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二號」深潛器,脫離母船。
它如同深海中的一枚銀色子彈,帶著所有人的希望,向著那艘沉寂的鋼鐵巨獸,疾速潛去。
主控室內,氣氛依舊緊張。
雖然能量感應圖譜已經恢復正常,但誰也無法保證,船艙內部是否還潛藏著其他物理層面的危險。
雨琦站在舷窗邊,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目光,穿透深邃的海水,仿佛想直接看到那艘沉船,看到那個生死未卜的身影。
眼淚已經流干,此刻她的臉上,只剩下無比的堅定與執著。
「雨琦,去休息一下吧。」
高山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
「你已經站在這裡超過三個小時了。」
雨琦搖了搖頭,沒有回頭。
「我不累。」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在看到他安全回來之前,我哪裡都不會去。」
高山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嘆息。
他知道,現在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
這個平日裡知性優雅的副院長,此刻展現出的,是連他也為之動容的堅韌。
「報告!『海豚二號』已抵達沉船破口位置!」
「收到!保持警惕,準備進入!」
陳夜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主控室內迴響。
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海豚二號」的探照燈,如同兩柄刺破黑暗的利劍,照亮了那道被黑金古刀暴力破開的猙獰裂口。
周圍的海水,清澈了許多,不再有之前那種令人不安的渾濁感。
深潛器小心翼翼地穿過破口,進入了船體內部。
「已進入船體,內部積水嚴重,但水質正常。」
「生命維持系統正常,未檢測到有毒氣體。」
「切換熱成像掃描模式,搜索生命信號。」
駕駛員有條不紊地匯報著情況,他的聲音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屏幕上,切換成了熱成像的畫面。
一片冰冷的藍色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尋找著那一抹代表生命的,微弱的紅色。
「找到了!在船尾!坤元倉方向!」
一名研究員指著屏幕的一角,激動地大喊起來。
在畫面的盡頭,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散發著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紅色熱量。
他倒在水中,一動不動。
「就是他!」
雨琦一個箭步衝到屏幕前,雙手撐在控制台上,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儘管信號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只要還亮著,就代表著希望!
「立刻過去!所有救援人員準備!用最快的速度!」
陳夜果斷下令。
「是!」
「海豚二號」的引擎發出低吼,在狹窄的船艙內開始加速。
救援過程,比想像中要順利。
沒有怪物,沒有機關,甚至連之前那些滑膩的黑色菌類,都失去了活性,變成了普通的附著物。
整艘船,就像一具真正的,死去多時的骸骨。
當救援人員穿著重型潛水服,從「海豚二號」中出來,趟過積水,抵達坤元倉門口時,他們看到了那個跪倒在水中的身影。
他身上的潛水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傷痕。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若非胸口還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他的身旁,散落著一把黑色的金剛傘,和一口已經卷刃的古刀。
而在他的身後,那扇敞開的玄鐵大門內,一顆散發著柔和清輝的珠子,靜靜懸浮,照亮了這片永恆的黑暗。
「目標確認!生命體徵極度微弱!」
「立刻進行急救!輸送營養液和氧氣!」
救援人員動作迅速而專業,他們將蘇洛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深潛器。
在離開前,一名隊員按照指令,用特製的密封盒,取走了那顆懸浮的「鮫人淚」。
當珠子被收走的瞬間,整艘船似乎發出了最後一聲輕微的呻吟,然後徹底歸於沉寂。
......
