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護隊在老窯查封的當天上午就進場。
二十四個人,分三組,都是救援隊下屬的老支護工,每人至少十年以上的井下支護經驗。平日裡在各大礦正常上班,救援隊有任務,才集中起來,沒人每月多一千塊的津貼。
領隊姓孫,四十出頭,黑臉膛,顴骨上一道細疤。
「黃工,許工,這樣行不行,」他指著一處,「這裡,後方,往後延伸三十米,先不碰掘進面本體,在後方和側面做臨時支護,架棚。」
許中梁看了眼,點點頭,「安棚距先按一米二排,排距按規程來,不能省。黃工覺得呢?」
一旁的黃工是萬安生產技術部派來的,之前晉煤的井下技術大拿,這年頭一個月兩萬的薪水不好找,就被挖了過來。
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可以。」
孫隊得了准信兒,招呼人開干。
只不過沒一會兒,支護工里有人喊了聲,「孫隊,這裡,不對勁。」
「咋?那兒?」
聽到招呼,許中梁和黃工也跟了過去。
「這裡,表面沒裂、沒鼓、沒淋水,但是,你們聽,」支護工拿著一尺長的鋼釺,沿新補的錨杆排距一點一點敲。
敲到北幫第三排、距底板約一人高,釺頭彈回來的聲音,不是實心煤岩的「鐺鐺」,是帶點瓮聲的「空空」,像誰在牆那頭拿筷子敲塑料桶。
許中梁皺了皺眉,和黃工對視一眼,過去,用手裡的地質錘叩了三下。
第一下輕,第二下重,第三下側著耳貼上去。
「頂板沒松,幫也沒裂,可這聲兒……」許中梁嘀咕著,又蹲下身,頭燈的光柱貼著煤壁斜斜地打過去。
顏色不一樣。
別處的煤壁是那種被礦燈一照就泛著油光的黑,這片區域的煤壁發烏,像蒙了一層薄灰,光打上去不反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他把手背貼上去,煤壁涼得厲害,比旁邊的壁面溫度明顯低了一截,那種涼不是通風降溫的涼,而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滲的寒。
「黃工,過來聞一下。」
黃工走過去,鼻子湊近煤壁,聞了聞,眉頭皺起來,「有味兒,跟別處不一樣。」
「像什麼味兒?」
「腐木味。這幫子老窯,用榆木棚子,榆木爛一百年還有股子藥味,我之前跟老輩在銅川清過一次廢井,就這味兒。」
許中梁點了點頭,站起身,讓支護隊從這片區域開始布點。他自己退到後方幾步,從挎包里摸出一台可攜式氣體檢測儀,按下開關,等自檢完成之後,開始沿著煤壁慢慢走,探頭貼著壁面。
儀器屏幕上的數字跳了幾下,先是趨於正常,氧氣在20.8左右,甲烷低於0.1,一氧化碳幾乎為零。但當他走到那片發烏區域的正前方時,屏幕上的二氧化碳濃度突然跳了一下,從正常的0.04%左右升至0.09%,隨後又回落,再往前走,又出現了一次波動,還是在這個量級附近。
他站住,沒動,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
數字又跳了一次,這回是硫化氫,從零跳到了0.001%左右,持續了幾秒,又消失了。
許中梁沒有吭聲,退了幾步,儀器上的數字恢復了正常,抬頭看了眼黃工。
「要不,您再測一次。」
黃工接過其他檢測儀,又倒著,把剛才許中梁的測點走了一遍,最後看了眼數據,搖了搖頭。
「怎麼說?」許中梁湊過去。
「一樣,要不,上物探吧。」
「我再看一眼。」
許中梁扭頭,沖孫隊長說道,「孫師傅,先幹活。棚子往這邊靠一靠,順便把頂板也檢查一下,敲幫問頂不能漏。」
孫隊長應了一聲,招呼人開始架棚。
許中梁又走回那片發烏的煤壁前,從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小錘,沿著煤壁的中線,由下往上輕輕敲擊。他敲得不快,每一下都稍微停一下,聽聲音。
大多數地方是悶實的聲音,煤岩一體,雖然硬度不算高,但密實。然而在離底板大約一米二的位置,當錘頭落到某一點上時,聲音變了。
那聲音比周圍輕,不是那種鬆動的空鼓聲,而是一種更封閉、更悶的迴響。像敲在一面蒙著厚布的鼓上,聲音出不去,只能在裡面轉了一圈再回來。
他又換了一個點,再敲,同樣的聲音。往前移動二十公分,敲下去,聲音又恢復成正常的悶實。
許中梁把錘子收起來,盯著那片區域看了一會兒。
