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玉書想,勇氣可嘉,只可惜有勇無謀。
趙森就算是誓死如歸,又能上哪裡去找門路呢?還不如自己呢,至少還有個可以依靠的乾兒子。
不過……
東子家裡最近也住了旁人,他,應該咋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
趙森抬腳就要出門去。
被嚴玉書攔住了,「等等,你出去是打算找誰來幫忙?」
趙森踟躕了,「我、我……」
「你連大隊裡的人都認不全,不知道他們是善是惡,就貿然出去的話,別說你倒霉了,還會牽連到我們。」
小破屋裡的人聞言,登時眼前一亮。
是啊,要是沒記錯的話,嚴玉書跟大隊裡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往來。
至少,月月能從外面帶回來點東西開小灶,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有把握嗎?」
趙森囁喏半晌,頹然的,「我承認,在這個大隊裡,我什麼門路都沒有,就連走出去,也只是想碰碰運氣。
萬一呢?萬一要是……」
「沒有那麼多萬一,玉蘭等不了那麼久了。」
嚴玉書深吸一口氣,「就連我出去,也不能是十拿九穩的,可以帶藥回來。
不過,我碰運氣的概率,比你大,僅此而已。」
「那,試試看?」
黃玉蘭是真的少迷糊了。
唇色蒼白,滿臉都是汗,嘴裡還呢喃著,「不要去,不要去……」
「玉書,你……」
「我去去就回。」
外頭,不知道啥時候下了雪。
月色憧憧,映照在嚴玉書孤單的影子上,顯得蕭條、冷寂。
好像天地間,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哀悼的塵世上禹禹獨行。
……
毓河家。
一家三口躺在了炕上。
炕,還有些餘溫,顯得仨人沒有那麼狼狽。
「金寶呢?」
沈盼兒有氣無力的,「睡著了,你問這個幹啥?」
「不幹啥,」毓河的語調艱澀,「話說,咱家裡是真的沒有一點兒吃的了嗎?」
「上哪兒弄去?」
沈盼兒嗤笑一聲,「你那好娘,好哥嫂,還有妹子、妹夫下手的時候,可是一點都沒留情面。
家裡僅剩的那點陳米都撒在地上了,就算是我能一粒一粒捏回來,可,家裡還有雞呢。」
雞看見陳米,那叫一個興奮。
等兩口子回過神,早就被雞啄食吃完了。
說罷,沈盼兒歪著頭,看了一眼金寶,他已經餓著肚子睡著了,不是困了。
是鬧累了,沒力氣鬧只能睡了。
「你說的那個主意,我應下了。」
沈盼兒一愣,回過神,大喜,「哈哈哈,你這榆木疙瘩一樣的腦袋,可算是想通了。」
「想不想得通,我也沒別的辦法了。」毓河把自己的冷漠、自私都隱藏起來,把問題,都往別人身上推。
苦笑一聲,呢喃著,「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吧。
就跟你說的一樣,既然他們在做事的時候,都不知道給我留活路、留餘地。
那我做什麼還要顧及他們的感受呢?
早就斷親了,如今也只是各奔前程,各看本事罷了。」
「是了是了,」沈盼兒見毓河不跟自己犟了,心情相當不錯,「你能想開這一點,我很高興。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明天就走一趟?」
「走,」毓河下定了主意,「事情越快辦完越好,最好先把錢拿到手裡。
馬上就是年關了,過年的東西,還沒置辦齊全,再等下去,東西更貴,錢更不撐花了。」
「你放心好了,錢一到手,置辦年貨壓根就不用你操心。」
沈盼兒自信的,「以前在家裡你也沒伸過什麼手,我不照樣打理的妥妥帖帖?」
「呵,」毓河冷笑一聲,翻了個身。
對於沈盼兒的話,那就當個屁似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只是威脅道:「不過,我希望錢能夠全部用在咱家裡人的身上,包括但不限於買零嘴、裁衣服。
如果,你要是再拎不清,把錢往娘家亂花的話,別怪我跟你不客氣。」
沈盼兒:「……」
切!
