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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9章 國家認證的

2026-09-07 01:22:53 作者: 佚名

  王礦長和趙守仁是跑著下井的。

  東二掘進面,皮帶機停了,掘進機歪在煤壁前面,截割頭耷拉著,旁邊圍了一圈人,

  這次不是截齒崩斷,不是液壓管爆裂,也不是主泵軸斷裂。這次是整台掘進機的傳動系統燒了,燒得徹底,

  趙守仁蹲在掘進機側面,頭燈的光照著傳動系統的殘骸。

  齒輪箱外殼裂了一道口子,黑乎乎的油從裂縫裡滲出來,淌在底板上,凝成一灘。他伸手摸了一下外殼,被燙得縮了一下,又伸過去,沿著裂縫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

  「整個傳動燒了,截齒也崩了,崩了一排。」

  王礦長蹲在他旁邊,兩個人頭挨著頭,拿手電照了照截割頭,又照了照散落在煤堆里的斷齒殘片。斷口參差不齊,有的崩了半截,有的從根部齊茬斷開,茬口亮晶晶的。

  「齒飛出去砸著人了?」王礦長扭頭問。

  一個工人指了指巷壁上一塊新鮮的砸痕,回道,「先砸的牆,彈回來砸在老馬的後背上。虧是卸了力,加上冬天穿得厚,棉襖外面還套著防沖服骨頭沒事,就是砸得狠了,後背腫了一片。」

  「人呢?」

  「送上去,李礦開車帶人去醫院檢查了。」

  王礦長似乎鬆了口氣,蹲在那兒,手電的光柱停在傳動系統燒毀的位置,照著一片狼藉的金屬和油污,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直起身,搓了搓手上的油泥。

  「傳我的話,東二面暫停施工。機器別修,現場保護起來,先別動,任何人不得靠近。」

  趙守仁知道王礦長說的「先別動」是什麼意思。這個現場不是留給機修組的。

  跟在身後的安全員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工人們陸續撤了。王礦長和趙守仁並排往回走,兩人都沒說話,巷道里只剩下局扇的嗡鳴聲。

  從罐籠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風比井下幹了不知道多少倍,趙守仁吸了一口氣,鼻腔里那點機油味才總算被沖淡了一些。

  「走,回辦公室說。」

  「嗯。」

  進了辦公樓,上到二樓,王礦長推開辦公室的門,側身讓趙守仁先進,自己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門鎖發出一聲悶響,走廊里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被隔在了外面。

  

  王礦長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趙守仁,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人面對面坐著,各自尋思著,安靜的嘬了一根煙的時間。

  終於,王礦長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老趙,你說實話,這事兒,你怎麼想,」

  趙守仁沒接話,把煙抽完,也摁滅了,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本《老狼溝壠圖》,遞給王礦長。