從外觀上看,那片煤壁沒有明顯的裂隙,沒有片幫的痕跡,甚至比周圍更平整一些。但他知道,這層煤殼只是表面,薄薄一層,看起來完整,底下的狀態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又沿著煤壁走了一趟,在另外兩處也發現了類似的異常。
「許工,什麼判斷?」黃工走過來,站邊上看了一會兒,問。
「漏風,」許中梁說,「不是新掘面該有的漏法。新面漏風是順著錨杆縫、順著網邊跑;這股漏是橫向的,像老巷子裡另有口子喘氣。還得上物探。」
「你懷疑這片後面有老空?」黃工皺眉。
「不是懷疑,是有可能,」許中梁糾正道,「老窯的巷道走向和這片煤壁的走向是平行的,中間可能隔著一層煤柱或岩柱,但這層柱子有多厚,有沒有被破壞過,從表面看不出來。」
「嗯,我通知。」
。。。。。。
萬安礦業安管部的人把瞬變電磁儀和地質雷達從送了下來,跟著來的,還有聽到消息的李樂和荊明,錢吉春也跟著,自救器別在腰帶上,咣當咣當的。
幾人在碰見許中梁。許中梁正拿紅藍鉛筆在五合板上畫草圖,手凍得紅蘿蔔似的。
李樂探頭看了一眼,板上除了新工作面,還用虛線圈了北幫一團不規則區域。
「老許,啥情況?」李樂問。
「不急著打錨了。」許中梁把鉛筆別在耳後,「打臨時支護,敲出空聲。儀器跑了一趟,迴風二氧化碳零點九到一點一,硫化氫偶發,局扇末端風壓掉三分之一。北幫滲黑水,水溫比相鄰點低兩三度,味兒像老坑木。按經驗,硬殼底下有腔。」
李樂看荊明。
「水呢?」
「在那兒。」
許中梁領著荊明過去到了煤壁邊上。
荊明蹲下用礦燈照滲水溝。
黑水從一道舊炮縫裡滲出,流速很慢,在底板低洼處積成小潭。
他拿手指蘸了一點,在指頭上搓了搓,聞了聞,「煤粉、細砂、木質單寧,還有一點硫化物。單憑水定不了年頭,但老是定的,這種水發苦發木。」
「你喝過?」李樂湊過去,問道。
「古墓里,淺淺舔了舔。」
「噫~~~~不是,屍水?」
「想啥呢,幾百上千年,早沒了,都是滲水的濕氣凝結的,那玩意兒也不叫屍水,叫棺水。」
「棺水?誒,我聽有斷墳訣說什麼,墳上草自死,一定滿棺水?」
「那是因為植物根系長期泡在水裡會缺氧爛掉,所以墳上草枯死,一般是地下水位升高、墓穴進水的表現,但也不一定。」
「那棺材裡面有長毛的沒?」
「有,不過不多。其實就是黴菌在屍體表面大量繁殖形成的菌絲,人死後如果被放置在密閉、潮濕、空氣不流通的環境裡,就特別適合黴菌生長,生出不同顏色。」
「是不是按顏色分年份和實力?什麼紫、黑、藍、紅僵,游屍、伏屍、不化骨,將臣、贏勾、後卿、旱魃,四大祖僵,殘屍敗蛻、血染河山、赤地千里、冥海無岸......」
「打住,你丫盜墓小說看多了?」荊明瞥了李樂一眼,「一般年代近的,是白色霉層,位置一般都先出現在口鼻、眼窩等含水量高的部位,之後逐步蔓延到全身,品種是毛霉、根霉這類生長快的藻狀菌,最厚能有幾毫米。」
「綠色,青綠色的是古墓環境中最多有色霉層,菌種一般是青黴屬的園孤青、淡紫青、桔青菌,還有煙麴黴,這類黴菌是藍灰色。」
「還有事黑和深褐色霉層,這類霉一般是時間比較長,不會在屍體上直接出現,菌種是黑麴黴,屬於成熟後根霉、毛霉完全發育成熟,頂端的孢子囊就會從無色變成深黑色,大量黑色孢子堆積後,原本的白色霉層就會整體轉為黑褐色。」
李樂聽的直咂嘴,又問,「還有麼?」
荊明點點頭,「還有一種雜色霉層,那就很五彩斑斕了,黃、橙、粉、白、藍、淡紫、甚至是玫瑰色。菌種是雜色麴黴,它的菌落顏色變化多。」
「另外鐮刀菌也會產生粉紅色、橙黃色甚至金黃色的菌絲,局部點綴在其他顏色的,光一打,金光閃閃的。我給你說,上次在.....」
「誒誒誒,兩位,能不能別在這兒說這個,挺.....瘮人的。」
錢吉春聽這倆在地下百米深處,聊屍體因為什麼黴菌長什麼顏色的毛,聽的脖子後面,涼風嗖嗖的。
「行,行,不說了,不說了。」荊明搖搖頭,看向許中梁,「下面,咋說?」
許中梁好像也從剛才這倆的對話中回過神,搓了搓臉,說道,「物探先行。瞬變電磁探低阻富水,地質雷達探界面和不連續面,兩者疊圖,圈異常。」
「再打孔,孔內設鑽孔攝像,看腔內實際形態。若北幫原先有密閉,啟封前先測甲烷、一氧化碳、氧、二氧化碳、溫度、內外壓差,不一次性破牆。萬一來個老空積氣帶硫化氫,破牆比揭墳還險。」
李樂說,「這麼複雜?」
