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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8章 黑水

2026-09-03 07:07:58 作者: 佚名

  化驗室在辦公樓一樓,化驗員老劉值夜班。

  陳拓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揉了揉眼睛,「陳工?這該換班了,白班是二組,這幫人可.....誒,送樣?那也不該你.....」

  「別的事,老劉,幫忙驗個水樣,」陳拓把礦泉水瓶放在檯面上。

  「水樣?老窯水還是地下水?」

  「不知道。井下滲出來的,顏色不對。」

  老劉拿起瓶子對著燈看了看,又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皺了皺眉,「這個味兒……」他沒說完,轉身去開機和試劑。

  陳拓靠在操作台邊等著。

  窗外,東邊的天已經泛起白線,可窗外的礦區依舊一片漆黑,只有井架上的燈在風裡發著亮。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老劉從儀器前直起腰,手裡拿著幾張列印出來的數據單,嘬著牙花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劉,咋說?」陳拓湊過來。

  「常規指標全正常,pH、硬度、重金屬含量都在正常範圍,其他的項目,這邊做不了,得送去集團化驗,但是.....」老劉抬起頭看著陳拓,「水裡的COD高得離譜,比正常礦井水高了將近二十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往水裡釋放有機物。」

  他頓了頓,「陳工,你們井下是不是有什麼老油桶漏了?」

  陳拓搖頭,「沒有,全是新設備。」

  老劉又看了一眼數據單,把紙放在檯面上。

  「那這水從哪兒來的?」他停了一下,「要不……我今天跟大巴回麟州,把水樣帶過去。」

  陳拓看了他一眼,「行,那你把單子給我。」

  「幹嘛?」

  「走流程。」

  東二面,掘進機趴在那兒,像一頭累脫了力的牲口,截割頭上崩斷的截齒茬口在頭燈的照射下顯得有些猙獰。

  機修組的幾個人圍在旁邊,安全帽檐壓得低,誰也沒說話,只有皮帶機在遠處嗡嗡地轉。

  老皮蹲在機器履帶邊上,手裡攥著那截斷了的軸,翻過來掉過去地看。

  聽見膠靴踩在底板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抬起頭。

  陳拓從巷道那頭走過來,頭燈的光在他身前晃出一圈白亮,圍著的幾個人自覺讓開一條縫。

  老皮站起來,把斷軸往履帶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麼樣?」

  巷道里的風從深處吹過來,把陳拓額前汗濕的頭髮吹得動了動。

  「COD高得離譜,不是設備漏油,水有問題。」

  「水?」

  

  老皮扭過身,面朝巷道深處。

  頭燈的光柱掃過去,那條水線還在從裂隙里往外沁,不緊不慢的,沿著煤壁往下淌。

  老皮的腮幫子動了動,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煤灰里,瞬間洇成一小團深色。

  「上報。」

  陳拓點點頭。他從腰帶上摘下對講機舉到嘴邊,眼睛卻還盯著那條水線。

  「調度室,調度室,東二掘進面。」

  對講機里傳來電流的滋滋聲,那聲音在巷道里顯得格外空曠。

  幾秒鐘後,調度員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熬夜熬出來的沙啞,「東二掘進面,調度室,請講。」

  陳拓深吸了一口氣,「巷道右側幫壁發現裂隙滲水,水色發渾,有異味,COD化驗異常。初步判斷.....疑似老窯水。」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

  風機嗡鳴聲還在遠處響著,除此以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大概兩秒鐘,「收到。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處置。我馬上匯報。」調度員的聲音明顯緊了。

  陳拓回頭看老皮。老皮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面朝巷道深處,頭燈的光柱紋絲不動地照著那條水線,嘴抿成一條線,嘴角的紋路往下撇著。

  「撤人不?」陳拓問。

  老皮沒回頭,「聽調度室的。」

  巷道的風從深處吹過來,貼著煤壁滑過,帶著一股濕冷的氣味。不是平常那種煤灰的乾燥味兒,是潮的,黏的,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喘氣。


