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岳嘆了口氣:「本身就是爛泥巴扶不上牆,找些理由麻痹自己罷了,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咬牙切齒的樣子不像是裝的。」
他看著顧洲遠,神態鄭重:「他是真的恨你入骨。」
顧洲遠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算了,不提他了,他要恨就恨吧,反正他這輩子也沒機會了。恨我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站起身來,「對了,你到時搞一個公開審判大會,把李青松的罪行一條一條地當眾公布,再把二妞和三妞的清白白於世人面前。」
「那兩個小姑娘被關了七八天,本來就夠可憐的了,不能讓她們再背著那些莫須有的閒話過日子。」
侯岳沒聽過岳飛的故事,自然聽不懂啥叫「莫須有」,但結合當下語境,倒也不難猜出是什麼意思。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遠哥放心,這件事我會辦得妥妥噹噹的。」
顧洲遠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侯岳連忙跟上:「遠哥,不在縣衙用膳嗎?我讓後廚加幾個菜——」
顧洲遠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工作餐有什麼好吃的?我去摘星樓吃。」
侯岳眼睛一亮:「那我也去!」
蘇汐月回過頭來,毫不留情地懟了一句:「你是一縣父母官,如何能隨意離開衙門?萬一有緊急公務怎麼辦?」
侯岳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苦著臉轉向顧洲遠,一臉哀怨地抱怨道:「遠哥,給你當差真是太辛苦了,哪也去不了。」
「天天被困在衙門裡,比我爹當初在這兒當縣令的時候還要累,我爹好歹還能溜出去喝個小酒,我連溜都不敢溜!」
顧洲遠被他這副怨婦般的表情逗笑了,打了個哈哈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年底給你發年終獎,包個大紅包。」
侯岳其實也只是打打嘴炮,聞言極其配合地大叫:「多大?」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顧洲遠擺擺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蘇汐月和趙雲瀾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後,一行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
侯岳站在後堂門口,衝著顧洲遠的背影喊道:「遠哥!那你記得讓人給我打包摘星樓的好菜啊!」
顧洲遠的聲音遠遠地傳回來:「知道啦——知道啦——」
侯岳又扯著嗓子補了一句:「我要吃酸菜魚!蒜泥小龍蝦!夫妻肺片!別忘了!」
顧洲遠沒有再回應,只是背對著他舉起手來,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侯岳看不懂那個手勢的具體含義,但大概猜得出是「沒問題」的意思,便心滿意足地轉身回了後堂。
從縣衙出來,顧洲遠走在前面,蘇汐月挨在他身旁,歪著腦袋問出了那個憋了一路的問題。
「遠哥,那道拌菜你為什麼要取名叫夫妻肺片呀?聽著怪瘮人的。」她皺了皺鼻子,「又是夫妻又是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道菜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呢。」
顧洲遠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這是我家鄉的一道小菜,它原本就是這個名兒。」
「你家鄉?」蘇汐月更加疑惑了,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你不是大同村長大的嗎?大同村的吃食跟旁的村子也沒啥兩樣。」
「摘星樓里的菜,大同村里原本一樣都沒有,全都是你搞出來的。」
顧洲遠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那個笑容里多了一層蘇汐月看不懂的東西。
他的目光越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遠處某片虛空之中,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
是啊,大同村里本沒有夫妻肺片,沒有酸菜魚,沒有蒜泥小龍蝦。
這些菜都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它們來自另一個地方——一個有著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燈火輝煌到深夜的地方。
一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有種恍恍惚惚的感覺。
想起那個世界的自己,穿著T恤短褲,坐在路邊的大排檔里,跟朋友一起點一盆小龍蝦,幾瓶冰啤酒,吹著晚風侃大山。
想起那個世界的街道,路燈是明亮的白色,不像這裡的油燈和火把,昏黃而搖曳。
那些他曾經習以為常、從不覺得珍貴的東西,如今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記憶。
他已經很久沒有去想那些事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每次想起來,心裡頭就會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藏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平時感覺不到,但只要碰到某個角度,就會猝不及防地刺你一下。
他的眼神飄遠了,飄到了這個世界的盡頭之外,飄到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有時他在懷疑,現在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場漫長的夢境,又或者那個燈紅酒綠的世界才是夢?
趙雲瀾走在他身側,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他。
她看到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變得空茫,看到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街道和人群,落在了某個她觸碰不到的遠方。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他又露出那個表情了。
那個她見過好幾次、卻始終無法解讀的表情。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明明他就站在她身邊,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衣袖上傳來的體溫,可那一刻的他,卻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但這個念頭讓她心裡頭莫名地發慌。
她沒有猶豫,伸出手去,握住了顧洲遠的手。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握得很緊,像是要用這種方式把他從那片遙遠的虛空中拽回來。
顧洲遠的身子微微一震,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又抬起頭來看向趙雲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