許中梁笑了笑哦啊,「可以不複雜,但錯了能埋人。前年蒙區一礦探老空,直接放炮開口,結果老巷閉牆後頭蓄了十幾年瓦斯加一氧化碳,一破牆,救護隊進去三個抬出來兩個。咱不干那活。」
荊明在旁邊點點頭,「許老師這個順序對。考古也這樣,夯土一旦亂刨,層位就廢。地下東西不怕慢,怕魯莽。魯莽的人挖出金子也是破銅,細心的人挖出破銅也能讀出朝代。」
「行吧,那就干。」
。。。。。。
一月天冷,儀器調了半小時才肯幹活。
物探先跑北翼,發射線圈鋪下去,接收天線貼著底板慢慢拖。
第一次結果果出來,解譯員在巷道口支起筆記本電腦,畫面上北幫外十二到十九米有一團不規則低阻異常,邊界模糊,像一團浸了水的舊棉被。
橫向延伸大約十來米,縱向深度目測在十五米以上。
地質雷達再補一條剖面,同位置出現強反射同相軸,向下不閉合。
「老空!」許中梁站在屏幕前,用手指點了點那片異常區,「這個形態很典型,空腔加積水,信號衰減跟周圍差異很大。」
「鑽孔呢?」黃工也看到。
「先打一個探查孔,75的,打穿異常區看看返水情況。如果返水正常,沒有太大壓力,再打第二個,做鑽孔攝像,確認一下內部形態。」
「好,打。」
鑽機在巷道里支了起來,鑽杆一節一節地往下送。
操作員是也是救援隊的老手,手穩的一比。
鑽頭在煤壁上鑽入的時候發出低沉的旋轉聲,冷卻水從孔口湧出來,混著黑色的煤粉,沿著巷道的排水溝緩緩流走。
第一個孔打到十五米左右,鑽杆的進尺速度突然變慢,操作員收了鑽壓,探頭去看返水。
返水渾濁,比正常煤壁鑽孔的返水更黑,夾著細碎的煤渣,但流量不大,壓力也不高。
「停了。」操作員說。
鑽杆退出來的時候,孔口嘩地湧出一股水,水色深黑,泛著一股子陳年的悶味兒,比之前滲水那次的濃度高出不少。操作員趕緊用清水沖孔,鑽杆一節一節往外拔。
第一個孔打完了,沒有明顯異常,只是返水和水質有些問題。許中梁讓繼續打第二個。
第二個孔在第一個孔右側大約兩米的位置,同樣是75的。
鑽機重新啟動,鑽杆緩緩送入,冷卻水從孔口流出來。打到大約十二米的時候,鑽杆的進尺速度突然加快了一截,像是穿透了一層硬殼,進入了某種較鬆軟的結構。
操作員收了鑽,再次檢查返水。
這一次,返水裡不光是煤渣,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渣滓,有木屑,有碎煤,還有一些顏色偏淺、質地緻密的東西。
操作員用濾網接了一些,撈出來,放在一個盤裡,端給許中梁。
許中梁蹲下來,仔細看著那盤裡的東西。
木屑的纖維紋路還清晰,但顏色已經變成深褐,邊緣發黑,是長期泡水的痕跡。
另外一些碎塊,顏色偏淺,米黃泛白,斷面緻密,表面被水浸泡得有些發軟,但內里仍然保留著一定的硬度。
他伸手捏起一塊,在手指間搓了搓。
那碎塊的表面光滑,沒有煤和木頭的紋路,不像煤矸石,不像任何他在礦井裡見過的常見材料。
許中梁一下子額頭見了汗,忙扭頭,叫荊明。
「荊老師,」他說,「你來看一下。」
荊明走過來,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盤裡的碎塊上,先沒有動手,只是看。
看了十幾秒,他從兜里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墊在手上,才伸手把那塊米黃色的碎塊拿起來。
動作很慢,碎塊在他掌心轉了半圈,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表面的紋理,又湊近燈光,從側面看斷面。
「這是骨頭。」荊明說。
「骨頭,我看看,」李樂蹲在邊上,荊明遞給他。
李樂把那塊骨片捏起來,翻到弧度較大的一面,用強光手電斜打,看斷面上的結構。
「你看出來啥了?」
李樂指著,「你看這層,外骨面比較光滑,底下這一層有緻密骨質的紋理,這是長骨或者顱骨的特徵。」
「斷面有細微的孔隙,那是骨小梁結構。」
荊明點點頭,用指尖點著斷面的邊緣,「對,而且,這上面的附著物是礦塵,不是煤。礦塵是細顆粒,嵌在骨質孔隙里,不是自然沉積,是長期暴露在煤塵環境中形成的。可以斷定,這是人的骨頭。」
「嗯,枕部。」李樂接了一句。
「你們能看出來?」錢吉春邊上嘀咕。
「能。」李樂點點頭,「你看這條弧,學名,human occipital,人枕骨外側殘片。」
