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園,風從西邊來,貼著結了冰的湖面滑過,把路面上最後幾片干透的梧桐葉捲起來,又丟下。
寒假近在眼前,但更先需要應對的,是考試周降臨。
騎車的,走路的學生都一個表情,行色匆匆,想著趕緊找個暖和的地方看書備考。
李樂把二八大槓的車把往左帶了帶,車輪碾過一窪沒化透的冰碴子,發出「吱嘎吱嘎」的脆響,聽著像李笙在啃糖葫蘆上面的冰糖。
車后座上的錢吉春一隻手扒著李樂的棉衣後擺,另一隻手摳著車座底下的彈簧,把一雙沾了泥星子的皮鞋往車架子上收,兩條腿曲著,姿勢不大體面,好在沒摔下去的意思。
「淼弟,這大冷天,我自己走就是。」錢吉春呼出一口白氣。
「你自己走?別看這地方不大,可岔路口多,樓長得又都一個德行,外人第一次來還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李樂側過頭,車輪碾過一塊翹起的磚,車身顛了一下,錢吉春往後一仰,趕緊抓緊了彈簧,「你這后座也忒硬了,好歹墊塊海綿,溝子硌得慌。」
「墊海綿?你坐的是二八大槓,不是邁巴赫62,就這兩步路,忍忍就過去了。」
「行行行,你老李家的路,你說得算。」
自行車在校園裡七拐八繞,穿過幾排落盡了葉子的白蠟樹,又經過一棵只剩半截枯枝的老槐。
路兩邊偶爾有學生抱著書經過,看見一輛二八大槓載著兩個大男人,一個在前頭昂頭挺胸,蹬得氣勢如虹,一個在後頭坐得縮頭縮腦,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收到了。」錢吉春從後頭探出半個腦袋,「二月份開始上課,到年底,一共分什麼四個模塊兒,還得去紅空、丑國、法蘭西。」
「那邊發了個課表給我,又是戰略管理、頂層治理、領導力的,聽那個林小姐說我聽著都頭大。我連初中都沒上明白,那個本科證都是買的,能行?」
「怎麼不行?」李樂說道,「你只是學歷低,又不是能力低。上那個課,最根本的目的是提升眼界、圈層和自我提升。你在麟州那一畝三分地上,抬眼能看見什麼?」
錢吉春想了想,「黃土梁子。」
「所以你得換個地方抬頭。」李樂說著,使勁蹬了兩下,避過前面一個慢悠悠騎著車的女生,「你平時不忙的時候,都幹些啥?」
「打牌、喝酒。」
「都跟誰?」
「還能有誰,麟州、雍州、長安那一幫子老闆,還有些老弟兄。」
李樂笑了一聲,「這些人里有比咱生意做得大的麼?」
錢吉春想了想,「沒有。」
「那這幫人是用得著咱們的地方多,還是咱們用得到他們的地方多?」
「他們用得到咱們的地方多。」
「還是的。」李樂回過頭,飛快地看他一眼,「不是說那幫人不能交,過命的交情有時候比什麼都值錢。可人麼,錢已經賺到一定程度了,就要找機會花時間和高人一起,把眼界抬高放開,把心眼磨圓一點,把路子再鋪寬一點,你得跟高手下棋,跟比你走得遠的人一起琢磨事。」
「你上這個班,接觸一些其他行業、其他地方的人,能看看別的行業的人在琢磨什麼,幫你登高望遠,看到一些不一樣的大趨勢。想清楚我這門生意十年後在哪、現在該往哪轉。從幹活的人變成看路的人。」
「你在麟州說了算,可出了那道溝,事兒就不一定按你的規矩來了。」
「還有,」李樂把車把又擰了一把,「給自己松鬆綁,照照鏡子。你身邊那圈人都是熟人,求著你的人,就容易順著你說話。」
「可你進了一個新場子,那幫人跟你沒什麼舊帳,他們看你的眼光,也許比你的老弟兄更鋒利。」
「混下來,同學變成鏡子、變成肩膀、變成資源池。找人、合作、打聽消息,都比那些飯局靠譜。」
「這種學習班,本身就是用來互相接得住的。」
錢吉春咂了咂嘴,「你說這些我明白。可人家能看上我這種煤耗子出身?」
「屁。」李樂嘁了一聲,「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萬安比誰差了?去年多少業績?」
