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無聲的哭泣。
肩膀一抽一抽地,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是小聲抽泣。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她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手臂里,哭得全身都在抖。
那些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出口,傾瀉而出。
她想要將內心壓抑的情緒全都哭出來。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了。
那帶著著急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聽得出說話的人在努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可那焦急還是透了出來。
「囡囡,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囡囡你說話,別嚇媽媽啊。」
「那個……媽媽自己進來了啊。」
「……」
在一陣鑰匙響動後,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對夫妻出現在門口。
四十七八歲的樣子。
兩人打扮樸素,臉上帶著生活的疲憊,看起來不是什麼富裕人家。
此刻眉宇間全是愁緒和擔心,其中女的眼中已經帶了淚,手裡還攥著一串鑰匙。
「囡囡怎麼不開燈啊。」
燈被打開了。
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們看到女兒趴在桌上大哭,緊張之餘心頭鬆了口氣,可那口氣還沒松完,兩人的目光就落在了電腦旁邊那個被打開的藥瓶上。
兩人頓時心頭一緊。
「囡囡……你……」
女子急忙將藥瓶拿起來,發現藥瓶空空如也,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藥瓶從她手裡滑落,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
在她旁邊的男子同樣臉色巨變,下意識掏出手機就要打電話。
幸好。
這個時候艾米倪抬起了頭。
夫妻二人這才看到散落在桌子上的藥片,重重地鬆了口氣。
可那口鬆掉的氣還沒完全出來,當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張上時,心頭又是猛地一緊。
那是女兒的筆跡。
最上面那兩個字,像兩把刀一樣扎進了他們的眼睛裡。
可是。
這個時候卻也不好直接發問了。
他們怕刺激她。
可能他們的每一個問題,對於女兒來說都是壓力。
可能任何一句問話,都會變成又一根壓下去的稻草。
他們只能默默地陪著。
誰都沒有說話。
「媽,爸,我好痛苦。」
艾米倪先開了口。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是腫的,鼻子是紅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
「媽……」
她忍不住撲到了女子懷裡,雙手死死地抓著她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
淚水瞬間打濕了女子的衣服。
女子的嘴唇在抖。她咬著牙,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可是眼淚還是不聽使喚地往下掉,和女兒的淚水混在一起。
她不斷撫摸著女兒的頭髮,手掌一下一下地從後腦勺摸到後背,像是她小時候那樣。
「沒事了,沒事了。」
聲音有些沙啞,可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旁邊的男子眼角也同樣有些濕潤。
他轉過身,默默地將桌上的藥片收拾乾淨。
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進藥瓶里,再蓋好蓋子。
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點什麼事情做,好讓自己不會當場垮下去。
直到。
電腦中的歌聲繼續響起。
「向前跑——」
「迎著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廣闊,不經歷磨難怎能感到——」
「命運它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
艾米倪才再次抬起頭。
她抹了抹眼淚,將目光投向了電腦屏幕。
屏幕上,那個站在燈光下的身影還在唱。
光芒反射到她的瞳孔中,映出一點點細碎的光斑。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有些驚喜。
因為。
他們發現女兒的眼中似乎有光了……
那光很微弱,還很淺,像是一盞在深夜中剛剛被點亮的燈。
可即便微弱,卻如同黎明前的那束光,刺破了黑暗。
他們不知道女兒剛剛經歷了什麼,不知道是什麼讓她在最關鍵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可他們能感覺到,這個趴在懷裡哭得一塌糊塗的女兒,好像和幾分鐘之前不一樣了......
粵省。
某個高樓。
空蕩蕩的客廳中煙霧繚繞。
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城市燈火從縫隙里透進來,和屋子裡的煙氣混在一起,把整個空間籠得模糊又壓抑。
張謙坐在沙發上,神色黯然地看著茶几上的帳本。
那本帳本已經翻了很多遍了,紙頁都卷了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他失業三個月了。
四十五歲,大專學歷,做過銷售、跑過業務、幹過管理,到頭來被公司一個「優化」就掃地出門。
這個年紀去應聘,人家看簡歷的時候眼神都是躲的。
有句話說得好,人到中年不如狗。
特別是一個失業在家的中年男人。
房貸。
車貸。
孩子的學費。
父母的醫藥費。
每一項都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壓得他喘不上來氣。
他太累了。
累得想要一了百了。
可是。
他不能!!
他有孩子,有父母,有妻子。
他是這個家頂梁的那根柱子,雖然他覺得自己這根柱子已經快要斷了。
有句話說得好,這個世界上最悲催的是死都不敢死。
可。
前路太過於渺茫。
簡歷投了幾百份,回復的寥寥無幾,去面試過幾次,看到那些面試官年輕得能當他兒子,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回來之後連話都不想說。
這一輩子真就這樣完了麼。
他抬頭。
再次點上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菸頭在昏暗的房間裡明滅不定,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情緒處在即將崩斷的邊緣。
電視開著。
他根本沒在看,那只是用來讓屋子裡有點聲音。
他需要一點聲音,不然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忽然。
電視中。
高昂的聲音響起。
「向前跑——」
「迎著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廣闊,不經歷磨難怎能感到。」
「命運它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就算鮮血灑滿了懷抱——」
猛然間,他內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
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頭,目光直直地投向電視屏幕。
舞台上,燈光那麼耀眼。一個人站在光束中,嘶吼著,像是要把整個胸腔都翻出來。
那粗糲的聲音中,那讓人無法釋懷的力量,如同一汪清水,狠狠地涮洗著他疲憊不堪的靈魂。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詞。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命運!!」
「去他媽的命運!!!」
張謙晦澀的眸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把菸頭狠狠地按滅在菸灰缸里,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這三個月的憋屈全按進去。
「咳咳咳——」
濃烈的煙氣嗆得他直咳嗽,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他從旁邊的紙抽里拽了兩張紙,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莫名的。
他突然明悟了。
這個世界雖然很操蛋,可是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少勇士。
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比他難的人多了。
那些人在工地搬磚,在街上送外賣,在醫院照顧生病的家人,在深夜裡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
他們都沒倒下,他憑什麼先認輸。
不就是失業麼!