「動物枕骨更圓更厚,豬牛馬都有各自彎法,這塊弧度和人後腦勺貼合,內面腦回壓跡細,枕外隆突位置雖然殘了,但矢狀方向能對。而且是成人,不是娃娃。」
「淼弟,荊老師,你們懂這個?」
「這叫體質人類學。」荊明笑了笑,「我的專業必須課,李樂是人類學的,這也屬於基本課程。」
李樂撓撓頭,想起了某幾個在森內特家裡那個比漢尼拔的工作室氛圍也不差的二樓,老頭一邊盤著一個頭骨標本,一邊笑眯眯的給自己講解人體骨骼特徵的晚上。
「那,還有其他部位嗎?」許中梁問。
荊明又翻了翻盤子裡的碎片,挑出幾塊形狀不規則的細小碎骨,逐一查看後,把它們排成一列。
「這塊是骨小梁的斷片,這塊是另一個人的,這塊太小,定不了部位。至少兩個人,可能更多。」
他放下手裡的碎骨,目光落在那塊枕骨碎片上,拇指在碎片邊緣輕輕滑過,給許中梁指著,「你看這個斷口,不是新斷的。斷面邊緣被水泡過,骨質表面有一層礦化層,說明它在水裡泡了很長時間。」
「能看出多長時間?」
荊明把那塊碎骨舉到頭燈的光線里,調整角度,看骨質表面的細微紋理,隨後搖搖頭,「這個不好說,得有更精確的檢測。」
「你也看不出來?」李樂說了句。
「你能看出來?」
李樂擺擺手,「化石能看個大概,這種....嘿嘿。」
荊明拿手扒拉扒拉木渣,「看人骨,靠骨頭自己交代。」
「枕骨本身不告訴具體時間。可結合環境:木渣是老坑木,水、溫、有硫化氫和二氧化碳異常,說明老空長期封閉、近階段又被擾動回滲。」
「骨面未見近期人為切割痕,也無現代工業炸藥崩裂痕。單從人類學形態,只能說,長期埋藏,至少十年以上,傾向數十年,若要再往前推,得看法醫的實驗室手段。」
李樂笑,「你這是越有學問越不把話說死。」
「說死容易,事後打臉難。」荊明也笑,「考古和辦案都不是算命。我們做考古,先定是不是人、幾個人、男女老幼、身高大致多少,再結合器物、地層、文書互證,才敢談年代。」
「枕骨一片定不了,福興壠幾十人,但能定這裡有人骨,這就夠你報警了。」」
李樂點了點頭,轉過頭看錢吉春,「錢總,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有規程?」
錢吉春點點頭,「有,不管十年還是七十年,井下出人骨,先按無名遺體、疑似事故、疑似歷史遺存三線同時報,分別給縣安監、縣局刑技、處置組辦公室打電話。」
「成,有規程,那就按規程來。」
。。。。。。
縣局刑技到得比預想快。一月中天短,下午兩點多,天就青著臉。
來的法醫,年輕,略帥,二十多出頭,一米八幾,身材也不錯,可見常年健身的成果。
不過擱在李樂身邊,長寬高都小了一節,袖珍不少,只有頭髮多。
提一個銀色現場箱,進門也沒多說,就先看樣。
從井下打出來的骨片兩小袋、木渣一袋、黑水兩瓶、北幫表面煤樣一份。
法醫戴雙層手套,先拿其中一片枕骨殘塊做肉眼,再從箱裡取出可攜式紫外燈,關了板房大半燈,波長調長波,骨片平放白紙。
紫外一打,骨片呈強白,邊角帶藍。
李樂關心年份,問了句,「能看出來死亡時間?」
法醫看了李樂一眼,只說了一句,「肉眼初篩,不是絕對定量。」
「人骨在紫外下常比多數動物骨更亮,老骨因有機質變少、礦物表面結構改變,可出現強白伴藍,新鮮骨、近年骨也有反應,但亮度和衰減不一樣。」
「這幾片強白偏藍,結合顏色褐黃、質輕、表面微孔,初步傾向長期埋藏。若現場只憑發白就斷確切的死亡時間,那是電視劇。」
「嗯,您真嚴謹。」
「有興趣?」
「嗯,學習學習,我以前挖過坑,那種,古人類化石。」
「在哪兒?」
「奧杜威峽谷。」
」怪不得,牛逼。」
「您更牛逼。」
法醫把骨片翻到內面,指著腦回壓跡和竇溝殘痕說,「這片是枕骨外側面殘塊,內面保留部分腦壓跡,可排除常見大型家畜,從骨壁厚度、肌線殘跡缺失情況看,暫不能精細定性別,但成人無疑。」
「死亡時間分兩層:一層是入土多久,一層是死因和死亡當時。井下這環境不是普通土埋,是密閉,積水、煤屑、低氧、長期回滲,和田野埋屍,拋屍不同,不能套用土樣年限表硬算。」
他放下紫外燈,從箱裡拿出記錄單,估計是很少遇到這麼有耐心的聽眾,說話像嘮嗑,解釋道。
「一般土埋,軟組織全無可數十到數十年,骨去脂乾燥常按十年以上看,空洞化可自五年起,但是程度受土質水質溫度支配。」
「這裡不一樣,水泡,礦物質會往骨里沉,叫骨浸礦質,礦塵如果生前吸入,可在肋骨、胸骨甚至顱骨板障留下慢性沉著,提示死者長期在粉塵環境。」