「業績?財務給報的,預計算上化工那些,合併口徑,兩百多個。」
「那不就結了?萬安也就沒上那什麼榜單,要不然,五百強都能擠進去。你怕個甚球。」李樂說著,腳下又加了幾分力,「再說,到這個層次了,除了個別人的人品、為人處世,在身份上,不存在誰看不起誰。」
錢吉春在後頭咧了咧嘴,「嘿,淼弟,你這一說,我倒來勁了。」
「到時候去上課,別縮著。」李樂說。
「這你放心,」錢吉春拍了拍車座,「論交朋友,我老錢在行。」
「那就成。」
兩人說著,車已到了靜園那排月亮門前。
李樂捏了閘,單腳支地,側身讓錢吉春下來。
錢吉春跳下車,拉了拉褲子,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棟紅磚牆、紅窗框的老樓。
「就這兒?」
「對,」李樂從車筐里拎出兩把鎖,連著後輪的,挨個兒鎖好。
「嘖嘖嘖,淼弟,至於麼,燕大里還能有偷車的?」
「你把還去了,」李樂拍拍手,「就我剛說的,學歷和能力一樣的,學歷和人品也不能劃等號,燕園的風水養賊不養車。」
「哈哈哈哈~~~~」
「笑啥,你在這兒呆過就知道。走了,二樓。」
。。。。。。
進了院,兩橘一黑三隻喵正盤在台階上打盹,瞧見兩人走近,懶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李樂打量一眼,看到貓耳朵上缺的角,就知道,這是仨被貓協去了尊嚴的公公。
上樓,荊明的那間小屋,門虛掩著。一推門,就瞧見荊明正窩在椅子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對襟棉服,頭頂的髮髻被一根「飛天小女警」的頭繩纏了幾道,
邊曬太陽,邊翻著一本《考古學報》。
聽見腳步聲,荊明抬起頭,「喲,來啦?」
錢吉春打量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牆上掛著幾張地圖和地質剖面圖,書架上堆滿了書和卷宗,桌上攤著幾摞能把人埋進去資料,
李樂一屁股在旁邊的舊沙發上坐下來,把包擱在腳邊,沖錢吉春抬了抬下巴,「老錢那事兒,得麻煩你。」
荊明看錢吉春,笑道,「麻煩啥,咱們之間還用說這話?到底咋回事兒?喝茶不,錢總?」
「不了不了,先說事兒。」錢吉春也不客氣,從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東二面的掘進機三次開面三次出毛病,截齒崩、液壓管爆、主泵軸斷,黑水滲巷、局扇無故停轉、礦車自己滑行,三隻窯鼠拜巷,到後來整台傳動燒毀,斷齒飛出去砸了人。
末了,又提起趙守仁翻到的那本《老狼溝壠圖》,和福興壠的事。
荊明聽完,點點頭,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桌角一摞紙的邊角微微翻動。他關好窗,轉過身來。
「那個姓許的,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得找個懂堪輿的人過來看看,」錢吉春道,「說地脈山川形勢是另一門,他搞不定。」
「那他估摸是找到點啥,但是拿不準,就想找人確定一下。」荊明說,「他說挖斷龍筋,是這個意思吧?」
「對。」錢吉春點頭。
「姓許的沒有直接跟你們說鬧鬼,說明他已經算很克制了。」
錢吉春皺了皺眉:「那他說的……龍筋,到底是什麼意思?」
「龍筋.....」荊明尋思怎麼給解釋,反問道,「你知道地脈麼?」
「風水?」
「算一種說法。」荊明笑了笑,「其實,地脈可以說是大地骨架,水脈是大地血脈。」
「這種東西,古人叫龍脈,其實一點都不玄,它是水文、地形、地質構造的綜合表述方式。按照地質學的話說,地殼的應力狀態和岩層的分布規律。」
