,手裡的煙忘了點;錢吉春則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荊明點點頭,"嗯。有可能老窯里的積水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是,這條裂隙帶本身可能就是一條長期處於應力閉鎖狀態的結構面。」

  「你們新開的工作面,等於在一條已經被擾動過、但已經重新穩定下來的斷層帶上,又撬開了一個新的應力釋放點。」

  許中梁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番話。

  而這幾個人里,最小白的李樂有些糊塗,「不是,荊師兄,你說了這麼多,啥意思是挖段那個什麼龍筋的,不是東二面?」

  荊明笑了笑,說,「對,不是,而是那個老窯。」

  「老窯?」

  「嗯,」荊明瞅了瞅,從煙盒裡摸出三根煙,讓李樂放平捏著,自己拿起另兩根,一根和李樂手裡的平行,說,「你手裡的這根代表龍筋。」

  「我左手裡的這根是東二面,它在龍筋的下方,是平行的,而這兩根煙的中間,是一段天然裂隙帶。」

  「而右手的這根,是老窯。」

  說著,荊明把代表老窯的這根和李樂手裡的那根,成一個角度斜斜的來了個交叉。

  「看明白到沒?」

  李樂這才恍然,「那意思,是老窯既挖斷了龍筋,又打穿了這個天然的裂隙帶,而東二面在掘進的時候,蹭到了這個天然裂隙帶,間接的和老窯產生了聯繫。」

  荊明點頭,「對的,就這個意思。而那個老窯,當初垮頂,有可能就是打到了這個天然裂隙帶造成的,在老窯垮塌後,因為受力作用,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結構。」

  王礦長則問道,「如果按你這麼說,那遇到的設備故障、滲水、停風,都只是那條裂隙帶重新活動後的附帶症狀?」

  「症狀.....這詞兒用得好,」荊明說道,「地層應力重新調整的過程中,會產生一系列次生效應,微破裂釋放低頻震動、裂隙水的重新分布、局部瓦斯異常滲出。這些效應在宏觀上疊加起來,就變成了你們看到的那些現象。」

  「但是具體的,還是得去井下看看。」

  荊明說完,站起身,把冊子合上,遞給趙守仁,「趙隊長,冊子您收好。許老師,要不,咱們去看看吧?」

  許中梁也站起來,「行。」


  錢吉春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冊子,和那三根煙,咂了咂嘴,他看得出來,許中梁和荊明,看的是同一個東西,但用的尺子不一樣,量出來的卻差不多。

  「得,」他拍了拍褲腿,「走,一起。」

  趙守仁看了王礦長一眼。

  王礦長趕忙說道,「李總,井下不比地面,條件有限,要不……"

  李樂擺擺手:"不用,我又不是沒下過井,就怕你這沒我能穿的衣服。」

  。。。。。。

  衣服還是有的,畢竟千把口子的大礦,高矮胖瘦,什麼體型都有。

  李樂換工裝的時候,把外套脫了,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抓絨衣。

  趙守仁在旁邊看著,問了一句:「淼弟,你真下過井?」

  「真下過,雖然次數不多,」李樂把工裝拉鏈拉上,「你問錢總。」

  「那行,這邊是大礦,巷道規整,通風照明都齊全,安全有保證,不過一會兒,你和荊老師,許老師,還是跟著我走。」

  李樂點了點頭,把安全帽扣在頭上,又檢查了一下頭燈,「走吧。」

  一行人換了工裝,從井口下了罐籠。罐籠是雙層的,鐵柵欄門,一次能裝二十來個人。



  越往下,耳膜被氣壓變化擠得發悶。

  井筒壁上的管線一層一層地往後退,防爆燈的光在濕漉漉的岩面上拖出細長的反光。

  李樂注意到井壁上的錨網支護,注意到軌道兩側的水溝,注意到隔一段距離掛著的瓦斯監測探頭。

  罐籠到底的時候,輕微頓了一下,鐵柵欄門嘩啦一聲拉開,一股潮氣撲面而來,混著煤灰味、機油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壓了幾千年才釋放出來的味道。