  「你先看看。」

  「啥?」王礦長接過來,湊到檯燈下,發黃的紙頁,碎裂的殘缺的邊角,字跡歪歪扭扭的,「見黑水即收鎬,犯者償。」

  他看了半天,「什麼意思?」

  「以前聽人說過一嘴,煤耗子挖煤窯,要是挖到龍筋,會出黑水,諸事不順。」

  「龍筋?」

  「老話,說是地底下有龍脈,煤窯挖到龍筋上,就會出黑水,然後各種怪事不斷。機器趴窩,設備燒毀,人出事,都是龍筋被驚動的徵兆。」

  王礦長把壠圖放在桌上,「那這犯者償呢?」

  「就是挖到龍筋還不收手,繼續挖,就得拿人命來償。」

  王礦長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頁。

  背面的字洇得厲害,只認出一小半,「人未出、壠口填矸、未回填……福興壠,民國廿年封。」

  「那窯里有人?」

  「不知道。」

  王礦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這是迷信。」

  「是迷信。」趙守仁說,「但事兒是真的。」

  王礦長沒接話,又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幾口,「那你說怎麼辦?」

  趙守仁答非所問,「我給錢總發信息了。」

  「發信息?」王礦長一愣,倒不是覺得趙守仁這饒過自己直接聯繫錢吉春有什麼不對,而是想起礦上傳的,老趙和錢吉春的關係不一般。眼下,倒是證實了。


  「錢總怎麼說?」

  「沒回我,許在忙。不過我想,要弄清老窯的事兒,得找老狼溝附近的老輩子人問問。這地方解放前就有煤窯,老輩子人應該知道些底細。」

  「然後呢?」

  「然後,還得找人來給看看。」

  「看什麼?」

  「就是看看。」

  王礦長明白了。

  「你認識人?」

  趙守仁想了想,回道,「我認識三個人。一個死了,一個快死了,還一個……我剛參加工作剛下井的時候,幹活的礦上也遇到過怪事兒,後來找的一個叫麻三爺的給解決的。」

  王礦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什麼麻煩?」

  「我年輕的時候,在晉省一家公家的礦上干端頭工,」趙守仁說,「那礦不大,年產幾十萬噸,但井下條件差,巷道矮,頂板碎,幹活得彎著腰。」

  「有一段時間,井下總出怪事,不是機器壞,就是頂板掉渣,最邪門的是,礦燈總是在一個面就斷電。」

  「不管換新電池還是新燈,一到那個面,燈就滅,人一離開,燈又自己亮了。工人們都怕了,不敢去那個面幹活。」

  「礦長沒辦法,托人找了個先生來看。那先生就是麻三爺。」

  「他來礦上,沒擺香案,沒燒紙錢,就在井下轉了一圈,看了看巷道的走向,又看了看頂板的岩層,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把那個面的通風調一下,風量加大,再把巷道頂板的錨杆加密一排。」

  「礦長照做了,從那以後,那個面再沒出過怪事。」

  「就這麼簡單?」

  「昂。」

  王礦長聽完,砸了咂嘴,「那人什麼來路?」

  「人都說他是看地脈的高手。早些年,晉省那邊的一些礦,都找他看過。那時候他就五十多了,這過了二十多年,不知道還活不活著。」

  「那這樣,三條路一起走。集團那邊,我找白總匯報,看集團怎麼安排。二是找附近的老輩子人打聽,看有沒有人知道老狼溝這一帶的老窯是怎麼回事。你.....」

  他伸手指了指趙守仁,「你開車,帶個人去順水峪找那個麻三爺。要是還活著,還能動,請來。費用好說。」

  趙守仁點了點頭,把《老狼溝壠圖》重新揣進棉襖內兜里,站起身。「行。那我明兒一早就走。」

  趙守仁回到宿舍,坐在床邊,把這今天工人們私底下聊得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掘進機的傳動系統是新的,上個月剛換的,截齒也是新換的一批,廠家發貨單還在庫房放著。可它們就是壞了,傳動燒了,截齒崩了,還有滲水、停風、礦車自己滑行。

  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有解釋,傳動過熱可以歸咎於潤滑不足,截齒崩斷可以歸咎於煤質變化,滲水可以歸咎於老窯積水,停風可以歸咎於電路波動,礦車滑行可以歸咎於防溜器失靈。

  可它們湊在一起,就說不通了。

  乾脆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嘆了口氣。老狼溝的冬夜,冷得讓人不敢往深處想。

  。。。。。。

  第二一早,天剛亮透。

  趙守仁把包往礦里那輛LC80后座一扔,拉開駕駛座的門,剛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副駕駛的門被拉開,陳拓鑽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你咋來了?」

