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指敲了敲刀鞘。
「聞氏女,你吹得越多,鬼哨越快被我記住。」
雨琦淡淡道:「你報假價越多,攤規越快破。」
趙小川在車裡小聲道:「雨院長威武,砍價能力太強了。」
周臨瞥他,「閉嘴。」
趙小川立刻縮回去,「我閉。」
女人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
「真價,舊主一滴血,刀上一寸鏽,另補一件同路舊貨。」
阿蠻臉色微變,「同路舊貨?她要替換上攤。」
雨琦問:「什麼算同路?」
阿蠻壓低聲音,「從鬼市、墓道、屍路帶出來的東西,都算。」
女人輕聲道:「聞氏女手裡的鬼哨,最合適。」
蘇洛冷聲道:「不換。」
女人沒理他,只看雨琦,「也可以換你母親的骨牌。」
雨琦的手緊了一下。
蘇洛往前一步,刀鋒壓低,「換我的血。」
女人笑了,「你的血只能贖舊主,不能補舊貨。蘇洛,攤規不是你砍一刀就能改的。」
周臨沉聲道:「還有什麼同路舊貨?」
阿蠻看向自己的竹簍,眼神沉了下去,「我的骨牌也算。」
雨琦立刻道:「不行。」
阿蠻低咳一聲,「不是清禾那塊,是我背屍用的問名牌。那牌跟了我幾十年,沾過沉寨屍路。」
女人抬起傘,終於露出下半張臉。
她的唇沒有血色,笑意很淡。
「背屍人的問名牌,也可。」
雨琦皺眉,「你給了牌,會怎樣?」
阿蠻低聲道:「以後我背不了名。」
趙小川在車裡急了,「那不就是廢了吃飯傢伙?」
阿蠻冷冷看他,「我早該收攤了。」
雨琦盯著他,「阿蠻,你身上還有門圖。你不能失去問名牌。」
阿蠻咬牙,「刀鞘不拿回,黑金古刀被牽,蘇洛就會被舊貨路拖進門。到時候第五脈不用找,我們全得被它牽著走。」
周臨看向蘇洛,「你的判斷?」
蘇洛道:「不用他的牌。」
女人輕聲笑,「那你們還有什麼?」
雨琦低頭,看見自己防水袋裡還有一枚小銅扣。
那不是鬼市銅錢,是她用來固定資料袋的舊銅扣,普通物件,不夠資格。
骨牌不能交,鬼哨不能交,阿蠻問名牌不能交。
她忽然看向蘇洛腰側。
那裡掛著一截斷紅繩。
入水前,蘇洛用來牽住她的那條紅繩,後來被封水針震斷。
他上岸後沒有丟,隨手纏在刀柄下方。
雨琦開口,「紅繩算不算?」
女人笑意一頓。
阿蠻也愣住,「紅繩?」
雨琦伸手指向蘇洛刀柄下的斷繩,「南滇水墓里用過,沾過聞氏血,牽過封水針,也連過黑金古刀。它走過屍路,算同路舊貨。」
蘇洛看她一眼。
周臨低聲道:「可行?」
阿蠻想了想,眼睛亮了一點,「可行。舊貨不看貴賤,看有沒有路。」
女人的手指停在刀鞘上,聲音冷了些。
「斷繩太輕。」
雨琦沒有退,「輕不輕,你說了不算。報攤規。」
女人沉默。
趙小川在車裡忍不住道:「她卡殼了,她卡殼了!」
周臨低聲呵斥:「別出聲。」
女人緩緩抬起紙傘。
雨琦看見傘下沒有完整的臉。
那張臉從鼻樑往上都是空的,只剩一片黑,黑里隱約有屍紋鉤在動。
女人盯著雨琦,「聞清禾教得不錯。」
雨琦聲音發冷,「我媽沒教我,是你們逼出來的。」
女人輕輕哼笑,「好。斷繩可補舊貨,但要舊主親手解。」
蘇洛沒有猶豫,抬手解下斷紅繩。
雨琦按住他的手,「小心。」
蘇洛低聲道:「嗯。」
他把斷繩放到攤布前,沒有越過攤位邊線。
女人伸出手,指甲很長,夾起紅繩。
紅繩一離蘇洛的手,雨琦左臂那條冷線忽然劇烈一扯。
她悶哼一聲,差點跪下。
蘇洛立刻扶住她,「雨琦。」
女人笑了,「這斷繩牽著封水針,你們真捨得?」