  李樂走出罐籠,踩在底板上,腳下傳來一聲悶響。

  他抬頭看了看巷道,頂板上的照明燈每隔十幾米一盞,雖然亮度夠,但那光還是顯得霧蒙蒙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趙守仁囑咐一聲,讓李樂幾個人跟在他的後面。

  王礦長則走在李樂旁邊,問道,「李總這還是第一次來老狼溝?」

  「對。」

  「那這一路我先大概跟您說說,」王礦長抬起手,邊走邊介紹,「這就是咱們老狼溝一號礦的主採煤層。」

  「現在投產的採區有三個,東一、東三、西一,東二您知道了,暫時停了......煤層厚度平均七米二,傾角緩,基本上是近水平,適合綜采。」

  「設計產能三百四十萬噸每年,實際去年產了兩百六十多萬噸。」

  李樂左右瞅瞅,「巷道多寬?」

  「主運輸巷五米,迴風巷四米,掘進面巷道四米五,」王礦長腳步沒有放慢,嘴上也利索,「目前用的採煤機是晉城重工的MG500/1130,支架是鄭煤機的......運輸系統用的是皮帶機,主斜井皮帶帶寬一米二,帶速每秒三米二,從採區到主井口一共五段......」

  「我們採用的是四六班制。」

  「四六班制?」頭燈一閃,李樂看了王礦一眼。

  「對,和其他礦不一樣的,集團要求的,萬安所有的礦都採用四班倒,每班六小時。採煤和掘進是四班三運轉,輔助部門是三班兩運轉,個別崗位也有兩班倒的。」

  「福利待遇呢?工資、保險、這些,怎麼安排的?」李樂問得很細,不過問的不是王礦長,「守仁表哥?」

  「哦,問我啊?那個,普通採掘工的計件工資,看進尺和產量,一般在三千五到四千五之間。」趙守仁扭頭看了眼,「班組長和技術員高一些,四千到五千五。」

  「還有,保險五險,重疾醫療,事故這些都交了,額外還有補充醫療,比一些國營的還多些。」

  王礦長又給補充道,「礦上設了困難職工幫扶基金,主要是針對突發大病或者家裡有重大變故的工人,由礦工會牽頭,錢是集團撥一部分、礦上自籌一部分。」

  「強制休假呢?」李樂點點頭,又問。

  趙守仁回道,「強制休假是每年十五天,加上帶薪年假五天,按工齡遞加。」


  「錢總,我記得還有療養把?」李樂看了眼錢吉春。

  「有,」錢吉春笑道,「採掘一線干滿五年以上的老工人,每年有一次療養名額,去瓊島或者去廬山,去年在這倆個地方拍賣買了兩個以前老國企的療養院。」

  「時間是半個月,礦上承擔費用,但現在人多,地方不夠,按工齡排隊,有時候得排兩三年。」

  「不夠?」李樂想了想,說,「不夠就多買幾個,反正算固定資產投資了,再改成酒店,也對外營業。」

  白潔笑道,「想著呢,就是,能看的上眼的,都有主,還是惹不起的那種,後面慢慢尋摸唄。」

  「守仁哥,你去過沒?」李樂問。

  「我?去過,去年去的廬山,好山好水的,滿眼綠色,不過你去頭兩天還成,後面就無聊了,除了睡覺,打牌,就是看電視,再後來,閒的都去逗猴子打架。」

  「我倒想給增加點花樣呢,可你們家裡婆姨不讓啊。」白潔前面嘀咕一句。

  「哈哈哈哈~~~~」

  一群人經過一段更加低矮的聯絡巷,李樂側身避開頭頂一根凸出的錨桿頭,瞧見在前面,幾個工人正蹲在巷道的避風處吃班中餐。

  不鏽鋼飯盒打開著,熱氣在礦燈的光柱里凝成一團白霧。他走近了幾步,彎腰看了一眼。

  土豆燉肉,配著饅頭,旁邊一隻搪瓷缸里裝著西紅柿雞蛋湯。

  李樂看了看那個工人,「就這一個菜?」

  工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可瞧見後面的王礦長,有點拘謹,「啊,就一個菜,不過饅頭管夠,湯也是熱的。」

