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美還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自己端著的架子,被撕碎之後剩下的尷尬。
自己在娘家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在此刻被赤裸裸的揭發了。
要知道,先前劉二美在紅旗大隊的姿態很高,有些不屑跟大隊裡的人多來往。
對於自己從縣城下嫁到村里,還覺著心緒不平。
她一直死死攥著那層遮羞的外衣,不讓人窺見她的狼狽、卑微。
現下想一想,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揣在兜里的錢,吃到嘴裡的肉才是真的,才是令人踏實的。
「好啦,」毓母平時也沒這麼多善心,只是看著劉二美帶著孩子,心裡有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就算是你自己要賭氣,也不能拿孩子開玩笑,這麼冷的天在路上跋涉,給孩子凍出來好歹還得了?」
確實。
劉二美自覺虧欠孩子頗多,一朝醒悟,此時此刻,想要彌補孩子的心到達了巔峰。
真是恨不得把心肝脾肺都掏出來給孩子們吃。
當下厚著臉皮,半推半就就上了牛車。
破舊的棉被裹上身,整個人都暖了,倆孩子本來凍的有些蔫巴,可這時候來了精氣神,嘴巴甜的叫人。
給毓母歡喜的不行,逗著倆孩子叫了好幾聲奶奶,這才罷手。
「那什麼,」劉二美打了許久的腹稿,現如今終究是憋不住了,訕訕的,「嬸子,今天的事……」
毓母明白劉二美要說什麼,是人都不想自己的家事被傳的漫天飛。
笑著,「不就是半路遇見,順手把你們捎回來嗎?
咱們是一個大隊的,在外頭遇見了,互相伸把手是應該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相當明白了,今天的事只有這一樁,先前發生的都不作數。
劉二美滿臉都是感激,將自己一雙兒女捂在懷裡,死死的抱著。
像是要從孩子們的身上也汲取一二溫暖。
半晌,紅了眼眶,嗡聲嗡氣的呢喃著,「其實,我早就知道爹娘偏疼弟弟。
只是,先前日子過的渾噩,人也天真,想著再怎麼樣,我在爹娘的心裡也是有一席之地的,畢竟是骨血。
卻不想……」
卻不想一切都是她自作聰明。
爹娘的心裡,確實有她。
不過,有的不是她這個人,是她兜里的錢,是田家源源不斷送過去,連自家都捨不得吃的燒鵝。
還有自留地的出息。
乾菜不值錢,那也得花錢買。
她送了,娘家不就省了嗎?
可憐她之前被豬油蒙了心,寧願從全家的嘴裡摳,也得巴巴的往縣城送。
送了,若是落個好,倒也算了。
想到這,劉二美潸然淚下,「嗚嗚嗚,嬸兒,是我錯了,我錯的離譜。
我、我早知道會得到如今這個下場,就算是打死我,我都不帶跟娘家掏心掏肺的。」
騎在駝鹿上的蕭振東微微側目了一下,沒吭聲。
現在想起來哭了,早幹嘛去了?
鱷魚的眼淚不值得同情。
不過對田家來說,若是劉二美能夠及時醒悟,對他家來說,也算是好事一樁。
至少,不用擔心媳婦兒整天挖空心思,把自家的東西,往娘家送了。
「好了好了,」毓母能說啥呢?
木已成舟,東西送去這麼久了,還能從哪老劉家再摳出來?
額,看著那家人的德行,有點難。
既如此,說再多都是枉然。
只能幹巴巴的安慰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掉再多眼淚,也改變不了事實。
你回家,跟你男人好好認個錯,你公婆那,就別吭聲了,時間久了,自然能看出來的。」
多說多錯,不說不錯。
日子嘛,哪有那麼多誰對誰錯?
稀里糊塗的,混一天是一天得了。
「還有這倆孩子,我看著是真可人疼。」
說罷,毓母跟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來兩根江米果,「他們不疼那是他們的事,你得把你自個兒的孩子放在心上才行。」
子憑母貴,母憑子貴,這玩意兒就是個相輔相成的。
當娘的都不把自己生的放在心上,還能指望誰呢?