「古人沒有地質學這個詞,但通過長年累月的觀察,把山川的形態、草木的榮枯、水流的走向,都記錄下來了,有人管這叫望氣,其實望的是地表和地下的對應關係,也就是堪輿那一套。」
荊明說著,走到靠牆的書架前,手指順著那些書脊慢慢滑過去,最後抽出一本封面已經磨損得發白的舊冊子。
不是印刷品,是用毛筆抄寫的,封面寫著「地學指掌」四個字。
他走回來坐下,隨手翻了一頁。
「你們說的這些,」荊明指著幾行字,「古人確實有一套說法。但這些說法,你得先分清楚兩層東西:一層是經驗觀察,一層是附會上去的解釋。」
「你看這裡,地脈者,氣之所行也。氣行於地,如血流於身,脈通則氣暢,脈滯則氣結。這放在現代地質學裡,就是地下流體、應力、熱流場的分布狀態。」
李樂靠在沙發,兩條腿伸得老長,目光落在荊明手裡那本書的紙頁上,沒有說話,聽著荊明繼續說道。
「地脈穩固的地方,地質穩定,土壤肥沃,適合人居,地脈斷裂或者扭曲的地方,就容易出問題,山體滑坡、地面塌陷、水系改道,都是地脈不穩的表現。」
「那地氣呢?」錢吉春琢磨琢磨,問道。
「至於地氣......誒,錢總,你種過地麼?」荊明問了句。
錢吉春一愣,隨即道,「那肯定的。」
荊明點點頭,說道,「在明清之前,有種叫葭灰占律的法子,就是選長短不同的十二根竹管,對應十二律,埋入地下,管口與地面齊平。然後管內放入蘆葦內膜燒成的灰,質地極輕,管口還會蓋一層薄紗。」
「等到觀察到哪個月份對應的管子灰飛出來,就說明那個節氣到了,開始安排農事,這就是最直觀的地氣的表現。只不過明清之後,被更準確的立表測影的法子給替代了。」
「說白了,就是大地蘊藏的能量流動。放在今天,它是一組複合參數,地磁場強度、地下水位和流場、斷裂帶的應力積累。它跟著季節走,跟著地質結構走,跟天氣也有關係。」
荊明合上書,放在桌上,頓了頓,像是回憶什麼,開口道,「冬至一陽生,夏至一陰生,古人觀察到的就是地氣隨季節循環升降的規律。」
「這不是他們瞎編的,是他們看見春天草木從凍土裡鑽出來,秋天陽氣收回去,就覺得地底下有東西在動,有東西在呼,在吸。」
「而地氣順著地脈流動、凝結,地氣旺的地方草木茂盛,地氣弱的地方寸草不生。風水上說的藏風聚氣,就是找地脈穩固、地氣匯聚的地方。這種地方,古人才會覺得是生吉之地。」
他說得很慢,句子之間留出的空隙恰好夠人跟著去想。
而錢吉春的表情正在經歷某種緩慢的、從「聽個熱鬧」到「開始認真」的轉變,「那……老狼溝那檔子事,跟地氣有啥關係?」
荊明回道,「你那個礦挖到了老窯,老窯是民國廿年封的,裡頭有人沒出來。這件事最要緊的,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是它意味著那個區域的地層結構已經被擾動過一次了。」
「老窯的採空區、塌陷區、積水區,這些東西在地底下存在了幾十年,已經形成了一套新的應力平衡。」
「你新開的工作面,正好跟那個老窯的區域對上,等於是在一套已經重新穩定下來的地層結構里,硬生生又鑿開一道口子。機器出故障、巷道滲水、頂板掉渣、設備異常,這些事從工程地質學的角度,完全可以解釋。」
錢吉春聽著,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努力消化。
「那機器燒了呢?」他問,「傳動系統燒了,截齒崩了,檢修記錄和廠家報告都沒問題。這怎麼解釋?」
荊明想了想,「你那個工作面,有沒有做過微震監測?」
「好像……沒有。」錢吉春搖搖頭,「集團和安監去的人倒是帶了儀器,但主要測的是瓦斯和應力,沒聽說有微震。」
「那就是沒做。」荊明說道,「微震監測能捕捉到地層深處的微小破裂,那種破裂釋放的能量,頻率很低,人耳聽不見,但對電子設備、精密機械的穩定運行,是有影響的。」
「長時間處在這種低頻震動的環境裡,設備的壽命會大幅縮短,一些精密元件可能出現誤判,系統過載、燒毀,都是可能的。」
「你是說,地底下在響?」錢吉春問。
