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貨路上所有攤位同時震動。
攤布下伸出一隻只木手、紙手、白骨手,全朝雨琦抓來。
「鬼哨給我!」
蘇洛一步擋在雨琦身前,黑金古刀橫斬。
第一排木手斷裂,黑屑亂飛。
周臨忍著手傷,衝到車旁,「趙小川,帶傷員下車,往後撤!」
趙小川立刻道:「門開了會不會被叫?」
「我開門,你閉嘴。」
「明白。」
周臨拉開車門,趙小川迅速把最近一名考古員拖下車。
那人還在昏迷,嘴裡卻不斷冒出「周臨」的氣音。
趙小川咬著牙,「哥們,別喊了,你欠我們隊長的太多了。」
周臨冷聲道:「少廢話。」
阿蠻背上的門圖再次失控,黑線從防水布下鑽出,朝舊貨攤延伸。
他跪在地上,雙手按進泥里,嘶聲念水葬詞。
「舊河口,沉寨門,死人歸水,活人歸岸……」
女人看向阿蠻,「背屍的,你還敢攔我?」
阿蠻抬頭,滿臉雨水,「我背錯過人,今天不能再錯。」
女人抬手一指。
阿蠻背上門圖中央的「蘇」字猛地裂開,黑線鑽進他肩骨。
他痛得整個人發顫,聲音卻沒斷。
雨琦握住鬼哨。
蘇洛立刻道:「別打開。」
雨琦道:「銅錢在裡面,不打開怎麼用?」
蘇洛沉聲道:「現在打開,舊貨路會全撲過來。」
雨琦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木手,「不打開,它們也撲過來了。」
周臨一邊拖傷員,一邊喊:「需要多久?」
雨琦回答:「不知道。」
阿蠻咬牙道:「鬼哨哨心若有銅錢,需聞氏血開,不是吹,是拆。」
趙小川正背起第二個傷員,聽見這句差點絆倒,「這玩意兒還能拆?這可是古董啊!」
雨琦沒有理他。
她抽出潛水刀,割破指尖,把血抹在鬼哨哨身那圈舊紋上。
鬼哨發出一聲細響。
哨身上原本淡去的麒麟血紋被她的血激起,紅線與黑紋交纏,哨尾慢慢裂開一道縫。
女人尖聲道:「別讓她開!」
第三個攤位後,那個紙傘女人猛地撲出。
她的下半張臉還在笑,上半張黑洞裡伸出數十根細線,全朝雨琦面門扎來。
蘇洛抬刀迎上。
黑金古刀劈開細線,刀鞘在他左手中反壓,一刀一鞘將女人逼退半步。
女人的指甲刮過刀鞘,發出刺耳聲。
「蘇洛,你的門身在我手裡,你真敢斬我?」
蘇洛聲音極冷,「斬過一次,就敢第二次。」
他手腕一翻,刀鋒直入紙傘女人胸口。
女人身體沒有血,只有舊紙和黑髮翻出。
她後退,胸口裂縫裡卻傳出另一個聲音。
「蘇洛,門冷。」
那聲音低啞,近在耳邊。
蘇洛動作微頓。
雨琦立刻察覺,「別聽!」
女人笑了,「這是你的門身在叫你。二十六年了,它一直被我釘在北邙門後。你不疼嗎?」
蘇洛眼神沉得厲害。
刀鋒再次壓下。
「疼也砍。」
雨琦心口一緊,卻沒有時間分神。
鬼哨哨尾的裂縫越來越大,裡面露出一點銅光。
那銅光很暗,卻一出現,就讓舊貨路上的所有攤燈劇烈搖晃。
阿蠻嘶聲道:「是真錢!用它照欠條!」
雨琦捏住哨身,用力一掰。
鬼哨沒有碎,而是從中間彈出一枚極薄的圓孔銅錢。
銅錢只有指甲蓋大,內嵌在哨心多年,表面刻著半圈古字。
另一半被磨平,只剩一道屍紋鉤殘印。
銅錢一出,雨琦耳邊瞬間響起無數聲音。
「雨琦。」
「女兒。」
「聞氏後人。」
「付價。」
「還債。」
其中有一個聲音最輕。
「別回頭。」
雨琦眼眶發熱,咬住舌尖。
她沒有回頭。
她把銅錢按在泥水裡那張斷開的欠條上。
欠條猛地燃起黑灰。
女人發出一聲尖叫。
「聞清禾!」
欠條上的字一行行翻起。