「嬸兒,我記下了。」
劉二美擦擦眼淚,哽咽的,「我、我就怕我傷了我家男人的心,他、他……」
「迷途知返,啥傷心不傷心的。」
是心傷了,又不是人死了。
多大點事兒。
在毓母亂七八糟的安慰下,劉二美止住了眼淚,破涕為笑,不一會兒就到了大隊。
劉二美本來想著,自己得有點眼力見兒,到了大隊口就主動下車。
結果,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縮著腦袋,身條瑟縮的人影。
那,是田三兒。
是她男人。
劉二美鼻腔發酸,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裡,卻連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李香秀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尋思著,這老劉家的人果然是差不多的品性,占便宜沒夠。
這都看見自家男人了,還愣著幹啥?跟著一塊回去唄!
難不成他們這一大群人再兜兜轉轉,繞一圈,給她們娘幾個送家去?
嘖嘖嘖,多大臉呢!
想到這,李香秀坐不住了,她今天晚上開心著呢,得了工作,得收拾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回娘家報喜去。
這麼高興的事兒,只自己知道,那多沒意思了。
先前不敢說,那是防著一手,怕消息傳出去,被那些個壞貨給工作折騰黃了。
現如今板上釘釘,那還怕個毛?!
衣錦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必須得回去嘚瑟嘚瑟!
之前娘總說,女人結婚就是二次投胎,過好過壞,這就是個轉折點。
李香秀對這話嗤之以鼻。
覺得,甭管是嫁給誰,那都得靠自己的雙手過日子,指望旁人,那純屬是腦瓜子有毛病。
現在看來,腦瓜子有毛病的不是她娘,是她自己。
啊哈哈哈哈!
美啊!
想到這裡,李香秀看劉二美的眼神都帶了些慈愛。
沒關係,她不好意思叫,自己好意思。
當下一揚聲,「田三兒!」
遠處那個步履蹣跚的背影一頓,麻溜跑了。
李香秀:「?」
她傻眼了,怎麼個意思?孩子不要了?媳婦也不要了?
那邊心緒複雜的劉二美噗嗤一下笑了,「噗嗤~」
她下意識摸摸臉,確定臉蛋上的淚痕都擦乾了之後,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那什麼,大傢伙別在意,我家男人膽子小。
我之前也跟他說過,要是半夜裡有什麼稀奇古怪的人叫他的話,最好也別答應,可能他是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眾人:「……」
都怕成這樣了,還半夜跑出來溜達,也是腦瓜子有泡。
劉二美扯著嗓子,「田三兒!你幹啥去?」
簡簡單單幾個字,就看見奪路狂奔的田三兒跟腳下生根一樣,停住了,「媳婦兒?」
劉二美將孩子放在牛車上,自己跳了下來,叉著腰,「是我!還愣著幹啥?」
眼神極好的蕭振東在皎潔月光的映照下,看著田三兒的臉上露出個憨傻的笑,然後甩開膀子往這狂奔。
然後一手一個,將倆孩子拎到懷裡了。
田三兒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臉都凍的不行了,「嘿嘿,我以為今天接不到你們娘仨了。」
劉二美看著田三兒,只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嗔怪的,「去之前我不跟你說了嗎?
