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武上前和那壯漢又說了幾句。
壯漢的態度仍然強硬,指著地上的屍體連說帶比畫,語氣激動。
鄧武耐心地聽著沒有打斷,等他說完了,才開口回應。
兩人你來我往地說了一會兒。
阿超壓低聲音,全程同聲傳譯。
「王爺,那人說瘟疫爆發之後,他們寨子前前後後送過來幾十個人,大部分都沒能活著回去。」
「死了這麼多人,他們寨子裡的巫醫認為是這些乾人大夫用邪術害人,非要把人帶走給峒公審判不可。」
「鄧二少爺跟他說霍亂這病本來就兇險,走到重症這一步,就是大羅神仙也難救,和大夫用藥沒有關係。」
「那土人頭頭不太信,鄧二少爺又跟他說,畢竟死了這麼多人,他們也需要給寨子裡一個交代,他可以代表他們鄧家出,些銀子補償他們,對寨里也有個說法。」
「那領頭的明顯有些意動,鄧二少爺又說:死掉的這十幾個人,家屬每人能領五十兩的撫恤金,那人應該會答應。」
五十兩。
頭領盤虎身後的土人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露出意動之色。
五十兩銀子無疑是一筆巨款,在峒寨里夠他們舒舒服服躺著過完下半輩子了。
盤虎沉默了半晌,終於把柴刀收了回來。
「鄧二少爺,我給你這個面子。」他頓了頓,又轉頭狠狠瞪了劉濟民一眼,「但這老東西以後別讓我在峒寨附近看見他,否則我可不保證還能忍得住!」
說完,他帶著十幾個土人漢子轉身就走,腳步又重又急,踩得棚子外頭的泥地咚咚響。
棚子裡安靜下來。
劉濟民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了鄧武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洲遠蹙眉不語。
嶠南的事,果然不能按中原的規矩來辦。
他收回思緒,走到劉濟民面前。
「劉大人,現在情況怎麼樣?」
劉濟民回過神來,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聲音還有些發虛:「回王爺,情況不好。病人越來越多,重症中症幾乎都是等死,藥材也不夠了,前天派人去郡城催,到現在也沒消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出幾分苦澀:「更關鍵的是這些土人難以溝通,盡使絆子。」
「他們把人往這裡一送就不管了,我們治好了是應該的,治不好就鬧,已經死了十幾個,每天都有土人上門來鬧。」
顧洲遠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大包補液鹽和一小包藥片。
「這是補液鹽,沖水給病人喝,補水生津。這是特效藥片,一天兩次,一次一片,重症加倍。」
劉濟民接過那兩樣東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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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東西治療霍亂?
而且所有人都用這同一種藥片治療?怎麼感覺像街上叫賣包治百病的大力丸一個路子?
他行醫四十年,不單是他,同行們也都恪守一個原則:千人千方。
同樣是傷風,有人怕冷重、流清涕,這是風寒,有人咽喉腫痛、黃痰,這是風熱,治法方藥完全不同。
一樣腹痛吐瀉,有的人伴四肢冰涼,有的人兼心煩口渴,有的腹脹很重,有的氣虛脫力,都要加減藥材。
而病剛起、高峰期、恢復期,同一個人,不同日子證也會變,方子就要換,不是一服到底。
霍亂同理,年輕人正氣盛、身強,老人、素來體虛、常年濕氣重的人,本底不一樣,用藥要兼顧本身底子,更不能一張通治方所有人硬灌。
「王爺,這……」劉濟民遲疑道。
「你不用管太多,聽我指揮。」顧洲遠擺手,掏出口罩先自己戴了一個,剩下的遞給劉濟民,「再把這些口罩給你的隊友們發一下,先保護好自己才是要緊。」
劉濟民看著他平靜的神色,想起這位年輕王爺在北境治傷寒的戰績,想起他在京城治太后肺疾的手段。
那些自己也看不懂的醫術,那些聞所未聞的方子,最後都起了效。
他不再多問,接過口罩,轉身招呼幾個年輕御醫過來,把補液鹽分了,讓他們按顧洲遠的吩咐去辦。
棚子裡的乾人病患先被餵了藥。
幾個輕症的喝了補液鹽,症狀好似緩了下來。
重症的餵了藥片,雖然一時看不出效果,但至少沒再繼續惡化。
剩下的許多土人們圍在外圈看著。
他們剛剛鬧過一場,雖然被鄧武勸住了,但心裡那股氣還沒消。
此刻看著乾人這邊有了新藥,他們也不走,就站在旁邊觀望。
有幾個人臉上還帶著嘲弄,似乎篤定這些乾人的藥也沒什麼用——畢竟之前那些太醫院的藥,也是越吃越重。
一個重症的乾人村民躺在草鋪上,已經兩天沒進過食水了。
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手腳因為嚴重脫水而蜷曲成雞爪狀。
御醫端著一碗補液鹽水湊到他嘴邊,灌了兩口,那村民喉頭一動,水又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順著脖子淌了一身。
又灌,又吐。
御醫急得滿頭是汗,回頭看劉濟民。
劉濟民上前探了探脈搏,眉頭緊鎖,搖了搖頭。
「灌不進去了,再灌就是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