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臨打開接收屏。
屏幕閃了幾下,出現一張發黃照片。
舊街狹長,兩側攤棚低矮,街口掛著三盞白紙燈。
照片邊緣,有一個女人站在背陰牆下,只露出側臉。
雨琦呼吸一緊。
「我母親。」
蘇洛抬眼看向屏幕。
照片裡的聞清禾很年輕,身上背著帆布包,手裡拿著一把小鏟。
她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地面。
她腳下,有一片墳土顏色的暗泥。
周臨放大照片,「她站的位置,就是背陰土?」
阿蠻眯起眼,「街東側,老槐樹後。那地方以前是亂葬坡邊緣。後來鋪街,墳土沒清乾淨。」
趙小川皺眉,「舊貨街建在亂葬坡上?這規劃誰批的?」
沒人理他。
雨琦看著照片,「她手裡拿鏟,是要挖。」
「殘影也說去挖。」周臨道,「說明真線索在那個位置。」
秦遠山道:「還有一點。老照片背面有清禾筆跡,剛剛梁曉掃描出來了。」
雨琦立刻說:「念。」
梁曉壓低聲音,「寫的是——『蘇門不開,右眼不回。若後人至此,七步不可從燈下起。』」
雨琦低聲重複,「七步不可從燈下起……」
周臨拿筆在地圖上點了點,「意思是七步門的七步,不能從白燈開始算。」
阿蠻點頭,「要從無燈處算。背陰土下七步門,第一步也許在土下。」
趙小川皺著臉,「土下怎麼走?」
阿蠻冷冷道:「挖開。」
趙小川恍然,「懂了,盜墓本職回來了。」
雨琦看向影眼小珠,「蘇門前,先斷右眼。右眼在影眼裡?還是在北邙?」
蘇洛道:「都有。」
雨琦皺眉,「說清楚。」
蘇洛沉默了一下,「聞清禾右眼被聖姑拿走,用來照蘇門。水文站殘影掉出的影眼,是右眼留下的影。真右眼在北邙。」
阿蠻臉色一沉,「拿人眼照門,這是養屍門的照魂術。把活人的最後一眼煉成引子,放在門前,門就能記住那個人看過的路。」
雨琦的指尖慢慢收緊,「所以我母親最後看見的,是蘇門。」
蘇洛低聲道:「可能還有第五脈裡面的東西。」
周臨問:「影眼能幫我們提前看一眼?」
「能。」阿蠻道,「但要先壓屍紋鉤。不壓乾淨,誰開誰被聖姑看見。」
雨琦看向蘇洛,「怎麼壓?」
蘇洛抬起手,掌心傷口還沒合,「麒麟血壓一層,聞氏血斷名,再用黑金古刀背封眼。」
趙小川聽得臉都苦了,「這開個珠子,還要三方聯名認證。」
雨琦沒有笑,「現在能做嗎?」
蘇洛看她,「你需要休息。」
雨琦道:「我問能不能做。」
蘇洛沉默兩秒,「能。」
周臨看了眼時間,「天亮前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先開影眼,拿到線索,再安排轉運北上。」
秦遠山立刻道:「我這邊同步記錄。雨琦,你穩住。清禾留下這些,不是讓你硬扛。」
雨琦低聲道:「老師,我知道。」
她說完,拿起影眼小珠。
小珠入手很冷,裡面有東西輕輕撞著防水布。
雨琦拆開血線,黑煙立刻往外鑽,蘇洛指尖一按,麒麟血壓在小珠表面。
黑煙縮了回去。
蘇洛道:「別聽裡面的聲音。」
雨琦點頭,「嗯。」
阿蠻從竹簍里取出一把細小的骨刮,遞給她。
「用你的血塗在珠面,不要滴太多。聞氏血不是餵它,是斷它。」
雨琦割開指尖。
血抹上小珠的一瞬,珠面浮出一圈細小屍紋鉤。
那些鉤紋扭動,想往她指腹鑽。
蘇洛反手用刀鞘壓住桌面,黑金古刀拔出半寸,刀背貼在小珠上。
一聲很輕的裂響。
屍紋鉤被壓得發白。
阿蠻立刻低念,「影有缺,名有根,斷在屍路,歸於活門。聞清禾右眼,不歸樓,不歸鬼市,歸聞氏後人。」
雨琦接上,「歸聞氏後人。」
小珠猛地一震。
主帳里的燈暗了下去。
趙小川剛被包紮完,嚇得差點站起來,「這又開始了?」
周臨按住他的肩,「別動。」
帳篷四周的聲音消失了。
雨聲沒了,風聲沒了,醫療帳里的腳步也沒了。
桌上的小珠慢慢裂開一條縫。
縫裡沒有光,只有一段影像,沉在黑色深處。
雨琦看見一條街。
北邙舊貨街。
夜裡。
三盞白燈掛在街口,燈下沒有人。
聞清禾站在老槐樹後,手裡拿著銅錢和鬼哨。
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背影清瘦,黑金古刀還沒有刀鞘。
蘇洛。
雨琦下意識看向身側。
蘇洛的眼神也變了。
他在看那段自己遺失的記憶。