狗東西,本事不大,脾氣倒是不小。
對於毓河的話,沈盼兒壓根就沒放在心上,這男人也是個廢物點心、花架子。
家裡有多少錢,能置辦多少東西,壓根就不懂。
回頭,等錢到了手裡,她這裡剋扣點、那裡剋扣點,就足夠接濟娘家的了。
若是以前,沈盼兒壓根就不理睬毓河這一套。
他敢多管閒事,自己就敢把唾沫噴到他臉上去。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這男人已經有點神經兮兮的,保不齊哪天就炸了,為了自己的小命考慮,還是順著他點吧。
反正說話也不用負責,無所謂。
再加上……
沈盼兒已經清晰的意識到,現在毓家那些人,防自己跟防狼似的,她壓根就沒機會接近那個小賤蹄子。
辦這事,還得依靠毓河趁其不備,暗戳戳的下黑手。
現在跟他撕破臉百害無一利,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打算,還是等等吧,先把他安撫住。
「行行行,」沈盼兒敷衍的,「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以前咱家那麼富裕,就算接濟一下也沒什麼,現在自己都要吃不飽了,我管誰呀我。」
「呵呵,」聽見沈盼兒這話,毓河的心裡,能稍微舒坦點。
最後警告了一句,「你最好說到做到!」
「知道了,」沈盼兒翻了個白眼,也隨著翻身過去,「煩不煩啊你!」
「你說啥?」
「我說你煩!」
「沈盼兒你……」
「我咋了?我咋了?」
眼睜睜看著這兩口子,從打算下黑手,到在炕上扯頭花,前前後後不到十分鐘。
毓江撓撓頭,苦哈哈的看著蕭振東,「咋辦?」
蕭振東一攤手,「涼拌。」
陳少傑都要煩死了,「不是我說,這倆人腦瓜子是不是有啥毛病?
在自己家裡,有啥事不能敞亮的說嗎?還整那沒用的暗語,看似啥都說了,其實……」
蕭振東接話,「其實迷迷瞪瞪的,壓根就聽不懂?」
「是啊。」
蕭振東垂眸,看著毓河、沈盼兒打成一團,在廝打的過程中,無意帶累了毓金寶。
——這兩口子打的太忘情,太投入,忘記炕上還躺著一個因為沒吃飯,活活餓暈過去的孩子。
一腳下去。
「哇~」
哭聲震天響。
兄弟仨:「……」
唉。
現場怎麼一個亂字可以形容啊。
「現在,咋辦?」
面對陳少傑的提問,毓江也覺著很難辦。
二人對視一眼,過後,齊刷刷把目光對準了蕭振東。
蕭振東:「……」
他氣笑了,「看我幹啥?我又不是諸葛亮,知道他們啥時候說,啥時候不說。」
「哎呀,總得有一個人能拿個主意吧,留的話,留到啥時候?要是不留,咱們現在就能走了。」
這倒也是……
蕭振東偏頭,感受這寒風撲面。
娘哎!
這風,真跟刀子割似的。
穿這麼厚的衣裳,也被打透了個屁了。
外面的雪不大,但是一直待在屋頂上,那小風溜溜的,吹得人透心涼。
冷颼颼的。
蕭振東裹緊了衣裳,也不知道為啥,總覺得心裡突突的。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懸掛的那一輪彎月。
垂眸沉思半晌,「再等等吧,等十分鐘,如果他們不說自己的肚子裡到底憋著什麼壞水的話,咱們就撤退。」
「啊?那萬一咱們走了,他們說了,咋整啊?」
「那一直蹲著?」
毓江為難死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
「不用為難,」蕭振東淡聲分析道:「這兩口子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看著打的凶,實際上再等個三五分鐘就沒力氣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毓河家的糧食,都被他們給造完了,上哪吃去?
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這倆人撕破臉之後,要是還能坐下來好好說話,他們的日子也不至於過到這份上。
接下來,除了互相指責謾罵,應該聽取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事實,也確實如此。
毓河打著打著,沒到五分鐘,就一頭栽倒了地上,抽了一下,沒爬起來。
給沈盼兒嚇得,嗷嗚一嗓子。
「不、不是吧?就這麼死了?!」
她顫巍巍的走上前,伸出手,試了一下鼻息。
嗯,還是熱乎的,有氣兒。
沈盼兒怕毓河一會兒就沒氣兒了,堅持多等了一會兒,發現,他還是有氣。
沈盼兒:「……」
那她可就來氣了。
猛地站起身,只覺得眼前一黑。
晃晃悠悠的站穩之後,抬腳踹在了毓河的身上,罵罵咧咧的,「遭瘟的賤人,居然裝死,還敢嚇唬我,你怎麼不把我嚇死呢?」
人嚇人,也是能把人嚇死的!