「不是響,」荊明糾正他,「是地層在調整。你挖開了一個口子,周邊的岩層要重新找平衡,這個過程會產生持續的、低頻的應力釋放。人感覺不到,但設備能。」
「換成古人的說法,就是地氣不寧。」
「地氣不寧?」
荊明點點頭,「是的。《地理人子須知》里有一段寫得很具體。它說,地氣之行,如風之鼓物。風正而物順,風斜而物逆。逆則氣亂,氣亂則災生。」
「古人觀察到,在某些地質構造複雜的地方,地氣的運行是不均勻的,有時候會突然亂一陣,然後就出各種怪事。」
「他們不知道地層應力、不知道低頻振動、不知道COD值,但他們知道這個地方不對。」
「那個姓許的老師,說要找個懂山川形勢的人來,不是他要搞迷信。他是想找一個能通過地面上的地形地貌來讀地底下構造變化的人。說白了,他需要一份地形地層的對應圖。」
荊明重新把那本舊冊子翻開,找到某一頁,手指點著紙面上幾句用硃筆批過的行書。
「這裡,山形如人面,左右鬚眉分明。明堂者,氣之所聚。水口者,氣之所出。聚則吉,出則凶。」
「你們看,古人把一片山地的格局,比成一張人臉。山形如人面,是說山的走向和起伏,構成了一個整體的形態。左右鬚眉分明,是講山勢的對稱和清晰度。明堂是氣匯聚的地方,水口是氣溢出的通道。」
「這種觀察方式,本質上是把地形當成一張地圖來讀。它不精確,但它提供了一種判斷哪裡可能有問題的直覺方法。」
錢吉春聽到這兒,往前坐了坐,「荊老師,那什麼挖斷龍筋,到底是個啥意思?到底是真挖斷了什麼東西,還是說……就是地層應力變化?」
荊明看著他的眼睛,「挖斷龍筋這個說法,把兩層東西裹在一起了。」
「從地質學上講,如果你恰好挖到了兩條不同地層之間的接觸帶,或者挖到了某條長期處於閉鎖狀態的斷層附近,那麼採掘活動確實可能改變局部的應力場,導致一系列連鎖反應,小到滲水、大到頂板冒落。」
「從古人那個層面講,他們把這種地氣原本運行通道被阻斷的現象,歸結為挖斷龍筋。龍筋斷了,地氣就堵了,堵了之後,原本流動的能量開始淤積、變質、走偏。」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一個更具體的說法。
「就像一根水管。本來水流動得挺好,你從中間挖一鍬,把管子堵了一半,水還在流,但流速變了,壓力變了,水壓忽高忽低,水管自己就會開始抖動、響、甚至爆裂。那種抖動和響聲,就是地氣不寧。」
「堵住的時間越長,淤積的氣就越容易變質。」
「古人把那種變質的能量叫煞氣或髒氣,實際上可能就是長期封閉的空間裡逐漸積累的特定化學環境,高濃度的二氧化碳、低氧、微量的特殊氣體,還有可能是人察覺不到的低頻噪音,接觸久了,人的身體小環境和大環境之間的循環出問題,輕則失眠煩躁,重則生病。」
錢吉春想了想,「那,那個窯鼠跪拜也是?」
「我不是研究動物的,說不準,但可以參考地震前的蛤蟆過大江,千山鳥飛絕,」荊明笑了笑,「總結起來,你們挖到了一個地質結構的關鍵連接點,那個連接點原本維持著某一區域的應力平衡。」
「現在平衡被打破了,地下的物理化學環境正在重新調整。這種調整期,會出現各種異常現象。」
「你們看到的那些怪事,不是鬼神作祟,是一座已經沉睡了半個多世紀的地下老系統,因為你們那一鏟子,被重新喚醒了。」
屋裡安靜了,錢吉春沉默了。
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一種豁然。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溝渠,終於被撬開了一個缺口。
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你這一說,倒比什麼鬧鬼靠譜多了。」
荊明手一攤,「鬧鬼是解釋不了現象時的說法,能解釋的,就不叫鬧鬼。」
李樂翻了個白眼,心說,那我這就是科學的BUG?