「這片枕骨不主打礦塵,但同批要是能挖出胸廓骨,能看到炭末樣沉積,那就和煤礦工人對上了。」
「那含氮、胺基酸呢?」跟著看的荊明也問道。
「您懂?」
「啊,我大學前兩年學的是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後來轉的專業。」
法醫點點頭,打開現場箱裡的登記本,寫了幾個數字,「您怎麼理解的?」
荊明想了想,說,「我知道的,骨組織主要有機質是膠原,膠原分解會產生胺基酸,總含氮量隨埋藏時間下降。」
「新骨氮高,老骨氮低。做過標準曲線的實驗室,可以用骨含氮量、胺基酸總量、個別胺基酸比例,再結合螢光強度、比重、顯微孔隙率,綜合估時。」
法醫和上本子,說道,「對,是這樣。」
「但你說的,縣局最多初篩、固定、封裝,得送市局或省廳法醫中心,做含氮用凱氏或元素分析,做胺基酸用水解加色譜,做骨粉顯微做掃描。」
「若還要更細,碳十四可定絕對年代,鍶氧同位素可看死者是本地人還是外來礦工,DNA可試做人骨種屬和親屬比對。」
「不過這種等級的老骨、又泡老空水,DNA保存差,能提最好,提不出不等於沒價值。」
他看李樂還要問,便笑著攔一句,「給你個實在話:這片按形態、顏色、空洞、去脂、紫外強白伴藍,再加老坑木和封閉環境,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往建國前推比較穩妥。」
「含氮、胺基酸、骨鹽比、可能的話碳十四,全出報告,少則十天,多則半月二十天。」
「那現在這個現場……」錢吉春就聽到個二十天,想了想,問。
「先做現場記錄,把骨殖全部收集,做好編號和位置標註。然後送檢,等檢測報告出來再定下一步。」
法醫說完,把箱子裡的一套小號證物袋取出來,開始對鑽孔返水裡的碎骨進行逐一編號和封裝。
他的動作很細,每一塊碎片都拍了照、量了尺寸、標了位置,然後放進單獨的袋子,寫上編號和日期。
李樂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瞧見這法醫穿的一雙贊貝拉的戶外鞋,估摸著這位家裡不太缺錢,干法醫,應該是愛好。
「醫生貴姓?」
「江,江遠。」
「啊,你好,長安,李樂。」
兩人握了握手,李樂說了句,「我以為你姓秦呢。」
「怎麼?我有個師兄姓秦。」
「沒啥,呵呵呵。」
沒一會兒,江法醫把全部碎片編號、封裝、裝箱,自己溜達著走了。
縣局當天形成簡要情況。
老窯北翼支護探查中發現疑似人骨殘片及老坑木,初步排除近年新葬,疑為歷史採空區遺存,因涉及可能多名死者、可能涉及歷史礦難,按「無名遺體/疑似事故/歷史遺存」報。
那意思很明顯,這事兒,您給拿個主意。
材料送到,丁尚武看了,好一通琢磨。
桌上除了刑技初報,還有萬安的支護技術經過、法醫對於人骨的初步鑑定意見。
他又翻了翻早年福興壠隻言片語的舊信訪摘抄,最後把王局叫來,說道。
「這名頭不能亂。叫考古發現,既不古,也沒價值,弄不好文物系統要進來,媒體跟著來,死人沒查清先成景點。」
「叫礦難事故,家屬、追責、現行刑責全壓上來,可七十年前誰負刑責?叫古墓更荒唐,老窯不是墓,要不,定一個詞叫,歷史採空區遺存處置。」
王局聽完,笑道,「到底是領導想得遠,想的高。不過,外面怎麼講?」
丁尚武說道,「對外就一句:廢棄老窯歷史採空區發現早前礦工遺骸,依法依規清理、鑑定、安葬。不渲染人數,不提前定哪一年,不提前說人數。」
「刑技派員全程錄像見證,安監牽頭做遺存處置方案,統戰、民政在後期、後端參與遷葬,低調一些。」
「這裡面有個分寸:技術歸技術,責任歸責任,安撫歸安撫。」
王局想了想,「您這還是溫柔。」
「火太急,骨渣都燒成灰,誰認誰?」丁尚武用鉛筆在呈閱件上批了三行字,末了補一句口頭意見,任何方案由安監、煤監、救護、萬安、刑技五方會簽。
王局出門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還有,這事兒不要往外頭傳。不是怕,是沒必要。那些骨頭在井下待了幾十年,咱們把他們請出來,是好事。可要是傳成別的東西,好事就變成麻煩了。」
丁尚武的意思,傳到了李樂耳朵里。
小李禿子對荊明笑道,「嘿,這回好了,有人以為民國的事早爛成泥,可沒爛完,全在牆後頭等著呢。」
荊明嘆了口氣,「人總以為時間能爛一切。其實時間最公平,它只把真相換個做法,等人來嘗。」