  「王礦讓我跟著去。」陳拓把安全帶拉過胸前,扣好,「他說路不好走,兩個人,換著來,互相照應。」

  趙守仁沒說什麼,掛上擋,車子緩緩駛出礦區。老狼溝的輪廓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

  雪停了,但路不好走。

  國道上的雪被來往的車輪碾實了,結了一層薄冰,車開在上面,輪胎髮出「吱吱」的響聲。

  不敢開快,就那麼晃悠著,直到出了麟州的地界,路況才好了點。

  「趙隊,」陳拓鬆了口氣,「您說那個麻三爺,真是個看風水的?」

  「不知道。」趙守仁說,「但他能解決問題。」

  「不過,您覺得,真有哪些神神叨叨的?」


  「有總比沒有強。」

  「啥意思?」

  「有,人就有個敬畏。」

  「呵,您這話,深了。」

  「深麼?」

  「額......」

  陳拓看著窗外的景色,不說話了。

  從麟州到憲州順水峪,趙守仁和陳拓輪流著,開了將近六個鐘頭,到地方都過了午飯點兒。

  順水峪是個在雲州下面國道邊的一個小鎮,說是鎮,其實就是沿國道兩邊排開的一溜房子,灰撲撲的,像是從路邊的土坡上長出來的。

  鎮子不大,一條街走到底,街兩邊有幾家修車鋪、小飯館、雜貨店,門臉都舊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在冬天的日光下顯得灰濛濛的。

  趙守仁把車停在街口一家雜貨店門口,下車打聽麻三爺的住處。

  雜貨店的老闆裹著一件舊棉襖,正蹲在門檻邊上,靠著牆曬太陽。

  「勞煩,問一哈,咱們鎮上,麻三爺還在?」

  聽趙守仁問麻三爺,老闆抬了抬眼皮,「麻三爺?你做甚滴?」

  「找他幫忙,看看東西。」

  「哦,還活著呢。」

  「那他家在哪兒?」

  老闆不說話了,扭頭,瞄了眼自家櫃檯。

  趙守仁會意,進門,指了指黃蓋汾和牛奶,「這個來一箱,這個來兩箱,還有這個,也來兩箱。」

  「呵呵呵,」老闆這才起身,進到櫃檯,一邊拿東西,一邊笑道,「往街里走,第三個巷口,就門口有電信營業廳的那個,拐進去,最裡頭那家。」

  趙守仁掏錢,搬了東西,道了謝,按著指的路開過去。

  巷子很窄,越野開不進去,兩人把車停在巷口,拎著東西往裡走。

  巷子兩邊的院牆都矮,牆頭上積著雪,幾隻雞在牆根下刨食,見人來了,撲棱著翅膀跑開。

  巷子盡頭一扇黑漆木門虛掩著,門上的春聯還是去年的,紅紙褪成了一種暖昧的粉白色,字跡模糊了。

  趙守仁敲門。過了好一會兒,裡頭傳來一個聲音,「自己進。」

  兩人對視一眼,推開門,院子裡收拾得乾淨,一個老頭坐在正屋門口的椅子上,拄著一根拐棍,腿上搭著一塊舊毯子,正眯著眼曬太陽。

  聽見腳步近了,老頭才睜開眼。

  麻三爺,比趙守仁記憶里縮了一圈,肩膀窄了,臉上的褶子深了,但那雙眼睛還在,不渾,看人的時候像井底下往上泛的光。

  趙守仁走到他面前,站定,說:「麻三爺,我叫趙守仁,麟州,老狼溝一號礦的。商廣田介紹我來的。」

  麻三爺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商廣田?那小子還活著?12·4透水沒淹了他?」

  「沒,命大,活著咧,就是嗆著了,肺壞了。」

  「行吧,好死不如賴活著。」麻三爺嘆口氣,拿起拐棍兒一指身旁的兩把凳子,「坐吧,自己倒茶喝。」

  「誒。」

  趙守仁和陳拓把東西放到門旁,坐下來,自己從茶盤裡倒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氣兒。

  麻三爺笑了笑,「說說,什麼事兒?」

  趙守仁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從東二面第三次開面,到截齒崩斷、液壓管爆、主泵軸斷、黑水滲巷、三隻窯鼠拜巷,到這次傳動系統燒毀,斷齒飛出去差點砸到人。