「那……」錢吉春問了句,「那這種……要怎麼解決?」
荊明翹起二郎腿,手搭在膝蓋上,說道,「以前有以前的做法,現在有現在的做法。但核心思路,都離不開三個字。」
「哪三個字?」
「疏、導、通。」
「怎麼說?」
「疏,不是填埋。」荊明解釋,「找到阻塞點,按照地質學的邏輯去清理,把那些淤塞的通道重新打開,讓原本被攔住的應力、水流、氣體有一個可以平穩釋放的路徑。」
「導,是通過工程手段,把已經淤積、變了質的地下能量,引到安全的路線上去。」
「可以是打一排泄壓鑽孔,也可以是調整通風系統的風路走向,或者在最關鍵的位置布置一組應力監測點,持續觀察一段時間,等它自己找到一個新平衡。」
「通呢?」
「這是最難的一步。把被採掘活動切斷的地脈結構,通過現代方法重新接續。不是補上那塊煤,是讓那個區域的地質系統重新恢復連通。」
「可能是回填,可能是注漿加固,可能是調整採掘順序,讓它自己慢慢『長回去。」
荊明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至於具體怎麼操作,得看井下實際的情況。但我估計,那位許老師,更懂這個。」
「我能幫的,不是下井畫符,是幫你們把老地圖和老經驗,翻譯能聽懂的人話。」
錢吉春琢磨琢磨,「那荊老師,你覺得,這事兒能解決?」
「不知道,這事兒誰也不敢打包票,」荊明聳聳肩,「但解決的方式不是在井下燒香拜佛,是把地層結構摸清楚,把工程參數調到位,把該補的監測手段補上去。」
「人地關係,說到底是一種物理關係。你把它當成物理問題來處理,它就給你物理答案。」
「到那時候,該疏的疏,該導的導,該通的通。剩下的事,交給機器和科學,實在解釋不清的,那就量子力學。」
錢吉春聽完,抬起手,摸著下巴,「那,要是不管它呢?我是說,那地方先封著,換個面接著挖?」
荊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本舊冊子的封面,摸了摸,「你硬要換個地方挖,也不是不行,」
「但那條龍筋斷了,地氣是不會自己重新通上的。」
「你們換個面挖,主應力場的變化會繼續向那個阻塞點傳遞。今天沒塌,不代表它以後不塌。你今天不處理它,它就一直在那兒,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等你。」
他抬起眼,看著錢吉春,「你願意賭一把嗎?」
李樂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一張稿紙的邊角捲起來。他把窗關上,轉回身來,看著荊明。
「聽你這麼一說,」李樂咂了咂嘴,「得,這可算湊齊了。科學和玄學,一塊兒上。」
「你這話聽著怎麼不像好話?」
「怎麼不是好話?」李樂道,「科學解釋不了的那部分,你給它添一層解釋,玄學說不通的那部分,你給它補一個邏輯。這叫雙軌制。」
「你這張嘴,遲早讓人縫上。」
「縫不縫的,往後說,這眼麼前的,說的這麼多,不如去實地瞅瞅?」
。。。。。。。
東二面趴窩到了第三天。老狼溝礦上其他幾個採區倒是照常出煤。
皮帶機轉著,採煤機走著,煤嘩嘩地往溜子上落,礦上就是這樣,一個面停了,天塌不下來,煤還得挖,日子還得過。
只是東二面那攤子事兒,像一根刺扎在工人們心裡,誰也沒明說,可誰也沒放下。
早上七點半,掘進一隊的班前會。
會議室在一樓東頭,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牆上掛著「安全第一,預防為主」的紅底白字標語,標語底下是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上一班的進尺和檢修記錄。
靠牆一排鐵皮柜子,角落裡一台飲水機嗡嗡響著,加熱燈亮著紅光。
工人們陸陸續續進來,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人端著茶缸子,有人叼著煙,被門口的安全員瞪了一眼,又訕訕地掐滅了。
屋裡煙氣還沒散盡,混著汗味、腳臭、頭油好和和安全帽內襯裡那股經年累月漚出來的油腥氣,再被暖氣一烘,整間屋子就像被捂了一夜的單身漢的被窩,可這就是煤礦,或者說爺們兒的味道。
靠在牆角的一個瘦子正低頭繫鞋帶,旁邊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嗓子,「東二那事兒,你聽說了沒有?」
瘦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咋?」
「我表舅在機電檢修那邊乾的,他說傳動燒那天晚上,有人在巷道里聽見動靜了。」
「什麼動靜?」