雨琦咬牙,「你已經收貨。」
女人手指一頓。
阿蠻立刻厲聲道:「舊貨收了,必須交舊貨!攤主,你破規,鬼市也容不下你!」
四周攤位後那些低頭的人同時抬了一點頭。
雨聲更密。
女人臉上的黑影動了動,像是在忍怒。
她把刀鞘推向攤邊,「舊主血。」
蘇洛割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刀鞘鞘口。
血一落下,刀鞘表面的斜裂緩緩合攏,但鞘口那圈黑布忽然收緊,纏住蘇洛手指。
女人低聲道:「刀上一寸鏽。」
黑金古刀幾乎不見鏽。
蘇洛反手拔刀,在刀背靠近柄處,用指尖血抹過,雨水沖不開那道血痕。
刀身深處,浮出一線暗色鏽斑。
他用刀尖刮下一寸,落在攤布上。
女人收了鏽,終於鬆開刀鞘。
「拿吧。」
蘇洛沒有直接伸手,而是用黑金古刀刀背挑起刀鞘。
刀鞘離開攤布的瞬間,第三個攤位後面的油燈猛地熄滅。
周臨沉聲道:「撤。」
女人卻笑了。
「別急。貨贖了,價清了。可周臨的名字,還沒結。」
周臨看著她,「你要什麼?」
女人慢慢轉向他,「你寫名壓門圖,壞了舊貨路一場好生意。舊貨路不收空名。」
趙小川在車裡急道:「隊長別聽她!」
周臨沒有動,「報貨,報價。」
女人輕聲道:「貨名,周臨活名一枚。價,舊貨路借一夜。今夜子時前,你要替我看攤。」
雨琦臉色一變,「不可能。」
阿蠻也沉聲道:「活人看舊貨攤,天亮就沒魂了。」
女人的聲音變得輕柔,「不看也行。那三名考古員,歸我。」
車窗內,三名考古員同時抽搐,泥糊住的玻璃上又被指尖劃出痕跡。
這一次,寫的是「周臨」。
周臨握緊拳,「他們已經脫離門圖。」
女人笑道:「脫了門圖,沒脫舊貨路。他們上過攤,就算驗過貨。」
雨琦壓住怒意,「你沒有對他們報貨,也沒有報價。」
女人淡淡道:「他們背上的門圖,就是貨。」
蘇洛突然開口,「攤主,你真身不在這兒。」
女人停住。
蘇洛盯著那把紙傘,「你一直拖時間,是因為真身在找鬼哨。」
雨琦猛地回頭。
她手腕內的鬼哨不知何時變得冰冷,哨孔里有細微的黑氣往外冒。
黑氣沒有散開,而是朝車底鑽。
周臨立刻喝道:「車底!」
趙小川反應很快,猛地縮腳,把潛水燈照向車底。
燈光下,一隻木手正從泥水裡伸出來,手指已經摸到車門下沿。
趙小川罵了一句,「這玩意兒還搞偷家!」
他抬手就要砍,周臨厲聲道:「別開門!」
趙小川硬生生停住。
蘇洛已經動了。
黑金古刀出鞘,刀鞘被他反手扣上,整把刀的氣息沉了一截。
他一步踏進泥水,刀鋒貼地斬過。
車底那隻木手被斬斷,斷口沒有血,只有黑色木屑和一縷頭髮。
女人發出一聲低哼。
阿蠻立刻喊:「那才是舊貨攤的手!找真身!」
雨琦盯著地上的木屑,忽然看見木屑順著泥水往第一排攤位流。
第一排最邊上的攤子很小,攤布上只擺著一隻舊木匣。
木匣半開,裡面有一隻木偶手臂。
她立刻道:「第一攤,木匣!」
周臨拔刀衝過去。
女人的紙傘猛地合上。
四周攤位後的人全部抬頭。
一張張臉慘白,眼睛緊閉,嘴卻張開了。
「周臨。」
「周臨。」
「周臨。」
聲音層層壓來。
周臨腳步一滯,額角青筋繃起,卻沒有回應。
他咬住牙,繼續往前沖。
雨琦舉起鬼哨,吹出一短一長兩聲。
短聲斷假價,長聲壓陰聲。
那些叫名聲頓時亂了。
阿蠻趴在泥水裡,背上的門圖又開始亮。
他強撐著念起水葬詞,聲音嘶啞,卻壓住了舊貨攤下湧出的黑水。
蘇洛衝到雨琦身側,「別吹長聲。」
雨琦呼吸有些亂,「不吹,周臨過不去。」