  沒藏也沒掖,連那本《老狼溝壠圖》里「見黑水即收鎬」的話也一併說了。

  他說得細,不緊不慢。

  麻三爺聽著,不打斷,也不插話,只是偶爾點一下頭,或者「嗯」一聲。

  趙守仁講完,麻三爺沉默了一會兒,問的第一句話不是風水,不是陰陽,而是。

  「安全規章、流程,做到位了沒?」

  趙守仁愣了一下:「啥意思?」

  麻三爺說,「井下遇到事兒,先得講科學,講管理。幾乎九成九九的事故,都是因為不守操作規程、規章制度造成的。」

  他說完,開始問趙守仁,從開工到現在的一些操作流程、安全事項。

  「開工前,有沒有做地質預報?」


  「做了。集團技術科出的報告,岩層結構、水文條件、瓦斯濃度,都測過。東二面開面之前,審批手續齊全。設備入井前做過兩次模擬運轉,一次空載一次帶載,記錄都在。每次開工前都開過安全會,礦長和技術科的人都在。」

  「掘進機傳動系統保養周期呢?」

  「按廠家標準走的,一季度一檢。上個月剛做過大修,換了軸承和部分密封件,有檢修記錄。」

  「滲水之後怎麼處理的?」

  「當天就停了面,撤了人,封了現場,第二天集團下來人做了探查。」

  「放水方案呢?」

  「注漿封堵、探放水鑽、錨網索聯合支護,一套都走了。」

  「掘進機的檢修周期是多少小時?」

  「按廠家要求,每二百五十小時一次一級保養,每五百小時一次二級保養。都做了,記錄在案。」

  「截齒的更換標準是什麼?」

  「磨損超過三分之二,或者出現裂紋、崩刃,立即更換。」

  「上次更換截齒是什麼時候?」

  「開工第三天。換了八個。」

  「更換下來的舊截齒呢?」

  「回收了,在機修車間放著。」

  「液壓系統的油壓上限是多少?」

  「三十一兆帕。」

  「實際運行壓力呢?」

  「二十八到二十九之間。」

  「油溫呢?」

  「正常,沒超過六十度。」

  「皮帶機的張緊度呢?」

  「按規程調的,每班檢查一次。」

  麻三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那掘進面的頂板,是什麼岩層?」

  「砂質泥岩,夾薄層細砂岩。」

  「厚度呢?」

  「頂板以上三米左右。」

  「錨杆的間排距?」

  「八百乘八百。」

  「錨固方式?」

  「樹脂錨固。」

  「錨固力呢?」

  「設計值八十千牛,實際抽檢平均值九十五。」

  陳拓在旁邊聽著,越聽越懵。

  這老頭問的全是規程,全礦安全規程、機電檢修流程、監測台帳、巡檢頻次、甚至掘進面支護參數。

  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這不是要找看地脈的先生麼?怎麼聊起安全規程來了?

  但趙守仁沒煩,還在答,麻三爺還在問。

  直到問完最後一項。他往後靠了靠,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你們做得夠細了,那水不是老窯水。」

  趙守仁愣了一下,「不是?」

  「老窯水是死水,封閉了幾十年,水裡會有硫化氫,有臭雞蛋味。你說那水有燈油味和鐵鏽味,沒有硫化氫味,那就不是老窯水。」

  「那是什麼水?」

  麻三爺沒回,而是問,「你剛才說,那水是從煤壁裂隙里滲出來的?」

  「是。」

  「裂隙的走向呢?」

  「順著煤層的層理方向。」

  麻三爺撓了撓頭,「行,我知道了。」

  「這邊紅包,商廣田給你說了麼?」

  「說了,」趙守仁點點頭,「看不好,不收費。」

  「嗯,我年齡大了,腿腳不利索,去不了。」

  「那您這.....」

  「讓我帶的學生去。」

  陳拓站在趙守仁身後,終於忍不住問一句:「學生?」

  麻三爺看了他一眼,「我以前是晉省煤炭工業學校的老師,有問題麼?我教的也不是風水地理,我教的是礦井通風怎麼安全。」

  陳拓一時語塞。

  麻三爺拿起旁邊的手機,撥了個電話,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看著趙守仁,「等等吧,一會兒有人來,你帶他去老狼溝。」