  陳拓後脖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工裝領子蹭到皮膚上,糙得像砂紙。

  沒有人說話。機修的幾個人各自站在原地,有人把雙手抄在工裝口袋裡,有人用膠靴尖碾著底板上的煤渣,有人靠著巷道,盯著那台掘進機。

  頭燈的光柱在巷道里交錯著。

  對講機響了。

  這次不是調度員的聲音。

  井下帶班的礦長李陽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

  「我是李陽。東二面滲水情況,再說一遍。」

  陳拓看了眼老皮,對著對講機,「巷道右側幫壁,離底板一人高處,有裂隙滲水,水色發渾發黑,表面浮油膜,有燈油和鐵鏽的混合氣味。水樣COD比正常礦井水高近二十倍。」

  他說完,喇叭里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李陽沒有說話,那沉默比剛才調度員的沉默還要長,巷道里的風又吹過來了,這一次帶著一點哨音,像是從什麼窄縫裡擠過來的。

  「李礦?」陳拓把對講機又舉了起來,「這是透水徵兆。」

  對講機那頭,李陽的聲音又響起來,乾巴巴的。

  「知道。安全員呢?」

  圍著的幾個人齊刷刷轉過頭。安全員站在人群後面,三十出頭,臉圓,平時笑眯眯的一個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往前擠了兩步,從陳拓手裡接過對講機。

  「李礦,我在。」

  對講機里李陽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高得喇叭里傳來一截破音的尖嘯。

  「你個球錘還蹲那兒幹啥?」

  安全員的臉白了一下。

  「《安全規程》第二百八十八條怎麼說的?發現裂隙滲水、水色發渾,立即停止作業,撤出所有受水患威脅地點的人員,你特麼是幹什麼吃的?」

  安全員握著對講機的手抖了一下。

  他張嘴想說什麼,嘴皮子抖了兩下,「李礦,我這就,就一道小……」

  「小尼麻痹,別特麼跟我廢話!」李陽打斷他。這一聲比剛才還高,對講機的喇叭劈了,尾音帶著碎裂的嘶啦聲。

  「撤人!現在!馬上!一個不留!」

  「其他面.....」

  「所有,井下,我說所有人,沿避災路線撤到運輸大巷!」

  「是!!」



  工人們從各個方向聚過來,從掘進機後面,從皮帶機旁邊,從巷道的岔口裡。

  膠靴踩在底板上的聲音從悶悶的幾下變成了密集的一串。

  「別慌!排好隊!按避災路線走!」

  安全員站在巷道中間,手裡拎著個大喇叭,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嘈雜,頭頂冒著白氣,在頭燈的光里霧蒙蒙的一團。

  「一個跟一個!別擠!按照演習預案,檢查一下身邊的人跟上了沒有!」

  隊伍動得又快了些,沒有人說話,至少沒有人說整句的話。

  偶爾有一兩聲急促「跟上」「看路」「手裡的傢伙扔了」,一下一下往外蹦。

  陳拓站在人群邊緣,側身讓過兩個拎著包的工友,把頭燈的光對準了來路。

  滲水的那段巷壁已經隔了三四十米遠。

  頭燈的光掃過去,不夠亮,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灘面的油膜在遠處看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

  陳拓盯著那灘水看了兩秒鐘,然後轉過身,快步跟上了隊伍。

  隊伍往前移動的有條不紊,避災路線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反光標識,在頭燈的光里亮著幽幽的綠。

  安全員和班組長每隔一會兒就喊一聲「跟上了沒有」,後面的人悶聲應一句「跟上了」,聲音從隊伍尾端一節一節地傳過去,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

  陳拓從井下再次上來的時候,井口的探照燈光猛地罩住了他,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跟著前面的人跨出罐籠,腳踩到地面上的積雪,發出一聲悶悶的"咯吱"聲。

  雪還在下。

  天已經亮了,亮的勉強。

  井口空地上站了不少人。

  王礦長站在正前面,大衣領子豎著,他沒戴帽子,頭髮上落了一層雪。

  旁邊是總工程師老何,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的老頭,手裡拿著一捲圖紙,圖紙的邊角被雪洇濕了一小片。

  再旁邊是安全副礦長、機電副礦長,幾個科室的負責人也都到了,站成一排,遠遠看過去像是煤堆邊上長出來的一排黑黢黢的樹樁子。

  看見人從罐籠里出來,王礦長迎上前兩步,目光在每一個出井的人臉上掃過。

  臉繃著,嘴角往下撇著,眉頭的川字紋,比平時深了一倍,看到商人轉頭問安全副礦長:"人齊了沒有?"

