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接話道:「草原上怎麼沒有綠葉菜?突厥左王毗伽送來的韭花醬不是綠油油的嗎?你還說蘸白切羊肉最好吃了。」
「我說你不要老是拆我台好嗎?「關昊不滿嚷嚷道,「那韭花醬鹹得一批,除了蘸羊肉,根本就沒有其他吃法,那玩意兒也能算綠葉菜?」
他又夾起一筷子酸菜:「對了,我下回帶點咱大同村的酸菜去,這玩意兒放時間長不壞。」
「你們是不知道,我有一陣子,都想跟那牛羊一樣,趴草地上啃草。」
眾人都笑起來。
顧洲遠端著酒碗,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行了行了,別胡吊扯了,說說,草原上怎麼樣了?」
李坤放下筷子,正色道:「毗伽現在實力壯了不少,遠哥你留在草原上的神機營兄弟,給了她很大助力。」
關昊接著道:「如今草原上,毗伽和可汗已經明明白白地分了地盤,兩邊誰也吃不掉誰。」
毗伽占了東邊,博里可汗的勢力範圍在西邊。
「咱們的商隊過去,都是走東邊,毗伽也都照應。」
關昊看了顧洲遠一眼,道:「遠哥,毗伽這次讓我們帶話過來,說是想再要一些支援,價錢好商量。」
顧洲遠沒有立刻接話,端著酒碗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
蘇沐風坐在他對面,把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悠悠地道:「他要火器支援,你給了,他打贏了,博里可汗垮了,然後呢?」
關昊琢磨了一下:「總比現在這樣打來打去強吧?兩邊打仗,商路都不安全,咱們的貨過境還要提心弔膽的。」
「要是草原出了一個能說了算的大汗,定了規矩,咱們做生意反而省事。」
「你說得倒也不錯。」蘇沐風把花生米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可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個問題——草原那邊,一直是松鬆散散的,大大小小几十個部落,各自有各自的頭領和草場,誰也管不著誰。」
「這時候他們滿心思都是內鬥搶地盤,顧不上管外頭的事兒。」
「可要是毗伽真的把整個草原攥在手心裡了呢?幾十個部落合一,幾十萬騎兵聽同一個號令,你覺得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關昊皺起眉頭:「你是說……南下?」
「他們南下不南下的,不是由他們的心思決定的,是由咱們邊防的強弱決定的。」
「可你想一想,你要是手裡攥著幾十萬鐵騎,天天看著南邊這肥沃的土地,你還能忍得住不往南邊看幾眼?」
蘇沐風的聲音不重,卻一句一句地落在酒桌上:「草原亂一些,對咱們來說,才是最好的。」
「只要草原沒辦法擰成一股繩,他們就沒有南下犯境的本事。」
「而他們越亂,就越需要咱們的鹽、布、茶葉和鐵器——他們打不了仗,可日子還要過,要過日子就得跟咱們做生意。」
「這生意,才能一直做下去。」
關昊和李坤面面相覷。
兩個人常年在外跑商路,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草原上的那些部族首領。
他們腦子裡的思路一直很簡單——誰對咱們客氣,誰跟咱們做生意爽快,咱們就跟誰好。
毗伽對商隊照應,對顧洲遠又恭敬,在他們看來自然是能幫就幫。
蘇沐風這番話,把另一層他們沒想過的東西攤開了放在桌面上。
關昊沉默了半天,才緩緩開口:「這麼說……我們給毗伽火器,不是為了讓他贏,而是為了讓他輸不了?」
蘇沐風剛要點頭,一個聲音卻從旁邊插了進來。
「你們這咔咔一頓分析,三十六計都用上了,聽著跟遠哥那三國一樣精彩,」侯岳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根筷子,慢悠悠地轉著,「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幾個兄弟:「也許遠哥根本就沒想那麼多,他也不在乎突厥是分散還是統一。」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全愣了。
蘇沐風也停住了,他沒有反駁,而是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侯岳。
侯岳這段時間一直在青田縣衙里辦事,整日跟公文案卷打交道,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了,說話辦事都比以前沉穩了許多,此刻他既然開了這個口,想必是心裡早就有了成算。
侯岳見眾人都看著自己,心中隱隱有些得意:「蘇兄剛剛所說的不無道理,一個強大統一的突厥,對任何一個與之相鄰的國家來說,都是極大的威脅,這個道理沒有錯。」
「可是,蘇兄你也別忘了——」侯岳伸出一根手指,「遠哥手裡掌握的力量,根本不是任何人或者勢力能夠匹敵的。」
「以前中原跟草原打仗,靠的是人多、防線長、補給遠,草原騎兵來去如風,打完就跑,中原大軍追不上,所以草原才有來去自如的資本。」
「但遠哥手裡掌握的力量是碾壓性的,他能逼退親征的博里可汗,扶持起一個毗伽,又怎會怕另一個草原可汗的進犯?」
「突厥就算真出了一個雄主,把草原統一了,也不過是另一個博里,他只要是娘生肉長的,在咱的大炮面前,一定是眾生平等的。」
關昊李坤連連點頭,蘇沐風也意識到自己看待問題過於片面了。
只要跟顧洲遠扯上關係的,都不可以常理度之。
關昊和李坤聽得連連點頭。
他倆曾親眼見識過那火器在草原騎兵面前有多大的威懾力。
蘇沐風也沉默了下來。
他自小受父親影響,凡事喜歡謀定而後動。
可侯岳這番話確實點醒了他——顧洲遠的格局,根本不是他能用任何已知的經驗去框住的。
他還用老眼光看他的棋局,確實是自己狹隘了。
他端起酒碗,朝侯岳舉了舉,乾脆利落:「受教了。」
侯岳嘿嘿一笑,連忙也端起碗來碰了一下,這一笑又露出了他那股藏不住的少年氣。
以前自己總是受蘇沐風教育,這下算是揚眉吐氣一回了。
「遠哥我說的對不對?」侯岳眼帶希冀看向顧洲遠,像是一個回答了問題,等待老師表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