今天不回來,在娘家住一晚,你還在這等什麼?」
田三兒:「這不等來了嗎?」
說罷,田三兒貼了貼兒子、閨女暖烘烘的小臉,「萬一你回來了,我在這兒還能接一程?」
一句話,給劉二美說的心潮翻湧、眼淚汪汪。
「咋了?那邊又欺負你了?」
是的。
劉二美在心裡說,他們欺負我了。
他們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也不是好東西。
斜了一眼田三兒,「行了,你在這胡言亂語什麼呢?沒看見毓叔一家子嗎?」
田三兒憨厚的,「叔、嬸兒,不好意思,我這看見孩子就有點急了。」
眾人:「……」
到底是看見孩子急的沒了腦子,還是看見媳婦兒沒了腦子,大傢伙心裡都有數。
「沒事沒事,時間也不早了,趕緊帶著孩子回去歇著吧。」
「嗯嗯。」
一家四口道了謝,消失在眼前。
毓芳這才小聲的,「其實,她現在想明白了,以後的好日子多著呢。」
「嗯,」毓母點點頭,「這劉家丫頭的運氣也不錯,田三兒那小子滿心滿眼都是她。
只要她認個錯,倆人的感情不止和好如初,興許還能更上一層樓呢。」
「對,」眼尖的李香秀小聲補充道:「就算是田家那老兩口有再多的不滿,看見兒媳婦這次帶回來的錢和東西,也不會說什麼的。
人活在世哪有聖人呢?誰不做錯點事,知錯就改,那就是好的。」
「為了孩子幸福,有些事兒看不慣能咋樣?還不是為了孩子的幸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著閒話,目的地也就到了。
先去了陳少傑家,將放在家裡的孩子們接到手後,由陳少傑把老兩口送回家。
至於蕭振東麼……
他撓撓頭,「你們說話吧,我去一趟曹叔家,把牛車什麼的還回去。」
這段時間大隊的牛車幾乎要成蕭振東專人專用的了。
總這樣下去,就算是曹得虎不說啥,蕭振東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咋說也得補貼點。
不光是人的,還有牛的。
毓芳點點頭,「行,那你去吧,我在姐家等你,你啥時候處理好外頭的事兒再回來接我。」
說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蕭振東抬手,揉了一把毓芳的腦袋,「那你在這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嗯嗯嗯。」
……
路上,蕭振東就給老黃牛吃了一把好豆料。
駝鹿不知道蕭振東給老黃牛塞的啥,把自己的大腦袋伸過來跟著湊熱鬧。
講真,就它那一下子整瓷實了,能給蕭振東撞個人仰馬翻。
蕭振東被莽撞的駝鹿,硬生生整出來幸福者退讓原則了。
為了這樣的愣貨,再挨一下子,犯不著。
一扭頭,躲過它那滿是樹杈子的腦袋,就看見小駝鹿伸出舌頭在蕭振東餵大黃牛的手上一舔。
一把黃橙橙的上號黃料,登時沒了,就剩下零零碎碎一點渣,還有蕭振東濕漉漉的掌心。
這下,除了無語的蕭振東,還有委屈吧啦的大黃牛。
它早就通人性了,不敢得罪駝鹿,只用眼神濕漉漉看著蕭振東,別提多委屈了。
無可奈何的蕭振東,只能趁著駝鹿嚼巴豆料的時候,再給大黃牛塞一把。
蕭振東走到哪,狗叫聲就蔓延到哪。
聽著這規律、齊整的狗叫,蕭振東的心裡一片祥和。
咋說呢,這聲兒聽起來真踏實。
曹得虎披衣而起,正好趕上蕭振東到了門口,「嘿!」
曹得虎笑的開懷,「我就說估摸著是你來了,你嬸還不相信呢,大黃用好了?」
「嗯,」蕭振東點點頭,「這兩天辛苦大黃了,車裡我給放了一點豆料,回頭您添進去,當做細糧多喂喂它。
也算是我盡了一點心。」
「好嘞!」
曹得虎對待大黃,跟對孩子似的,要多疼愛,就有多疼愛。
大黃也認家,等蕭振東、曹得虎把它身上套著的車架卸下來,人家甩甩尾巴,就回牛棚了。
「東子,我聽甜甜說,這工作都弄好了?」
「對,」蕭振東笑著,「咋滴,叔也想整一個?」
「嚯!」曹得虎也跟著打趣起來,「你要是真給我弄個工作來,保不齊,我老頭子拍拍屁股也跟你走了得了。」
「真的?」
看蕭振東那神色似乎是要玩真的,曹得虎連忙攔了下來,「好了好了,老頭子不跟你開玩笑了。
這紅旗大隊誰捨得撒手,我都捨不得。先前那麼苦,都沒想著拋棄它另覓活路。
現在,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就算是拿鞭子抽,我都不帶走的。」
那頭,也披了衣裳出來的嬸兒翻了個白眼,吐槽道:「可拉倒吧,少給自己個的臉上貼金。
還你捨不得拋棄它,你也就認識眼前這一畝三分地,拋棄了它,你能去哪?跑到外頭要飯吶?!」
曹得虎黑著臉,「咋哪都有你。」
「這是我家,有我不太正常了?」
給曹得虎一個白眼,嬸兒熱乎乎的,「外頭天氣冷,要不要進來喝口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