  副礦長手裡拿著份名單,正低著頭數人數。

  雪花落在紙面上化成了細小的水珠,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數了一遍。

  「全出來了,夜班216個人,都上來了。」

  王礦長點了點頭,呼出一口白氣,轉臉對著總工老何。

  「老何,帶人查。水從哪兒來的,什麼水源,水量多大,給我一個準信。"

  老何把圖紙展開。借著頭頂的燈光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東二面北側五十米有一條老巷,"他指了指圖紙上的某一處,「當時封閉記錄不全。如果滲水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

  「別如果。」王礦長打斷他,「下去看。"

  老何合上圖紙,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轉身。

  「老何,」王礦長喊了聲,「多帶幾根釺子,還有,注意安全。」

  老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大步朝罐籠走去。

  身後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跟上去,三道頭燈的光在灰白的雪幕里晃了晃,消失在井口。

  空地上安靜下來。

  雪落在每個人的肩膀上、帽子上,沒有人去拍。

  生活區的食堂煙囪還在冒著熱氣,白煙在陰天的背景下幾乎融成了一體,

  只有煙囪口那一小團翻滾的白色才顯出形狀。

  食堂的棉門帘掀開又合上,大概有人進去吃早飯了,但這邊空地上站著的人都像是忘了還有吃飯這回事。

  王礦長把大衣的領子又往上豎了豎,站在原地,面朝井口,兩隻手抄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弓著。

  雪花落在他後背上,積了薄薄一層,他也不去拍。旁邊安全副礦長湊近了兩步,低聲說了句什麼,王礦長聽了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嗯"了一聲,眼睛還是盯著井口的方向。

  陳拓站在人群邊,離王礦長大概隔了六七個人。站在那兒,身上井下的那一套工裝外面罩了件工作服棉襖,棉襖上沾著的煤灰被雪水洇開,成了一片一片的灰印子。

  臉上被冷風颳得有點發木,脖梗上那層細汗還沒幹,風一吹,涼颼颼的。

  老皮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里擠過來了。

  在陳拓旁邊站了,從工裝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機,風大,「咔咔」響了好幾聲才點著,他攏著手護住那一小簇火苗,把煙湊上去,嘬了一口,然後仰頭吐出一團白霧。

  「你說,那老巷裡能有什麼?」

  陳拓歪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我琢磨著,"老皮又嘬了一口煙,「要是老窯水,按說該有股子臭雞蛋味兒。你聞見沒有?"

  「沒有。燈油味兒和鐵鏽味兒。"

  「那就是沒有硫化氫。"老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拿拇指和食指捏著,彈了彈菸灰。

  「有味兒你知道躲,沒味兒的……"他搖了一下頭,沒往下說。

  陳拓沒接話,盯著井口的方向。

  過了大概四十分鐘,井口的信號鈴響了一聲。

  鐵柵欄門"嘩啦"一聲拉開,罐籠從下面升上來,鐵門打開的時候,老何從裡面走出來。

  "怎麼樣?"王礦長上前問。他的手從大衣兜里抽出來,攥了一下又鬆開。


  老何把圖紙卷展開,看了一眼王礦長,又看了一眼旁邊圍過來的幾個副礦長,部門主管。

  「北邊五十米的那條老巷,有一段積水了,位置正好跟咱們東二面對上。」

  「大不大?」王礦長問。

  「水量,,,,不大,按滲水速度和裂隙寬度估算,老巷裡儲水量大概在這個數以上,」老何伸手,比劃了一個二,「單位是萬方水壓頂著冒頂的碎煤往咱們這邊滲,滲水點就是煤壁的裂隙。」

  王礦長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沒出聲,但站在近處的人能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又轉回來。

