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聲音。
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蘇洛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
或許是一秒,或許是永恆。
他的身體仿佛不再屬於自己,思維也像一盤散沙,無法凝聚。
那搏命的一刀,耗盡了他的一切。
麒麟血脈的過度燃燒,讓他陷入了最深層次的假死狀態。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
若非如此,他的身體早已在穿過「門」的瞬間,被那股「無」的法則徹底分解。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熟悉的波動,觸碰到了他沉寂的意識。
那波動來自於雨琦。
是她手腕上那個青銅烙印。
在門的世界裡,這個烙印不再是奪取她生命力的詛咒,反而像一個坐標,一個信標。
它與這片破碎的空間,有著某種奇異的共鳴。
共鳴產生的微弱能量,像涓涓細流,一點點地滲入蘇洛的身體,滋養著他近乎乾涸的血脈。
麒麟血,這古老而霸道的血脈,終於從沉睡中被喚醒了一絲。
金色的暖流,開始在他僵硬的血管中,艱難地、緩慢地重新流動。
意識,開始回歸。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
他感覺到自己抱著一個冰冷的物體。
很輕,很脆弱。
是雨琦。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潛意識,稍稍放鬆了一些。
然後是視覺。
他艱難地睜開雙眼。
眼前的景象,讓他那剛剛恢復運轉的思維,再次陷入了停滯。
這是一片……無法理解的星空。
深邃的黑暗是背景。
無數破碎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巨大碎片,漂浮在黑暗之中。
有的碎片,像是一座傾頹的宮殿。
有的碎片,像是一截斷裂的通天巨柱。
更遠處,是無數巨大的、正在緩緩轉動或已經靜止的青銅齒輪。
它們的大小不一,有的堪比星辰,有的則小如山嶽。
它們以一種玄奧而又混亂的方式交錯、咬合,構成了一個無法想像的巨大機械結構。
而這個結構,早已損壞,分崩離析。
這裡,像是一個神話文明的巨大墳場。
一個……破碎的天界。
蘇洛護著依舊昏迷的雨琦,漂浮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之中。
他看了看她。
雨琦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手腕上的青銅烙印不再散發著不祥的氣息,而是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變得黯淡無光。
看來,作為「鑰匙」的她,在門後的世界裡,暫時是安全的。
蘇洛鬆了口氣。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況,情況很糟糕。
麒麟血脈的力量只恢復了不到一成,身體各處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黑金古刀遺落在了門的那一邊,他現在幾乎沒有任何戰鬥力。
這是一個絕對的死局。
他嘗試著活動身體,卻發現這片空間裡沒有所謂的「上下左右」。
沒有重力,沒有空氣。
他們就像宇宙中的塵埃,只能隨著某種未知的力量,漫無目的地漂流。
他該怎麼辦?
蘇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絕境,越要保持思考。
首先,要找到一個落腳點。
長期漂浮在虛空中,精神和體力都會被快速消耗。
他的目光,開始在這片無盡的廢墟中搜尋。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在不遠處,漂浮著一塊相對完整的巨大陸地碎片。
那碎片大概有幾個足球場那麼大,上面似乎還有一些建築物的殘骸。
它正在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他們漂流的方向靠近。
或者說,是他們正在向它靠近。
蘇洛調整著身體的姿態,藉助抱著陳雨琦轉身時的微弱反作用力,極其緩慢地改變著自己的漂流軌跡。
這個過程漫長而枯燥。
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著與獵物交匯的那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那塊陸地碎片終於近在咫尺。
蘇洛看準時機,雙腳在虛空中猛地一蹬!
