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送的兩個巡邏隊員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報信人。
幾人簡短地商量了幾句,讓報信人先騎馬去村里報信,其他人掉頭回大同村。
胖嬸既然已經知道了消息,就不用再摸黑往楊柳村趕了,先回去見了王爺,明天天亮了再安排團聚的事。
板車在官道上掉了個頭,又沿著來路往回走。
這一次,胖嬸坐在車上的姿勢不一樣了。
來的時候她是弓著背縮著肩的,整個人像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抹布。
回去的時候,她的腰板挺直了,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
車子回到大同村村口的時候,黃大寶已經得到了消息,正站在村口等著。
他看到胖嬸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了上去,臉上也帶著笑意:「胖嬸,恭喜你啊!兩個閨女都平安找到了!」
胖嬸一把握住黃大寶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黃隊長,王爺歇下了嗎?我想當面給王爺磕個頭,說聲謝謝。」
「要是王爺已經睡了,我就不打擾了,明天一早再來。」
黃大寶道:「王爺還沒睡呢。方才報信的人先到了他那邊,他已經知道消息了。他說了,你要是回來了,就過去一趟,他等你。」
胖嬸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她使勁憋住了,用力點了點頭,跟著黃大寶往顧洲遠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大同村的巷道照得亮堂堂的,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近處的草叢裡有蛐蛐在低吟淺唱。
胖嬸走在黃大寶身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她看著前方那扇熟悉的院門,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感激,有慶幸,有一種被命運眷顧的恍惚感。
她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說不出什麼漂亮話,但她心裡牢牢地記住了一件事:
鎮北王的恩情,她這輩子還不了,那就讓女兒接著還。
女兒還不了,那就讓女兒的孩子接著還。
世世代代,都不能忘。
胖嬸進了院子,一眼就看到顧洲遠站在葡萄架底下,身上披著一件外衫,手裡拿著一封信,正低頭看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朝胖嬸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
胖嬸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去,二話不說,雙膝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顧洲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
「胖嬸,你這是做什麼?」顧洲遠把她扶穩了,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都說了不用這樣。」
胖嬸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也不擦,就那麼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又啞又顫:
「王爺,民婦不知道怎麼謝您……要不是您,我家二妞三妞這輩子就完了,我這一家子也就散了,您是大恩人,是我們郭家的大恩人……」
顧洲遠拍了拍她的胳膊,語氣放得很輕:「胖嬸,我不是說了嗎,好人有好報。」
「你家二妞三妞都是好孩子,是老天有眼,才讓你們一家團聚的。」
胖嬸使勁搖頭,聲音拔高了幾分:「不!我那幾天求神拜佛,可牠們聽不見也看不到,是您可憐我,讓幾百號人連夜出去找,您就是我們的天!」
顧洲遠被她這句「您就是天」說得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好再接這個話題,便揚了揚手裡的信道:「順子讓人送了信回來,詳細說了二妞三妞那邊的情況,你先別急,坐下來,我慢慢跟你說。」
院子裡動靜不小,睡下的人好些都被吵醒了,除了四蛋,這小子睡覺死沉死沉的,打雷都震不醒她。
劉氏披著衣裳從屋裡走出來,看到胖嬸滿臉淚痕,連忙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妹子別站著了,坐下說,坐下說。」
她又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招娣,倒碗熱茶來。」
顧招娣應了一聲,很快端了一碗熱茶出來,遞給胖嬸。
胖嬸接過來,捧在手心裡,茶水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上,讓她整個人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家人圍坐在葡萄架底下,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斑駁的光影。
顧洲遠把信里的內容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二妞和三妞確實是在小河村找到的,被關在李青松家的地窖里,人沒有受傷,就是餓了好幾天,精神有些萎靡。
但已經吃了東西,目前由周捕頭安排人在照顧,晚上大概是會送回楊柳村。
聽到「李青松」這三個字的時候,劉氏和顧招娣同時愣住了。
「李青松?」劉氏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小河村的那個李青松?就是以前跟招娣相過親的那個?」
顧洲遠點了點頭。
劉氏的嘴巴張得老大,好半天才合攏,然後猛地轉過頭去看向顧招娣,眼神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招娣你聽到了沒有?那個李青松!他竟然能幹出這種事來!當初要是你嫁給了他,現在被關在地窖里的可能就是你!」
顧招娣的臉色有些發白。
她坐在石凳上,雙手捧著茶碗,指尖微微發顫。
她回想起那段往事——那時候顧洲遠還是個不著調的混子,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媒人來說了李青松這門親事,說那人是個讀書人,雖然還沒考上功名,但人品端正,勤奮好學,以後金榜題名也不是難事。
她娘也覺得不錯,就換了庚帖,定了親事。
結果顧洲遠犯渾,跑到小河村去大鬧了一場,把親事給攪黃了。
當時村里好些人替她惋惜,覺得顧洲遠是造了孽了,毀了大姐的大好姻緣。
現在回想起來,她只覺得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當初……」劉氏唏噓不已,「當初我還怪小遠,覺得他胡鬧……現在想想,要不是他當初鬧那一場,那今天……」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
顧洲遠笑得很開心,前身這個混球難得做了件好事:「其實我當時就看這小子不像好人,但也沒想到他能壞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