  「把東二面封了,剩下的,全部暫停作業。」語氣里沒什麼商量的餘地。「通知集團技術科,派人來,制定一個放水方案。」

  老何點了點頭,把圖紙卷夾回腋下,轉身走了。

  王礦長又看了井口一眼。探照燈的光柱還在雪幕里亮著,光柱裡面無數細小的雪粒翻滾旋轉,往下落,永遠落不完似的。

  人群開始散。

  幾個科室的負責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安全副礦長拿著名單往值班室走,機電副礦長掏出手機打電話。

  陳拓還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工裝前襟上的煤灰印子,忽然想起趙守仁跪在雪地里的那個背影。

  那根"石頭"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老皮走上來,「你說這事兒鬧的,好不容易祭了回窯神,開了三天,又趴窩。」

  「跟窯神沒關係。」陳拓說。

  「你怎麼知道?」老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那截齒崩得跟刀切似的,主泵軸斷得齊齊的,我修了十幾年掘進機,頭一回見著這種斷法。你說沒關係,那你告訴我,什麼關係?」

  陳拓張了張嘴,他確實說不清楚。截齒崩了可以歸結為煤質硬,液壓管爆了可以歸結為配件批次問題,主泵軸斷了可以歸結為疲勞斷裂。

  可所有這些「可以歸結為」加在一起,湊不成一個完整的解釋,卻湊成了疊在一起的巧合,巧合多了,那就不叫巧合。

  那條墨色的水線,那股陳年燈油混著鐵鏽的腥氣,那個高得離譜的COD值,它們像是一塊拼圖的碎片,可他還不知道整張圖畫的是什麼。

  「走吧,」老皮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裡有這幫人盯著,咱們吃口飯去,餓著肚子琢磨不透水。」

  。。。。。。

  集團下來的人很快,帶著安監地礦的人一起,中午就到了老狼溝。

  下井探查了兩天,得出一個結論,東二面北側那條老巷有積水,水位上升之後沿著裂隙滲過來了,水量不大,但持續滲漏會軟化煤壁,時間長了可能誘發大面積片幫甚至潰水。至於老窯水,畢竟老巷道里的東西泡在水裡,難免指標高些。

  經過和安監的論證,定了個先封堵滲水點,打探放水鑽放水疏排降壓,滲水裂隙分段注漿,再用錨網索注漿聯合支護的方案。

  工期一個月。一桿子杵到了來年一月份。

  一個月過得說慢也慢,說快也快。

  復工那天依舊是個陰天,天像一塊洗舊了的羊肚子手巾掛在頭頂上。

  東二面的掘進機重新檢修完畢,更換了全套截齒、液壓管、主泵軸。

  新配件從廠家調過來,集團的幾個工程師和老皮帶著機修組的人,花了三天時間把機器重新裝了一遍,每一顆螺絲都重新緊過,每一根油管都重新接過。

  裝完之後,老皮拍了拍掘進機的外殼,「這回再壞,我就把它拆了當廢鐵賣。」

  幾個礦長都到了現場,站了一排。

  趙守仁站在邊上,穿著那件半舊的工作服,領口的毛巾擋裹得嚴實,集團配發的最辛苦3M防塵面罩扣在臉上。他旁邊站著老皮,差不多的裝備,眼睛盯著掘進機的履帶,不知道在看什麼。

  「人都到齊了?」王礦長問。

  李陽回道,「掘進隊的人齊了,機電的人齊了,技術科的都在。」

  王礦長點了點頭,轉臉看了一眼趙守仁,「守仁?」

  「嗯,開機。」趙守仁說。

  操作工扳動了啟動開關。掘進機發出一聲低沉的長鳴,像是從地底下翻了個身,然後截割頭緩緩轉動起來,電機的聲音平穩而均勻,皮帶機也跟著轉了,嗡嗡嗡的,整個巷道像是重新活過來了。


  截割頭靠近煤壁,咬進去,煤塊嘩嘩地往下落。

  趙守仁站在掘進機旁邊,叉著腰,看著截割頭一點一點地往裡吃,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轉過身,瞅著一旁做記錄的陳拓。

  「陳工。」

  「啊?趙隊。"

  "你覺著這回能行不?"

