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的酒香飄了半個院子。
侯岳被顧洲遠誇了一句，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下巴抬得老高，像是剛打了勝仗的大將軍：「那是！我在縣衙里也不是干吃飯的，那些卷宗公文堆起來比人都高，天天看天天琢磨，再不學著多想幾步，豈不是白吃了遠哥給的米？」
他這副尾巴翹上天的樣子，把桌上幾個人都逗笑了。
關昊順手捏起一顆花生殼扔過去，侯岳頭一偏躲開了，還得意地哼了一聲。
李坤搖頭失笑，蘇沐風也彎了彎嘴角，端起酒碗遮住臉上的笑意。
顧洲遠笑著又抿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沒再說話。
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哪裡考慮得那麼長遠？
什麼草原百年大計，什麼中原邊防的千秋功業，他根本沒有那個閒工夫去細想。
手邊的事情一團接一團，寧王那邊還沒徹底解決，北境三郡百廢待興，安北都護府才剛搭了個架子，還要騰出精力來安置流民、修路、開工廠、搞種植園。
還有他自己那一攤子終身大事，擱在那兒就跟一盞沒添油的燈似的，沒人提的時候他還能裝著看不見，有人一提，那火苗就晃晃悠悠的，想忽略都難。
哪來的閒心去琢磨突厥的百年大計？
讓突厥自己內鬥去，讓毗伽慢慢磨。
說到底只有一個原因：他顧洲遠精力有限，不想管，也沒必要管。
草原上那點事，交給毗伽去辦就行了。想讓他把火器鐵器一股腦送過去，那必然不成。
讓他再多派人手去草原上幫毗伽打仗，他也抗拒得很。
他那些兄弟的命，一個個都金貴著呢。突厥人死上一些、受些苦難，那不算什麼——草原上哪年不死人？那是他們的常態。
但自己人，一個都不能損耗。
趙鐵山他們在安北都護府待著，他隔三差五要通信確認平安，要是真把神機營的人馬填進草原的內鬥里去，一人出了好歹，他自己都沒法跟自己交代。
讓毗伽自己去面對那些困難，磨一磨她的性子，就當是熬鷹了。
鷹隼餵得太飽，就沒了撲食的狠勁兒。
讓她知道每一塊肉都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抓，她才會珍惜，也才會對主人心生敬畏。
這些道理，他沒打算跟兄弟們講得那麼清楚。
講得太明白了，顯得他太過陰暗，有損他光明磊落、偉岸高大的形象。
不如讓他們以為他深謀遠慮，這樣也挺好。
「不過話說回來——」關昊吐出幾根魚刺，抹了把嘴，眼睛賊溜溜地在顧洲遠身上轉了一圈，「遠哥，公主都住家裡了，啥時候成婚啊？」
這話題轉得猝不及防，顧洲遠差點一口酒嗆出來。
「男人家茶餘飯後竟然好嚼舌根子？」他放下碗，沒好氣地瞪了關昊一眼，「管好你自己吧，老大不小了，連個媳婦兒的人影都沒見著，還操心起我來了。」
李坤在一旁悠悠地補了一刀：「他是沒固定媳婦兒，可人家在突厥相好的可不少，高矮胖瘦，男女老幼……」
「你放屁！」關昊面色漲紅，「那都是逢場作戲！是應酬！飯桌上唱唱小曲、跳個舞，那能叫相好嗎？」
侯岳卻是面露驚駭之色：「男女……昊子你還有龍陽之好？」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把屁股往李坤那邊挪了挪，讓自己儘可能離關昊遠一些。
關昊剛剛只顧著急於反駁，沒琢磨李坤話里的歧義，此時見侯岳這副作態，細細咂摸了一下李坤剛剛那句「男女老幼」，這才反應過來，頓時炸了毛。
他一拍桌子跳起來，指著李坤咬牙切齒道：「你這死坤子，胡說八道什麼？莫不是你自己有那斷袖之癖，還跑來往我身上潑髒水！」
侯岳聞言，忍不住菊花一緊。
眼睛在兩人之間滴溜溜轉了兩圈，又不動聲色地把屁股挪了回來，看著李坤的目光里也帶上了幾分警惕。
「這倆不會搞到一起去了吧，難怪走哪都出雙入對的。」他嘀咕道。
李坤無辜地攤攤手：「我說什麼了？我說『高矮胖瘦，男女老幼』——我一想覺得不準確，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你那個叫『話沒說完』？你這個叫『話里有毒』！」關昊不依不饒。
「你也別叫屈，」李坤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你在突厥少去青樓了嗎？返程的時候，要不是我去春風閣喊你，你連出發的時辰都能誤了。」
「你那相好的姑娘叫什麼來著？瑙干其其格還是阿麗瑪？人家小姑娘在門口跟你依依惜別，那眼淚汪汪的樣子，我在旁邊看著都心疼。」
「我那都是陪客人去的！」關昊大嗓門嚷起來，「做買賣是要應酬的，酒桌上談事是規矩！」
「北邊那幾個部落頭領就好這口，我不陪著，人家能跟咱們簽那批皮貨的契嗎？這叫捨身取義！」
「捨身取義這個詞被你糟蹋得乾乾淨淨。」蘇沐風在旁邊聽得直搖頭。
「不是……」
「行了行了——」侯岳一臉壞笑地打斷了他，「聽你們倆這意思，你們還真在突厥開起青樓來了？」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關昊和李坤對視了一眼。
然後關昊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掩飾不住的得意的笑。
「那還能有假？」他拍了拍桌子，像是終於撈到了一件可以拿出來狠狠炫耀一番的豐功偉績。
「去年在遠哥家喝酒的時候，不是開玩笑說的嘛——說草原上那些個部族，光知道放羊搶地盤，連個消遣的地兒都沒有，要是在那兒開個青樓，生意指定火爆。」
「當時大傢伙兒都當是句醉話，笑一笑就過去了。」
「可我跟坤子在突厥溜達一圈，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兒真能成，兩人一合計，真就給辦起來了。」
「就在遠哥設立的安北都護府旁邊，」李坤接過話頭，「現在都護府那一片搞得跟個繁華小鎮一樣，做啥生意的都有，商隊、飯館、客棧、雜貨鋪子，什麼人流量沒有？我們占了靠北邊三頂大帳篷，前頭是酒樓，後院就是……就是那個。」
「什麼那個？」關昊撇撇嘴，「這有什麼不好講的？院子後邊就是『春風閣』！」
「嗯嗯，春風閣，李坤清了清嗓子：「我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