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川扒著窗沿,聲音發虛,「活墓?墓還活著?」
阿蠻低聲道:「有這種說法。墓不是葬死人,是養活門。活人進去,墓會記住人的名、血、影,最後變成它的一塊。」
雨琦看向蘇洛,「你的門身,就是那時候被它拿走的?」
蘇洛點頭,「一部分。」
周臨道:「聖姑拿了你的門身,利用蘇門做活債。聞清禾留下銅錢和鬼哨,是為了讓我們反判攤規,拿回門身。」
雨琦低頭看鬼哨,「可只拿回一段。」
阿蠻接話,「剩下的在北邙。還有清禾右眼看見的東西,也指向北邙。」
鄭懷終於緩過來,顫聲道:「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離這個樓遠點?」
周臨點頭,「全員撤回臨時營地。水文站封鎖,任何人不得靠近水位尺和樓門。」
鄭懷忙點頭,「我馬上安排。」
蘇洛把影眼小珠用麒麟血封住,又用斷開的防水布包好,遞給雨琦。
雨琦沒有立刻接。
「你不怕我現在開?」
蘇洛看著她,「你不會。」
雨琦接過,冷聲道:「別太相信我。」
蘇洛低聲道:「嗯。」
趙小川扶著車門下來,肩膀疼得齜牙,「那咱們下一步,回營地,整理線索,然後北邙?」
周臨道:「先救人。」
趙小川點頭,「對,先救人。三個考古員要是醒了還寫字,我就真扛不住了。」
阿蠻看向傷員車,「他們暫時不會寫。舊貨路斷了一頭,門圖也轉回我背上。」
周臨看他,「你還能撐三天?」
阿蠻笑了笑,「撐不到也得撐。」
雨琦道:「回去後先處理你的門圖。石牛背文、尺下石板、骨牌、甲字卷,全部對一遍。北邙不能亂進。」
蘇洛忽然說:「還要查蘇門。」
雨琦看向他,「你知道怎麼查?」
「影眼裡可能有。」
「你剛才不讓我看。」
「現在不能看。」蘇洛抬頭看了一眼水文站,「樓還在聽。」
眾人心裡一緊。
趙小川立刻往車裡縮,「那咱們別在聽眾面前劇透。」
周臨下令,「上車,撤。」
雨水中,幾人快速回到車輛旁。
趙小川坐進傷員車后座,守著三名考古員。
周臨讓救援員重新啟動車輛,鄭懷安排人封鎖水文站外圍。
蘇洛上車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二樓。
雨琦注意到他的動作,「看見什麼了?」
蘇洛道:「窗後有燈。」
雨琦抬頭。
二樓窗內一片黑。
沒有燈。
可下一瞬,最裡面的房間裡,確實閃了一下微弱白光。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三盞白燈的位置,一前一後,在黑暗裡亮起。
雨琦心口驟緊。
第三盞白燈是假。
她死死盯著窗內。
第三盞白燈之後,黑暗更深處,有一處沒有燈的地方,牆面緩緩裂開一道豎縫。
豎縫裡,有一隻眼睛睜開。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枚圓孔銅錢的印。
蘇洛立刻抬手擋住她的視線。
「別看。」
雨琦呼吸發緊,「那是什麼?」
阿蠻在車裡回頭,臉色慘白。
「無燈處……它提前看見我們了。」
周臨沉聲道:「開車!」
車隊立刻啟動。
泥水被車輪壓開,水文站在雨幕中後退。
那棟樓沒有追來,水位尺也沒再亮。
可雨琦能感覺到,鬼哨哨心裡的銅錢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被召喚。
是回應。
她把鬼哨攥緊,低聲問蘇洛:「蘇門到底會開在哪裡?」
蘇洛看著前方黑路,聲音很沉。
「北邙舊貨街,無燈處。」
雨琦問:「如果不開呢?」
蘇洛沉默片刻,「它會自己來。」
趙小川從前車通訊里插了一句,聲音疲憊卻還硬撐著。
「各位,我有個成熟建議。」
周臨按下通訊,「說。」
趙小川嘆了口氣。
「去北邙前,能不能先讓我吃頓熱飯?我怕到時候鬼市物價太高,咱們買不起。」
車內沉重的氣氛被他扯開一點。
周臨冷冷道:「你先保證自己不被賣。」
趙小川認真道:「隊長,我現在非常保值,肩膀帶傷,還被點過名,舊貨攤應該看不上我。」
阿蠻哼了一聲,「舊貨攤最喜歡你這種嘴多的。」
趙小川立刻安靜,「那我從現在開始養成沉默品質。」
雨琦看著窗外的雨,手裡握著鬼哨和影眼。
母親殘影留下的「去挖」,蘇門,右眼,背陰土下七步門。
所有線索都指向北邙。
水墓只是開端。
舊貨路只是試探。
真正的第五脈,正在無燈處等他們。
車開出水文站範圍時,雨琦懷裡的骨牌忽然熱了一下。
她取出來。
背面浮出一行很淺的新字。
「北邙不葬死人,葬活門。」
字跡停了停,又多出四個字。
「提防蘇門。」
車隊回到臨時營地時,天還沒亮。
