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安鎮東頭那棟農技站的四層居民樓,外牆貼著早些年流行的瓷磚,風吹日曬的,掉成了「癬」。
牆皮被油煙燻得發黃髮黑,燈早壞了,沒人修,天黑不拿手電,上下樓就演瞎子。
雖是夜裡一點多了,可四樓西戶里,麻將牌嘩啦得正歡。
趙德貴坐北面,棉襖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擼到手肘。
他手氣正好,剛胡了一把夾張,嘴角咧到耳門子,露著煙燻色的兩排大牙。
摸牌的動作大,碼牌也碼得豪邁,十三張牌在他手裡跟握了把蒲扇似的。
周繼堯坐他對面,深色羊毛衫,頭髮梳得一絲不狗,瘦臉高顴,一雙眼睛不大,看人看牌,透著一股子浙省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張正斌坐東,矮壯,臉膛黑紅,坐在那兒跟半截秤砣似的,手裡捏著一張牌,拇指在牌面上反覆搓,眉頭擰著。出牌慢,想得多,可想了半天出的牌也不見得比誰聰明。
坐西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是礦上的技術員,姓王,這屋裡頭唯一一個把安全掛在嘴上的。
周繼堯的姘頭在邊上端茶倒水切水果,伺候牌局,三十出頭的樣子,長得不算出挑,可皮膚白淨,說話也軟,看到誰杯子空了就給續上,瞅著挺貼心。
「碰。」趙德貴推倒兩張,從牌尾抽了一張,看了一眼,又打出去。
他叼著煙,眯起一隻眼,「老周,我今天去問了問老窯那邊,這幾天出煤不太穩,產量掉了一截。咋回事?」
周繼堯摸了一張牌,沒看,先放在手裡摸了摸:「換了個工作面,煤壁那邊地質變了,頂板壓得厲害。王工,是不是?」
王工點點頭,推了推眼鏡,「前一段煤壁那邊滲水,掘進速度起不來。還有就是支護跟不上,有些段落不敢刨太深,怕塌。」
「該換的地方換,該買的買,別省那幾個。」周繼堯把牌打出去,「二餅,這幾天煤價又漲了一截,坑口價都到二百了。你少出一噸,就少掙二百。耽誤不起。」
張正斌打出一張牌,猶豫了一下,接話道:「老周,我聽說萬安在查老狼溝那邊的事,咱們在邊上挖,萬一被他們盯上……」
「咋?」
「萬安現在啥體量?麟州地面上,跺一腳,地都要抖三抖。那幾位,可都不好相與的。」
趙德貴「嘁」了一聲,「我說你怕個球!只允許他萬安吃肉,還不讓咱們喝口湯?」
「再說,咱們又沒挖到他作業面上,離著好幾百米呢。大後路的地界,老輩子就是福興壠的礦脈走向,他家萬安占了岔口到柳集這百十里地的煤,還特麼顧得上這點兒?這邊地下的,按老規矩,誰挖到算誰的。」
他摸起一張牌,看了一眼,不要,打出去,接著道,「他萬安真要找事兒,我就讓整個大後路村的老少爺們兒一起跟他干。」
「鬧個群體事件,堵路、堵礦口,看誰先倒霉。老話說了,法不責眾。本來老窯就在大後路的地界上,咱們挖的是自家地底下的東西,天經地義。」
「老趙說的有一定道理,萬安家大業大的,咱們這點兒量和他們比,就是九牛一毛,看不上,也顧不上咱們,不過,咱們也別太張揚,悶聲發財就好。」周繼堯把牌一推,「胡了。給錢給錢。」
趙德貴罵了一聲,從牌桌匣子裡摸出幾張票子拍在桌上。
那個王工一邊掏錢一邊說,「不過,老窯那邊最近有幾個礦工反映,井下遇到怪事。」
周繼堯捏起錢,抬起頭,「啥怪事?」
「說是幹活的時候,聽見有人搭話,一扭頭,什麼都沒有。還有人講,絞車到了某個米數就停一下再動,像是有人在拽鋼絲繩。礦工們傳得邪乎,說是福興壠死的那四十多號人,魂還在底下。」
趙德貴「噗」地笑了,「你一個搞技術的,也信這個?」
「我也不是信,就是工人反映得多了,我覺得……那個老窯年頭久了,又是出過事兒的,非說是什麼……」
他沒把後半句說下去,但桌上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趙德貴一邊洗牌一邊搖頭,「要說,遠的近的,哪個礦洞底下不埋著人?不照樣挖煤出煤?這些都是礦工瞎扯淡,變著法兒想加工錢!」
