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寶一邊趕馬一邊樂呵呵地接話：「你們不知道，當年爵爺還不是爵爺的時候，就靠打劫土匪狠狠發了一筆橫財。」
「那會兒他一個人抓了幾十個土匪，還砍了幾個頭頭的腦袋，到縣衙里領了一大筆賞銀。」
「還有這事兒？」老槍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黃大寶大聲道，「我也是聽村里巡邏隊老弟兄說的，這事兒春梅姑娘應該是最清楚不過了。」
眾人朝春梅看去。
春梅點頭笑道：「這事兒十里八村的都知道呀，小三還總結了經驗，說死的土匪沒有活的值錢。」
老槍笑得直拍大腿：「我說方才那黑臉漢子怎麼一開口就讓爵爺給治得服服帖帖的，敢情咱爵爺是行家啊！」
顧洲遠聽著身後那些鬨笑聲，終於搖了搖頭：「行了，少貧兩句，留著力氣趕路。」
春梅騎著馬走在隊伍中，聽著那些老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講顧洲遠當年的那些事，長途跋涉的疲憊也消散了許多。
過了五嶺，山路便漸漸開闊起來。
又走了大半日，遠遠地望見前方一座城池橫在官道盡頭，城牆是青灰色的，不高，但修得厚實，城頭上插著幾面已經褪色的旗子。
城門大開著，可城門口不見尋常州縣那樣絡繹不絕的行人，只有十幾個守卒戴著布口罩站在門洞兩側，手裡握著長槍，攔著一小隊想進城的百姓。
顧洲遠勒住馬，示意隊伍停在路邊，自己翻身下馬，帶著熊二和春梅走上前去。
一個守卒見他們過來，正要上前攔阻，顧洲遠從懷裡摸出一卷明黃色的懿旨，遞到他面前。
那守卒雖不知上頭寫的是什麼，可也認得那捲明黃的顏色，臉色一變，趕緊拿雙手接過去，又轉頭叫來了城門官。
城門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匆匆跑過來，雙手接過懿旨，展開來看了一眼，登時臉上血色都去了一半，連滾帶爬地跪下來：「下官不知王爺駕到，多有怠慢，還望王爺恕罪！」
其他守卒聞言頓時跟左右交換起眼神來。
眼前這位竟然是王爺？王爺不都是在京城嗎，怎會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
顧洲遠把懿旨收好：「無妨，帶我們去郡守府。」
城門官連忙應聲，親自在前頭引路，又叫了一個腿腳利索的守卒先去郡守府通報。
進了城門，顧洲遠四下打量。
浯州城的主街打掃得很乾淨，路面上甚至還能看出剛灑過水的痕跡。
沿街的店鋪大多開著門，賣米麵的、賣油鹽的、賣脂粉的，都有夥計站在門口招呼生意。
偶爾有人從街上走過，臉上都罩著一層布巾，腳步匆匆的，卻也沒有慌亂奔逃的景象。
路邊的水井用木板釘得嚴嚴實實，井蓋上還貼著一張蓋著郡守印信的封條。
顧洲遠微微點了點頭。
趙安國這個郡守，看著倒不像個草包。
他心中一動，轉頭問那城門官：「街上看著井然有序，沒有隨處倒臥的病人，染病的人都安置在何處？」
城門官頓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回大人的話……郡守大人有令，城裡染病的人都集中到城西的隔離坊安置了，城外的人如要進來，城門口卡得極嚴，呃……怕放進來傳染。」
顧洲遠聽了倒也沒有太大反應。
集中隔離，限制人員流動，雖然手段粗了些，但在這個時節是最有效的法子。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街面上的景象，心裡對這具趙安國又多了一分好感。
郡守府門前，趙安國已經帶著幾名屬官候著了。
他是個看著五十出頭的中年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癯，下頜蓄著一縷山羊鬍，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官袍，站在府門前，神色裡帶著幾分緊張，又有幾分期待的歡喜。
他對這位鎮北王早有耳聞，是個辦實事的主兒，如今朝廷派來這麼個重量級人物過來，想來是真的下了大決心的，嶠南百姓有希望了。
遠遠看見顧洲遠一行人過來，他快步迎上來，撩起袍角就要行大禮：「下官浯州郡守趙國安見過鎮北王，王爺大駕光臨，下官多有怠慢，還請王爺恕罪。」
顧洲遠搶上一步，扶住他：「趙大人不必多禮。」
趙安國還是堅持躬身行了一禮：「鎮北王親臨浯州，嶠南百姓有救了，下官恭迎王爺。」
他聲音有些發顫，「自打疫情爆發，下官幾乎是夜不能寐，每日看著疫病蔓延卻束手無策，只恨自己才疏學淺。」
「王爺在北境抗胡、桃李郡治疫的事跡，下官早有耳聞，今日王爺親至，嶠南庶幾可安矣。」
顧洲遠拍了拍他的胳膊：「趙大人客氣了。」
「你能把浯州城維持到這個局面，已經是難得了。」
「我方才一路進城看過來，街道乾淨，水井封鎖，病人集中隔離，這幾點都做得極好。」
趙安國怔了怔，心中升起暖意。
這些日子他頂著壓力又是封井又是設隔離坊，城內士紳罵他小題大做，下頭縣裡又急著要糧要款，他沒有一日不被架在火上烤。
如今顧洲遠一進城就先把他做的這些事看在眼裡、說了出來，他只覺得喉頭一陣發哽，心裡那些委屈和疲憊忽然就值了。
恩師東籬先生一直對顧洲遠不吝讚美之詞，今日得見，果然與眾不同。
「王爺謬讚了，下官不過是盡了本分罷了。」他側身讓出府門，「王爺請，府內已經備好了住處，請王爺先歇息略作休整。」
顧洲遠跟著他進了郡守府，在主廳落座。
趙安國屏退了閒雜人等，顧洲遠這才把太后懿旨重新取出來遞給他。
趙安國雙手接過，一頁頁看得仔細，看完了，雙手奉還，鄭重道：「王爺只管吩咐，浯州上下用命。」
話音剛落，門外走進來一個總管模樣的中年人，在趙安國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
趙安國點了點頭，轉頭對顧洲遠道：「王爺，宮裡來的公公已經在府中等了兩日了，聖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