沈盼兒上炕,把餓的昏了頭的毓金寶給哄的不哭後,娘倆就睡下了。
毓河在地上又抽了一會兒,這才緩過來,慢騰騰站起身,灌了點涼水壓了壓肚子,倒在炕上睡下了。
不一會兒,呼嚕聲就飄了起來。
趴在房頂上的三人:「……」
奶奶的,這一家子也真是奇葩。
毓河是毓江的親弟弟,他的情緒波動最為激烈,下了房頂之後,才憤憤不平的,「擦!
毓河這人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就想問一句,他是不是有毛病?!
平時對沈盼兒掏心掏肺的,我還以為私底下倆人的相處方式,可能跟明面上不一樣。
結果呢?!」
蕭振東看著毓江,笑了,「咋?你以為不一樣,是明面上毓河給沈盼兒面子,背地裡,是沈盼兒做小伏低伺候毓河嗎?」
毓江蛄蛹的,「我倒也沒這麼想,只是吧,總覺著心裡不是滋味兒。
要是沈盼兒疼他的話,那他為了沈盼兒在前面衝鋒陷陣,也就算了。偏偏沈盼兒現在的樣子,有一星半點疼他的跡象嗎?
沒有吧!」
這天寒地凍的,毓河家又不是說多麼多麼暖和,他躺在地上抽搐著,就算是自己跟他已經決裂了。
看著,心裡也是揪得慌。
偏偏身為他枕邊人的沈盼兒無動於衷,不管不顧不說,還上前踹了一腳。
這還有一星半點的人味兒嗎?
「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住太平洋啊?管這麼寬!」
蕭振東懟了一句,給毓江噎的目瞪口呆,半晌轉頭,看著蕭振東,呢喃著,「你,也這麼狠心?」
蕭振東:「……大哥,你腦瓜子是不是也出鬼了?
毓河、沈盼兒是一般人嗎?他們倆別說是狠心了,就算是殺個人,我都不覺著出奇。」
毓江徹底蔫了,「行吧,你這麼說,也挺有道理的。
不過,這倆人打了半天的啞謎,到底在說啥啊?」
撓撓頭,他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咱們接下來該咋辦?」
「等唄!只能守株待兔了,」蕭振東一攤手,滿臉都是無奈,「反正毓河家裡也沒啥能吃、能喝的了,他們能挨一天的餓,還能挨三五天的餓啊?」
陳少傑一點頭,「我也覺著,最遲後天,他們肯定要有所行動的。」
「行,那咱們走吧。」
毓江今天受到的打擊有點大,蔫噠噠的,「今天怪冷的,有啥事兒,回家再說吧。」
「我看行。」
仨人回了家,毓慶、毓母得知這小兩口還真的沒憋好屁後,在家裡破口大罵。
「別罵了,」毓美淡定的,「省點力氣,明天、後天、大後天換班跟著吧。
這小兩口等不了多久的。」
「為啥?萬一他們想避人耳目,等風聲過去了,再行動呢?」
「一來,他們家的糧食,不允許他們這麼謀定而後動。
二來,他們家的腦子,不支持他們有勇有謀。」
眾人:「……」
好吧,要是這麼分析起來的話,那還真是一點毛病都沒有。
毓江瑟縮著,「我感覺,這一家子跟腦子有點那啥似的,要不然,咱們想個招,徹底給攆走吧?」
「咋攆走?」
毓慶淡定的,「附近這些大隊,現在就數咱們紅旗大隊如日中天,他們倆就算是腦瓜子被河水泡個三天三夜,也不會離開的。」
在紅旗大隊,甭管咋樣,還能混口飯吃。
別說過好過賴,至少餓不死。
離了紅旗大隊……
呵呵。
那真是把脖子紮上,擎等著死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蕭振東淡淡的,「要是這兩口子真的幹了喪心病狂的事兒,那麼,為了咱們自己人的安全,他們就算是不走,也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