「前年新州那邊的窯,塌了埋了十幾個人,大前年安豐那邊,瓦斯頂了,炸死七個,不照樣出煤,照他們這麼說,全國的礦都得關門了。」
「你讓他們算算,這半個月出了多少煤?咱們挖了這麼久,不也沒挖見什麼?那都是民國的事了,早特麼爛成泥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嘴裡的煙沫子,「這些人,就不能給他們好臉。要是再有人拿這個說事兒,你就問他們一句話。」
「啥話?」
「你是怕鬼,還是怕窮?」
王工則說道,「趙主任,話是這麼說,可有些工人確實不太願意下夜班了。你說,這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兒,人心一散,活兒就不好派了。」
「不願意乾的,走人。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有的是?一天三百的工錢,放到哪兒都有人搶著干。下個月,我再從鄰村招一批人,誰願意走誰走。」
說著,趙德貴又補了一句:「要是真鬧鬼,等過完年,我去找個陰陽先生,給老窯燒燒紙,敬敬窯神,這事兒就了了。多大點兒事。這叫啥來著,心理作用。是吧,老周?」
周繼堯沒接這茬,「行了行了,別扯那些沒用的。老趙,過完年,咱們在老窯北側再開一個口子。那邊煤層淺,好出煤。」
聽這話,張正斌眉頭緊了一下,「老周,那邊離老狼溝太近了……」
趙德貴把牌碼的邦邦響,「近就近唄。只要不挖到他們的作業面,就沒事。他萬安還能把地底下全都占了?」
「就是,老趙說得對。咱們動作小一些,出了煤直接拉走,別拖沓。」周繼堯把碼好的牌推過去,轉頭看張正斌,「老張,你給田三泰打個電話,問問今天預計走幾車。這個點兒,該有信兒了。」
張正斌點點頭,掏出手機,翻到田三泰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響了幾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放下手機,皺著眉,「沒接,估計又睡著了。那傢伙,一到晚上就犯困。」
「正常。」周繼堯擲了骰子,看了眼,抬手摸了一方牌,「他那個人,覺大。前天晚上不就是,打了兩遍沒人接,早上才回過來。沒事,回頭他准得打回來。」
「對了,過年的時候,別忘了去那三家走一趟。就是上個月……出了事的那三家。」
趙德貴有些不耐煩,「都收了錢了,還送個屁!一家二十萬,他們做夢都夢不到這個數。我看,當初就不該給那麼多。給個五六萬,他們也得老老實實閉嘴。」
周繼堯放下手裡的牌,看了趙德貴一眼,「這不一樣。」
「咋?」
「那不是陪產,那是封口費。賠償是買他們的命,封口費是買他們的嘴。命買了,嘴不買,哪天她們想不通,往縣裡市里跑一趟,你躺地上能睡得著覺?」
趙德貴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半笑不笑的聲音,「行行行,你說得對。我年後安排人送點米麵油過去,再一人塞個五百塊錢的紅包,行了吧?」
「紅包厚點。一千。」
趙德貴咂了咂嘴,沒再爭。
「還有,東風,」周繼堯又摸了一張牌,打出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串名字和數額,「過年的章程,也該準備了,煤管站的,老規矩。派出所那邊的,照舊。路政和交警那邊的,比去年加兩成。」
「最近查得緊了,別讓人挑出毛病。縣裡土地局的,還有鎮上的副鎮長和礦管股的,也不能落。」
趙德貴接過來掃了掃,「嘶」了一聲:「這得上多少貢?合著挖煤掙的錢,一半都餵這些人了。」
