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依舊得當天看,說的今年第三次寒流明天來,可中午開始,大風順著垣坡就開始往下溜,把坑口邊上彩鋼瓦大棚吹得直哆嗦,鐵皮撞擊鐵架的動靜,隔著一道山樑都能聽見。
李樂正和錢吉春商量這些羊圈裡的小動物們的歸宿,要不要送萬安礦業的食堂?
邊上,縣局技偵的人在做最後一批物證登記。
大棚底下,一張大桌,鋪著一塊藍白格的塑料布,上面按編號排著從井下清出來的遺物。
江遠手裡捏著一隻鑷子,正從一隻證物袋裡夾出一小片織物殘片,湊到燈下看,眉頭微微皺著。
李樂瞅著,站在幾步外搓了搓凍僵的手,目光掃過坑口邊上那幾個大塑料箱。
裡面是清理出來的遺骸,按照編號分裝,箱子上貼著白色標籤,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福興壠-01」到「福興壠-37」。
荊明蹲在坑口另一側,正和一個民政局的一個管事兒的說話。
兩人中間的摺疊桌上攤著一沓登記表,風一吹,紙角就翻捲起來,荊明伸手按住,指尖在表格上方點了點,大概在說哪些欄目需要補充說明。
李樂走過去的時候,聽見荊明說了句,「職業那一欄,寫礦工就成,別寫苦力。苦力是別人看他們的眼光,礦工是他們自己乾的行當,分量不一樣。」
民政局那人點了點頭,在表格上改了一筆。
正說著,院門口負責維持秩序的安保走過來,湊到李樂耳邊低聲說了句,「小李總,外面來了個老漢,說是桃樹峁村的,想看看有沒有他哥的消息,您看.....」
李樂偏過頭,目光越過彩鋼瓦大棚的邊沿,看見坑口外圍的警戒線外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藍布棉襖,領口豎起來,用一根灰撲撲的布條繫著,底下露出來的棉絮顏色發暗,頭上戴著一頂土皇色的雷鋒帽,兩邊的護耳,一個支棱著,一個貼在臉上。
人瘦,顴骨高,皺紋深,皮膚是那種黃土高原上常年風吹日曬才有的、被太陽和風沙反覆打磨過的深褐色。
站在警戒線外,兩隻手攏在袖筒里,腰微微弓著,目光穿過坑口那些忙碌的人影,落在那幾個大塑料箱上。
「讓他進來。」
李樂知道福興壠挖出人來的事兒瞞不了人,這邊又是設備又是警察大隊人馬的,周邊自有打聽的。
安保轉身去了,扶著老頭又轉回。
李樂迎上去,招呼道,「大爺,有事兒?」
老頭先是被李樂的身板兒嚇了一跳,後退一步,站穩了,小聲道,「那個...呃....來看看,有沒有我哥。」
「您哥叫什麼?還記得不?」
「劉長庚,大名叫劉長庚,小名叫尕蛋。」老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顫,似乎好久沒說這個名字,有些艱難。
李樂和走過來的荊明對了一眼。
荊明從摺疊桌上拿起那本登記冊,翻到前面幾頁,手指順著編號和姓名一欄往下走,搖了搖頭,又翻回去確認了一遍,才說道,「大爺,目前能有登記的名字里,沒有留長庚或者尕蛋的。」
「不過有些遺骸身上沒有身份證明,名字對不上也正常。一會兒帶您看看那些骨頭,還有骨頭邊上留下來的東西,再認認。」
「那,麻煩不?」
「不麻煩,外面冷,您先進屋坐著等等。」
老頭點了點頭,目光還落在那些箱子上,像是想從那些白布底下看出點什麼來。
進了屋,荊明拉了把摺疊椅過來,放在他身後,李樂扶著他的胳膊讓他坐下。
「來,先喝口熱水,暖和暖和。」李樂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謝謝,謝謝。」
老頭把攏在袖筒里的手抽出來,欠著身,雙手接過,那雙手很大,骨節粗,指腹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您剛說,您哪村兒的?」李樂一屁股坐到牆邊的排骨沙發的扶手上,問。
「桃樹峁。我叫,劉長順。」
「您哥在這福興壠?」
「嗯,對,我哥在這兒,後來就沒了信兒。」
「哪一年?你還記得不?」