他四肢健全,能動能說,什麼不能幹。
開滴滴、送外賣、擺攤、當保安,哪怕去工地上搬磚,他也認了。
他就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能幹的活。
他相信,內心的光不滅,那麼一切都會過去的。
一切明了。
他突然有些想笑。
低頭看著擺滿了酒瓶的茶几,煙霧繚繞的房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起,這屋子已經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酒瓶東倒西歪,菸灰缸滿得溢出來。
他起身,打開客廳的窗子,讓窗外的風吹了進來。
風很涼,但很乾淨。
他把茶几上收拾乾淨,把酒瓶裝進垃圾袋,把菸灰缸倒掉洗淨,順便將地面也拖了拖,動作不算利索,可每一步都做得很認真。
看著收拾得乾淨利索的房間,他嘴角久違地露出一絲笑容。
隨後鑽進了廚房。
房間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一個同樣滿臉愁緒的中年女子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走了進來。
小姑娘的表情有些怯怯的,躲在媽媽身後,小手揪著媽媽的衣角。
母女二人進來看到沒有了菸酒味,只有飯菜香味的客廳,愣了愣。
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幾個月來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滿屋子煙味和醉醺醺的張謙。
今天這是……
片刻後。
廚房門被推開。
張謙端著熱好的菜走出來,看到門口的母女二人,笑了笑。
「回來了?洗手吃飯。」
他的聲音有些啞,可語氣是輕鬆的。
母女二人再次對視一眼。
女人的眼圈瞬間紅了。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去換鞋,不想讓孩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小姑娘怯怯地叫了一聲:「爸爸。」
張謙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
他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手掌覆蓋在那小小的腦袋上,觸感很輕。
「吃飯吧。」
他說。
關關難過,關關過。
生命的閃耀,有時候或許就在那麼一瞬間。
如歌里唱的那樣——命運它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哪怕步履再沉重,只要還能站起來,就繼續跑。
網上。
「擦,擦擦擦擦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燦燦的歌曲怎麼可能那麼簡單,怎麼可能那麼的平凡,這一嗓子真的……」
「頭皮發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對啊,平日毒雞湯也沒少吃,可是卻還是從歌曲中聽到了那股子力量。」
「唱得太好,命運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命運,去他媽的!!!」
「哈哈哈,說得好,而立之年,做生意賠了一百多個,總以為這輩子就完了,成了命運下的小丑,現在,老子不服!!!」
「命運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
「哈哈哈哈,這歌聽得真爽,這才是音樂該有的樣子,這才是真正的藝術作品,所以藝術作品不是說出來的。」
「對對對,前面不是有人說了,藝術不用討好人,笑死爹了,現在來看看什麼叫做真的藝術。」
「這才叫歌曲,前面的學著點。」
「果然,燦燦YYDS,永遠不會讓人失望。」
「……」
歌曲承載著情感。
當歌曲情感到位了,那麼它就是成功的。
它不需要優美,它不需要多麼的曲高和寡,它不需要多麼特立獨行。
它甚至可以是粗獷的,撕裂的。
那種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人只有在真的被觸碰到某種情緒的時候,才會說出那些平時打死都不會說的話。
兩人的歌聲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一個個打不開的鎖孔里。
【#方燦,《追夢赤子心》#】
【#方燦新歌驚艷亮相#】
【#向前跑!#】
【#命運……#】
很快,方燦和歌曲將整個熱搜給包圍了。
熱度一騎絕塵。
什麼江屹,什麼「無字歌」,什麼「華語樂壇永遠的S」。
方燦僅僅用一首歌的時間告訴了很多人。
他才是當下華娛最亮的那一顆星。
縱使是神來了也要避其鋒芒。
何況……
天明傳媒。
會議室里的大屏幕上,實時熱搜榜單像是一張被方燦占領的戰旗。
前十里,方燦相關的話題占了六條。
他們花了大價錢堆上去的江屹詞條,已經被壓到了十名開外,還在持續往下掉。
幾個高層盯著網上的動靜,其中有幾個人眼中滿是羨慕。
羨慕方燦的人氣。
那種人氣是活生生的。有情緒、有溫度、有來處、也有去處。
每一句評論都像是一個真實的人在對著屏幕說話,而不是機器批量生產出來的工業糖精。
他們花了那麼多錢,做了那麼多的營銷,可是卻終究抵不過方燦出場的一首歌。
當然,爭不過就爭不過。
當下不管方燦熱度如何,收益最大的還是《歌手》這個節目。
哪怕江屹那邊的熱度暫時被壓下去了,可......
熱度越高越好。
幾人神色各異。
有人眼中是熾熱,像是看到了節目播出後的巨大收益;有人的眼中是期待,仿佛已經看到了江屹登頂後的通稿滿天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