周繼堯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正常開礦就不需要跟這些人打交道了?正常的礦,得跑手續、辦證、批地、過環評、跑煤管站、運銷、稅務,哪一道關卡不養著人?」
「那些大礦就乾淨?只不過人家更體面,手續更齊,面上更好看。咱們只是更直接一些,省了那些彎彎繞,把錢花在刀刃上。」
趙德貴把紙放下,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張正斌在一旁點頭,「是這個理。那個郭浩咋說?他可是鎮上的一把手,他要是點頭了,咱們的活兒就更好干。」
趙德貴撇嘴:「上次安排請吃飯,飯倒是吃了,酒也喝了,話頭一提,就打哈哈,我估摸著,是不是嫌少?」
周繼堯沉吟了一下,「再請一次。換個地方,去麟州城裡。找個體面點的館子。這次不行,就直接給乾股,看他怎麼說。」
趙德貴:「乾股?那可不少。」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周繼堯笑了笑,「他那個人,在獻安蹲了七年,上面沒人,下面沒根,要政績沒政績,上不去下不來,這時候就得琢磨從其他地方弄點好處。」
「咱們給他畫個餅,讓他看到好處,吃出味兒來,不用咱們催,他比誰都上心。」
「那要是他還不接呢?」張正斌問。
「那就再說。反正他跑不了。只要他還想在麟州待下去,總有一條路是能走通的。」
說完,他拿起手機,給老窯那邊打電話。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又撥了另一個號,那是礦上值班室的電話,還是沒人接。
「怎麼回事?」張正斌看他的表情,問。
「老窯那邊沒人接。」
趙德貴聞言沒太在意:「估計信號不好。那邊山旮旯里,手機信號時好時壞。」
王工點點頭,「這時候正幹活呢,下面噪音大,聽不見正常。」
周繼堯沒說話。又翻到馬老六的號碼,撥了過去。這次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餵?」馬老六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打牌,還有人在邊上吆喝。
「老六,今天幾車?」
「五車,周老闆,五台車都出去了,這會兒該到了。」
「路上沒什麼情況吧?」
「放心,跑了多上趟了,咱心裡有數。」
「行,有信兒給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周繼堯鬆了口氣,把手機扔在桌上。
王樹芬正好端著一碗麵進來,往他面前一擱,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
「弟妹,」趙德貴沖王樹芬娥喊了一聲,眼睛沒離開牌,「給我也弄碗,多放辣子,也要荷包蛋,糖心的。」
「成,等著。」王樹芬應了一聲。
牌桌上的麻將又嘩啦嘩啦響起來。
。。。。。。
馬老六確實在忙,忙著在辦公室后里和人打牌。
說公室,其實就是車隊大院裡一棟二層小樓。
牆上貼著幾張褪了色的「安全行車」標語,牆角堆著輪胎和機油桶,聞到的事一股子柴油味兒混著劣質白酒的衝勁。
屋裡一張摺疊桌,四個人圍坐著打「捉老麻子」。
馬老六坐莊,面前堆著一摞零零碎碎的鈔票,五塊十塊的居多,夾著兩張五十的,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四十多歲的人,臉皮糙得像老樹皮,兩道眉毛又粗又短,像兩條毛蟲趴在眼眶上。
他剛輸了一把,嘴裡罵罵咧咧,把牌往前一推,「再來!再來!這把手氣不行,下把肯定翻本!」
坐在他下手的笑道,「六哥,你這把是老麻子上身了,逮誰咬誰,回回都你輸。」
「放屁!」馬老六啐了一口,「老子這是先養養你們,待到年根兒底下,一把全收回來!」
桌邊另一人慢悠悠道,「六哥,打牌,講究的就是個眼力。你光看自己的牌,不看別人的臉色,輸了不虧。」