  陳拓想了想,"設備都換了新的,地質情況也探明了,應該沒問題。"

  趙守仁看了他一眼,「你說,應該。」

  「嗯,應該。」

  趙守仁沒再說什麼,拍了拍陳拓的肩膀。

  陳拓抬頭,看了眼頭頂,像一本被壓扁了的書煤紋,那裡寫著什麼,他還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那本書里寫的東西,可能比窯神、比所有他能想到的解釋都要複雜得多。

  當天白班,掘進了兩米八,慢,但順當。

  第二天白班,掘進了八米一。

  第三天白班,掘進了九米五。

  雖然收著的,但好歹機器又正常了,掘進面前進了,大伙兒都鬆快了。

  食堂里的氣氛也活泛了。

  下了班,工人們坐在長條桌旁邊,碗筷碰得叮噹響,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吃,一邊吃一邊罵天氣冷,有人湊一起商量下班去哪兒打牌,還有人算計著今年過年,集團的獎金有多少,發什麼東西,聯歡會能不能多搞幾張票。

  趙守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羊肉抿節,筷子擱在碗沿上,手裡剝著蒜。

  老皮坐他對面,拿筷子挑著碗裡的麵條,挑起來又放下去,像是沒什麼胃口。

  「咋了?」趙守仁問。

  老皮搖了搖頭,「沒事,就是心裡頭不踏實。」

  "機器不是轉得好好的?"

  「機器是轉得好好的,」老皮把筷子放下,「可就是太順了,總覺得哪兒不對。」

  「別瞎琢磨了。」

  「誒,開工前你祭窯神了麼?」

  趙守仁「嗯」了一聲,低頭吃麵。

  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眼睛被熏得眯起來。

  。。。。。。

  復工第四天,夜班。

  小劉今年二十一,按照萬安礦業的政策,頂替他爸進礦不到一年,人年輕,嘴碎,愛說愛笑,在井下也不閒著。

  乾的是皮帶巡檢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沿著皮帶走來走去,聽聲音、看跑偏。

  活兒不重,可幾個小時走下來,既枯燥又費腿。

  等交班,上一個班人還沒來,就在巷壁靠著,頭燈的光照著對面牆上的一排標語,"安全生產重於泰山",白底紅字,一個字一人高。

  閒著沒事,嘴皮子一撮,吹了兩聲口哨,哨音在巷道里盪了兩下。

  旁邊一個老工人猛地轉過身來,二話沒說,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劉的後腦勺上,拍得小劉往前踉蹌了半步。

  「你他媽活膩了?井下不許吹口哨,招黑風!」

  小劉穩住身子,後腦勺火辣辣地疼,他捂著腦袋,不服氣地回了一句,「張師傅,都什麼年代了還……」

  話音沒落。

  巷道里的局風停了。

  那風是一直在的,從巷道深處往外吹,涼颼颼的,可它忽然停了。

  巷道里瞬間安靜下來,是有人把一扇門關上。空氣一下子變重了,悶得人胸口發緊。

  煤塵懸浮在頭燈的光柱里,像是飄在黃水裡的一層霧,一動不動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工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在頭燈的照射下「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低聲說了一句,「別動,黑風。」

  沒有人說話。眼瞅著那層懸浮的煤塵眼瞅著越聚越濃,越來越近。

  然後,局扇自己又轉起來了。

  風重新灌進巷道,從深處吹過來,那層懸浮的煤塵被吹散,打著旋兒往巷道口的方向飄。


  燈光重新變得清晰,巷道又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

  工人們互相看看,誰也沒說話。

  小劉把嘴閉上了。那口哨咽回了肚子裡,再沒吹過。

  當班兒的陳拓得了消息,拿著記錄本去了配電室,找到了夜班的值班記錄。

  值班日誌上寫著,局扇運行正常,無異常記錄。

  又打開局扇控制櫃,裡面一排指示燈綠瑩瑩地亮著。調出運行記錄,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無故障代碼,無斷電記錄,風機電機溫度正常,供電線路無異常。所有的數據都顯示,那幾分鐘裡局扇好好地轉著,根本就沒停過。

  可控制櫃裡的計時器顯示,停風時間精確到1分45秒,像是有人手動關掉又打開。

  陳拓起身,去到外間的值班室。

  值班員姓周,正坐那喝茶,陳拓問他,"昨晚你值班?"

  老周點了點頭,「咋了?」

  「局扇有沒有人動過?"