「腳步聲,挺沉的,踩在底板上咚、咚、咚的,可你一回頭,後頭沒人。」
旁邊幾個原本在翻手機、打哈欠的工人,耳朵都支棱起來了。
「不止這個,」後排一個人探過身,嘀咕著,「我前天夜班路過東二巷口,皮帶機停了,可你站在那兒,能聽見風從深處往外吹,嗚嗚的,跟有人在你後腦勺吹氣似的。」
「得了吧你,」瘦子拿袖子蹭了蹭鼻子,「皮帶機停了還有風?你怕是尿憋的。」
「你懂個屁!不是局扇的風,是另一股風,從老巷那邊過來的。我特麼干煤礦二十年了,什麼風是機器吹的,什麼風是地底下自己喘的,我分得清。」
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下去半寸。
「你們說……東二那面,是不是真挖到什麼東西了?」
「什麼東西?」有人問。
「就是……」那人張了張嘴,沒敢往下說。
「我聽說有些老壠口,人死在裡面沒出來,怨氣大得很....」
「行了行了,」坐在門邊的一個老工人把敲了敲桌子,「都少說兩句,一會兒趙隊來了聽見了,又該罵了。」
話音沒落,會議室的門被一腳踢開。「嘭」的一聲悶響,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一隻膠靴的鞋尖摁住。
趙守仁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沓紙,紙角被攥得發皺,額頭上的皺紋顯得比平時深了幾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進來,把紙往桌上一拍,響聲讓所有人的脖子同時縮了一寸。
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劉三兒!!」
剛說話的那個瘦子一個激靈,脊背猛地繃直了,「到!」
「昨天中班,東一運輸巷,你負責的支護段。錨杆間排距實測多少?」
劉三兒先是愣了一下,又張了張嘴,「我……」
「我特麼問你實測多少,」幾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三兒咽了口唾沫,「……八百五乘八百二。」
「設計值是多少?」
「八百乘八百。」
「超了多少?」
「五十和二十。」
「規程允許誤差多少?」
「正負……五十毫米。」
「頂錨杆距幫呢?」
「一千……一千一。」
「設計值?」
「一千。」
趙守仁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紙翻了一頁,「你前天中班,錨杆角度實測偏了多少?」
劉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趙守仁替他答了,「三號錨杆偏了十二度,七號錨杆偏了九度。《安全規程》第四十四條怎麼寫的?」
劉三低著頭,「……錨杆安裝角度允許偏差……不大於……不大於設計值的三度。」
「三度,你個驢哈滴超了九度,頂板要是掉下來一塊,你個球皮是打算用腦袋去接?」
劉三的肩膀哆嗦一下。
「我前天跟你們開會時候怎麼說的?錨杆打完之後,用扭矩扳手逐根抽檢,預緊力不低於一百牛米。抽檢記錄呢?」
「我……我忘了寫。」
「忘了寫?」趙守仁盯著他看了兩秒,「你特麼吃飯不忘的?哪天頂板塌了,你個狗日滴也忘了跑,就在底下躺著,省得寫記錄。」
底下,沒人敢笑。
趙守仁又翻了一頁紙,「陳志強。」
角落裡一個高個兒一抬頭,「啊!」
「啊什麼啊?昨天早班,你負責東二運煤巷的瓦斯釋放孔。設計孔深多少?」
「二十米。」
「實鑽多深?」
陳志強的臉漲紅了,「……十七米五。」
「少了兩米五,為什麼?」
「鑽機……鑽機有點老化,打不動了。」
趙守仁把紙往桌上一拍,「鑽機老化你跟我說了沒有?跟值班段長說了沒有?誰批准你少打兩米五的?」
「我……我沒說。」
「沒說是吧?」趙守仁點了點那張紙,「那你知不知道,瓦斯釋放孔少打兩米五,工作面前方就少了五米的安全屏障。《安全規程》第一百六十八條怎麼寫的?」
陳志強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唧,「……掘進工作面必須……必須打超前鑽孔釋放瓦斯,鑽孔深度……不得小於……二十米。」
「你個幾把日滴背得倒是熟,」趙守仁盯著他,「背得熟不頂用,得手熟。你少打兩米五,瓦斯在煤壁裡頭憋著,你一刀切下去,它噗地湧出來,你是打算脫褲子拿溝子去堵?你特娘滴堵得住嗎?」
依舊沒人吭聲。
趙守仁又轉向機電班的方向,「老牛!」
一個滿臉痘坑的漢子猛地坐直了,「到!」
「昨天中班交班的時候,掘進機停機之後,切割頭落沒落地?」
老牛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沒……沒落地。」