「民國二十年,十月份。」
「那您今年.....高壽?」
「我民國十一年生人。」老頭抱著茶杯,點頭看了眼杯子裡升起的白氣,說道,「今年,八十六。」
「你能說說您哥 當年的事兒麼?」
老頭深吸口氣,「民國十九年......那年,我九歲,」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記憶里翻找某個具體的畫面,又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詞。
一陣風從垣上刮下來,吹得窗戶直響。
「那時候,連著三年,一滴雨都沒下。頭一年,地里還有點存水,收了幾斗癟穀子,第二年就徹底絕了。草根都讓人刨光了,樹皮也剝了,到後來,樹皮都成了好東西,搶不到的就去挖草根.....」
「人一個個地浮腫,肚子挺著,臉卻凹下去,走路打晃.....先是老人,然後孩子,一個莊一個莊地餓死,桃樹峁原本二百十來口人,到第三年開春,就剩了不到八十。」
荊明在旁邊插話,「大爺,您說的是不是大年饉?」
老人看荊明,「對,後生,你知道那幾年?」
「看書上寫過,」荊明看了眼李樂,給解釋,「大爺說的是民國十八年開始的陝省起旱,連著三年夏秋不雨,涇渭許多河道都瘦成溝,草根樹皮都難尋,關中、陝北餓殍遍地,餓狼吃人,蝗災來襲。」
「之後又連上了雪災和霍亂,陝省三年絕收,全陝那幾年一共餓死病死五百多萬人,一死一個莊不稀奇,百里無人煙。」
老人手在杯壁上搓了搓,「對。呢家原是桃樹峁老戶,土窯三孔,地不到二十垧,全靠天吃飯。」
「民國十七年夏糧就歉,秋天沒種上冬麥,十八年開春沒雨,到六月地里裂得能塞進拳頭......先餓死的是額奶,躺在炕上幾天,連口水都餵不進。後來額達把最後半口袋糠分給親戚,自己喝了一碗涮鍋水,沒熬過一個月。」
「額娘領著我們,先賣了兩個姐姐,一人換了一百斤麥子,後來又賣了大妹妹,換了兩斗糜子,那時候,女人孩子,分文不取,只要糧食就願意跟人走。我娘說,走一個算一個,好歹能活。」
「到民國十九年開春,呢二哥也病死了,就剩了我娘、我大哥,還有我和一個弟弟,一個小妹妹。」
「額娘又想把呢和小妹妹送人換糧,沒人要,都餓,誰要兩張嘴?」
說到這兒,老頭停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個很輕的咳嗽聲。
「開春後,本來打算往南逃,聽說南邊有糧,有親戚在漢中那邊。可還沒動身,村里來了個牙人,說是大後路村開窯的,要在各鄉招礦工。包吃包住,半月准假一回,月錢十二塊,十二塊能買三斗麥子,一百斤麥子,摻上麩皮和野菜,夠全家吃兩個月,就不至於一起餓死。」
跟進來的錢吉春插一句,「民國的時候,礦工十二不算低。一般小窯按天發,或折糧,他肯包月、肯半月回家,是拿能養家留人。大爺,您繼續說。」
「對。」老頭繼續道,「我大哥那年十九,他跟額娘說他我去。額娘蹲在門檻上一宿的,天快亮的時候,才說了句,去吧。我大哥走的時候,我娘把家裡最後半升黑豆炒了,給他裝在一個布袋裡,揣在懷裡。」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大順子,等哥掙了錢,給你買雙新鞋。」
老頭的聲音到這兒,終於有了一個極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裂口,像是一塊被壓了太久的石頭,底下的縫終於被水滲了進去。
「後來呢?」李樂問。
老頭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土垣好一會兒。
屋裡,李樂幾人也不催,荊明拿起水壺,把老頭手裡的茶杯給續上。
「哦哦,不好意思,我這腦子,有時候就好愣神。」
「沒事兒,幾十年了,誰都得想想。」
老頭抿了口茶,低聲道,「後來......前半年還好,半個月回來一趟,每次回來都帶幾斤豆面,有時候還有鹽,有時還帶兩包洋火。每月十二塊,自己留兩塊買鞋襪,十塊托人捎家。」