  「動那玩意兒幹啥?」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一晚上好好的,啥事兒沒有。」

  「你確定?」

  「我拿腦袋擔保,從交班到現在,我眼皮都沒合,就坐在那兒盯著儀錶盤,指針連晃都沒晃一下。」

  陳拓沒再問。出了配電室,站在走廊里想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一個詞,感應電。

  但井下局扇是獨立雙迴路供電,別說感應電,就算一條線路斷了,另一條也會立刻頂上,不可能讓風機停轉超過一分鐘。

  「麻煩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而在另一邊,運輸大巷中段的配電硐室值班。

  不大,六七個平方,四壁抹了水泥,頭頂一盞防爆燈。

  裡面擺著幾排配電櫃,指示燈紅紅綠綠的,嗡嗡的電流聲一直響著,待在裡頭時間長了,耳朵里全是那種低沉的嗡鳴。

  電工大潘坐在配電櫃旁的小桌前,登記完巡查台帳,看了看表,凌晨零點十七分。

  然後桌上的對講機響了。

  聽見動靜,大潘下意識地伸手去拿,以為是調度室喊話。

  但對講機里傳來的不是人聲。

  咔嗒。咔嗒。咔嗒。

  節奏很慢,不緊不慢的,像有人在撥弄老式礦燈的開關。

  那種金屬彈片碰觸的聲音,清脆,又有點悶,一下一下的,在配電硐室的電流嗡鳴聲里顯得格外清晰。

  大潘把對講機舉到嘴邊,「餵?誰?說話?」

  咔嗒聲沒有停。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有什麼人在對講機那頭,一下一下地撥著開關,撥一下,停兩秒,再撥一下。

  「誰?哪個班組的?說話!」

  沒有回應。

  咔嗒聲又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斷了。

  大潘撓撓頭,又把對講機舉起來,「調度室?我大潘,剛才誰在呼叫?」

  等了幾秒鐘,調度室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沒有人呼叫啊,我們這邊沒收到信號。」

  大潘看了一眼對講機上的頻率顯示,自己這個班組的,沒錯。

  「我剛才聽見有動靜」大潘說,"咔嗒咔嗒的,像是有人在撥開關。」

  調度室那邊回了一句,「大潘,你是不是聽岔了?你是不是在硐室待長了,耳朵幻聽了?」

  大潘嗯了一聲,把對講機放下,放回桌子右上角,看了一眼。綠燈還在亮著,像是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下半夜,大潘在泵房見到正在修水泵的老皮,把事兒當閒篇兒說了。

  可聽完大潘的話,老皮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

  「老式礦燈是鉛酸電池的,開關撥動的時候就是那種咔嗒聲。」

  「我知道,」大潘說,「問題就在這兒。現在礦上早就換成LED頭燈了,鉛酸電池那種老燈,誰還有那種東西?那對講機里傳出來的是啥?」

  老皮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今晚別在硐室待了。」

  大潘看著他,「為啥?」


  「讓你別待就別待。」老皮重新擰起扳手。

  同一個夜班,運輸班。

  司機老孟開著一列空礦車從東二面往裡拉矸石,走到半路一個緩坡段,駐車,去找調度簽單。

  前後大概也就兩分鐘,等他回來,礦車不在原地了。

  礦車自己往前滑了十幾米,停在巷道拐彎處,最後一節礦車的車輪卡在道岔的縫隙里,另一側懸了空。

  老孟愣了兩秒,然後罵了一聲,「我操。」

  他跑過去,繞著礦車轉了一圈,車是空的,裡頭沒人。

  看了看坡道,防溜器是他親手鎖上的,車輪底下卡著的那塊鐵楔子還在原位。蹲下去拿手電照了一下,防溜器的機械結構完好,制動塊沒有磨損,鎖止狀態正常。

  「嘿,這他媽的見鬼了。」他嘟囔了一聲,伸手去推礦車,

  推不動。車身卡在道岔上,鑄鐵疙瘩加上車輪卡死的阻力,一個人根本弄不動。

  他喊了兩個人來幫忙,三個人連推帶撬的,費了十分鐘才把礦車推回軌道上。

  車輪和軌道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巷道里盪出去老遠。

  老孟不放心,又檢查了一遍,頭燈照道車輪的時候,卻發現剛才駐車的地方,鋼軌上有幾根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出來的,痕跡很新,茬口在燈光下泛著亮。