  李樂沒說話,點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到巷道一邊,等錢吉春和白潔跟上來。

  「錢總,白哥,就一個菜?是不是少了點兒?」李樂努努嘴,示意那邊吃飯的工人。

  「老說井下乾的是陰間的活,掙的是陽間的錢。班中餐不光是讓工人吃飽,還得吃好。"

  「還有,剛來的時候,我就看了看,咱們下屬的每個礦,能不能設一個綜合的洗衣房?專門負責清洗工裝,烘乾,消毒,這東西成本不高,但真做起來,比什麼安全生產標語都頂用。」

  「工人穿上乾爽乾淨的衣服下井,至少心裡知道礦上把他們當回事。」

  錢吉春叉著腰,想了想,沖白潔偏了一下頭,「小白,你覺得呢?「」

  白潔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道被帽檐壓出的紅印,「食堂的事,我之前跟後勤那邊提過一次,但後來擱下了。」

  「當時算了筆帳,加一個菜每頓的成本就要漲不少,一年下來數目不小。洗衣房也是一樣,設備、場地、人員,算算,都是錢。」

  「錢的事不行從經費預算里找找,看怎麼弄合適,」李樂說,「班中餐,能不能保證至少一大葷一小葷一素,三個熱菜?炸的燒的燉的蒸的輪著來。」

  「礦上自己能解決一部分食材供應的話,成本能壓下來。洗衣房可以在食堂邊上找地方,加建也行、改造也行,實在不行,找宗桑,從通州那邊的板房廠要,先掛帳,費用我來說。」

  「那.....行。」白潔重新把帽子扣好,「我回去之後讓集團後勤那邊出個方案,實地量一下,看看需要多大的場地。」

  李樂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洗衣房和食堂要是真能搞起來,像那些礦工家屬,有些家就在礦區周邊住著,沒活干,能不能安排到這兩個地方來?」

  「幫洗衣裳、擇菜、打掃衛生,一天給個五六十,既解決了崗位,也省得礦上再招人。」

  錢吉春笑道,「得,還是淼弟會算。」

  「我就是個嘴把式,具體事兒不還得你們操心?」

  「呵呵,其實,你那句話,井下乾的是陰間的活,掙的是陽間的錢。這話糙,但理不糙,讓底下人心裡暖和了,活兒才能順。」

  。。。。。。

  李樂幾個人在後面聊,荊明和許中梁走著走著,就到了最後面,和半道被叫過來的陳拓一起。

  陳拓一邊走一邊給荊明介紹煤層的走向和地下的結構。

  「我們現在走的這條巷道,是東翼運輸巷。煤層走向大致是東西向,傾向南,傾角三到五度。頂板是砂質泥岩,夾薄層細砂岩,厚度三米左右。底板是泥岩,遇水容易軟化。」


  荊明一邊聽一邊看,頭燈的光柱在巷道兩側的煤壁上掃過,「煤層厚度多少?」

  「主採煤層四米二左右,局部有分叉,分叉處夾一層炭質泥岩,厚度大概二十到三十公分。」

  「分叉的位置在哪兒?」

  「東二面掘進工作面後方大約兩百五十米處。那裡煤層變薄,從四米二減到三米左右,然後又恢復。」

  荊明停下來,頭燈的光柱停在煤壁上,「許老師,你過來看這裡。」

  許中梁走過去,順著荊明的光柱看過去。

  煤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底板往上延伸,到頂板附近消失。

  裂紋的走向不是垂直的,而是斜著,大概跟水平面呈六十度角。

  「這條裂紋,你之前注意到沒有?」

  許中梁湊近了看,「沒有。這裂紋太細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荊明伸出手,在裂紋上摸了一下,「你摸摸這個走向。六十度左右的傾角,斜切煤層。這不是層理面的裂隙,這是構造裂隙。」