「誒,那你說,等真清出來,有幾十個,怎麼辦?」
「其實,死人最怕兩件事:一被當成政績,二被當成迷信。丁胖子這處理,定遺存處置的名頭,不左不右。」李樂說道,「事辦完,死掉的人才算,不是復活,是復位。歷史最怕錯位,錯位比死亡更久。」
荊明樂,「嘿,安全管活人別死,考古管死人別白死。殊途同歸。這井下比人還復,活人怕瓦斯,死人怕亂判,領導怕出名,咱們怕冒進。四怕湊一塊,反倒安全。」
。。。。。。
安監、礦監加上萬安的安全管理和技術部門,再加上許中梁,連夜開會確定了技術方案,簡而言之,言而總之,支護和通風穩定後,處置組從老空北側做小口進入。
救護隊把局扇改了獨立通風,迴風繞到北翼新做的臨時風筒里,不往老空直灌,
先以小口方式在煤壁打出一個尺半見方的探查孔,孔口接軟管,慢排積氣。
再把氣體檢測儀掛在孔口,甲烷、氧氣、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硫化氫逐檔看,監測儀記錄風壓,其他人全退到支護完好的後方。
等到排了半天,孔口返出的氣不再刺鼻,二氧化碳從零點九上下慢慢落,硫化氫偶發一兩個ppm級,甲烷始終沒起來。
許中梁摘了氧氣面罩一摘,等了等才說道,「能進了,但按啟封走,誰都別逞能。」
再次下了井的李樂站在風筒噪聲里,搓著凍紅的手,跟一旁的荊明說,「考古開墓還燒酒驅邪,這開老空,連句吉祥話都不敢亂說。」
荊明把礦燈調成側光,照著那層發烏的煤殼,「墓是死後修屋,這裡是活著被封門。兩樣都怕魯莽,魯莽開墓毀層位,魯莽開窯毀活人。你等會兒見骨頭,別再問我長紅毛綠毛。」
「不是,你也怕?」
「tui!」
「行,紅毛旱魃什麼的,留給三叔,」李樂說,「真到了跟前,我只看人怎麼死的,不看鬼怎麼回的。」
「你丫閉嘴!怪不得曾老爺子對你不學考古沒什麼太大反應,你這嘴,學考古,早晚吸入過量,走了,幫我拿東西。」
「誒。」
所謂小口,是在北幫第三排錨杆之間,拆掉兩根棚腿,往裡掘進一條高不過一米二、寬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探查通道。
許中梁定的方案,孫隊長親自帶人施工,每進尺一米,立刻架設臨時金屬支架,頂上用液壓支柱頂緊,兩幫用背板插嚴。
整個過程有些慢,但慢有慢的道理。
「這不是掘進,是掏。」許中梁站在巷口,手裡的地質錘輕輕敲著煤壁,「掏老空區不能急,你急它更急。它等了幾十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救護隊先入,安監、刑技、萬安技術,李樂荊明和錢吉春幾個隨後。
洞口外冷風順著巷道走,洞裡卻是一股陳年悶木味,連冷都冷得發苦。
人進去,先清理掉落的煤矸。
第一段清理出來的時候,最先露的,不是骨頭,是帽子。
柳條編的安全帽,帽殼早讓壓力和濕氣漚得不成形,像一團壓扁的茅草筐。
帽箍鏽成了泥色,帽檐下壓著一截黑色骨塊,額角靠後,被碎矸淺淺蓋著。
「慢點兒,」荊明蹲下來,沒有急著動手,先對孫隊長說,「把這一段的矸石清理掉,從外側往裡,一層一層來。每十公分停一次,李樂,你拍照,記錄,把位置標清楚。」
孫隊長點頭,轉身吩咐支護工用木鏟和小手鎬一點點往外掏,不敢用鐵鍬,怕傷到下面的東西。
清理出來的碎矸堆在巷道一側,黑黢黢的一堆,偶爾能看見幾塊發黑的木屑混在裡面,是老坑木的殘片。
荊明蹲下,不用手直接碰,先讓「跟班兒」小李禿子照相、量位置。
隨後是毛刷、手鏟、小撬棍,一點一點來。
第一具完整遺骸出來時,巷道里只剩下風筒的嗡嗡和鋼釺偶爾碰金屬的輕響。
側蜷。
雙腿蜷得很緊,膝頂著肋,一隻臂壓在胸前,另一隻向前伸,指尖抵著矸石堆邊沿,像臨死還打算把擋路的石頭撥開。
骨質黃褐,表面有一層細礦化霜色,脊柱、骨盆位置沒見直接壓斷的痕跡。
荊明就著側光,用軟尺量肱骨、股骨,記了年齡區間,整個過程,除了喘息聲,沒人多說話。
「不是砸死的。」荊明說,「砸死的人,姿勢橫,骨折在頂板來向,頭顱、胸椎常被碎石錯開。這人頭頂沒受重擊,胸腔沒被大矸直接壓塌,四肢是自個兒蜷的。」
「那是怎麼死的?」有人說了句。
荊明伸手,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撥開遺骸下頜旁邊的碎矸石,從裡面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搪瓷缸子。