「我大哥說,礦上活兒累,但能吃飽,一天兩頓乾的,中午還有一頓糊糊,他說,等開春了,把我也帶去,當個雜工,好歹有口飯。」
「可到了當年十月,下了頭一場雪之後,他就沒再回來。」
老人說到這裡,把目光從李樂臉上移開,落在坑口邊上那盞還沒熄滅的防爆燈上。
「額娘等了兩天,沒等著,就跑來礦上,才瞧見這福興壠封了,去大後路村問,人說這兒的工人遣散了,問遣散到哪兒去了,人說不知道,只說鎮上安排的。」
「我娘又跑到鎮上公所,公所的文書翻了個本子,說,那批礦工被井十的部隊征走了,充了兵,軍餉每個月寄回來。」
「果然,那之後幾個月,家裡陸陸續續收到過幾回錢,不多,一回七八塊,附一張紙條,說是軍餉,讓家裡放心。」
「再後來,大半年之後,錢就斷了。也沒紙條,也沒信兒。我跑了幾趟鎮上,人家說,可能打仗死了,也可能調到別處去了,那些年,四處兵荒馬亂的,誰說得清,就這麼,一直到我娘走人,都沒聽到我大哥的信兒。」
「井十?」李樂念叨,這個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
荊明一旁說,「就是井岳秀、」
「哦,他啊。」李樂恍然,這才記起。
井岳秀當年是和閻老西,三馬並稱的,盤踞西北的幾個軍閥。
蒲城人,行十,人都叫井十。
這人的歷史可謂極度複雜,哥哥是辛亥元老,參加過同盟會,抗過前清,參加過長安起義,攻占過滿城。
反過袁大頭,當過黎大總統的鎮守使,之後轉投直系,參加中原大戰,再之後投靠馮將軍。
和張雨亭是拜把兄弟,通電歸順老蔣,電文說,「敢擐甲以陳詞,奉檄即行,特枕戈而待命。」
死的也奇葩,巡視軍營,換衣服的時候,配槍落地走火,不偏不倚,正中胸部。
說貢獻,這人曾帶兵入蒙,阻止過分裂,捍衛國家統一,保護過成陵,九一八後,還通電抗日。
救過虎城將軍,兩人相交莫逆,要不是死的早了兩年,憑他和虎城將軍的交情,事變時抓老蔣的人里,估計得有他一個。
這幾樁,史書肯寫他幾分功;可在陝北也曾經圍剿過長征的隊伍,鎮壓過群眾,下手也狠。
這人,是不能拿『好軍閥』『壞軍閥』四個字打發的。
荊明咂咂嘴,「把事兒推到井岳秀徵兵上是挺合理的,那年頭兵荒馬亂的,凡事都是錢開路,權搭橋,這小窯出事,窯主買通,借兵差遮掩瞞報,比真徵兵更省事。」
老頭聽不太懂荊明說的這些彎彎,兩隻手在膝蓋上慢慢搓了搓,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手心裡搓掉。
「聽說這裡挖出骨頭來了,我就想來看看。沒別的意思,就是看看。要是他在,給他磕個頭,要是不在,也……也沒什麼。」
他說完,目光平靜地落在李樂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淚,也沒有那種被反覆搓揉過的悲慟,只是一種很深的、像黃土高原上的旱井一樣的空,空到底了,反倒顯出某種踏實。
李樂轉過頭,看了荊明一眼。
荊明點了點頭,起身,「走,先看東西。」
大棚下,桌上,遺物按編號擺在不鏽鋼托盤裡。
老頭湊近,把帽檐往上推,湊得很近,像怕看錯了。
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個鐵皮牌上停住了。
那是一個三孔燈座,鐵皮卷邊,鏽跡斑斑,但用鋼絲絨輕輕擦過之後,燈座邊緣的形制還能看清。
三個孔呈品字形排列,中間的孔略大,兩邊的小孔對稱。
老人的手指在那三個孔上依次指過去,沒說話,又把旁邊幾個燈牌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抬起頭,「就,就這個。福興壠的燈,燈座三個眼,全麟州獨一份。」
「別處的燈,要麼兩個眼,要麼四個眼,就福興壠是三個。我大哥頭一回回家的時候,腰上就掛著這個,我還拿在手裡看過,問我哥,為啥三個眼,我哥說,礦上定的,一個眼掛繩,兩個眼穿線,三個眼,多一個備用。」
老頭又看了看旁邊的東西,目光在一隻碳化的派工單殘片上停了一下,沒去碰,最後落在箱子底部的幾隻小證物袋上。