「我還用你教我打牌?」馬老六瞪了他一眼,「你六哥打牌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幾人嘿嘿哈哈地笑。桌上的牌又發下去了。
捉老麻子,三個人就能玩,四個人湊一桌也不算多。
一張大王一張小王,誰拿住誰就是「老麻子」,其餘人合夥捉他一個。
老麻子得把牌藏好,不能讓人看出來,一旦被人猜中,群起攻之,輸得底朝天。
馬老六今晚當了三把老麻子,兩把被人識破,一把被打得手裡還剩八張牌,輸得直扯褲腰。
重新發牌,「這回不是麻子了。」馬老六看了自己的,嘴角露出一點得意,「你們等著,這牌,能拖死你們幾個。」
「六哥,你這嘴上一套一套的吹牛逼,手上咋老放炮呢?」
「撅你達的筋了?你個驢慫,這把不把你們幾個的褲子贏哈咧,我滴馬的倒著寫!」
「黑桃三,主。」馬老六把底牌一掀,眼睛掃了一圈,手指頭在牌面上「啪」地一彈,「紅桃K,副!」
對家打出一張紅桃Q,他立馬壓上一張紅桃A,嘴裡嚷著,「副牌吃分,主牌管副,規則是規則,你出副我吃副,你出主我管主,這叫吊大說滴算。」
下家打出一張方塊三,他又甩出一張方塊K,「方塊K管方塊三,你方塊的副牌,我大你一級,木毛病!」
一圈下來,他手裡就剩一張小王,往桌上一拍,「小王一甩,通吃!給錢給錢!」
幾個人罵了一聲,從兜里數出幾張票子扔過去。
馬老六把桌上的毛票往自己面前攏了攏,拇指和食指一捻,數了數,嘴裡念叨,「一五塊,一十,十五……得,還差三十。」
他指了指對家,「你還欠三十,下把一起算。」
那人不服,「你個受慫,剛才那把拿紅桃A壓紅桃Q,不合規矩!」
「咋不合規矩?主牌管副牌,副牌吃分,紅桃A是副牌,紅桃Q也是副牌,我大你一級,怎麼就不合規矩?」馬老六把牌一摔,瞪眼,「你輸不起就直說!」
「行了行了,」邊上有人打圓場,「老六手氣好,你跟他犟什麼?」
馬老六把牌收攏,開始洗牌,手指頭在牌面上「嘩啦嘩啦」搓著,嘴裡還哼了兩句。
桌上幾個人都知道,馬老六打牌就這個德行,贏了就唱,輸了就罵,嗓門還大,可現在跟著他幹活吃飯,哎.....
這時候,辦公室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穿著夾襖的半大小子,縮著脖子,「六叔,大勇他們幾個,到現在都沒給回信兒。」
馬老六正理牌,頭都沒抬,「啥回信?」
「就……往常這時候,他們都該打個電話,通報一下,今天一個電話沒來。」
「這才幾點?」馬老六抬頭瞄了眼牆上的掛鍾,「估計都等著裝貨呢,睡著了。老窯出煤慢,裝一車得等半天。再說了,今晚上那邊來電話了,查車時間改到四點半,你急啥?」
他拿起一張牌,在手裡搓了搓,眯著眼看了看,又插回牌里,「去去去,別耽誤我贏錢,我這手氣剛起來。」
半大小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點點頭,關門出去了。
背後是一聲,「出牌出牌,磨嘰啥呢?」
。。。。。
這小子下了樓,拐進院子角落的旱廁。
尿完出來,正低頭系褲腰帶,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捂住了他的嘴。
隨後整個人被往後一拽,後背撞在一堵人牆上。
掙扎了兩下,就聽到,「別動。」
待看清人,小子人僵住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眼前站著五六個人,有穿便衣的,有穿迷彩服的,臂上套著「基幹民兵」的袖章。
一個便衣走上前,從兜里摸出個黑色的小本子,翻開,用手電筒照著,讓他看了個清楚。
「我們是縣公安局的。問你什麼,你點頭或者搖頭就成。出聲,你擔不起,聽見沒?」
小子拼命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
便衣把證件收回去,「第一個,馬老六在不在樓上?」
點頭。
「第二個,樓上幾個人?」