「鬼市舊貨攤,收聞清禾銅錢一枚,抵第五脈假門半價。」
「余價未清,因攤主隱真門、改活債、挪門身,攤規反噬。」
「真價改判:舊貨歸舊主,門身歸活人,鬼哨不入攤。」
雨琦低聲念完,猛地抬頭。
「蘇洛的門身,你得還。」
女人的臉徹底扭曲。
「你以為一枚銅錢能判我?」
阿蠻忽然大笑,笑到咳血。
「不是銅錢判你,是鬼市攤規判你!你藏真門,寫假價,搶尾款,舊貨路最忌諱的事,你全犯了!」
四周那些攤位後低頭的人,慢慢轉向紙傘女人。
他們的嘴同時張開,卻沒有叫人名。
他們在叫一個詞。
「破規。」
「破規。」
「破規。」
女人往後退。
蘇洛抓住機會,黑金古刀直斬她胸口裂縫。
這一次,刀鋒斬進去,帶出一截灰白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形體,卻在雨中掙扎,隱約顯出一扇門的輪廓。
蘇洛的臉色瞬間白了。
雨琦看見他手背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被那扇門往前拖。
「蘇洛!」
蘇洛咬牙,「別過來。」
女人尖聲喊:「那是他的門身!你斬斷,他也斷!」
周臨剛把最後一名考古員交給趙小川,回頭看見這一幕,立刻衝上來,「怎麼幫?」
阿蠻喘著氣喊:「用刀鞘!鞘歸刀,門歸身!」
蘇洛左手握住刀鞘,卻無法靠近那截門身。
門身上纏著黑線,每一根都連著舊貨攤。
雨琦看著手裡的銅錢,忽然明白了。
「要斷攤線。」
她再次吹響鬼哨。
這一次,銅錢嵌在哨心外,哨聲不再陰冷,帶著一股清亮的顫音。
舊貨攤上所有假價牌同時裂開。
「蘇洛歸門」碎了。
「聞氏女付尾款」碎了。
「周臨看攤一夜」也碎了。
周臨身上那股被叫價的冷意驟然散開,他悶哼一聲,扶住車門。
趙小川扶著傷員,驚喜道:「隊長,你臉色回來了!」
周臨咬牙,「看路!」
趙小川立刻拖人往後撤,「好嘞!」
蘇洛手中的門身黑線斷了大半。
他猛地將刀鞘壓過去。
刀鞘接觸門身的一刻,發出一聲沉悶響動。
那截灰白門影被鞘口吸入,又順著蘇洛握刀的手腕沒入他體內。
蘇洛半跪在泥水裡,臉色白到極點。
雨琦衝過去扶他,「蘇洛!」
蘇洛閉了閉眼,低聲道:「沒事。」
「你這叫沒事?」
「拿回一段。」
雨琦怔住,「只有一段?」
蘇洛看向舊貨路盡頭。
紙傘女人的身體已經被那些攤位後的人拖住,她的紙衣一片片裂開,黑洞般的臉還盯著他們。
她笑了起來,聲音斷斷續續。
「拿回一段又怎樣……北邙門後,還有你的影……你的名……你的刀痕……」
雨琦握緊鬼哨,「真門在哪?」
女人笑得更冷。
「想知道?來鬼市……子時後,舊貨街盡頭,第三盞白燈……」
阿蠻大喊:「別聽!她還在引路!」
雨琦沒有回應,只低頭看骨牌。
骨牌背面浮出新的字,只有一行。
「第三盞白燈是假,找無燈處。」
雨琦把字記住,抬眼看女人。
「你說完了?」
女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雨琦將銅錢重新按回鬼哨哨心,對準欠條最後一角,吹出最後一聲。
欠條徹底化成灰。
舊貨路上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攤位後那些人低頭收攤,動作整齊,沒有聲音。
紙傘女人被拖進第三個攤位後的陰影里,只剩一隻手伸出來,指甲在泥地上劃出兩個字。
北邙。
很快,連那兩個字也被雨水衝散。