  陳拓問了一句,「那,麻三爺,您說的那位許老師……主要看啥?」

  麻三爺笑了笑,「他看的東西,跟你們礦上現在出的問題是一個門類。」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院門被推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

  穿著件深灰色的羽絨服,背著個雙肩包,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那種老式的帆布挎包,肩帶磨得發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麻三爺指了指他:「這是許中梁,我以前在晉煤時候的學生。現在是雲中煤校的老師,教得不錯,也下過礦,當過綜采隊長。讓他跟你們去。」

  許中梁走到趙守仁面前,伸出手:「趙隊長,許中梁。」

  趙守仁跟他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許老師,麻煩你了。」

  許中梁點了點頭,轉向麻三爺:「老師,那我走了。」

  麻三爺說了句,「別忘了帶證件。」

  許中梁拍了拍背包,「有呢,帶著的。」

  陳拓問,「證件?」

  許中梁從背包里掏出一摞用夾子夾起來的證件。

  給陳拓和趙守仁看,「這是煤礦安全專業註冊安全工程師的證。」

  「這是註冊安全評價師的證,這是煤礦特種作業操作資格證,這是……安全生產培訓資格證。」

  陳拓看著那一摞證件,說,「你這是……」

  許中梁把證件收回去,「科學的盡頭是玄學。科學能解釋的,就不要瞎琢磨,科學解釋不了的……就再說。」

  他說完,朝麻三爺點了點頭,老頭擺了擺手,沒有多餘的叮囑。

  趙守仁跟麻三爺道了別,陳拓回頭看了一眼,麻三爺還坐在椅子上,拄著拐棍,眯著眼,像是又睡著了。

  三人上了車,掉頭,沿著來路往回開。

  。。。。。。

  三人連夜趕回麟州。

  到礦上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礦區燈火通明,井架上的燈在風裡晃著,投下一片片搖晃的影子。

  王礦長在辦公室里等著,桌麵攤著一沓列印紙和幾份手寫的筆記。

  趙守仁介紹了許中梁,王礦長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許老師,辛苦你了。大老遠跑一趟。」

  「不辛苦。」

  招呼人坐下,又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許中梁接過來,「您客氣,那什麼,路上趙隊說了老礦的事兒,您這邊,打聽出來什麼?」

  王礦長把桌上那沓紙往許中梁面前推了推,「今天白天,我讓人去找了附近幾個村子的老輩子人打聽,問出點事兒來。」

  趙守仁和陳拓都看著他。

  「解放前,這裡有人挖煤窯。就在老狼溝這裡,具體位置說不清了,但事兒是真的。」

  「後來窯塌了,埋了四十多號人。」

  「四十多?」

  「也有人說不止。」

  「後來呢?」

  「老輩子人說,那窯叫福興壠。塌了之後,窯主怕吃官司,找人把井口填了,連夜跑了。後來解放了,這事兒就更沒人提了。」

  趙守仁聽了,掏出那本《老狼溝壠圖》,翻到最後一頁,遞給許中梁。

  許中梁接過來,湊到檯燈下看了半天,「……人未出,壠口填矸,未回填……福興壠,民國廿年封。」

  「集團那邊呢?」趙守仁問。

  「白總很重視,那邊找了兩個專家過來,一個是搞地質構造的,一個是搞煤礦機械的。明天到。許老師,你這邊.....」

  「這樣,我明天先下井看看。」

  「也行。食堂那邊安排好飯了,宿舍也弄好了,你先休息。」

  許中梁沒再多說,跟著趙守仁和陳拓去吃了飯,洗了澡,又在宿舍湊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許中梁換了工裝,下了井。陳拓跟在他後面幫忙。