「沒落地?第七十一條,你給我背一遍!!」
老牛的嘴角抽抽著,「……掘進機停止工作和交班時……必須將切割頭落地……並斷開……斷開掘進機上的電源開關和磁力起動器的隔離開關。」
趙守仁一指他,「那你特麼的告訴我,切割頭懸在半空,液壓系統萬一泄壓,那幾噸重的鐵疙瘩砸下來,底下要是站著人,你拿什麼賠?你拿你的小命賠?」
老牛低著頭,到底沒憋出一個字來。
趙守仁又翻了一頁,抬頭掃了一圈,「還有,昨天夜班,皮帶隊有人在架子邊緣用撬棍撥皮帶。誰幹的?」
沒人應聲。
「行,不承認是吧?」趙守仁把手裡的紙甩的嘩啦啦響,「三點十七分,七號皮帶架位置,撬棍卡進滾筒和皮帶之間,差點把皮帶刮斷。」
「誰幹的,自己心裡有數。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散會之後來找我。不來的,查出來直接報礦上處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一片低沉的呼吸聲。
趙守仁把那一沓紙擱在桌上,雙手撐著桌沿,「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囉嗦?是不是覺得我天天拿規程壓人,煩?」
「那我告訴你們,規程上每一個字,都是用人命換來的。」
「你們嫌錨杆間排距偏五十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你們知不知道,八二年雞東礦難,就是因為錨杆間排距偏差太大,頂板大面積冒落,四十七個人埋在裡面,抬出來的時候,臉都是黑的。」
「你們嫌瓦斯釋放孔少打兩米五沒什麼。玖七年,晉城有個礦,掘進面因為釋放孔深度不夠,瓦斯積聚,一個火花,十七個人,最後只剩下一條皮帶。」
「你們嫌切割頭不落地沒什麼。前年,呂良一個礦,交班的時候切割頭懸著沒落地,液壓管爆了,切割頭砸下來,把底下正在收拾工具的一個剛結婚的青工,從胸口砸到腳底,抬上來的時候,是拿帆布兜上來的。」
趙守仁直起身,腳尖一踢桌子,「今天罵你們,不是我跟你們有仇,是我不想哪天在井口數人頭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個。不想哪天給你們家裡爹媽婆姨打電話,說您別激動,不想到時候,看著你們兒女拿著撫恤金去繳學費。」
日光燈管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像是什麼東西在頭頂喘著氣。
趙守仁把那沓紙拿起來,折了一下,塞進工裝口袋裡,「都好好想想,咱們弟兄都綁在一起,你一個人出錯,是拿兄弟們腦袋做賭注。」
「行了,說正事。今天的活兒,三部分。」
這時候,整個會議室才有了咳嗽聲和鞋底、椅子挪動的聲音。
「一組,東三運輸巷,繼續搞支護加固。昨天巡查發現有兩段巷幫的錨杆托盤鬆動,今天全部重新緊固一遍,逐根檢查,每根都要用扭矩扳手過一遍,記錄簽字。」
「二組,主運巷的皮帶機尾滾筒該換了。檢修班已經把新滾筒運到現場了,今天白班換完,晚班之前必須試運轉。老牛,你帶機電的人盯著,換完之後的空載試運行不低於半小時,聽聲音、看溫度、測振動,一項都不能少。」
「三組,」趙守仁頓了一下,「採區變電所的設備巡檢。這個活兒不重,但一條都不能漏。巡檢記錄本上每一項都要勾,勾完了簽字。誰特麼要是漏了一項沒查,回頭設備出了故障,全礦停電,我拿你是問。」
「以上,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屋裡響起一片悶悶的回應聲。
「大點聲。」
「聽清楚了!」
趙守仁一拍桌子,「散會。換衣服,準備交班。」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
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彎腰繫鞋帶,有人低頭收拾桌上的手套和毛巾。
劉三兒經過趙守仁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守仁沒搭理他,只是把手裡那沓紙又展開看了一眼,折好揣回兜里。
人群往外走的時候,兩個班組長湊了上來。
一個姓孫,一個姓馬,兩人一左一右把趙守仁夾在中間,壓低了聲音。
姓孫的先開口,「趙隊,東二那面……到底咋說?」
趙守仁腳步沒停,「等著。」
「等啥?」馬班跟上來,「這都趴窩兩天了。底下工人嘴上不說,心裡頭都毛著呢。」
趙守仁腳步慢了一下,「我知道。」