  許中梁也伸手摸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這條裂隙,可能跟福興壠的巷道走向有關。」荊明說,「你剛才說,掘進工作面後方有一片煤壁顏色發烏,聲音不對。如果那條裂隙一直延伸過去,跟那片煤壁後面的空間連通,那就能解釋為什麼那個位置的溫度、濕度、風流向都異常。」

  許中梁想了想,「有道理。但這條裂隙太細了,就算連通,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影響。」

  「單獨一條不會。」荊明說,「但如果不止一條呢?」

  他抬起頭,在煤壁上照了一圈。燈光掃過的地方,又出現了幾道類似的裂紋,有的細如髮絲,有的稍微寬一點,但走向都差不多,斜切煤層,六十度左右的傾角。

  「你看,不止一條。」荊明說,「這一組裂隙,構成了一個裂隙帶。如果這個裂隙帶跟福興壠的老巷連通,那就不只是滲水的問題了。水、氣、應力,都會通過這個裂隙帶傳遞。」

  陳拓一旁聽著,問道,「荊老師,你們考古學還需要用到這麼深的地質知識?」

  荊明笑了笑,「考古學的地層學,跟地質學的地層學,原理是相通的。」

  「我們挖墓,你們挖煤,都是往地下挖,都要讀地層,只是你們讀的是岩層和煤層,我讀的是文化層和遺蹟面。其實一般也夠用,但和所有學問一樣,想要學的深,就不能浮皮兒蹭癢。」

  許中梁邊上笑了一聲,「這話有意思。」

  「有意思的還在後頭。」荊明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煤矸石,在手裡掂了掂。「我懷疑,老窯被動了。」

  許中梁愣了一下:「動過了?」

  「嗯,」荊明用手比劃著名,「你看,老窯挖斷了龍筋,打穿了裂隙帶,垮塌之後確實形成了新的穩定結構。水停了,氣通了,應力重新分布了。那之後幾十年,老狼溝一直相安無事。」

  「但那個穩定結構,是靠一堆碎煤和矸石撐著的。」荊明把手翻了個面,「它脆。好比一間堆滿了舊家具的屋子,你不動它,它能一直這麼堆著。可你要是抽走底下那根橫樑,哪怕只是一根,整面牆的受力都會變。」

  許中梁皺著眉頭,「你是說……那個老窯口的封堵被人......」

  「不一定,」荊明搖搖頭,「也可能是水文條件變了,比如哪年降水量偏大,地下水沿著裂隙重新滲進去了。也可能是一次小規模的地震活動,把本來就脆的封堵結構震裂了,還有......」

  「或許是東二面掘進的時候,震動波順著那條裂隙帶傳過去了。你這邊一打眼,那邊應力一重調,兩邊之間的那層牆就開始漏了。」

  「漏什麼?」許中梁問。

  「氣。」荊明轉過身,頭燈的光柱在巷道的煤壁上劃出一道弧線,「或者說,煞氣。」

  「那個老窯里封了幾十年,空氣里溶解過煤塵、機油、腐爛的支護木料、還有那些你沒聞到但機器能感受到的有機揮發物。那個環境,和礦井的通風系統不是一個生態系統。」

  「這些氣順著裂隙滲進東二面,雖然濃度不高,但足夠在局部區域形成一種……異常的環境場。你們測到的高COD水樣、局扇無故停轉、礦車自己滑行,甚至那三隻窯鼠拜巷,都可能和這種長期低劑量暴露有關。」

  許中梁沉默了一會兒,看向一旁正琢磨兩人說的話,感覺世界觀都開闊了的陳拓。


  「陳工,陳工?」

  「啊,許老師,您說。」

  「你們礦上有可攜式的多參數氣體檢測儀嗎?能測低濃度VOCs的那種。」

  陳拓想了想,「有一台,是去年集團配下來的,平時不怎麼用,擱在調度室吃灰。」

  「麻煩你上去取一趟。再帶幾個密封採樣袋和一根長點的軟管。」

  陳拓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往巷道口走去。

  幾人沿著巷道往裡走,空氣越發沉了。頂板的照明燈間距拉大了,光與光之間的暗處變長,腳步踩在底板上,回音也顯得比剛才悶。

  到了東二掘進面,李樂瞧見了那台黃黑色的巨大的掘進機,截割頭歪在煤壁前面,像一頭累脫了力的牲口,前腿跪著,頭耷拉著,半個身子嵌在散落的煤堆里。

  液壓管有幾根還連著,但油漬已經從接頭處滲出來,沿著管壁淌下去,在底板積了一小攤暗色的水窪。

  掘進機旁邊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肩膀卻寬,穿著一件滿是煤灰和油漬的工裝,這會兒正捏著一截斷掉的截齒在手裡翻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老皮,」趙守仁喊了一聲,「集團來人了。」

