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嬸兒,芳芳還在家等著我呢。」
蕭振東咧嘴笑,「那啥,叔、嬸,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嗯嗯,去吧去吧,路上慢著點。」
「得嘞!」
老兩口看著蕭振東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而後又齊刷刷地嘆了口氣。
曹得虎沒想到,自己跟媳婦兒還有這麼默契的一天。
樂了,「這好端端的,你嘆什麼氣呢?
難道……」
曹得虎猜測著,「咱家今年的年夜飯還沒收拾利索?」
田淑芬翻了個白眼,無語的,「你這話說的,我都懶得罵你,老娘是那種做事不仔細的人嗎?」
她叉著腰,言語中難掩小嘚瑟,「往年,年景那麼困難,到了年根的時候,我也能整出來四菜一湯。
沒道理咱大隊今年收成這麼好,我還能讓咱家的伙食太難看。」
曹得虎點點頭,欣慰的不得了,「好,這樣就最好了。」
他挺了挺略顯佝僂的腰,叮囑道:「不過,有肉得埋在碗裡吃。
今年的好收成,咱們心裡有數就行了。外頭,因為最後那一場天災損失的不像樣子。
說出去招了眼兒,小心惹禍上身。」
田淑芬點頭,「放心好了,你就算是不交代這些,我也知道的。
給家裡幫忙,我確實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不添亂完全沒問題。」
「好嘞。」
二人沒回去,就站在牛棚前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話,看看嚼草料的牛,又看看天上皎潔的月。
情緒沒有平靜,反倒是翻湧起來了。
「剛剛,你想啥呢?」
面對田淑芬的提問,曹得虎沉默片刻,還是說了,「說沒想什麼吧,也想挺多的,說想挺多的,可到了嘴邊也就一句話的事兒。」
田淑芬:「?」
在這時候,田淑芬實在是理解不了自家男人的腦迴路,這到底是想了還是沒想?
「啥話?」
「我知道,東子不會長久在這。
但我沒想到,他能這麼狠,」提及此,曹得虎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咬牙切齒的,「能給咱大隊裡幾個能人,一窩蜂全端走了。」
一席話惹的田淑芬噗嗤一聲,笑了。
「哈哈哈哈,我尋思你想啥呢?合著還是這事,怎麼著?這麼長時間了,還沒接受呢?」
「我咋可能接受,」曹得虎搓著花白的頭髮,哀嚎著,「這個消息也太突然了。」
田淑芬能說啥?
興許,從某種程度上,她比曹得虎看得開。
對於分別的理解也深刻些。
安撫道:「好的地方想一想,他們出息了,也是從咱們大隊裡走出去的。
別的不說,至少有點香火情,日後咱們大隊若是遇見點麻煩事找他們多少得起點用處。」
田淑芬想到閨女的話,低聲道:「更別提小美男人成了公安,以後,這大隊裡要是再有那些個不聽話、不懂事兒的。
你就讓少傑那孩子穿著公安制服,騎著自行車回來溜達一圈,誰不服氣,誰就跟他回去。」
這安撫聽起來很扯淡。
實際上也確實扯淡。
那公家衣裳能隨便穿嗎?
上下班必須得分隔開。
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曹得虎沒繃住,笑了,「你啊你,好啦!用不著安慰了,你說的那些我心裡有數。
我知道東子不是薄情寡義的人,從這走了之後,不可能不管咱。」
他家裡人確實是走了。
可蕭振東自己個兒還在曹得虎手裡攥著呢。
嘿嘿,誰叫他是知青呢!
「只是,我想到,我跟大慶也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我還在村里,他就已經去縣城了,冷不丁的還有些不自在。」
「嗐,」田淑芬也不知道該咋說了,不提利益,只提感情。
難辦。
「看你,咱們這兒到縣城不也是抬抬腳的事嗎?這麼點距離,拉泡屎的功夫就到了。
你要是想他了,去看看他也不是不成。」
說罷,田淑芬絮絮叨叨的,「咱們甜甜也能耐了,慢慢的,也開始支立門戶了。
等到她把你手裡的活接個七七八八的,你就有時間東跑西竄了。」
提及曹甜甜,田淑芬那叫一個驕傲。
雖說生的兒子個個像棒槌,可這唯一的閨女厲害啊!
