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將冊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心裡已經有了底。
霍亂這病,他並不陌生,前世在電視紀錄片跟網上短視頻上看過。
在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一旦爆發便是滅頂之災。
但放在他手裡,說穿了也簡單——補液、抗生素、乾淨的水源、及時掩埋屍體,四件事做到位,便能將死亡率壓到極低。
「趙大人,」顧洲遠思忖著道,「想必你也知曉霍亂之疫兇險。」
「此病奪命在於吐瀉耗干體內津液,第一要務便是補水,只靠湯藥無用,再輔以藥物抑菌,隔絕病人穢物,方可遏制瘟疫。」
「王爺所言極是。」趙安國忙點頭。
蒼梧縣來了個道士叫作清玄的,他在下郢村救治了一些病人,那道人總結的治病經驗跟王爺所說一般無二。
可道理都知道,做起來可是千難萬難。
眾所周知,霍亂症狀是劇烈上吐下瀉,身體根本就存不住水,單單補水這一項難關就無法攻破,更別提其他了。
顧洲遠打開一個紙包,指著裡面的白色粉末道:「這是補液鹽,沸水沖開,待溫涼之後小口頻飲。」
重症者,另用鹽酸多西環素或環丙沙星,按方服用。
「這……」趙安國抬起頭,面上顯出幾分困惑,「王爺,這『補液鹽』是何物啊?」
他雖未曾學過醫術,但官至一郡之首,眼光見識還是有的,他活到這般年紀,從未聽過這東西,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顧洲遠解釋道:「就是食鹽跟白糖按比例混合,記得一定要少量多次餵服,不要大口猛灌,大口會刺激嘔吐。」
咸鹽跟糖也能治病?
趙安國心中狐疑,面上卻不動聲色。
顧洲遠又打開另一個紙包,裡面是一小把黃褐色的藥片。
「這個藥片,」他拿起一粒多西環素晃了晃,「一日兩次,每次一片,重症加倍。」
「一般病人補足了水,再吃上兩天這藥,便能緩過來。」
趙安國盯著那兩樣東西,喉嚨有些發乾。
那補液鹽倒還好說,糖鹽水怎么喝都不會喝壞,可那藥片,看著不像藥鋪里慣見的任何一種丸散膏丹。
「王爺,下官斗膽問一句,」趙安國斟酌著措辭,「此藥……當真能治霍亂?」
顧洲遠點頭,沒有多做解釋。
他在北境抑制了傷害疫病的事趙安國是知道的,見他不解釋,心中反而更安定了幾分。。
鎮北王在北境對付傷寒的手段,據說太醫院的人也始終捉摸不透,自己這個門外漢就更不可能懂得其中醫理了。
如今霍亂橫行,常規方子不管用,越是這種奇奇怪怪的藥,他反倒越覺得有指望。
況且方才曹公公宣旨時那幾句話他也聽明白了——鎮北王是主動請纓來的,自然是做好了準備,有了完全的把握才是。
「下官明白了。」趙安國將那幾個紙包小心收好,「今晚便讓人按王爺的吩咐發下去,只是……這藥數量有限……」
「馬車上還有,」顧洲遠道,「晚點我讓人將藥品送來府中,再列一個清單給你。」
「發藥的時候你親自盯著,補液鹽是用來治病的,可別被人拿回去燒菜做湯用了,你到時別說這東西是糖鹽粒子,就說這是多種藥材研磨而成,身體康健之人吃了有損肝腎,這樣能杜絕許多投機取巧之人的覬覦。」
「至於多西環素藥片,就按需發放便是,各村各鎮都要派發到位,別考慮存量的問題,我帶來的藥片量大管夠。」
趙安國一一應下,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顧洲遠叫住他。
趙安國回頭。
「你方才說,太醫院的人在蒼梧縣搞了個救濟會,成效甚微?」
趙安國點頭,面上顯出幾分慚愧:「劉濟民劉大人是太醫院正,醫術自然是好的,可那蒼梧縣的情況……唉,下官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王爺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王爺明日到了蒼梧便知。那裡的土人,跟咱們乾人不一樣,他們……」
「他們不信乾醫?」顧洲遠接過話頭。
趙安國苦笑:「王爺明鑑。」
顧洲遠「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嶠南土人的情況。
前世的歷史上,中原王朝對西南邊疆的治理從來都是個大難題。
山高皇帝遠,土司、峒主、寨老,層層疊疊的權力網絡,朝廷的政令到了這裡,往往要被截去五分。
再加上語言不通、風俗迥異,土人把乾國醫者當成騙子,把乾人的藥當成毒藥,也是常有的事。
「趙大人,你今晚除了發藥,再幫我做一件事。」
「王爺請吩咐。」
「你讓人去打聽一下,蒼梧縣附近最大的土人峒寨在哪裡,峒公叫什麼名字,在土人中間威望如何。」顧洲遠目光幽深,「要快。」
趙安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什麼,點頭道:「下官這就去辦。」
慌亂了這麼多天,突然間就有了主心骨了,這踏實的感覺讓他眉頭都舒展開了。
他轉身快步出了廳堂,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不少,連帶著那件半舊官袍的下擺也帶起了風。
顧洲遠在椅子上坐下來,揉了揉眉心。
春梅端了一碗熱茶過來,放在他手邊。
「喝口水吧,你從浯州城一路趕過來,都沒怎麼歇。」
顧洲遠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確實舒服了不少。
「你也去歇著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春梅沒有動,她在旁邊的小凳上坐了下來,雙手托腮看著顧洲遠。
「小三,你在想那些土人的事嗎?」
顧洲遠點頭:「治病不難,難的是讓病人信你,哪怕藥再好,餵不進嘴裡也是白搭。」
春梅眨了眨眼:「那你有辦法了?」
顧洲遠把茶碗放下,嘴角微微翹了翹。
「辦法嘛,倒是有一個,既然土人信峒公,信鬼神,那我就跟他們聊鬼神。」
春梅歪了歪頭,沒太明白。
顧洲遠也沒再多解釋,只是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