伸出手,比了個「五」。
「你們車都出去了?」
點頭。
便衣把捂住他嘴的手鬆開,沖旁邊的人一擺頭,「先帶走。」
兩個穿迷彩服的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年輕人的胳膊,沒發出一點聲響,把他拖到院牆外的麵包車邊,塞了進去。
便衣蹲在牆根下,楊光和幾個刑偵的人湊過來。
月光照在幾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都亮著。
「樓上是五個人,馬老六在,車都出去了。」便衣的音量壓著,「這人沒有暴力前科。但也不能大意,萬一有傢伙呢。」
「一隊上二樓,二隊把一樓後門和窗戶堵死,三隊跟我走前門。動作要快,進門先控人,別讓他們碰手機。」
楊光點頭,一揮手,帶著幾名隨隊的安保散開,沿著牆根貓腰摸向那座小樓的前後門。」
幾個人無聲地散開,像一把攥緊的拳頭在夜色里慢慢張開。
動手的命令是一點五十。
沒有喊話,三個小組從三個方向同時貼近那棟二層小樓。
正面那除了帶隊的刑偵,還剩六個人,打頭的是楊光。
樓里隱約傳來罵牌聲,馬老六的聲音最大,「瘦猴,你他娘的會不會出牌!」
「這把胡了!」
「砍貨!胡你個頭!老子翻本!」
楊光側身貼在門框邊,伸手輕輕擰了一下門把手。
門沒鎖。
便衣點點頭,湊過去,抬腳踹開了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都不許動!縣公安局!」
屋裡一瞬間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馬老六正背對著門坐在牌桌邊,手裡攥著一把牌,面前堆著票子,對面的三個人剛摸完牌,還沒來得及看。
門響的一瞬間,馬老六猛地回頭,手裡的牌「嘩啦」一聲散在桌上。
「你們干.....」
馬老六剛要站起來,楊光已經欺身上前,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別過他的胳膊,膝蓋頂在他的腿彎上。
剩下的三個人被另外幾個人,從椅子上拽起來,按在牆角,蹲成一排。
一個還想伸手去夠桌上的手機,被便衣一腳踩住了手腕,疼得「嘶」了一聲,又縮回去。
馬老六被反剪雙手按在桌上,臉貼著桌面,嘴裡還在嚷,「同志,同志,我認識你們邱所,我跟你們邱所是朋友.....你們到底哪兒的?我犯什麼事了?」
「縣局的,不知道你說的人。」
帶隊的便衣蹲下身,和馬老六平視,「馬老六,馬大志,車隊隊長,十一輛卡車,十幾個司機,長期為大後路村和田三泰的河灘轉運場提供運輸服務。我沒說錯吧?」
馬老六的嘴張了張,不吭聲了。
便衣站起身,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
「帶走。」
而馬老六的手機這時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周老闆」。
馬老六被薅起來的似乎,歪著眼睛看見了那個名字,沒吭聲。
。。。。。。
鎮東頭那棟四層居民樓里,麻將還在打。
周繼堯吃了那碗面,碗裡剩下兩個荷包蛋的湯底。
看了一眼手機。
剛才給馬老六打電話,通了,這讓他放心了不少,但心裡總有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想了想,不放心,又拿起手機,撥了馬老六的號碼。響了三聲,沒人接。又撥,還是沒人接。
趙德貴看著他:「咋了?」
周繼堯把手機扣在桌上,臉色有些沉:「老六剛才還接了電話,這會兒又不接了。」
張正斌笑,「估計牌局上正忙著呢。那貨一到牌桌上,音響都聽不見。」
趙德貴點了點頭,「那倒是。馬老六打牌的時候,天塌了都不管。」
周繼堯沒有接話。他又給老窯那邊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老窯也沒人接。」