影像里,聞清禾低聲說:「別看燈。」
年輕的蘇洛道:「門在燈後。」
聞清禾搖頭,「那是給你看的假門。真正的蘇門在土下,門不開,活墓不醒。」
蘇洛問:「第五脈在裡面?」
聞清禾回答:「第五脈不是一座墓,是一段會吃名的墓道。養屍門想讓它醒。」
畫面晃了一下。
雨琦聽見另一個女人的笑聲,從街盡頭傳來。
「聞清禾,你斷得了南滇屍鼓,斷不了北邙活門。」
聖姑。
聞清禾轉身,把銅錢塞進鬼哨哨心。
「蘇洛,走。」
年輕的蘇洛沒有走。他拔刀,朝街盡頭走去。
聞清禾怒道:「你不能進蘇門!」
蘇洛聲音冷,「我不進,門會找你。」
聞清禾一把抓住他的袖口,「蘇門不是你的門,是第五脈用你名字做的門。你開它,它就有了活名。」
畫面再次震動。
地面背陰土裂開一道縫。
縫裡有一扇豎立的門,門面沒有燈,門上寫著一個「蘇」字。
那個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門裡往外凸起,帶著血痕。
蘇洛停住。
聖姑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蘇洛,開門。你開門,我放聞清禾走。」
年輕的蘇洛沒有回答。
聞清禾忽然拔出一根銀針,扎進自己右眼下方。
雨琦心口一縮,「媽……」
影像里的聞清禾臉色蒼白,卻沒停。
她用右眼看向蘇門,聲音低到發冷。
「我以右眼照門,斷此門三十年不開。」
阿蠻倒吸一口冷氣,「她用眼鎮門!」
影像里,蘇洛猛地回身,「聞清禾!」
聞清禾將鬼哨塞給他,「帶出去,給雨琦。若她長大,不問,就讓她活普通命。若她問,就讓她來挖。」
蘇洛伸手要抓她,地面卻湧出黑線,纏住他的影子。
聖姑輕笑,「蘇洛,你的門身,歸我了。」
年輕的蘇洛揮刀斬下。
黑線斷了大半,門也被砍出一道裂口。
刀鞘被門縫吞進去。
蘇洛的身影一晃,胸口處被抽走一段灰白的門影。
聞清禾撲過去,想把他推出來。
畫面一黑。
緊接著,雨琦看見聞清禾跪在無燈門前,右眼已經變成黑色空洞。
她用左手在一塊石片上刻字。
「蘇門不可全信。」
「蘇洛若忘,不怪他。」
「門身歸來,記憶歸來。若他說蘇門能開,先問他記得幾段。」
刻到這裡,一隻戴紅線的手從黑暗裡伸出,按住她的肩。
聖姑的聲音貼近,「清禾,你留太多了。」
聞清禾抬頭,左眼裡沒有懼意。
「我女兒會來拿。」
聖姑笑,「那我就等她。」
影像驟然碎開。
小珠裂成兩半,桌上的應急燈重新亮起。
主帳里沒人立刻說話。
雨琦站在桌邊,指尖還滴著血,臉色白得厲害。
蘇洛低著頭,手指按在刀鞘上,骨節發緊。
趙小川張了張嘴,又忍住。
周臨先開口,「信息確認。聞清禾用右眼鎮蘇門,期限三十年。現在二十六年,說明門還沒到自然開期,但養屍門在提前撬門。」
阿蠻點頭,「舊貨路、水墓、量命樓,全是撬門手段。她們要銅錢,也要鬼哨,還要蘇洛的門身。」
雨琦看向蘇洛,「你記起來多少?」
蘇洛沉默。
雨琦的聲音很輕,卻壓得很穩,「影像里,我母親說,如果你說蘇門能開,先問你記得幾段。蘇洛,你現在記得幾段?」
蘇洛抬眼看她,「兩段。」
「哪兩段?」
「舊貨攤,蘇門前。」
「還有呢?」
「斷了。」
雨琦握緊拳,「所以你不能判斷蘇門能不能開。」
蘇洛沒有反駁,「嗯。」
趙小川小聲道:「蘇先生這次態度很好。」
周臨冷眼一掃。
趙小川立刻低頭,「我繼續沉默。」
雨琦深吸一口氣,「那北邙行動原則改一下。第一,蘇門不能直接開。第二,先找我母親右眼。第三,找到背陰土七步門後,只挖不入,除非確定真門和第五脈關係。」
阿蠻補充,「還要帶能壓眼的東西。清禾右眼如果被煉成照門引,取回來時會招門。」
周臨問:「需要什麼?」
阿蠻掰著手指,「硃砂、紅繩、黑布、銅釘、糯米、屍香灰。還有聞氏血和麒麟血。」
趙小川舉手,「我負責採購糯米,順便買點能吃的。」
周臨道:「你負責休息。」
趙小川痛苦道:「隊長,我已經休息得很有負罪感了。」
周臨冷冷道:「那就帶著負罪感睡。」
雨琦看著碎成兩半的影眼,「它還能用嗎?」
阿蠻搖頭,「只能看一次。殘影里這一段被抽出來後,聖姑也會知道我們看見了。」
周臨皺眉,「她會提前布置。」
蘇洛開口,「她已經布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