有舍有得,不可能啥好孩子都從她的腸子裡爬出來。
做人得惜福呀!
曹得虎聽完自家媳婦說的這一串子,心裡確實是舒服了不少,可……
他嘴上不承認。
哼了一聲,傲嬌的,「我有啥好想他的,一個老東西而已。
要不是咱們大隊裡那種靈光一閃就冒出蠢點子的人太多,襯得他正常之餘,還有點腦子的話,我也不稀罕搭理他。」
田淑芬:「……得得得,我不聽你扯淡。」
說罷,她打了個哈欠,「回去睡覺了。」
「等等。」
曹得虎不知道是看見了什麼,快步走過去,在平車裡發現了點啥,伸手一扯,好麼,一塊臘肉。
上手一掂量,咋說也得兩三斤。
他滿臉無奈,「你看這孩子,還是太客氣了。」
田淑芬精神了,笑的嘴巴都咧到後腦勺了,「要不說我喜歡跟東子打交道呢。
這孩子說話、做人、辦事,實在是沒啥可說道的地方。」
「……你還真打算都留著?」
「嘖!」
一聽這話,田淑芬就不樂意了,斜了曹得虎一眼,嗆聲道:「咱家確實是缺肉,但是沒缺到這份上。」
曹得虎笑著,「我知道,我這不尋思著,給你提個醒嗎?」
「哼,用不著。」
手裡拎著沉甸甸的臘肉,越看越喜歡,語氣也好了不少,「再說了,在你眼裡,我是那貪心沒夠的人?
你放心好了,這臘肉明天我收拾出來,也奢侈一把,和點白面都包上包子。
咱家留一部分,剩下的我給東子送去。
他是給丈母娘還是留著自家吃,那我就不管了。」
「成,就按你說的辦。」
「嗯呢,別在這兒長吁短嘆了,趕緊的,睡覺吧,這馬上過年了,明兒你別找藉口偷偷跑。
留在家裡給我打掃衛生。」
曹得虎:「……額,我忽然想起來,明天好像真的有點事兒。」
「呵呵,我不說你也想不起來有點事兒。」
「……」
~
到了毓美家,將毓芳帶回來,蕭振東一路上都樂樂呵呵的,「咋了媳婦,我看著你這興致不高啊。」
毓芳唉聲嘆氣,「本來挺開心的,但是我一想到過了年就得去縣城,這心裡還挺捨不得的。」
「捨不得啥?」
毓芳抱著蕭振東的胳膊,小聲呢喃著,「我捨不得的可多了。
你讓我現在說,我也說不出來個所以然,反正心裡就是挺不得勁兒的。」
蕭振東揉揉毓芳的腦袋,「好啦,這有啥不得勁兒的,我不是一直陪著你麼?」
「那怎麼能一樣,一碼歸一碼。」
蕭振東故作傷心,「那不應該是我最重要嗎?」
毓芳氣鼓鼓的,「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我跟你說認真的,你怎麼老想跟我開玩笑?」
「好好好,」眼看著媳婦兒真要急眼,蕭振東忙道:「你說,您說。
您提出問題,我呢,負責解決問題。」
「真的?」
「……能解決的,肯定都解決。實在是解決不了,那咱就縣城、鄉下兩邊跑,成不?」
這個答案,勉強得到了毓芳的點頭。
「別的不提,就提咱眼前吧。
這院子裡一堆東西呢,那些死物好說,能往縣城的家裡扛,帶走不帶走,全憑咱自己的高興。」
蕭振東很配合的,「是呢,你要是想要新的,等我明兒就找去。
那老話咋說的,新屋新氣象,都用新的,也不出毛病。」
這個回答哄的毓芳眉開眼笑,「哎呀,這些都用順手了,帶著就行了,犯不著買新的。
我想說的,也不是這個。」
她糾結的,從始至終就不是東西。
而是她的小心肝們。
「像是猞猁、豹子啥的塞在牛車裡,能偷偷摸摸運縣城去。
可是駝鹿呢?它這麼大的個子,多大個牛車能塞得下它?」
蕭振東想了想,認真的,「牛車是別想了,軍用大卡差不多。」
毓芳:「……我不是真的要運,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
察覺自己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毓芳擺爛了。
徑直略過蕭振東的話,自顧自的,「不提那些有的沒的,就算是真的把他們都弄到縣城去了。
那整天窩在那巴掌大的小院,能是長久之計嗎?」
毓芳說的那些,蕭振東都琢磨過,聞言,滿臉的慈愛,「還有嗎?」
毓芳:「……」
這是個什麼眼神?