  許中梁沒去掘進面,而是先去了調度室,把最近一段時間的井下各種台帳和安全記錄全部調了出來。

  他看得很細,每一份記錄都翻,每一組數據都對,連設備檢修的簽字欄都要核驗。


  陳拓站在旁邊,看著他翻完一摞又一摞的記錄,忍不住問,「許老師,您這是……查案呢?」

  許中梁搖搖頭,「台帳是井下的病歷。看病先看病歷,天經地義。」

  他翻完台帳,又去了機修組,找到那台燒毀的掘進機的檢修記錄。

  再之後,又去了運輸班,找到那輛自己滑動的礦車的防溜器檢查記錄,最後才去了東二的作業面。



  一個姓胡,五十多歲,背微駝,戴一副老花鏡,一個姓楊,四十出頭,精瘦,穿一件深藍色工作服。

  兩人帶著各自的人,一個蹲在巷壁側面,對著那段被封堵過的裂隙查看。

  一個蹲在掘進機邊上,沒一會兒,半個身子已經鑽到掘進機個巷壁的縫隙里。

  許中梁走過去,沒有靠近,站在幾步開外,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沿著巷道走了兩趟,不是在地面中心走,是貼著巷道兩側的煤壁走。

  第一、二趟走南幫,步子不快,偶爾停下來,用手背碰一下煤壁。第三趟開始走北幫,走得更慢,在他停下來的地方,巷壁的煤面上有幾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幾道裂紋,又縮回來。

  姓胡專家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是礦上的?」

  「不是。」

  「那你是?」

  「許中梁。麻三爺的學生。」

  「麻三?」胡專家愣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轉過身,沒再說話。

  邊上,姓楊專家則聽著報數,把檢測儀的數據抄在記錄本上。

  「應力讀數正常,巷道支護沒有超限。水文條件穩定,瓦斯濃度在安全範圍內。掘進機傳動系統燒毀的原因.....是批次質量問題加上運行工況疊加導致的過早失效。」

  許中梁聽了,沒有反駁,只是看陳拓,「設備的事我不懂。我能再看看麼?」

  陳拓做了個「你隨意」的手勢。

  許中梁在巷道的另一側站了一會兒,那個位置是在掘進工作面後方大約三十米的拐彎處。

  他站在那裡,頭燈的光照在煤壁上,照出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深色區域。

  那片煤壁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不是黑,是發烏,像蒙了一層灰。

  他從挎包里拎出一個地質錘,敲了兩下,聲音也不一樣,不是實心的悶響,而是帶著一點空洞的回音,不仔細聽,都不出來。。

  許中梁收回手,沒再敲。

  就這麼轉了幾圈,上了井的許中直接去了辦公室。把工具包放在桌邊,然後抬起頭看著趙守仁和王礦長。

  「得找個懂堪輿的人過來。」

  上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許中梁在井口洗了手,換下工裝,去了王礦長的辦公室。

  「王礦長,趙隊長,得找個懂堪輿的人過來。」許中梁說。

  趙守仁愣了一下,「您不行?」

  「我懂鑽地。但地脈山川形勢是另一門,得找人過來一起看。」

  。。。。。。

  李樂這邊和辛寬幾人談完,晚上飯是錢吉春定的,在正覺寺邊上的漢唐春秋,這裡另一塊牌子是長安駐京辦。

  挑這地方,一是因為新來的主任是麟州出去的,早先就和老錢挺熟,加上剛重新裝修,就來捧個場。

  再有,今天的人里, 除了張業明,都算是西北人,或者家裡祖輩是西北的,比如傅噹噹。

  包間在三樓,名兒叫「灞橋」。

  飯吃了一半,聊起了實驗項目選址。

  「酒泉那邊承諾給地,這在成本上是個大優勢。」徐利亨看向正對著一根雞翅使勁的李樂,「李總,你覺得呢?」

  「我?」李樂咽了嘴裡的肉,捏起紙巾,擦了擦書,「我的看法是,你現在討論的,不是哪個地方光照好、地價便宜。你討論的是三年後那個驗證體,到底是要做給誰看的。」

  桌上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李樂繼續道,「如果是做給自己看的,證明技術路線能跑通,那選在你們最熟悉、最容易落地的地方,條件差一點也無所謂。」