「那……礦上有沒有說什麼時候給個準話?」孫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昨天夜班,有人看見幾個老人在井口燒紙。」
趙守仁的腳步終於停了。他轉過身,看著孫班,「誰?」
「沒看清,」孫班長搖頭,「天冷,都裹著棉襖,看不清臉。但煙是實實在在的,一股子黃紙味兒。」
趙守仁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問,你就說,」他開口,「礦上和集團馬上來人處理。讓他們別瞎操心,該幹嘛幹嘛,管好自己的活兒。」
「可……」馬班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趙守仁打斷他,「你覺得我是在糊弄你?我告訴你,這事兒比你以為的複雜得多,不是燒幾張紙就能解決的。」
「你讓底下的人穩住,別自己亂了陣腳。真要鬧出什麼事來,到時候誰臉上都不好看。」
馬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趙守仁轉過身,大步往外走,他邁出門檻的時候,天光這才斜斜的照過來。
孫班和馬班對視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守仁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還站著幹什麼?交班遲了,這個月的全勤獎還要不要了?」
兩人這才轉身,快步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趙守仁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在,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收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嘆了口氣。
剛走到更衣室,就聽見門口一群人那一片嘈雜。
順著這群人的目光,趙守仁礦區那條主路上,三輛豐田霸道正一路帶煙的開過來。
打頭那輛掛著「008」的牌子,中間那輛是「010」,最後一輛沒有掛集團號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擋風玻璃貼著深色的膜,看不出裡面坐著什麼人。
等三輛車停在辦公樓前。
門口一群里有人喊了聲,「誒誒,集團的車!008是錢總的,010是白總的!好傢夥,一起來的。」
頭一輛車的副駕駛門先開了,錢吉春從裡面鑽出來,還是那身熊二同款色系的毛領皮衣,站在車邊,沒急著走,等著後面那兩輛車。
後面那輛車裡,白潔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戴著棒球帽,看不清臉色。
但大伙兒的目光在他倆身上只是路過,最後都停到第三輛上下來的人。
一個圓寸腦袋從車門裡探出來,一身黃綠色的棉服,身量高壯,比豐霸都不低,站那兒,像一堵移動的牆。
圓寸腦袋左右看了看礦區的樣子,然後側過身,和錢吉春說了句什麼。
錢吉春點了點頭,和白潔一左一右的跟著圓寸腦袋和最後從車裡下來的,穿著件黑不溜秋對襟棉襖,裹著圍巾,頭頂扎著髮髻的男人往辦公樓里走。
工人們低聲議論。
「誒,那是誰?」一個人踮著腳尖往那邊瞅,「沒見過啊。」
旁邊一個老工人眯著眼看了半天,「不知道。錢總和白總都走他後頭,看著不像安監的。」
「安監的能這麼年輕?」另一個工人接話,「再說了,你見過哪個安監的能讓錢總和白總一左一右跟著走的?」
「誒,那個扎頭髮的,是不是修道的?」
「不像吧,你見過穿牛仔褲戰鬥靴的道爺?」
「好麼,看王礦,」有人指著,「這小跑下來的,也不怕摔著。」
王礦長從辦公樓里快步迎了出來,到那圓寸腦袋面前,伸出手。
趙守仁站在邊上,看著這一幕。
他看清了那個圓寸腦袋的側臉,年輕,眉眼乾淨,那張臉長在那麼一副身板上,有種羅漢長了張女人的臉。
和王礦長握完手,正低頭說著什麼,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天生就長成那樣。
正要攆人別堵門。
這時,腰間的對講機響了,電流的滋滋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趙隊長,趙隊長!!」
趙守仁拿起對講機,「收到。」
「到礦長辦公室來一趟。」
趙守仁把對講機別回腰間,看到那個圓寸腦袋已經跟著王礦長進了辦公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