趙德貴正在摸牌,聞言手沒停,「信號不好,那地方就是那樣。我上回去,除了他們那條狗才有信號,這個點下邊正幹活呢,誰有空接電話?」
王工扶了扶眼鏡,也說,「是,井下噪音大,手機放值班室,人都在下面。」
周繼堯的臉色沒有緩下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往下看。樓下的巷子裡黑黢黢的,只有一盞路燈歪著脖子亮著,燈光照著一小片凍得硬邦邦的水泥地。
遠處,鎮上的燈火稀稀拉拉,更遠的地方,塬上的輪廓被夜色吞了。
他轉過身,又拿起手機,這次又換了,是礦上值班室的。響了十幾聲,還是沒人接。
「不對勁。」他說。
「有什麼不對勁的?」趙德貴把牌一推,「胡了!給錢給錢。」
周繼堯沒理他,對張正斌說,「你再給田三泰打一個。」
張正斌撥過去,還是沒人接。
「田三泰也不接。」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了。聲音很重,透著氣性。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個女人扯著嗓子的叫罵聲,「王樹芬!你個畢!大晚上在家接客,你不睡覺別人還得睡!你一天到晚往家裡招些不三不四的人,你當這樓是你家開的窯子呢!」
正從廚房你出來的王樹芬一聽,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又是樓下那個瘋婆娘!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順手把手裡的茶壺往桌上一墩。
「給你答報桑了、罵誰接客捏?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接客了?你再罵一句試試!」
她說著就往門口走。
周繼堯伸手一攔,「誒,別開.....」
話音沒落,王樹芬已經把門閂拔了,門扇往裡一開,她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
門外站著的人沒給她反應的時間。
打頭的是個穿深色夾克的便衣,一步跨進來,目光掃了一圈,沉聲道:「縣公安局刑偵。都不許動!」
後面緊接著湧進來四五個人。
周繼堯剛想站起來,一隻手已經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
趙德貴「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嘴裡嚷著,「你們知道我是誰不?我是大後路村村主任趙德貴!你們哪個單位的?知道我是誰嗎?」
深灰夾克笑了笑,「趙主任,是吧?事兒發了。今天抓的就是你。」
趙德貴的嘴張了張,臉上的紅潮退了下去,又漲上來,又退下去。
他「我」了兩聲,沒「我」出下文。
張正斌蹲在牆角,雙手抱頭,嘴裡還在嘟囔,「我們是正經做生意的,有執照的,你們抓我們幹嘛?」
便衣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正經做生意?回頭我們好好聊聊你的正經生意。」
張正斌的嘴閉上了。
周繼堯被從椅子上拽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他看了便衣一眼,又看了趙德貴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窗台上。
王樹芬在門邊,滿臉驚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都帶走。」便衣一揮手。
幾個人被魚貫押出房門。
小樓的時候,樓下已經站了不少聽到動靜的住戶,打著手電,指指點點,在那議論。
「這是四零一抓的?」