「探索三號」,醫療艙。
蘇洛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監測儀器。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雖然緩慢,但卻有力。
在現代醫療技術的支持下,他那瀕臨衰竭的身體,正在以一種超乎常理的速度,恢復著。
麒麟血脈強大的自愈能力,在此時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雨琦坐在床邊,寸步不離。
她已經換下了一身狼狽的衣服,清洗了臉龐,但眼中的紅腫和濃濃的疲憊,卻無法掩飾。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仿佛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自己的靈魂里。
她不敢想像,在那冰冷黑暗的船底,他究竟經歷了怎樣慘烈的戰鬥。
高山和陳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打擾。
「他的情況怎麼樣?」
陳夜壓低聲音問道。
「命是保住了。」
高山的神情,卻依舊凝重。
「各項生命體徵都在好轉,外傷恢復得也很快。但是......」
「但是什麼?」
「他的大腦皮層活躍度,非常低。簡單來說,就是他雖然活著,但意識,卻像是被鎖在了某個深處,醒不過來。」
高山嘆了口氣。
「醫生說,這種情況,很可能是因為精神力透支過度,加上本命精血虧損導致的自我保護機制。什麼時候能醒,或者......還能不能醒,都是未知數。」
陳夜沉默了。
他知道,蘇洛那一記鬼哨,還有最後那搏命的一擊,代價是什麼。
那不僅僅是體力的消耗,更是對精神和生命本源的燃燒。
「那顆珠子呢?」
陳夜換了個話題。
「分析出來了。」
提到這個,高山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異樣的神采。
「初步檢測,那顆『鮫人淚』內部,蘊含著一種極其奇特的生物能量場。它能與水分子產生共振,在周圍形成一個穩定的力場,排斥水流,甚至能影響局部磁場。這就是它能夠『定風波,避水淹』的科學原理。」
「更重要的是,我們發現,這種能量場,對生物的神經系統,有著非常積極的安撫和滋養作用。或許......」
高山看向病床上的蘇洛,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或許,它能幫助蘇洛,修復受損的精神本源,讓他醒過來。」
陳夜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那就試試!」
他毫不猶豫地說道。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救醒!」
這個決定,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在醫療團隊的嚴密監控下,那顆被命名為「歸墟之眼」的珠子,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蘇洛的床頭。
當那柔和的清輝,籠罩住蘇洛的身體時。
奇蹟,發生了。
監測儀器上,代表蘇洛大腦活躍度的波形圖,開始出現了細微的,但卻持續不斷的上揚。
他那蒼白的臉上,似乎也多了一絲血色。
有效!
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了狂喜!
雨琦更是激動得用手捂住了嘴,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
時間,一天天過去。
在「歸墟之眼」的滋養下,蘇洛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好。
他的意識,也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跋涉了許久之後,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那艘鬼船,再次經歷了那場慘烈的廝殺。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在他的身邊,始終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那個聲音,是他衝破黑暗,唯一的動力。
一周後。
一個晴朗的午後,陽光透過醫療艙的舷窗,灑在病床上。
雨琦趴在床邊,因為連日的守護,沉沉地睡著了。
床上的人,眼皮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雙緊閉了七天七夜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蘇洛的眼神,還有些迷茫。
他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聞著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一時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緩緩轉動頭部,看到了趴在床邊的那個身影。
陽光,為她的發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似乎充滿了擔憂。
蘇洛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酸楚,瞬間填滿了。
他想抬起手,去撫平她緊蹙的眉頭。
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依舊虛弱得不聽使喚。
他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沙啞的音節。
「......水。」
這個聲音,很輕很輕。
但趴在床邊的雨琦,卻像是被驚醒的鳥兒,猛地抬起了頭!
她看到了那雙睜開的,正看著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雨琦的眼中,先是茫然,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
「你......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
蘇洛看著她,虛弱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回來了。」
雨琦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
她猛地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然後顫抖著手,端起旁邊的水杯,將吸管小心翼翼地湊到蘇洛乾裂的嘴唇邊。
蘇洛貪婪地吮吸著甘甜的清水。
那感覺,就像乾涸了幾個世紀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春雨。
幾口水下肚,他喉嚨里的灼燒感,總算緩解了些許。
「別急,慢點喝。」
雨琦輕聲說著,眼淚卻不聽話地簌簌落下,一滴滴砸在被單上,暈開小小的水花。
她看著蘇洛蒼白虛弱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蘇洛喝完水,緩了好一陣,才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他看著雨琦梨花帶雨的模樣,想抬手幫她擦掉眼淚,卻發現右臂沉重如鐵,根本不聽使喚。
他只能費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我……是不是很狼狽?」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不狼狽。」
雨琦搖著頭,哽咽著回答。
她俯下身,用手背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觸碰了一下蘇洛的臉頰,仿佛在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
「你很厲害。你……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