努力忽略掉蕭振東的眼神,她正色道:「咱在鄉下的時候,這房子就在山腳下。
它們想啥時候去山裡,就啥時候去。可若是在縣城裡,那是想都別想。
出了門,就是緊緊挨著的密密麻麻的房子。
而且,像是這樣殺傷力巨大的野獸進了縣城,一旦被人發現,肯定會引起恐慌,那些先進分子會叫公安局開槍打的。」
不行,不能想。
光是想想,毓芳都眼淚汪汪的。
這要是帶到縣城裡出了事,可怎麼得了哇!
蕭振東也麻了,這好好說著話呢,哭啥啊?
「好了好了,你看你想什麼事兒,也不提前跟我說,自己瞎琢磨幹啥?」
抹掉毓芳的眼淚,蕭振東就待不住了,還慢悠悠走個啥?
快點的吧,趕緊回家,省的把小臉給凍皴了。
一彎腰將毓芳抱在懷裡,加快腳步往家走,嘴裡還念叨著,「從始至終,我都沒打算把它們帶到縣城去。
若是你想的話,猞猁能帶去,裝成大型山狸子,一點毛病不帶有的。
紫貂也可以,畢竟個頭小,沒啥殺傷力,像是白鷹啥的,想都別想。」
這樣的小玩意一旦進城,帶來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
到時候,萬一惹點什麼亂子來,蕭振東該怎麼處理?
人家讓他殺畜生,他怎麼可能下得去手?
乾脆從根源上把這事截斷。
再說了,這些生靈本就屬於大山,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
蕭振東的家對它們而言,是類似於家的客棧。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到家裡,蕭振東就管他們一口飯,偶爾再給整點小驚喜啥的。
到了山里,大傢伙協作混飽肚子就完事兒了。
往縣城帶跟痴人說夢似的。
仔細安慰了一下媳婦,聽她不哭了,蕭振東才放下心,繼續嘀咕著,「好啦,別哭了。
多大點事兒,就值當你掉貓尿,丟人不?」
毓芳的情緒過去了,也開始害臊了,窩在蕭振東的懷裡,頭死死的埋著,一聲不吭。
蕭振東嘖了一聲,「我又不是別人,跟我還害臊啊?
別悶著,到時候喘不過來氣兒就危險了。」
毓芳還是沒吭聲,只是默默把頭拔出來了。
「現在話趕話說到了,那我就跟你好好嘮嘮,跟你提個醒,也沒別的意思。」
「嗯,你說吧。」
「進縣城之後,你見到的人,可能比大隊裡的人更奸猾。」
毓芳驚呆了,抬起頭,幽幽的,「我有點後悔了,咱大隊待的好好的,去啥縣城啊。
天天勾心鬥角的,累不累?」
「就是因為要生活,才勾心鬥角。再說了,活著本來就累。」
舒服?
那是留給死人的。
蕭振東這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咽下去了。
沒往外說,多少有點晦氣了。
「縣城裡生存壓力很大,一根蔥,一口水都要錢,什麼東西都要爭。
為了利益,親兄弟都能翻臉,何況咱們跟他們只是鄰居。
咱那些東西在咱這,是家人、是朋友,在他們眼裡,是能下鍋的肉。」
毓芳吶吶的,「他們敢嗎?」
「怎麼不敢?又不是殺人。」
別說是這會兒了,就算是放到開明的後世,也沒聽過殺了主人的寵物狗,要給寵物狗賠命的。
毓芳哼哼唧唧的,「你這話說的,我感覺縣城都能吃人了。」
「哪裡都是有可能吃人的。」
將毓芳放下,蕭振東拿鑰匙開門,「行了,不提這些灰心喪氣的,走走走,進屋洗洗睡覺了。」
「我睡不著。」
「誰說的?」
「……我!」
蕭振東嘖了一聲,「只要你上炕,我馬上就能讓你睡著。」
「哼,我不信!」
不到五分鐘,毓芳睡死過去。
蕭振東收回自己撓癢的手,輕蔑一笑,哼,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