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觸手。
那是絕望的化身。
數十道由純黑海水構成的巨臂，撕裂海面，沖天而起。
每一道都有樓宇般粗細，帶著將一切拖入深淵的意志，轟然砸下。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
刺骨的陰寒，瞬間籠罩了整片海域。
「完了！」
封小玥面如死灰，喃喃自語。
她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那雙一向冰冷的眼眸里，第一次被純粹的恐懼所填滿。
身為觀山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歸墟」是什麼。
它不是生物，也不是鬼魂。
它是這片龍三角魔鬼海域，數千年來所有沉船、所有遇難者、所有絕望與怨念的集合體。
它是這片海的意志，是這片海的……主宰。
觸怒了它，就等於與整片海洋為敵。
「我滴個親娘姥姥！」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仰頭望著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臂，整個人都傻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巨掌鎖定的螞蟻，連逃跑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威壓，讓他幾乎窒息。
老癢更是癱軟在地，褲襠處迅速濕了一片，腥臊的氣味瀰漫開來。
他已經徹底被這神話般的景象嚇破了膽，意識都開始模糊。
在所有人都被恐懼攫取心神的時候。
只有兩個人，保持著絕對的鎮定。
一個是蒙恬。
他單膝跪地，手中長戈拄在甲板上。
「仙師！」
他抬起頭，眼中魂火燃燒，戰意滔天。
「末將請戰！」
身為千古名將，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而是面對強敵時，那股深入骨髓的興奮。
另一個，自然是蘇洛。
他依然站在船首，負手而立。
狂風吹動他的衣角和發梢，他卻紋絲不動。
他仰頭看著那即將砸落的末日景象，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甚至，連一絲凝重都沒有。
只有一種……淡淡的厭煩。
就像一個人，正準備享用一頓美餐時，卻發現一隻蒼蠅落在了盤子裡。
「蒙恬。」
蘇洛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蒙恬的身體猛地一震，魂火凝聚到了極致。
「末將在！」
他以為，仙師要下達雷霆萬鈞的指令了。
然而，蘇洛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愣住了。
「讓你的兵，站穩些。」
蘇洛輕聲說道。
「別被浪，顛下去了。」
「什麼？」
蒙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
蘇洛，動了。
他沒有結印，沒有念咒，甚至沒有去看那些砸向「歸墟號」的觸手。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腳。
然後，對著腳下的甲板，輕輕一跺。
「嗡——」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嗡鳴，從「歸墟號」的龍骨深處響起。
那不是聲音。
而是一種震動，一種頻率，一種……宣告。
剎那間，一股浩瀚無垠、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龍威，從「歸墟號」的艦體上，轟然爆發！
「昂——！！！」
一道震徹九天十地的龍吟，響徹雲霄！
那不再是「歸墟號」航行時如同鯨歌般的低吟，而是一頭真正甦醒的遠古神龍，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以「歸墟號」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那些挾萬鈞之勢砸下的黑色觸手，在接觸到金色衝擊波的瞬間，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陽。
連一秒鐘都未能堅持。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從頭到尾，被瞬間蒸發、氣化，消散得無影無蹤！
天空，為之一清！
那遮天蔽日的數十道巨臂，仿佛從未出現過。
甲板上。
王胖子嘴巴張了張，又閉上，然後又張開。
他發現自己好像得了失語症，腦子裡一片空白，除了「我操」之外，再也組織不起任何詞彙。
封小玥呆立在原地，如遭雷擊。
她看著蘇洛的背影，眼中的恐懼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仰望神明般的、極致的震撼與迷茫。
那可是「歸墟」啊！
是這片海洋的意志！
是歷代觀山傳人典籍中，被列為「不可抗力」的禁忌存在！
就這麼……被一腳跺沒了？
遠處。
那艘黑色的仿生潛艇，同樣被這股龍威所波及。
它周圍的海水瞬間沸騰，龐大的艦體被一股巨力掀起，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才重重砸回海面。
潛艇內部，警報聲刺耳地尖叫著。
船員們東倒西歪，不少人被撞得頭破血流。
但沒有人去管自己的傷勢。
所有人都通過潛望鏡或顯示屏，死死盯著遠處那艘如同神跡般的巨艦。
他們的腦海里，只迴蕩著一個念頭。
他們之前，到底攻擊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歸墟號」的甲板，恢復了平靜。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蘇洛緩緩放下腳，神色依舊淡然。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甲板，似乎在確認有沒有把船跺壞。
王胖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連滾帶爬地來到蘇洛身邊。
「蘇……蘇爺……」
他結結巴巴，聲音都在發顫。
「剛才那是……龍？」
王胖子雖然沒文化，但也聽出了那聲龍吟中蘊含的無上威嚴。
蘇洛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
他反問道，語氣理所當然。
「這艘船的龍骨，本就是一頭真龍之軀。喚醒它一絲沉睡的意志，很難嗎？」