袋子裡裝著清理時從遺骸身上取下的貼身物件兒。
老人的目光在那枚編號十六的銅扣上定住了。
那是一隻黃銅扣,圓形,直徑大約三厘米,表面氧化發暗,但隱約能看出邊緣有一圈回紋,中間是一個簡化的圖案。皮帶革面已經碳化,只剩扣件,銅扣背面還連著一小截鏽蝕的鐵質扣針。
老人伸手,隔著證物袋,用指尖在那枚銅扣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縮回來,攥了攥,又鬆開。
「大爺,您認識這個?」荊明問。
「這個銅扣……」老頭開口,「是,是我嫂子送他的。」
「您嫂子?」
「嗯。我大哥定親早,十四歲就定了,對象是隔壁劉家坬的,姓賀。賀家那時候條件比我家好點,家裡有地有磨坊,養了兩頭驢。」
「定親的時候,賀家給了我家十斗麥子、一匹土布。我嫂子手巧,會繡花,那枚銅扣是她從她爹的一件舊馬褂上拆下來的,自己拿針線重新綴在一條新腰帶上,送給我大哥,說,男爺們兒,不能總用補條子當褲腰帶。」
老人的聲音停了一下,「我大哥走的時候,就繫著那條腰帶。」
他看著那枚銅扣,抿著嘴。
「大爺,那後來呢?」
老頭搖了搖頭,「改嫁了。」
「雪後沒信,頭半年還有軍餉捎來,額娘還想著,等大哥打仗回來,把賀家女子娶進窯。又過一年沒信,人家那邊也勸,說別等了,兵荒馬亂的,人沒了就沒了。我這嫂子後來嫁到了綏德的一個木匠,生了四個娃。」
「前年沒了,我去的,燒了紙。這扣子要是在骨頭邊上,那準是我哥。他下就愛摸那扣子,說摸著像家裡有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講一件已經褪了色的舊事。
荊明嘆了口氣,上前,對老頭說,「大爺,您這個情況我們記下了。等所有遺骸都整理完,統一安排認領。不過,您大哥的編號是十六號,在巷道後半段發現的。」
「目前看,是被頂板壓住之後,沒能出來。」
「我能,看看麼?」
「成,在那邊,我帶您過去。」
按規程,遺骸收殮在單獨的箱子裡。
荊明領著人,到了一間屋子裡。
裡面,原本有一個角鐵焊的貨架,而現在,三十七個編號箱按順序排,十六號在中段。
荊明走過去,把箱子取下來,放在一張小桌上,打開,招呼老頭來看。
老頭走過去,看著箱子裡的遺骸,還有那個空洞洞的眼窩,站了好一會兒。
李樂原以為老頭要大哭,結果一滴眼淚都沒有。
站了一會兒後,他扶著桌子,慢慢跪了下去,膝蓋碰地,腦門磕地,三個頭,頭碰地聲音很輕,卻依舊能聽到。
李樂在後頭,看著一個八十八歲的老人,給七十多年前遇難的哥哥的骨殖磕頭,心裡,一時間怪怪的。
老頭起身,李樂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謝謝你們。」老頭看著李樂和荊明,還有邊上的負責管理這些遺骸的民政的工作人員。
「今天我來這一趟,回去能跟額達,額娘說一聲了,就說,大哥找著了,在哪兒找著的,怎麼找著的。他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閉上眼了。」
「我想問問,能不能領他回桃樹峁。我家坡地後頭有塊平處,種過蕎,離老窯不遠,離家裡近。他活著沒回成,死了,回吧。」
民政的是個中年人,縣殯儀館的,一路在收拾骸骨,寫《登記表》、填《遺物認領單》。
聽到這話,這人說道,「老爺子,現在不行。三十七具都按無名遺存先統一登記,有家屬認領的,等DNA採樣、遺物比對、公安和安監雙簽,再辦認領手續。」
「您說的這些,都能作參考,但七十年骨頭泡水,有些特徵未必留得住。真要比,得提樣本。不過,費用不用您出。」
老頭「噢」了一聲,那語氣,像是只聽懂「等」。
「那,要等多久?」
「得給您走完程序。」
「成,程序就程序。我八十多了,等得起幾個月,等不起幾年,希望,幾位,快些。」
「這個,您放心。」
。。。。。。
民政的這位,給老頭登記信息,在備註寫「非直接物證,僅作走訪線索,待縣檔互證」。