  他伸出手指,在劃痕上摸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金屬粉末。

  老孟心裡開始犯嘀咕,這特麼邪門兒了。

  。。。。。。

  趙守仁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雪停了已經有幾天了,可天氣還是冷,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礦區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井架上的紅燈在暮色里一明一滅的。

  他正要往澡堂走,腳步忽然頓住了。

  井口旁邊的煤堆底下,蹲著三隻老鼠。

  那煤堆是剛堆起來不久的,從井下運上來的原煤,黑黢黢的一堆,在暮色里像一座小山。

  三隻老鼠就蹲在那兒,排成一行,整整齊齊的,頭都朝著井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趙守仁站住了。

  下井幾十年,見過窯家。煤礦工人管井下見到的老鼠叫窯家,有白的,有紅的,窯家在礦工眼裡是另一類安全員。

  能預知危險,透水前它們會往高處跑,瓦斯超標前它們會焦躁不安。工人們見著窯鼠一般不趕,有的老工人還會弄吃的丟給它們。

  可趙守仁沒見過三隻窯家排成一行,頭朝著井口,像跪著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鼠沒跑,還是蹲在原地,像是沒看見他。他又走了一步,離那三隻老鼠只有兩三米遠了,老鼠還是沒動。

  他蹲下來,看著它們。

  三隻老鼠的毛色都不對勁。窯家一般是灰褐色的,跟普通老鼠差不多,可這三隻,毛色發黑,油亮亮的,像是從煤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那層黑毛泛著一層暗啞的光。

  趙守仁蹲在那兒看了大概有一分鐘。他沒見過這種窯家,渾身漆黑,一動不動地朝著井口跪著,像是在拜什麼東西。

  他想站起來,發現腿有點發軟。撐著膝蓋站直了,慢慢轉過身,往澡堂走。

  澡堂里的水汽撲在臉上,暖烘烘的,可趙守仁覺得後背還是涼的,因為忽然想到老輩子說過一句話,「窯家拜巷,必有人事。」

  第二天白班,老皮在掘進機旁邊指揮換截齒。新截齒是昨天剛送到的,大箱小箱堆了一地,幾個機修工蹲在地上往外拆。

  老皮站在掘進機側面,手裡拿著一根撬棍,指著截割頭的位置,「第三個座,先把舊的敲下來.....」

  話音沒落,頭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的那種響,是一塊石頭鬆動的聲音,短促,沉悶,像誰把一袋子面從高處扔了下來。

  老皮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一塊片幫從頂板掉下來,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上,砰的一聲,碎石崩了一地,濺了老皮一臉一身。

  巷道里的人全愣住了。

  隨後一下子圍了上來。

  「沒事兒吧?」


  「這是咋?」

  「砸著沒?」

  「沒事兒,我沒事兒。」老皮蹲在地上,拿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沾著煤灰和碎屑,還有一道細小的血口子,不知道是被什麼劃的。

  聽到聲音,趙守仁從巷道那頭跑過來,看了一眼地上那塊片幫的位置,距離老皮剛才站的地方,偏了不到半米。

  伸手把老皮拉起來,「真沒事兒?」

  老皮搖了搖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腿,除了臉上那道小口子,沒別的傷。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塊片幫的碎石,愣了好一會兒。

  趙守仁也看著那塊石頭。「你這.....」

  老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守仁,」他湊到趙守仁耳邊,低聲道,「我,我夢見紅被子了。」

  聽到這三個字,趙守仁愣了一下,手裡,那把地質錘,越攥越緊。

  老皮繼續道,「昨晚上,我夢見自己躺在巷道里......」

  「周圍黑不留求的,只有頭頂一盞礦燈照著,光床是鐵的,鋪著一層褥子,褥子上蓋著一床被子。我低頭看了一眼,被子是紅的,大紅色,被面上繡著金線,繡的是牡丹還是什麼花,紅滴很。」