王胖子不說話了。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需要重塑一下。
和蘇爺在一起，神話好像才是現實，而科學……才更像是神話。
蘇洛沒有再理會眾人的震驚。
他的目光，穿透了墨黑的海水，落在了數千米之下的深海。
那裡，那個由怨念凝聚的巨型章魚鬼影，正在劇烈地翻騰。
剛才那一記龍威，雖然震散了它的攻擊，卻也徹底激怒了它。
「吼——！！！」
一陣無聲的咆哮，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
那咆哮里，充滿了無盡的憤怒、痛苦與瘋狂。
整片龍三角海域，都開始劇烈地沸騰起來！
一道道高達百米的巨浪憑空生成，天空中的鉛雲瘋狂旋轉，形成了一個覆蓋了方圓百里的巨大風暴漩渦。
海水的顏色，變得更加漆黑，如同粘稠的石油。
無數沉沒在海底的古代沉船殘骸，破開淤泥，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幽靈般地懸浮在水中。
成千上萬個半透明的、扭曲哀嚎的遇難者靈魂，從海水中浮現，匯聚成一條灰色的洪流，湧向那個章魚鬼影。
它的體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氣息，也變得越來越恐怖！
它在召喚這片魔鬼海域，數千年來積攢的所有力量！
「它……它在匯聚本體！」
封小玥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充滿了絕望。
「前輩！快走！我們根本不可能是它的對手！它就是這片海！跟它斗，就是跟整個龍三角為敵！」
她急切地勸說著，在她看來，蘇洛剛才那一擊雖然驚天動地，但面對徹底暴走的「歸墟」本體，依然是以卵擊石。
然而，蘇洛卻像是沒聽到她的勸告。
他看著下方那愈發恐怖的景象，眉頭再次皺起。
「吵死了。」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蒙恬在內，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麼一步，他整個人，直接從船首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現在千米之外的高空中。
再一步，他又出現在數千米之外。
縮地成寸！
他竟是捨棄了「歸墟號」這艘無敵的座駕，獨自一人，朝著那風暴的中心，那「歸墟」本體的正上方，一步步走去。
他就那樣凌空虛渡，仿佛腳下有無形的台階。
在那毀天滅地的風暴巨浪面前，他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卻又堅定得，仿佛能撐起整片天地。
「仙師！」
蒙恬大驚失色，第一次無法保持鎮定。
他無法理解，仙師為何要以身犯險。
「蘇爺！」
王胖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衝到船舷邊，嘶聲大喊。
「你瘋了！快回來啊！」
封小玥也徹底懵了。
她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行為邏輯。
他究竟是狂妄自大，還是……真的擁有與天地抗衡的實力？
蘇洛沒有理會身後的呼喊。
他很快便來到了風暴漩渦的正中心。
在他的下方，那個由無數怨靈和海水構成的章魚怪物，已經膨脹到了如同一座海底山脈般巨大。
它也感應到了蘇洛的存在。
那無數張痛苦的人臉，齊齊抬起，一雙雙空洞的、充滿了惡毒詛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天空中的那個渺小身影。
「吼——！！！」
又是一聲靈魂咆哮。
這一次，數百根比之前粗壯十倍的黑色觸手，從下方拔地而起，如同一片倒生的黑色森林，朝著蘇洛瘋狂地席捲而來！
每一根觸手，都足以輕易拍碎一座山峰！
面對這足以讓神佛都為之色變的圍剿。
蘇洛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他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張開。
然後，對著下方那龐大的、猙獰的、代表了整片魔鬼海域的恐怖存在，輕輕一握。
「聒噪。」
兩個字。
依舊是那麼輕描淡寫。
但這一次，天地，變了顏色。
不是形容。
是真的，變了顏色。
原本陰沉昏暗的天空，驟然亮起！
一隻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由純粹的金色光芒構成的巨手，憑空出現！
它遮蔽了蒼穹，大到無邊無際，仿佛是從宇宙深處探來。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如同一條連綿的山脈。
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如同縱橫交錯的江河。
那隻手掌上，散發出的，不是龍威，也不是任何能量波動。
而是一種……規則。
一種「我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的、創世般的絕對規則！
然後，在「歸墟號」上、在黑色潛艇里，所有生靈那已經凝固的目光中。
這隻金色的神之巨手，緩緩合攏。
它將那頭山脈般巨大的章魚怪物，連同那數百根通天徹地的黑色觸手，以及那一片沸騰咆哮的魔鬼海域……
就那麼，輕輕地、毫無煙火氣地。
握在了掌心。
就像人，握住了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噗。」
一聲輕響。
仿佛捏破了一個水泡。
那隻金色的巨手，連同它掌心中的一切，同時消失了。
風暴，停了。
巨浪，平了。
沸騰的海水，恢復了平靜。
天空中的鉛雲，散開了。
一縷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海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
那個糾纏了龍三角數千年，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恐怖存在——「歸墟」。
就這麼……沒了。
被抹除了。
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地、乾乾淨淨地抹除了。
蘇洛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歸墟號」的船首。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封小玥。
「現在，可以安靜地帶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