「昂。」
「王樹芬家?」
「可說呢。」
「啥事兒?」
「聽說是一對四。」
「噫~~~球皮,這麼刺激?」
「誒,那不是那個南邊的大老闆姘頭麼?」
「是吧?玩兒夠花的滴。」
趙德貴被押著下樓的時候,還在掙扎,「我要打電話!我認識你們縣裡的領導!你們這是濫用職權!」
押著他的便衣沒理他,只是把他往下按了按,讓他低頭看路。
「誒,還有個老頭,這上下五千年的,葷素不忌啊。」
「嘖嘖嘖。」
「和~~~tui!!真髒。」
「早知道不是個好貨。」
「行了,別說了,叔叔攆人了。」
周繼堯走在最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臘月的夜,月亮掛在塬尖上,亮得發白。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又散了。
幾個人被塞進兩輛警車。車門「砰砰」關上,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來,車輪碾過鎮上那條凍硬的路,顛簸著駛向縣城方向。
樓道里那盞壞掉的感應燈,不知被誰的腳步聲震了一下,忽地亮了半秒,又滅了。
。。。。。。
人抓了,礦也封了,但事情遠沒有結束。
這件因為福興壠老窯盜採引發的事情,一直延續到了七八月進入檢察院的程序,才算正式了結。
而利用這件事,丁尚武的第一把火,按照之後李樂的說法,體現了丁尚武一個經年老吏,官場老狐狸的手段。
一開始,不叫打黑,也不叫端窯。
縣裡在這幫人落網後的第三天,開了一個名為「全縣礦產資源秩序和安全生產隱患專項清查」的活動。
名頭越平,網口越深。
丁胖子先在辦公會定了調,老窯的事歸事故辦、歸刑案辦、歸證據辦,不歸萬安辦。
萬安可以出人出車出支護技術,不派一人進訊問室,不遞一張條子。這一道牆立起來,外面再怎麼傳「萬安藉手收拾人」,也抓不住縣裡的手腕。
之後,對外宣稱是把老窯封了。但是私下裡,又把老窯交給了萬安礦業領銜,由安監、礦監和專業技術人員組成的處置組。
打臨時支護,核實採掘草圖,勘察煤層地貌,制定實施解決方案。實際上是給了萬安礦業處置權,變相的把老狼溝一號礦的開採區域和作業面範圍重新標定。
當然,這裡面,也包括了那個玄學事件。
而對於案件的調查,從煤管站橢圓真章從哪一本空白票流出開始。
按領用、作廢、當班、站長審批四本台帳開始倒,鴻運洗煤廠馬戈先調入廠原煤、洗精煤、出稅票三方量差,再看他是否明知老窯無採礦權仍並批入倉。
河灘場田三泰調過磅單、質檢單、轉運客戶、銀行現金,凡是「煤真不真另說、票給規矩人看」的,單獨立卷。
馬老六調度車隊派車單、煤檢排班表疊在一起,不先定「誰保護」,只標「哪幾夜無查、哪幾夜繞行、哪幾通電話在發車前一小時打進河灘」。
差出來的不是結論,是人名。
真章、真班、真電話對上,再請紀檢進門,不請不走。
這些事情查清後,丁尚武又召集煤管、煤檢、土地、安監、交通、公安開聯席,名義是「自查自糾、減輕責任」,主動交班記錄、交作廢票、交臨時工私蓋情況,按主動說明處理,等紀監部門比對完再不交,按徇情枉法和玩忽轉紀查辦。
這一步,其實畫了個圈兒,也給基層留了台階,還把想串供的人逼到二選一。
獻安鎮那一層更慢,郭浩先派去學習,之後工作組進駐,對照礦管股、副鎮長、土地所簽字,看趙德貴請客提乾股那頓飯落在誰名下。
有些人的名字只在人事調整預案里繼續畫圈,不勾、不挪、不談。
真查出乾股分紅,再把他從「可換崗」改成「可立案」,查無實據就放去養老衙門裡當差。
錢吉春說給李樂聽,李樂直說,這老狐狸不一次亮牌,牌在桌上,人在局中。
之後,丁尚武安排煤管、土地幾個部門一起給萬安礦業在內的全縣所有煤礦發了一份函,要求把在麟州的所有煤礦的相鄰工作面一併複測,重過一遍。
外面看著像防出事,裡面是把「只查黑窯不查大礦」的口子堵死。畢竟即使公家的礦業公司在內,沒有一家礦敢拍胸脯說自己沒越過界,沒有點兒自己心裡的小揪揪。