登記完,李樂安排人派車,老頭接連感謝,走的時候,李樂瞅見那身棉襖後襟在風裡一掀一掀,像不斷開合的櫃門。
人一走,荊明這邊就收到了許中梁打來的電話。
許中梁這半天在縣檔案館,按處置組單子調福興壠舊卷。
「你那邊卷宗怎樣?」荊明問。
許中梁回,「福興壠原名福興壠煤窯,民國十八年私營,後期歸大後路礦務聯營名下,具體出資時一個叫洪鎮平的人,不過信息不詳,只寫是麟州東關人。」
「查到殘卷三件,一為礦業呈報底稿,一為鎮公所收稅票存根,一為民國二十年冬窯主呈縣建設課的文書。」
「文書原話是,本窯因井下老塘結構複雜,自十年冬封井,遣散工人,另覓新脈,它寫遣散,不寫死亡。」
「附圖老塘邊界、巷道走向,和咱們物探圈出的北翼空腔基本重合:老主巷東西向,北翼支巷到現老狼溝一號北界外十二到十九米;冒頂區在支巷後段,正是十六號、二十七號那一片....」
「另外,還有幾份零星的工人名冊殘頁,一共十七個名字,大部分姓劉、賀、竇,跟大後路、桃樹峁、劉家坬這幾個村對得上。我拍了照,一會兒拿回去給你們看。」
「還有別的麼?」荊明又問。
「暫時沒有。」
「你正好在,這邊有個新情況,」荊明把礦工遇難後,依舊有半年收到「兵餉」的事兒說了,讓許中梁查查當年的鎮公所的記錄或者台帳。
「行,我記下來了。」
掛了電話,荊明把話轉述給李樂,說道,「如果用軍匯的名目給礦工家打錢,得查鎮公所的舊檔。不過,我估摸著這就是窯主借兵差名頭髮封口錢,出事後裝成當兵去了。真當兵死,至少應有陣亡紙,要是沒有,說明這事兒本身就不乾淨。」
李樂看著坑口方向。大棚底下,江遠還在做最後的物證整理,長吁口氣,「那種年月,人命如草芥,上下一串,什麼都沒了。」
。。。。。。
當天下午,李樂接到了丁尚武的電話。
電話里,丁尚武說,這兩天,收到過上級問詢,也有記者打聽。
李樂丁尚武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做,程序壓住輿論唄。」
李樂便笑,說,「程序這東西,對活人有用,對死人沒用。」
丁尚武也笑,「我就是拿來對活人的。」
之後,兩人商量了這邊收殮之後的幾個事兒。
第一,對已清理出土的全部遺骸,由萬安礦業出資,委託具備資質的司法鑑定機構進行DNA提取和建檔,統一編號,保留樣本。費用由萬安承擔,不列入縣財政。
第二:由縣檔案館、安監局聯合查閱民國檔案、鎮公所舊卷、村民口述,整理礦工姓名、籍貫、親屬信息。凡有家屬來認領者,經公安、安監雙簽確認後,按程序辦理認領手續。無法確認身份者,一併納入DNA比對庫,留檔備查。
第三,對無人認領的遺骸,由民政、安監牽頭,擇址遷葬。
丁尚武說,「你這是積德行善?」
「不知道,最起碼心裡過得去,這些人當年把命都扔在這山里,沒找到不說,找到了,得有個安穩落腳的地方。」李樂回道,「三千年前,周禮上就說,掩骼埋胔,道路有死人,則令埋之,漢代有恤典,唐代有收埋骸骨詔,宋有漏澤園,咱們,不至於連古人都不如。」
「慈悲不避枯骨,功行先安孤魂,這事兒,做起來 問心無愧不是?」
「你不怕別人說博名聲?」丁尚武笑。
「名聲值幾個錢?這麼幹,更多的是讓活人安心。」
「得,話都讓你說了。」
「話說不說的,明天這邊就都收拾完了,辦個程序,你來不來?」李樂問,「雖然說本朝的劍不斬前朝的官,但你來,就代表了官面的態度。」
「我知道。不過,我只是去,但其他的.....」
「知道,你來就成。」
回岔口的路上,天已經徹底陰下來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把整條塬都罩在裡面。
李樂開車,荊明坐副駕,上了國道,路面上的雪被來往的車輪碾實了,結了薄冰,李樂不敢開快,就那麼五六十碼地晃著。
車輪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吱吱」聲,像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啃。