舊貨路消失後,泥路恢復了原樣。
荒草、積水、救援車,全都還在。
傷員車的車輪印重新出現,水開始往低處流。
趙小川背著考古員,整個人累得直喘,「結束了?這就結束了?我能不能宣布我再也不逛舊貨市場了?」
周臨檢查三名考古員,「呼吸穩定。車窗字也停了。」
阿蠻趴在泥水裡,背上的門圖暗了大半。
中心的「蘇」字還在,但周圍舊貨路的黑線退了不少。
他抬頭看蘇洛,聲音發虛,「你拿回門身一段,門圖會緩一緩。但去北邙前,最多三天。」
周臨臉色一沉,「三天?」
阿蠻點頭,「三天後,門圖再開,我背不住。」
雨琦扶著蘇洛,低聲問:「你怎麼樣?」
蘇洛坐在泥地上,把黑金古刀重新入鞘。
刀鞘歸位後,刀身的氣息沉穩了許多。
「能走。」
雨琦看著他蒼白的臉,「我沒問你能不能走。」
蘇洛看她一眼,「疼。」
雨琦一怔。
這是他第一次說疼。
她心口一軟,又很快壓住,「哪裡疼?」
蘇洛抬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門身回了一段,不適應。」
趙小川剛好聽見,小聲道:「蘇先生終於升級成人類了。」
周臨冷冷看他。
趙小川立刻抬手,「我閉嘴,我去看傷員。」
雨琦取出急救藥,遞給蘇洛,「能吃嗎?」
蘇洛搖頭,「沒用。」
「那什麼有用?」
「睡一會兒。」
雨琦皺眉,「現在?」
蘇洛淡淡道:「不睡也行。」
雨琦看著他,「你閉嘴,等安排完就睡。」
蘇洛低低「嗯」了一聲。
周臨走過來,「秦院長那邊聯繫上了。特藏庫舊貨架退了,但沒完全消失。甲字卷被帶出來,梁曉說卷上多了新路線。」
雨琦立刻問:「哪裡?」
周臨看向她,「北邙山下,舊貨街。旁註四個字——無燈入門。」
雨琦心頭一沉。
骨牌寫的是找無燈處。
甲字卷也指無燈入門。
這條線,躲不開了。
趙小川扶著車門,苦著臉道:「咱們真要去死人趕集?」
阿蠻坐起身,背上的門圖還在發暗光。
「不是趕集,是找門。」
趙小川嘆氣,「聽起來也沒好多少。」
周臨看向眾人,「先撤回臨時點,傷員送醫,阿蠻處理門圖,蘇洛休息,雨琦整理鬼哨和銅錢。天亮前,我們要把北邙資料定出來。」
雨琦點頭,「還要跟秦老師核對甲字卷。」
蘇洛忽然開口,「還有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
蘇洛抬眼,望向舊貨路消失的方向。
「舊貨攤不是聖姑真身。」
阿蠻臉色一變,「只是分身?」
蘇洛道:「嗯。」
周臨沉聲問:「真身在哪?」
蘇洛看向雨琦手裡的鬼哨,「她碰過銅錢的影,也碰過門身。現在,她應該知道真錢在鬼哨里。」
雨琦明白他的意思。
「她會直接來搶。」
蘇洛點頭,「下一次,不會擺攤。」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那她會怎麼來?」
阿蠻聲音發低,「養屍門搶東西,從來不是敲門。」
遠處水文站的方向,突然傳來鄭懷的驚叫聲。
「周隊!你們快回來!樓里有人!」
周臨立刻按下通訊器,「鄭懷,別進樓!」
鄭懷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沒進!是樓里的人出來了!」
雨琦心頭一緊,「誰?」
通訊器里先是雨聲,隨後傳來鄭懷近乎崩潰的聲音。
「一個女人……她說她叫聞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