  老皮的目光在來人臉上掃了一圈,落到白潔身上時明顯僵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把截齒往褲腿上蹭了蹭,站直了。

  「白……白總。」

  「認識我?」白潔頭一歪。

  「集團,開會見過。」老皮忙回道。

  趙守仁側過身,「這是錢總,這是李總,這是荊老師,許老師你見過了。」

  老皮挨個點頭,目光在李樂那個圓寸上多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

  至於李樂是誰,看到白潔跟在李樂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就夠了。

  他下意識把手裡那截斷齒又攥緊了一點。

  「老皮,掘進機啥情況,你給幾位說說。」趙守仁指了指掘進機。

  老皮舔了舔嘴唇,彎腰把地上散落的幾截截齒殘片攏了攏,攤在掌心上遞過去。

  「傳動系統燒了,整台傳動。截齒崩了一排,牙座也有幾個豁了口。我幹了十幾年機修,沒見過這種斷法,斷口齊得像拿砂輪切的,不是扭斷的,也不是疲勞崩的。」

  他說著,把手裡那截斷齒湊到錢吉春面前,「您看這兒,茬口發亮,金屬紋理均勻,沒有鏽跡,沒有縮孔。說明斷的時候,受力是瞬間拉斷的。可當時切割頭吃煤的深度正常,截割電機電流也沒有過載跳閘的記錄。」

  「你想說啥?」李樂湊過去看了眼,問道。

  老皮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我想說,這截齒不是幹活兒干斷的,像是被別的東西拽斷的。」

  李樂沒接話,蹲下身,把手電往掘進機底座下面照了照。傳動系統的外殼裂了一條縫,油已經從縫隙里滲出來,凝成一層暗褐色的膜。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油膜上蹭了一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油溫高了。」

  老皮忙點頭,「是。燒之前那會兒,溫度表的指針已經頂到紅線了,可我們查過冷卻系統,水泵、水管、散熱片都沒問題,油路也沒有堵塞。」

  「修下來得多少錢?」李樂站起身。

  白潔替他答了:「傳動系統總成換一套,加上截割頭修復、液壓管路重新走一遍……得,小二十萬。」

  李樂咂咂嘴,「得,一輛車。」

  錢吉春點點頭,「嗯,還是帶牌的車。」

  話一出口,旁邊幾個人都笑了笑,笑的一閃而過。

  幾人看掘進機,荊明則和許中梁沿著工作面後方的巷壁走了一遍。

  走到一段巷壁前,他停下來,蹲下身子,頭燈的光柱照在煤壁根部的位置。那裡有一片比周圍顏色略深的區域,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覆浸潤過,滲出一層極薄的、像是油膜一樣的光。

  荊明伸出手,用指尖在那片區域上蹭了一下,扣下一塊兒,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轉身叫李樂。