這樣,能保證有些人心安了,全麟州也就安了。
而對大後路村民,則不喊抓、不喊退,福興壠那些被三百日薪拴住的開單列冊,未成年和接近未成年的單獨列出。
三名死者重新立案,上面默認「每家二十萬私了」的帳,但火化證明、接人出井路線、現金來源、趙德貴和周繼堯誰拍板,中間有誰否經手,得逐頁翻。
後面所有瞞報、毀證、脅迫家屬的線都從這兒拽出來。
死者家屬由信訪和安監聯合回訪,作為趙德貴脅迫輔證。
群體事件不是空話,安撫了才能不生事端。
而案件過程里涉及的盜採、瞞報、重大責任事故、非法持槍、襲警分頭走,丁尚武在呈閱件上只批三行,刑責不漏人,違紀不漏崗,幹部調整不漏程序。
五月份又開會,不點具體縣領導,只通報警示、停產、封存、重新核票四項,被查的人會覺得全縣都動,沒被點的人會自己掂量哪一夜接過電話、哪一頓飯後簽過字。
火不直接燒臉,先烘乾所有濕票、濕證、濕嘴,等聯合調查組進場,該捕的捕,該免的免,該換崗的換崗,案卷厚了,人情就薄了。
丁尚武不催不吼,溫柔一刀,兩刀,三刀的,溫吞吞就把身邊所有的口子,一個一個上了栓。
之後李樂和付清梅閒聊時說起這事兒,老太太一邊給咪咪梳毛,一邊笑道,「這就是為官的本事,或者按照流行的詞兒,叫執政能力。先把一件事,拆成一地雞毛,然後再把一地雞毛收攏成了軍令狀。」
李樂好奇,「奶,這話咋說?」
老太太說,「你信不信,這不是他第一回幹這種事。他身上那股勁兒,不是學出來的,是基層里一點點熬出來的。」
「麟州那地方,有煤有礦,就有利益,利益大了,水就混。新掌印的人,要麼急著表態,要麼急著下手,要麼急著把功勞摟到自己懷裡。」
「他不是。他從一開始就把名頭定了,叫清查,不叫嚴打,叫專項,不叫專案。這樣,人才坐得住,人坐得住,才肯把手裡那點東西拿出來換平安。」
李樂便笑,「這是先把路給留出來了。」
老太太點點頭,「留路,是手腕,留誰的路,是文章。先把道兒劃清了,案子歸案子,礦歸礦,村里歸村里,幹部歸幹部,幾股繩擰在一起,但每一股都各走各的渠。」
「你要是當時把話喊大了,村幹部怕被連鍋端,幹活的礦工怕跟著吃掛落,幹部怕沾上洗不淨,人人自危,那就真成了鬥爭,不是整治了。他沒有,他只讓該怕的人怕,讓不該怕的人安穩睡覺。」
李樂沒說話。
老太太又說,「上面領導滿意的地方就在這兒,他沒用這件事去敲打任何人。從頭到尾,他用的都是你之前告訴他的,規則,不是人頭。」
「他要是想藉機會立威,有的是人排隊等著倒霉。他沒有。他把案卷堆厚,把台帳做齊,把程序走完,火候到了,人自己就站不穩了。這叫不怒自威,不是靠嗓門撐出來的。」
「還有一樣,你可能沒看出來。」
「啥?」李樂問。
「他沒有把功勞摟在自己身上,也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他讓萬安出了力,又讓萬安退出了案子的核心。他把處置權交出去,又把監督權握回來。你想想,一個下級,既要借企業的力,又要讓企業覺得不是在替官府扛雷,既要處理人,又要讓沒被處理的人安心,這裡的分寸,比寫一百份材料都難。」
「他那批示,就很好,刑責不漏人,違紀不漏崗,幹部調整不漏程序。三句話,把情、理、法都框進去了。這不是工安局長寫的,也不是記委書既寫的,就應該是一個一把手寫的。」
「得讓人看了覺得,有法、有據、有情、有退路。可惜了了啊,基層蹉跎時間....誒,終究年齡差了。」
李樂便笑,「他自己倒挺知足。」
老太太指了指他,「這種事兒,自己心裡最清楚,外人哪能知道。不過,也好,那灘水,他算是攪活了,也攪穩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趙德貴這幫人被抓了,小李禿子還得琢磨,怎麼「補龍筋」。
而「補龍筋」之前,在福興壠老窯,支護隊進場做支護的第二天,在井下,有了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