這一下發力,幾乎讓他再度虛脫。
但藉助這股力量,他抱著雨琦,成功地撲到了那塊陸地碎片的邊緣。
雙腳,終於踩在了實地上。
儘管這裡的「重力」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腳踏實地的感覺,還是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不少。
蘇洛小心地將陳雨琦放在地上,靠在一塊斷裂的石柱旁。
他這才開始仔細打量這片「陸地」。
地面是由一種青白色的玉石鋪成,即使在無盡的歲月中,依舊光潔如新,只是布滿了巨大的裂痕。
不遠處,是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宮殿。
宮殿的樑柱上,雕刻著奇異的雲紋和神鳥圖案,風格古樸而大氣,充滿了道家的韻味。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仙風道骨的氣息。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洛回頭,看到雨琦已經醒了過來。
她正靠著石柱,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你醒了。」
蘇洛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走過去,蹲下身檢查她的狀況。
「感覺怎麼樣?」
雨琦搖了搖頭,試圖坐直身體。
「像是睡了很久……身體很虛弱,但……那種被抽乾的感覺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烙印,發現它已經不再蠕動。
「我們……死了嗎?這裡是地府?」
雨琦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她二十多年來建立的世界觀。
「不,我們還活著。」
蘇洛站起身,望向遠方那片破碎的星空。
「我們被傳送到了門後面的世界。」
他將自己的猜測,簡單地告訴了雨琦。
雨琦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她是一個嚴謹的考古學家,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但眼前的一切,讓她所有的知識體系都宣告崩塌。
神話,原來不是傳說。
天界,竟然真的存在。
只不過,它已經……毀滅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雨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她畢竟只是一個學者,面對這種匪夷所思的絕境,無法像蘇洛那樣保持絕對的冷靜。
「先活下去。」
蘇洛的回答很簡單。
他指了指那座坍塌的宮殿。
「去那裡看看,也許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我們需要水,食物,還有……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
蘇洛扶起雨琦,兩人相互攙扶著,向著那座宮殿廢墟走去。
走進宮殿,他們才發現,這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殘破的大殿內,散落著各種玉制的家具和器皿,大部分都已破碎。
牆壁上,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畫。
壁畫上描繪的,似乎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無數身穿鎧甲的天兵天將,正在與一些形態扭曲、不可名狀的怪物廝殺。
天空在燃燒,大地在崩裂。
壁畫的最後一幕,是一扇與他們在崑崙山見到的,一模一樣的青銅巨門,從天而降。
門中,湧出了無盡的黑暗。
「看來,這個『天界』的毀滅,和青銅門有關。」
雨琦看著壁畫,喃喃自語。
作為一個考古學家,她的職業本能讓她立刻投入到了對這些信息的分析中。
蘇洛沒有說話。
他的注意力,被大殿中央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蒲團。
一個由某種金色絲線編織而成的蒲團。
蒲團上,空無一人。
但蘇洛能感覺到,那裡殘留著一股極其強大的、精純至極的能量氣息。
這股氣息,與他體內的麒麟血,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他緩緩走了過去。
當他站在蒲團前時,異變突生。
整個蒲團,突然無火自燃,化作了一片金色的光點。
緊接著,一個威嚴而蒼老的聲音,直接在蘇洛和雨琦的腦海中響起。
「後來者……」
「當你聽到這段留言時,吾已身化塵墟。」
「此界,乃南天門之界,為天庭抵禦『歸墟之物』的第一道防線。」
「然,大劫已至,歸墟破門而入,天道崩碎,萬仙隕落。」
「吾以最後神力,封印此界,然封印終有破碎之日。」
「此界之中,尚存三千小世界,為當年天庭殘部所建之避難所,亦是最後的火種。」
「爾等若想求生,可尋『虛空渡口』,以『界牌』為引,或可進入其中一界。」
「切記,歸墟無處不在,黑暗……終將吞噬一切……」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些金色的光點,也徹底消散在了虛空中。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蘇洛和雨琦,都沉浸在剛才那段信息帶來的巨大震撼中,久久無法言語。
南天門……天庭……歸墟……
這些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名詞,如今卻以一種最真實的方式,展現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腳下的這片廢墟,竟然是傳說中南天門的一部分!
而他們所知的世界,或許只是那「三千小世界」中的一個,一個微不足道的「火種」。
「虛空渡口……界牌……」
雨琦最先反應過來,她反覆咀嚼著這兩個關鍵詞。
「那聲音的意思是,這裡有路可以離開?」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蘇洛點了點頭。
「應該是這樣。」
他雖然同樣震驚,但更關注於其中蘊含的生機。
「但我們不知道渡口在哪,更沒有所謂的『界牌』。」
希望雖然出現,但前路依舊渺茫。
「找!」
雨琦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既然有線索,就一定能找到!我們連崑崙墟的青銅門都走過來了,還怕這個?」
在絕境之中,這位女學者的韌性,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蘇洛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就在這時,蘇洛的身體突然一僵。
他猛地回頭,望向宮殿的入口方向。
「怎麼了?」
雨琦不解地問道。
蘇洛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將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雨琦噤聲。
然後,他拉著雨琦,迅速躲到了一根巨大的斷柱後面。
幾乎在他們藏好的同時。
一陣細微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沙沙」聲,從宮殿外傳來。
那聲音,正由遠及近,朝著他們所在的宮殿,迅速靠近!
有東西來了!
在這片死寂了萬古的廢墟中,除了他們,竟然還有別的東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