  「李樂,來,幫個忙。」

  「啊,幹嘛?」李樂走過來。

  「你鼻子靈,你聞聞這個。」

  「啥啊?還得聞。」李樂湊過去,聞了聞荊明手裡的矸石。


  「什麼味兒,問到沒?」

  「嗯,煤焦油的底子,還有一點……像是舊布漚爛了的味兒。」

  荊明點了點頭,看許中梁,「這就是我說的環境場。裂隙里積了幾十年的東西,混在一起,發酵,濃縮,形成了礦井通風系統處理不了的沉積。」

  「啥意思?」李樂不明所以,問。

  荊明大概解釋了一下,又把矸石遞給其他人。

  趙守仁接過來,也聞了聞,「荊老師,那,那三隻窯鼠跪在井口……也是因為這個?」

  「不好說。」荊明搖搖頭,「動物對低濃度氣體的敏感度比人高得多。它們能聞到我們聞不到的東西,能感覺到我們感覺不到的頻率。」

  「如果裂隙里持續滲出某種對鼠類有驅避作用或者吸引作用的物質,它們的行為出現異常,不是沒有可能。」

  「許老師。」一身招呼,眾人轉身,瞧見陳拓走了過來。

  手裡拎著一隻灰綠色的儀器箱,箱體上印著「防爆型多參數氣體檢測儀」的字樣。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掀開箱蓋,裡面是一台磚頭大小的儀器,側面連著幾根不同顏色的軟管和一隻採樣探頭。

  許中梁接過儀器,檢查了一遍電池和傳感器狀態,按下啟動鍵,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屏幕亮起來,開始顯示實時的讀數。

  幾個人圍在儀器旁邊,頭燈的光柱聚在那塊巴掌大的屏幕上。

  數字跳了幾跳,慢慢穩定下來。

  「總揮發性有機物濃度……比正常空氣環境高了一個數量級。」許中梁說,「而且成分不單一。這個濃度,長期暴露會對設備密封件造成腐蝕,對電路板產生靜電干擾,甚至影響局扇控制系統的信號穩定性。」

  「你們說前幾天有風扇停了幾分鐘,」許中梁直起身,解釋,「如果環境場的濃度在某些時刻出現短時峰值,比如氣壓變化、濕度波動、採掘活動誘發的應力釋放,局扇的控制器可能會誤判信號,觸發保護性停轉。」

  「保護性停轉?」李樂問。

  「是有些電器設備在檢測到異常環境參數時會自動切斷運行,以防產生火花引燃積聚的可燃氣體,」許中梁說,「但如果是低濃度、間歇性的環境場干擾,控制系統的記錄可能不會留下明確的故障代碼。」

  半小時後,

  荊明站起身來,沖幾人道,「走吧,看完了。上面說。」

  一行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出了井口,錢吉春先問,「怎麼樣?」

  荊明把安全帽摘下來,夾在腋下,把井下看到的情況和測量數據簡要地說了一遍。

  一環扣一環,像是在拼圖。

  說到最後,他總結了一句,「老窯大概率被動過。不會太久,大概就在你們第三次開面前後。有人,或者什麼東西,破壞了老窯和裂隙帶之間的穩定結構,把那個封閉了幾十年的系統重新打開了。」

  錢吉春站在旁邊,聽完荊明的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把菸捲在手指間捻了幾下,抬起頭。

  「那怎麼辦?」

  許中梁說,「得先解決老窯的問題。如果能在老窯口找到封堵的位置,把那一側的壓力調整到合理範圍,裂隙帶的滲流就會逐漸減弱。」

  「現在東二面的各種異常,根源都在福興壠。如果不把老窯的問題處理好,就算把東二面的設備全換一遍,該出的問題還是會出。」

  荊明點了點頭,「趙隊長,你知道那個壠口的具體位置嗎?」

  趙守仁搖了搖頭,「不知道,那本冊子畫得不精確,只能看出個大概方位。我拿到之後也想過去找,但老狼溝這一帶的山勢變化很大,幾十年前的老路早就找不著了。」

  「加上這些年開礦、修路、挖地基,地形地貌跟冊子上畫的對不上。」

  荊明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山形,像一個漏斗,兩邊的山樑往中間擠。

  看了一會兒,手指東邊,「走,上山。」

  「上山?幹嘛?」錢吉春愣了一下。

  「望氣,看山形,」荊明說,「既然冊子上看不清,那就上了山,看看福興壠的壠口到底在哪兒。」

  他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守仁:「趙隊長,你跟我來。你讀過那本冊子,看到過上面的山形描述。我讀山形的時候,需要有人對冊,告訴我上面寫的是什麼。」

  趙守仁猶豫了一瞬,抬手把安全帽摘下來遞給旁邊的工人,跟在荊明身後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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