蘇洛看著她,終究沒有攔,只低聲道:「最多三聲。」
雨琦點頭。
周臨已經衝到第一攤前。
木匣里那隻木偶手臂猛地彈起,五根木指抓向他的臉。
周臨側身躲開,一刀釘住木手。
木手卻反折過來,指尖劃開他的手背。
鮮血落到攤布上。
女人的聲音瞬間響起,「買主落血,交易成——」
「未報貨,未報價,交易不成!」
雨琦厲聲打斷,同時吹出第二聲鬼哨。
哨聲穿過攤位,木匣猛地震開。
匣底露出一張發黃的紙。
紙上寫著兩個字:尾款。
雨琦眼神一冷,「你真要的不是鬼哨,是這張欠條。」
女人終於變了聲音。
「聞氏女,把鬼哨給我。」
蘇洛一步上前,刀鋒直指紙傘女人,「晚了。」
女人冷笑,「你以為砍了木匣就能斷路?」
蘇洛沒有回答。
他把剛贖回的刀鞘往地上一插,黑金古刀入鞘半寸,又猛地拔出。
刀與鞘相合的一瞬,路上所有燈火同時壓低。
阿蠻瞪大眼,「刀鞘歸位,能斷舊貨路!」
蘇洛雙手握刀,直接斬向木匣。
女人尖聲道:「蘇洛!你敢!」
刀落。
木匣從中裂開。
匣底那張「尾款」欠條被刀氣壓成兩截,紙面上浮出一行細小字跡——
「聞清禾欠價一枚,已由銅錢抵半,余價未清。」
雨琦立刻衝過去,伸手撿起半張欠條。
蘇洛低喝:「別碰!」
雨琦停在半空,咬牙收手。
欠條落在泥水裡,卻沒有濕。
上面的字繼續顯。
「余價所系:鬼哨一口,蘇門身一段。」
周臨捂著手背,沉聲道:「這就是活債。」
阿蠻臉色灰敗,「銅錢只抵了半價。清禾當年沒欠完,是給你們留了半條路。」
女人的紙傘在第三攤後慢慢碎開。
她那張殘缺的臉徹底露出來,黑洞般的上半張臉里,屍紋鉤一圈一圈轉動。
「你們看見了又怎樣?」
她聲音冷得發硬。
「鬼哨在她身上,門身在我手裡。蘇洛,你不回北邙,我就讓舊貨路開進考古院。特藏庫里那枚銅錢,我一樣能拿。」
雨琦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冷。
「你拿不了。」
女人轉向她,「你憑什麼?」
雨琦從懷裡取出「清禾」骨牌。
骨牌此刻燙得厲害,背面最後一行字終於浮出。
「銅錢不在庫,庫中為影。真錢藏於鬼哨哨心。」
雨琦的心狠狠一震。
蘇洛也看見了那行字,眼神驟變。
女人的聲音第一次亂了,「不可能!」
雨琦低頭看向鬼哨。
鬼哨一直在她身上,從水墓到舊貨路,所有人都以為它是尾款,是舊貨攤想要的東西。
可真正的銅錢,藏在哨心。
聞清禾把鬼市銅錢做進了鬼哨里。
難怪舊貨架要鬼哨,難怪鬼哨能斷假價,也難怪母親要她拿著它來南滇。
趙小川在車裡聽傻了,「所以銅錢一直在雨院長手裡?那特藏庫那個是假的?」
周臨立刻道:「秦院長那邊危險,舊貨架拿不到真貨,會翻臉。」
雨琦按下通訊器,「老師,聽得到嗎?」
通訊器里一片雜音。
片刻後,秦遠山的聲音傳來,急促發沉。
「雨琦,舊貨架開始燒了!不是火,是黑灰!銅錢盒子裂開了,裡面空的!」
梁曉在旁邊喊:「秦院長!架子上所有東西都在看我們!」
雨琦立刻道:「老師,銅錢在鬼哨里。庫里的是影。不要守銅錢盒,離開舊貨架!」
秦遠山一怔,「在鬼哨里?」
蘇洛接過通訊器,「秦院長,用紅繩封門,所有人退出特藏庫。別帶任何舊物。」
秦遠山沉聲道:「明白。」
梁曉聲音發顫,「那甲字卷呢?」
秦遠山立刻下令,「撤!所有人撤出庫門!」
通訊器里傳來一陣腳步和木架翻倒聲。
女人突然尖笑,「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