  「如果是做給投資人看的,那就選在政策傾斜多、媒體關注度高、能講得出故事的地方。如果是做給電網看的,那就選在接入條件最好的地方。」


  「三種選擇,三種不同的邏輯。你們先把這個想清楚,地的事自然有解。用不著現在就在地圖上畫圈。」

  「那,萬安這邊,傾向政策多,關注度高的?」辛寬問。

  李樂搖搖頭,「這幾天談下來,你覺得我們尊不尊重科學?」

  一句話,讓辛寬幾人若有所思。

  這時。

  「岐山臊子麵,請慢用。」

  服務員介紹完,揭開剛端上來的鍋蓋,一股子熱騰騰的醋香裹著油潑辣子的焦香撲面而來。

  還有一大盤鹵豬蹄擺在旁邊,醬色紅亮,豬皮上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來來來,辛總,地址的事,之後再說,吃飯要緊,」錢吉春挺著肚子,起身給辛寬撈上一碗麵,燒了湯,又夾了一塊顫巍巍的豬蹄到碗裡,遞給辛寬,「嘗嘗,是不是您家那邊的味道。」

  辛寬忙接了,操起筷子,只吃了一口,就定住了。

  「咋?」錢吉春正在給周嵐夾面,看到,笑問道。

  辛寬拿著筷子,指著碗,「嗯嗯嗯......這面.....是蔡家坡小崔家的味道。」

  「喲,能吃出來?」

  「可不,」辛寬咽了嘴裡的面,「小崔家那碗臊子麵,湯是五花肉丁加岐山醋熬出來的,酸里有辣,辣里透著香。我上大學之前,每個星期天早上都去吃一碗,後來去長安讀書,再後來去金城.....多少年沒吃著了。"

  錢吉春把面遞給周嵐,又把旁邊那盤鹵豬蹄往他面前推了推,「行,那這豬蹄子也是一起的,你嘗嘗看對不對。"

  辛寬不客氣,拿手捏了一塊,咬了一口,皮糯肉爛,膠質黏唇,舔了舔嘴角,「對,就是這個味兒。有這兩樣,夠我解半年的饞。」

  「哈哈哈,那你就多吃,來,再來一碗。」

  李樂在邊上瞧著,沒吱聲,只是把面前的涼皮攪了攪。

  傅噹噹一歪頭,低聲道,「瞧人老錢,這請客請得人心窩子裡去了。這就是老江湖,談判桌談利益,飯桌搞關係,增感情,辛寬和你們幾個打交道,這以後,嘖嘖嘖。」

  「這話說的,你不是我們這趴的?」李樂斜眼瞅她。

  「不和你們同流合污。」

  「噫~~~~」

  「阿嚏,阿嚏,啊~~~嚏!!」

  張業明這時被辣得連打了三個噴嚏,涕淚齊下的,周嵐遞過來一張紙巾,他接過去擦了擦鼻子,聲音悶悶的,「錢總,這臊子麵,我是真扛不住。」

  李樂瞧見他那副模樣,笑道,「張博,要不然,我讓服務員給你來碗白糖拌麵?」

  「白糖拌麵,有這一說?」周嵐聽到,擦擦嘴邊的紅油,問了句。

  「可不,這是張博士老家錫山的特色。」

  「能下的去嘴?」

  「能,」李樂比劃,「豬油、醬油老鹵打底,撒上蔥花,舀兩勺白糖,糖化了,拌一拌,甜絲絲,再配上一大塊燜肉,腳圈圓盅,筒腸,釀麵筋,最後來一碗麵湯溜溜縫,誒~~~~你就吃吧,一次一個不吱聲。」

  一桌人都笑,連張業明自己也沒繃住,搖了搖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皮,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還,還行。」