荊明把副駕的靠背往後調了一點,半躺著,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塬。
塬上的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來,像一片被反覆揉搓的舊氈子。
遠處有幾道土梁,被雪蓋了一層薄白,輪廓模糊,像誰拿粉筆在灰紙上輕輕勾了幾筆。
「其實,最怕的不是沒查清,」荊明忽然開口,「是查清以後沒人記得。今天記了,過兩代又成傳說,傳說再變鬼故事,鬼故事再被人用來加工錢,繞一圈,又回麻將桌了。」
李樂扶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被雪覆蓋的路面上,想了想,「所以丁胖子才不喊打不喊查,讓規矩留在井上。井上的人不糊塗,井下的人就不怕鬼。」
「可規矩再好,也架不住有人把規矩當票子使。煤管站真章、田三泰過磅單、馬老六派車單,哪一本不是規矩?規矩被人拿去換錢,比鬼厲害。」荊明伸了個懶腰,「那三十七個人,七十年後被人從地底下請出來,重新放進歷史,不叫鬼,不叫案,叫遺存。你說這事,算不算一種復位?」
「算吧,」李樂說,「歷史最怕錯位,錯位比死亡更久。他們死了七十年,名字丟了七十年,現在找回來,哪怕只是一部分,也算把他們從煤渣變回了人。」
荊明沒接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那本登記冊上。
車拐過一道彎,到了柳集,前方的塬線在天際線上起伏。
李樂想起北巷那盞防爆燈、那只用毛刷清出來的搪瓷缸、那截始終前伸的指骨。七十年前的人困在黑里,等不到一縷風,七十年後風來了,帶來儀器、帶來紙筆、也帶來一堆人間的推諉與分寸。
。。。。。。。
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李鐵矛把家裡的小鍋爐燒的火熱,大娘端出一鍋熱好的羊雜湯,多多放羊肝羊肚羊腸子,又烙了幾張踏實的大餅。
兩人在堂屋裡吃著,誰也沒怎麼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
吃完飯,李樂把碗筷收了,沏了一壺茶端到書房。
荊明跟著,坐在那把官帽椅上,面前攤著那本登記冊。
李樂把茶杯擱在他手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明天你準備怎麼搞?擺三牲,焚香點燭,轅門外三聲炮,再身穿紫袍,頭頂紫金冠,手持桃木劍,要掛五帝金錢,腳踩天罡步,撒雞血,念個媽咪媽咪哄?不行我聯繫嗩吶班子還有和尚們來一起念個往生咒、渡人經?」
荊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想什麼呢。這又不是家裡死人辦水陸道場。丁尚武要是來,就屬於半官方祭祀,和公祭沾邊,自有流程。不搭靈棚,不掛經幡,不擺三牲,只擺花圈。」
他說著,從包里拿出一沓黃紙,放在桌上。
那沓黃紙是市面上常見的紙,長方形,顏色偏暗黃,一看就是殯葬專賣店買來的。
「得,燒黃表。」荊明說。
李樂疑惑,「燒黃表?你這準備上達天聽?」
「黃表不是給陰間寄錢,是給活人寄記住。寫清楚了,後人不來問井下是誰,來問當年為何沒人來。趙德貴說過年給三家死者各送一千紅包封口,這三十七家連名字都沒人封。咱們不封錢,封幾張黃紙,至少把人字寫全咯。」
他把那沓黃紙裁成十六開見方,又向李樂要了筆墨。
李樂從柜子里翻出一方老硯台、一錠徽墨和一支狼毫筆,擺在桌上。
「不用硃砂紅筆?」李樂邊上看。
「道士畫的用硃砂,畫符寫籙,請神送鬼,划水諱,還得蓋城隍的印。」荊明搖搖頭,「咱們不請神,只送人。用墨,不用朱。硃筆一上,就成科儀了。」
「墨筆寫字,是活人給活人留底稿。黃表不是符,是紙狀,把人名、年頭、死因、虧欠寫清楚,燒了,等於給後輩存個副本。」
他拿起墨錠,在硯台上慢慢磨,墨汁在石面上洇開,顏色從淺灰到濃黑,漸漸變得稠厚。