白底藍花,缸口磕掉了幾塊瓷,露出底下鏽成褐色的鐵皮。
缸子底部沉澱著一層厚厚的黑泥,泥里混著細碎的煤粉和沙粒,泥層上面是乾涸的水垢痕跡,一層疊著一層。
荊明把搪瓷缸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放下。然後他拿起那半塊饅頭,湊近燈光看了看,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大概率,是渴死的。」
沒人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看這個缸子,」荊明用指尖點了點缸子內壁的水垢線,「水垢有五六層,說明他喝了不止一次。」
「但底部的泥有兩指厚,說明最後喝的是泥水,老空區滲水,水裡面全是煤粉和泥,他把缸子放在地上接水,接滿了,喝。喝完了,再接。」
「臨死前那幾天,他一直在喝泥水。」
「你怎麼判斷是幾天?」許中梁問。
「看水垢層的厚薄和泥層的沉澱。」荊明把缸子輕輕放回原位,「他接水的次數不多,每次接的水量也不大。一個人在有水喝的情況下,存活時間取決於水的質量。喝這種泥水,腸胃很快會出問題,腹瀉、脫水,然後加速衰竭。」
「人困在低壓、低溫、缺氧的空腔里,脫水比餓更快。先躁,後靜,再蜷;手往前伸,不是爬,是夠水、夠風口。等手夠不動了,就這個樣。」
錢吉春盯著那截向前伸的指骨,覺得風筒聲里,好像能想見幾十年前黑暗中一點滲水聲,缸底越喝越渾,最後連渾水都喝不出冷熱。
半天才說了句,「泥沒爛完,爛的是良心。」
「行了,繼續吧。」荊明起身,拍了拍老錢的肩膀。
清理繼續推進。
碎矸之下,已經失去作用的老榆木棚還撐著一段不規整的拱,木纖維泡得發酥,一碰掉渣,但沒完全朽穿。
第二具遺骸縮在一根歪斜的坑木底下,身體蜷成一團。
旁邊不到一臂的距離,第三具遺骸幾乎是貼著他,兩個顱骨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疊壓狀。」荊明看了看,「冒頂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蹲在棚架底下,頂板砸下來,坑木撐住了最後一道,他們沒被直接砸死,但被堵在裡面了。」
他指著兩具遺骸之間的空隙,「這個位置,是兩個人同時擠進去的。一個先蹲下,另一個緊跟著擠在旁邊。頂板落下來的時候,坑木斷了一截,正好卡在兩具遺骸上方,形成一個低矮的空腔。」
「所以他們有空間活著,但出不去。」黃工湊上去,瞅了瞅,說道。
「對。」
等救護隊分開表層矸石後,幾人才看到這兩具遺骸的具體狀況。
一處鎖骨、一處脛腓有骨折,屬於冒落初期被壓,總之,不是痛痛快快沒的。
再往深處清理,第四具遺骸的姿勢讓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呈跪爬狀,雙膝跪地,肘部撐在矸石上,頭低著,膝骨向前,脊椎呈不自然弓形。
荊明用手比了比從洞口到這具的距離,搖搖頭,「他想往外口爬。胳膊肘不是一次蹭的,是反覆撐、反覆滑。底板上如果有矸石粉和泥水,爬十步比平地爬百步累。」
「爬到這兒,爬不動了。」許中梁說。
「對。體力耗盡,脫水,加上吸入了大量粉塵,肺已經不行了。」
「哎.....」
再往裡,清理到老空區的中段,幾根徑不及碗口的硬雜木柱斜撐著頂板,柱根曾經泡在水裡變得發黑。
邊上,三具遺骸,一具背靠坑木,雙腿伸直,頭歪向一側,另一具斜靠在第一具身上,第三具蜷在角落裡,一隻手搭在第二具的肩上。
旁邊散落著幾枚鎳幣,鏽跡斑斑,壓在碎矸和木屑之間。鎳幣邊緣磨得發亮,其中兩枚是民國小面值,另幾枚鏽得只看得出輪廓。
荊明用軟刷去表面浮泥,撿起來,只就著礦燈看,「冒頂之後,他們可能以為只是局部塌方,等著外面來人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身體越來越弱,最後就坐在那兒,沒再起來。」
「為什麼不試著往外挖?」
荊明指了指身後那條跪爬遺骸的方向,「有人試了。那個爬的,就是試著往外挖的。但矸石太厚,沒有工具,徒手挖不動。挖了兩下,手就廢了。」