  「瞧見沒?張博士這是打通任督二脈了,呵呵呵.....」錢吉春笑道,又用公筷夾了一塊子葫蘆雞,遞到張業明的碗裡,「嘗嘗,這菜不辣。」

  正說著,錢吉春的手邊的手機響了。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跟眾人說了聲「我去接個電話」,起身出了包間。

  李樂看了一眼那扇合攏的門,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麵。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錢吉春推門回來了。

  臉上那層笑重新掛上了,可李樂掃了一眼,老錢眉心多了兩道豎紋。

  「老錢,你再不吃,這豬蹄子就讓傅姐一個人啃完了。」

  「哎呀,吃,喜歡就多吃,回頭再要一份。」錢吉春坐下,拿起筷子,李樂順手把兩瓣蒜扔進他面前的碟子裡,「來,吃肉不吃蒜,香味兒少一半。」

  隨即,低聲問,「咋?」

  「家裡的電話。」錢吉春回道。

  「礦上?」


  「嗯。」

  「出事兒了?」

  「倒,也不是,就是有個礦,最近有些邪門兒。」

  「邪門兒?」李樂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啥意思?」

  「就老狼溝一號礦那邊,出了些怪事,上個月開始......」

  老錢在李樂耳邊,把趙守仁他們遇到的簡單說了,新掘進作業面,機器油管爆、截齒崩、主泵軸斷,黑水滲巷、局扇無故停轉、礦車自己滑行、三隻窯鼠拜巷……一件一件,沒個頭。

  「昨晚上,掘進機又燒了,斷齒飛了出去,檢修記錄和廠家報告都沒問題,但事兒就是出了。」

  李樂端起茶杯抿了口,「人呢?有人傷著沒?」

  「沒大事兒,一個工人後背砸了一下,腫了,去醫院檢查,沒傷骨頭。」

  「那就好。」李樂點點頭,「設備燒了能換,人有事就麻煩了。」

  錢吉春把手裡的筷子擱下,嘀咕一句,「麻煩的不是設備,是人。」

  「工人們開始傳了,說挖到東西,你知道的,挖煤的跟跑船的差不多,最迷信的一群。機器燒了不怕,怕的人心,一亂,就容易出事故,出了事故,就不是一台掘進機能解決的了。」

  「東西?什麼東西?」

  「老窯。趙守仁,就是老狼溝掘進隊的隊長,在檔案室翻出一本老冊子,叫《老狼溝壠圖》,說是解放前福興壠的事,民國廿年封的壠口,裡頭埋了四十多號人,他們挖到的作業面,正好跟那個老壠口對上了。」

  「有辦法?」

  「礦上那邊,趙隊長找了個姓許的看地脈的看過了,」錢吉春喝了口茶,擱下杯子,「姓許的說,想破局,還得找個懂山川地形的堪輿師來,說有些地形看不清楚,怕牽扯到地氣什麼的。」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意思就是得找個懂行的人過去看看。」

  「堪輿師?"李樂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風水?有人?」

  錢吉春一攤手,「打聽唄,看誰認識有能耐的先生。」

  「那還找啥?"李樂身子往後一靠,「你不就認識一個?」

  錢吉春愣了一下,「誰?」

  「荊明,荊師兄。」

  「他?他不是搞考古的麼?」

  「是考古的,可你讓他看個山川形勢,那不比半路出家的強?」李樂拿起茶壺給錢吉春續了一杯,「再說了,考古學裡頭有一門叫田野考古地理信息系統,放在古代,那就叫望氣尋龍。」

  「人家是正經科班出身,還是國家認證的考古領隊資質。你那些風水先生,有幾個能有證的?」

  錢吉春怔了兩秒,咧嘴笑了,「那,我不如找老爺子,不更厲害?」

  「別扯,你覺得我姥爺能理會這事兒?」

  錢吉春一想,縮脖子哆嗦一下,「也是,恐怕還得被罵一頓。可,荊明能願意?」

  「試試唄。」李樂把碗裡一塊豬蹄啃完,擦了擦手,從兜里摸出手機,翻到荊明的號碼,按了一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荊師兄啊,給你拜個早年,最近背不背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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