磨好墨,把狼毫筆在硯台里蘸飽,刮去多餘的墨汁,筆尖在紙面上懸了一會兒,然後落下去。
落筆倒慢,不描不改,像也沒打草稿。
有時盯著一張紙看半天,不下筆。
李樂不說話,就看著。
荊明寫的是:
「維丙戌冬十二月,麟州之陽,老狼溝之北,舊窯既啟,得骸三十有七。謹以黃表清酒、礦燈一盞,致祭於福興壠老窯遇難諸工之靈:
嗚呼!人有死生,如行有歸止。壽夭窮達,命各有數。獨爾等之死,不病、不戰、不刑、不餒。
九幽之下,煤石為棺,尺余之隙,泉泥為席。飢而咽炭,渴而飲濁。呼天不聞,呼人不應。
死之日,親不獲訣,葬之所,鄰不得知。
七十年間,魂氣鬱於空腔,骨肉化於積潦。此非常之哀,非常情所能慰也。亦天為之耶?」
「你這寫的是祭文,不是黃表。」李樂看他寫,就笑,「祭文講究駢散,黃表講究某某收用。兩樣。」
「黃表是紙,祭文是文。」荊明不抬頭,「道士寫的是黃表套話,我不請道士,就寫張紙燒給你。你愛叫它啥叫它啥。」
「那你寫的是哪一路?」
「堂堂皇皇之路。有話直說,不說大話,不唱輓歌,也不編排說他們死得其所。」
「你這篇裡頭,沒有一句在天之靈安息。」
「安息是他自己的事,不是我們的話。」荊明把第一張黃紙翻過來晾,「我們的話只有一句,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怎麼死的、知道沒人來。剩下的,放下就是。」
「你寫魂兮歸來,道士不管?」
「管不著。道士管科儀、管壇場、管救苦經。咱們堂而皇之的,有管家背景,管名分、管層位、管氣體和鑽孔,兩碼事。」
「也不寫安息?」
「安息不是嘴上的話,是腳下的路。咱們把紙燒了、碑立了、名分定了,他自然安息。你光說安息兩個字,底下照樣黑,那是在騙人。」
荊明說完,把剩下的黃紙一張一張鋪開,開始寫第二斷。這一段,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墨跡未乾的地方在燈下泛著亮。
「誒,你這,亦天為之耶後面咋不接?」李樂問。
「不接,這算是,規矩。」荊明解釋,「天災是民國年饉,人禍是窯主封井不報、鎮所借兵差掩人。若接天為之,等於替人開脫,接人為之,又把七十年前所有環節一棍子打死。」
「家屬、後世都難安。留個問句,讓看黃表的人自己答,年饉逼人下窯,是天,冒頂不救、封井報遣散、借軍匯封口,是人。天可恕,人不可掩。」李樂想起趙德貴牌桌上那句「過年給三家死者各送一千紅包封口」,咂咂嘴:「趙德貴拿錢封活人的嘴,咱們拿黃紙封死人的名。錢越封越臭,紙越寫越清。」」
寫完之後,他把所有黃紙疊在一起,用一塊鎮紙壓住,對李樂說,「明天早上,你找個鐵盆,在坑口外面燒。別用塑料盆,那東西燒化了有毒。鐵盆最好,沒有的話,陶盆也行。」
「真不擺供?」
「擺一盞礦燈就行。就是他們當年用的那種三孔燈。你讓許中梁從縣裡帶一盞回來,仿的也行,只要燈座是三個眼的。」
「行。」
夜深了,風從留的通氣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黃紙邊角輕輕翻動。
荊明把筆收進筆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黑沉沉的院子。
月光被雲層擋著,只有一絲極淡的灰白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影壁上,照出梅蘭竹菊磚雕的模糊輪廓。
「你說,明天丁尚武來了,站那兒,算個什麼?」李樂問。
「算個態度。」荊明說,「他不來,這事就是萬安的事,是民間的事,是家屬的事。他來了,這事就有官面的事,是麟州的事,是歷史的事。黃表燒,代表活人沒忘。一個公,一個私,合起來才不是形式主義。」
『』行吧。這事兒,你專業,不過,有什麼忌諱麼?」
荊明笑了笑,「送走,往生,喜事兒,百無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