「其他人看著挖不動,就不挖了,坐著等。他們等的是外面的人來救,但外面......」
往前,除了遺骸,遺物也比之前的多。
有手搖電話機殘件,鐵芯鏽死,搖柄還在,木匣裂成三片。
荊明跟許中梁說,「老窯不是全靠喊。有電話,說明北翼曾經正常掘進,至少某一段有班組聯絡。冒頂後線路斷在小口外,裡面搖不出去,外面若沒人接,就等於聾了。」
「和現在一樣。」孫隊在一旁接話,「呢們井下對講一斷,心裡就毛。那會兒沒對講,搖半天沒聲,比沒燈還怕。」
有兩塊鐵皮礦燈牌,其中一塊燈座打三個孔,牌面鐵皮卷邊,用鋼絲絨輕掃後,「福興壠」三字依稀可辨,另一面有班組號和民國年份殘筆。
李樂拿在手裡翻了翻,遞給荊明,「這回好了,鬼不鬼的,全是老巷老設備。」
「鬼者,未知也。」荊明把燈牌放進袋子,「未知最怕被解釋。解釋了,鬼就回家,不解釋,鬼就替人背鍋。」
有碳化派工單殘片,不到巴掌大,紙已不成紙,是炭化硬片。
荊明用鑷子展平,強側光下墨漬漫漶,只辨「福興壠」二字,再往下「拾月」,農曆十月,後接兩三個姓,一姓像「賀」,一姓像「竇」,最後一筆走水,認不全。
荊明不硬認,問許中梁,許中梁看了,說,「派工單加燈牌加電話,足以說明不是野窯亂挖,是有人派班、有人點名、有人下井沒回來。姓名等檔案互證。得查檔案試試。」
還有一枚銀元。
民國十七年,字面磨得幾乎平了齒邊,塞在一具遺骸的第一節腰椎和肋骨之間,像人最後平躺著、又被人翻動過後依舊貼身。
荊明掂了掂,「入井帶著,升井還帶。一輩子沒花出去,臨終還帶著。」
「為啥?」邊上,一個正在做緊固的支護工忍不住問。
荊明看了一眼李樂,把銀元裝袋,「念想,錢花完就完了,念想越攢越重,最後重得走不動,也花不出去。人哪,最怕把念想當盤纏。」
正在給李樂遞相機電池的錢吉春聽了這話,嘟囔一句,「結果越走越累,才發現那點念想根本不夠用,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
清理進行到了第二天中午,接近尾聲,發現的,一共三十七具遺骸。
其中三十一具可辨認個體,能分辨出頭骨、軀幹、四肢的完整輪廓,六具受壓嚴重,骨骼變形、碎裂,或與矸石疊壓在一起。
「北翼空腔不規則,最寬處不過三四米,最高處人蹲著碰頭,矸石層下局部懸空,形成低矮存活空間。」
「所有遺骸頂板側均無新鮮冒落碎石.....新近放炮、新近冒落的稜角、碎石分布,和七十年前老冒落完全不同。」
「老頂初次冒落後未全塌實,留不規則腔,遇後期擾動回滲,形成低溫、低氧、富二氧化碳、偶發硫化氫的封閉環境......「頂板沒有全部塌實,留了一條命,但這條命,只夠活著,出不去。」
許中梁在他執筆的報告裡這樣寫道。
李樂站在老窯坑口,遞了一壺熱茶給剛上來的荊明。
「三十七啊,」他說,「趙德貴嫌一家二十萬多,這三十七家,當年拿過什麼?」
荊明摘了手套,接過杯子喝了口,拉了拉領口的毛巾,呼出一道白氣,「喲,薑糖水。」
「嗯,我們岔口的規矩,觸碰先人遺骨,得喝薑糖水去陰氣。昨天聽說咱們幹這活兒,我大娘給熬的,剛讓人送來。」
「呵呵,謝謝大娘,我得多喝幾口。」荊明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說道, 「其實,民國時期,有機構無治理,辦事兒拿錢開路,像這種小窯,冒頂封井,窯主花點錢,報封閉,不報死人,是最省成本的帳。」
「只不過,活人領不到工錢,死人領不到名分。七十年後趙德貴們又來挖,想用三百日薪買活人、用二十萬買死人嘴。一前一後,都是把人當煤渣過秤。」
「所以,丁尚武的處理是對的,」李樂把手揣兜里,「定歷史採空區遺存處置,技術先清,安監先記,民政最後出面埋,好歹給個歸宿。」
跟著荊明出來的,還有被編號、拍照、裝袋的一些遺物,被堆在坑口邊的幾個塑料箱子裡。
李樂走過去看了眼,「你說,那些人最後在想什麼?」
「想水,想吃的,想家裡人。」荊明抿了一口茶,「想為什麼外面沒人來,不過,咱們都想像不出來。」
「也不用想像,這些還有哪些骨頭說的,比想像多。」
一陣風從垣上刮過來,把邊上的彩鋼瓦大棚吹得稀里嘩啦響。
「這東西,回頭交給民政,還是留著?」
「不知道,也不值錢,頂多是個記號。」
李樂想了想,問荊明,「你知道國內最好的DNA檢測機構是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