雨停了一陣,山風從渡口方向灌過來,帶著黑水味。
臨時營地設在高處,幾頂帳篷被風扯得發響,探照燈掃過泥地,照出一串串混亂腳印。
三名考古員被送進醫療帳篷。
趙小川跟著車跳下來,肩膀上的繃帶又滲了血。
他扶著車門喘了兩口氣,剛要開口,周臨就看了過來。
「閉嘴,去包紮。」
趙小川抬手,「隊長,我還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熱飯。」
趙小川一愣,隨即低聲道:「那能給嗎?」
周臨冷冷道:「先把命留住。」
趙小川嘆了口氣,「命留著,飯也想留著。」
雨琦扶著蘇洛下車。
蘇洛走得很穩,但臉色比剛才更白。
黑金古刀背在身後,刀鞘歸位後,整把刀沉了不少。
他每走一步,胸口那一段門身都在輕微拉扯,疼意壓在骨縫裡。
雨琦察覺到他呼吸不對,「你坐下。」
蘇洛道:「先看阿蠻。」
阿蠻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幾乎是被鄭懷扶著。
他背上的防水布已經裂開,門圖黑線收縮成一團,中心的「蘇」字仍深,邊緣又多出幾道細線,繞向「北邙」二字。
阿蠻咬著牙,「我還活著,先別圍著我哭喪。」
趙小川剛走到一半,回頭道:「蠻叔,你放心,我哭不動了。」
阿蠻瞪他,「你最好別動嘴。」
周臨把裝備包扔到指揮桌上,「所有人進主帳。鄭懷,封鎖營地外圍,水邊不留人。任何聽見有人喊名,立刻捂耳,不回應。」
鄭懷臉色還白著,「明白。我已經讓人把水文站那條路封了。」
雨琦問:「封得住嗎?」
鄭懷遲疑,「人能封住,樓我就不知道了。」
蘇洛淡淡道:「封人就夠。」
幾人進了主帳。
帳篷里點著兩盞應急燈。
桌上鋪著南滇水墓拓片、石牛背文照片、秦遠山傳來的甲字卷影印頁,還有剛從水位尺下拍回來的石板照片。
雨琦把鬼哨、清禾骨牌、影眼小珠放在桌上。
鬼哨哨身那道細紋被麒麟血壓住,顏色發暗。
影眼小珠包在防水布里,裡面偶爾有黑煙頂一下,又被血線壓回去。
周臨看了一眼,「先定危險等級。鬼哨三天內不能吹,影眼不能開,阿蠻門圖三天內再爆,蘇洛門身只回一段。北邙必須去,但不能盲進。」
趙小川被醫療員按在旁邊包紮,疼得吸氣,「總結一下,咱們裝備全是限時版。」
醫療員手一重。
趙小川立刻閉嘴,「我錯了,您輕點。」
雨琦低頭看甲字卷影印頁,「秦老師那邊怎麼樣?」
周臨接通通訊,「秦院長,營地收到。」
通訊器里傳來秦遠山的聲音,疲憊發啞。
「人撤出來了。特藏庫舊貨架還在,但退到牆角,不動了。甲字卷帶到隔離室,梁曉守著。」
雨琦立刻問:「老師,有沒有新增內容?」
秦遠山那邊翻頁聲響起。
「有。甲字卷第五脈頁上,原來只有『北邙舊貨街,無燈入門』。現在下面多了幾行。」
雨琦握緊筆,「您念。」
秦遠山沉聲道:「第一行,『白燈三盞皆假,真門在無燈背陰處。』第二行,『背陰土下七步門,門不認死人,只認半活。』第三行,『蘇門前,先斷右眼。』」
主帳里一靜。
趙小川小聲道:「門不認死人,只認半活,這門挑食還挺陰間。」
周臨看他。
趙小川立刻低頭,「我包紮。」
雨琦盯著那句,「半活是什麼意思?」
阿蠻坐在摺疊椅上,背後墊著布,臉色灰敗。
「半活人,命沒斷,名被借。比如被點過名,背過門圖,開過鬼哨,拿過門身。」
周臨看向桌邊幾人,「我們這裡不缺。」
趙小川抬頭,「這話聽著很不吉利。」
阿蠻冷笑,「你肩上有水墓血引,也算半活。」
趙小川表情僵住,「我不該問。」
雨琦看向蘇洛,「蘇門認誰最重?」
蘇洛坐在角落,手按著胸口,聲音低,「我。」
「因為門身?」
「嗯。」
「那第二個呢?」
蘇洛看向鬼哨,「你。」
雨琦沒躲他的目光,「因為銅錢。」
「嗯。」
周臨問:「如果蘇門要半活人開門,能不能找替代?」
阿蠻搖頭,「活門開門不是鎖眼,不是隨便塞個人。它認舊債,認舊物,認舊路。蘇洛有門身,雨琦有銅錢,最容易被認。」
趙小川忍不住道:「那我們去北邙是不是相當於把鑰匙送上門?」
雨琦把影印頁壓住,「不去,它也會來。水文站已經說明,蘇門能提前看見我們。等它開到營地,傷員和無關人員都會出事。」
周臨點頭,「所以主動去,至少地點可控。」
秦遠山在通訊器那邊沉聲道:「北邙我已經聯繫當地文保和公安線,明面上用考古院外勤調查名義進場。舊貨街在北邙山下,白天是古玩舊物市場,夜裡停業。資料上沒有異常。」
阿蠻低聲道:「資料上當然沒有。鬼市走陰路,不走檔案。」
梁曉的聲音插進來,「雨副院長,還有一張照片傳過來了,是二十六年前北邙舊貨街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