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穿過人群走到劉濟民面前:「劉大人。」
劉濟民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連忙整了整衣冠,拱手下拜:「下官劉濟民,見過鎮北王殿下。」
話一出口,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顫抖。
那幾個土人領頭意識到來人可能是個乾人大官,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圍上來開始叫嚷。
為首的那個壯漢指指地上的屍體,又指指劉濟民,嘴裡嘰里呱啦說了一串土話,神色激動。
通譯阿超趕忙翻譯道:「他說……他們寨子送來了病人請人治病,劉太醫的藥把人治死了,他們要把劉太醫他們帶走,去見峒公,讓峒公主持公道。」
顧洲遠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聖旨,展開來亮在那些土人面前。
他朗聲道:「我是鎮北王顧洲遠,奉皇上旨意,專門到蒼梧來處理疫病,你們有什麼冤屈,跟我說。」
那些土人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黃綢,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警衛,沒有一個人跪拜行禮。
為首的那個壯漢反而上前一步,揚著下巴說了幾句什麼,態度強硬。
阿超翻譯道:「他說……他們不管什麼王爺,他們的兄弟死了,就要劉太醫償命,這些乾人害死了人,都是瘴鬼,不能放走。」
顧洲遠眉頭微微一皺。
他料到土人不好溝通,卻也沒想到對方竟根本就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劉濟民在旁邊低聲嘆氣道:「王爺,下官已經跟他們解釋過了,可他們不信,非要抓人。」
「他們一來是聽不懂官府的法理,二來他們寨子裡的規矩比朝廷的律法大,峒公的話比皇上旨意還管用……下官在蒼梧這半個多月,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沒能跟他們講通道理。」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顧洲遠看了看地上那些草蓆裹著的屍體,蹙眉問道。
劉濟民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王爺明鑑,這些病人送到我們這裡時都已經快不行了。」
「他們寨子裡的巫醫和峒老都看不好了,才送到我們這兒來,想著死馬當活馬醫。」
「我們接管之後拼命用藥醫治,可我們本來就對那些重症病人沒什麼好辦法,他們根本不管那些,硬說是我們的藥害死了人,全賴在我們頭上。」
「我們醫治病人沒收過一文錢的藥錢,結果還要被刀口架著償命,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他越說越苦澀,一肚子的冤屈終於找到人傾訴:「下官自問行醫三十多年,不敢說手到病除,可也從未做過害人的事。」
「這些病人送進來的時候,十個里有八個是拉得快脫了形的,連脈都快摸不到了,我們用盡辦法,藥也餵了,針灸也上了,可重症霍亂,神仙也難救啊,到了如今這個局面,下官實在是有苦說不出。」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千里迢迢跑來救他們的命,吃力不討好不說,如今更是要我這把老骨頭陪葬,還敗壞了半輩子掙來的名聲。」
正說著,一個年輕氣盛的土人又衝上來,指著劉濟民的鼻子罵了幾句。
阿超道:「他說……要是我們再不把人交出來,他們就動手搶人,他們寨子的巫師說了,這些乾人醫官是來害人的,絕對不能放他們跑了。」
顧洲遠身後的黃大寶看著這架勢,低聲問了一句:「爵爺,要不要動手?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顧洲遠沒有答話。
三四十個土人,雖然拿著武器,但警衛們個個都是精英,身上穿著防刺服,鋼盔一戴,都不用動槍,就能把這些人全滅了。
可這裡是嶠南,土人聚集的地方。
今天他能殺一批,明天再來一批也殺了,後天呢?
他要跟英吉利對待印第安土著那般,對這裡的土人進行血腥鎮壓嗎?
但這些人想要抓走劉濟民,這是萬萬不得行的,他們對朝廷官員沒有一點敬畏,自己可能真要殺些人來立立威了。
他正思索著,鄧武這時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人群前,高聲喊了一句土話。
他的土話腔調有些生硬,但發音卻算得上標準,那聲音在嘈雜的爭吵聲中清晰地傳了出去。
那些圍在最前面的土人聽見他喊的話,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一個個轉過頭,目光落到鄧武身上。
鄧武又說了幾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大夫,像是在表明自己的來意。
為首的那個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的怒氣稍緩了些,但也有幾分狐疑,問了一句什麼。
鄧武點了點頭,從腰間掏出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白鶴,應該是鄧家的商號印記。
壯漢看見那木牌,神色變了變,往後退了一步。
他回頭跟同伴交換了幾個眼神,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像是被戳了一個氣口,漸漸鬆了下來。
顧洲遠看著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原以為鄧家只是在生意場上有些門路,沒想到在這土人地盤上,竟有這般聲望。
一個年輕少爺,一塊木牌,比他這個拿著聖旨的鎮北王爺還要管用。
鄧家在嶠南扎的根,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