  「後來呢?」

  「我想坐起來,可渾身沒勁兒,動不了,手腳好像被人按住了,抬一下手指都費勁。嗓子眼,說什麼連我自己都聽不清,又聽到有人給我說話。」

  「說滴啥?」趙守仁問。

  「說,別動,蓋好了。」

  趙守仁盯著老皮,好一會兒,才說,「沒事,別自己嚇自己。」

  「可老輩子說,夢見紅被子是不祥之兆,但凡夢見,第二天就不下井。」老皮擰著眉毛,「要不,一會兒,去拜拜老君。」

  「也行。」

  。。。。。。

  當天下班,趙守仁和老皮拜完老君,沒回宿舍,也沒去食堂,而是去辦公室借了把鑰匙,去了辦公樓後面那棟舊樓。

  那棟樓是礦上最早的辦公樓,新樓蓋起來之後,這棟就改成了檔案室和雜物間,平時沒什麼人來。

  上到三樓,看了看牆上的門牌,找到檔案室,開了鎖,推門進去。

  日光燈閃了好一陣才亮起來。

  檔案室不大,兩排鐵皮柜子靠牆立著,裡面塞滿了文件盒和卷宗。

  牆角有一張木頭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層灰,角落裡還趴著幾隻風乾了的蛾子。

  拉開第一個柜子,裡面是近十年的生產記錄,按年份排好,整整齊齊,趙守仁看了眼,關上。

  又拉開第二個柜子,是扒十年代的,文件盒的紙面都發黃了,又關上。

  連著翻了幾個,都沒想要找到東西。

  最後,在最底下一個柜子里,瞧見堆著一些零散的地質資料和手寫圖紙。

  趙守仁蹲在地上,一張張,一本本的搓開看。

  最後,在幾張手繪的地形圖中間,發現了一本手寫的冊子,毛邊紙,發黃,邊角殘缺,封面用毛筆寫著五個字,《老狼溝壠圖》。

  他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起身,湊到燈光下,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巷道走向圖,用的還是老式的毛筆和墨汁,線畫得不太直,但能看清走向。

  上面標註著"福興壠""正壠""老壠"等字樣,字體是那種老式的楷書,筆畫有些地方洇開了。

  往後翻到中間一頁,圖上的巷道走向忽然斷了,在末端畫著五個小人,扛著鋤頭,畫風很粗糙,就是幾根線勾勒出來的人形。

  五個小人的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湊近了看,字跡歪歪扭扭的。

  「見黑水即收鎬,犯者償。」

  趙守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水。墨色的水,清亮亮的,浮著一層油膜,一股陳年燈油混著鐵鏽的味道。

  他把冊子又翻了一頁。背面還有字,被水漬洇得模糊了一大片,只剩下一小塊還能辨認。他眯著眼看了半天,認出幾個字斷斷續續地湊成了一句。


  「……人未出,壠口填矸,未回填……福興壠,民國廿年封。」

  民國廿年。

  趙守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冊子合上,站在檔案室的窗口前,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礦區裡的燈已經全亮了,井架上的紅燈像一隻眼睛在眨。

  有人在生活區的空地上喊了一嗓子什麼,聲音在風裡散了,聽不清。

  他站了一會兒,把冊子揣進棉襖的內兜里,拉上拉鏈,出了檔案室。

  回到宿舍,他把門關上,坐在床邊,把那本《老狼溝壠圖》又拿出來翻了一遍。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每一張圖他都看了,每一個標註他都讀了。

  福興壠的位置,在東二面的北側,跟老何判斷的老巷位置吻合。

  民國廿年封的壠口,填了矸石,人沒出來。

  想了想,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卻很久沒撥過的號碼。名字那一欄寫著三個字,錢吉春。

  點開簡訊,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老錢,我守仁,老狼溝礦,可能挖到龍筋了。」

  打完之後他看好幾遍,拇指在發送鍵上來回摩挲著。

  深吸一口氣,終於摁了下去。

  簡訊發送成功。屏幕上跳出一個小小的信封圖標,然後消失了。

  趙守仁嘆了口氣,剛把手機放桌上,就響了起來,拿過來一看,60913,這是李陽的電話,忙接通。

  「李礦.....」

  「守仁,在哪兒了?」

  「在宿舍,咋?」

  「特麼的掘進機,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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