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大人這個時辰駕臨鄧府,不知是……」門房邊開口詢問,邊點頭哈腰地將一行人往裡請,
「去通報你們老爺一聲,就說鎮北王殿下找他,有要事相商。」
那門房聽到「鎮北王」三個字,忙趴地上磕了個頭:「草民見過鎮北王殿下。」
鎮北王進城這事兒府里人已經全知道了。
鎮北王奉旨前來,手握生殺處置之權。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官兒呢。
顧洲遠淡聲道:「起來吧。」
他千恩萬謝爬起身,扯著嗓子朝院子裡喊:「老爺!老爺!鎮北王跟郡守大人來了!」
顧洲遠也不急,負手站在院中,打量著這座宅院。
前院寬敞,青石鋪地,兩側是廂房。
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另一進院落。
院子裡種著幾棵沉香樹,雖在冬日,枝幹依然蒼勁。
顧洲遠微微嗅了嗅,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氣,那是沉香的清苦味,不濃,卻沁人心脾。
不多時,一個中年男子快步從內院走了出來。
中等身材,麵皮是淺褐麥色。
一雙眼狹長,看人時微微眯起,像是有些老花眼。
一身深青細麻布直裰,外罩暗紋薄綢褙子。
腰間懸沉香佩,手上戴素銀指環。
走路時步子極快。
此人正是鄧百祥。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顧洲遠身上。
郡守趙安國在一旁站位要稍稍錯後半步,想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鎮北王顧洲遠了。
面前這人實在太過年輕,比他想像中要年輕得多。
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枚玉佩,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可那雙眼睛,沉靜得讓人心悸。
只這一眼,鄧百祥就知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他緊走兩步上前,撩起袍角,就要行大禮:「草民鄧百祥,叩見王爺,見過郡守大人。」
顧洲遠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扶住:「鄧老闆不必多禮,深夜叨擾,是本王有求於你。」
鄧百祥被扶住的那一刻,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
這詫異倒不是因為鎮北王叫他什麼「老闆」。
他經商四代,在嶠南這塊地方,見過太多官員。
有倨傲的,有貪婪的,有虛偽的,有真心的。
可還從沒見過一個王爺,對他一個商人說「有求於你」四個字。
「王爺言重了。」鄧百祥直起身來,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王爺和郡守大人深夜駕臨,想必有要事,外面露重,請入內說話。」
他側身引路,將眾人請進二進院的正廳。
廳中陳設雅致,不像是尋常商賈之家的富麗堂皇,倒帶著幾分書香門第的素淨。
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案上擺著幾卷書冊,博古架上的器物不多,卻件件都是精品。
顧洲遠目光掃了一圈,點點頭,系統商城給他的報價還挺高的。
鄧百祥見王爺認可自己的收藏品味,心裡也不由有些得意。
分主客落座後,有丫鬟端上熱茶。
鄧百祥親手給顧洲遠斟了一盞。
「王爺請用茶,這是嶠南本地的苦丁茶,入口雖苦,回甘卻長。」
顧洲遠接過茶盞,呷了一口。
確實如他所說,初入口時苦澀得很,但咽下去之後,舌尖上慢慢泛起一絲清甜。
「好茶。」顧洲遠放下茶盞,看向鄧百祥。
鄧百祥彎腰拱手:「王爺謬讚了,這茶萬萬比不上桃李郡所出炒茶,浯州窮鄉僻壤之地,拿這苦茶招待王爺,草民實在惶恐。」
「各有風味罷了,鄧老闆不必過謙。」
幾人簡單寒暄幾句。
顧洲遠便切入正題。
「鄧老闆,本王就直說了。」
「本王來浯州,第一站便來找你,是因為本王聽說,你在嶠南經營了四代人,和各處峒公都有交情,手裡還囤著大量的糧食和草藥。」
鄧百祥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便恢復了從容。
他抬眼看向顧洲遠,目光中多了幾分警惕。
這位年輕的王爺,比他想像中要直接得多。
沒有彎彎繞繞,沒有冠冕堂皇的客套,上來就把話挑明了。
「回王爺,」鄧百祥放下茶盞,「鄧家這些年苦心經營,確實在嶠南積攢了些家底,因為跟當地峒人也有生意往來,也認識一些峒公。」
「可王爺明鑑,草民萬萬沒有囤積糧食草藥啊,這定是有心之人污衊誹謗!」
這鎮北王是奉旨來浯州總領疫務,本地情況沒人比自己更清楚。
霍亂爆發之後,藥材奇缺。
糧價雖然暫時還沒漲多少,但受大疫影響,許多農田荒廢,只要是稍有嗅覺的人都知道,缺糧只是時間問題。
自己囤了些糧食藥材,一來是出於商人逐利的本能,在再一個就是不想掣肘於人,在將要到來的逆境中掌握些許主動權。
如今這年輕王爺一來就直奔糧食藥材而來,看起來像個愣頭青。
又或許是有恃無恐?可他倚仗的是什麼?鎮北王的名頭?還是那道聖旨?
難道趙國安沒跟他說過,嶠南不比中原腹地?
顧洲遠看了一眼趙國安,趙國安臉色也拉了下來。
這老小子不老實,你鄧家屯糧屯藥幾乎是不加掩飾的,怎麼王爺一來,你就不敢承認了?
顧洲遠不置可否。
他笑了笑道:「鄧老闆莫要激動,我此來只是想來跟你借處莊子歇腳,鄧老闆家大業大,家人夥計人數眾多,多買些糧食藥材也是應當應分。」
這一下子倒是把鄧百祥給整懵了。
他都已經做好準備,捐出一部分糧食跟藥材,先打發了顧洲遠再說。
鎮北王在北境名頭響亮,雖然到了嶠南起不了大用,但與其交惡顯然也不合適,出點血,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現在他說不要糧食藥材,只想借宅子?
借?他突然間明悟了。
這傢伙是明著伸手要好處了,自己城中幾套宅子,即便是最差的,加上裡面家具布置也值上兩千兩銀子,這一借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不過兩千兩銀子送個禮,他覺得還是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