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外的土人里傳來一聲低低的嗤笑,帶著幾分嘲弄。
「我就說嘛,乾人的藥不頂事。」
「折騰半天,還不是要死。」
那聲音不大,但棚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御醫的臉色很難看,劉濟民也抿緊了嘴唇。
這些刁民原來會說乾語,刁難旁人的時候就說土語,嘲笑旁人的時候生怕人家聽不懂,又說起乾國話了。
顧洲遠走過來。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個村民,伸手翻了翻眼皮。
嚴重脫水,循環已經快撐不住了。
口服補液灌不進去,看樣子要直接補液。
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
那是一套靜脈輸液器。
商城裡最基礎的那種,透明的細管,金屬針頭,外加一小袋配好的生理鹽水。他如今連槍炮都不遮掩了,自然也不在乎再多一件輸液器。
「把人扶起來,按住他的胳膊。」
幾個御醫面面相覷,不知道王爺要做什麼。
劉濟民也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招呼人把那村民扶起來坐穩。
顧洲遠蹲下身,找了一根布條扎在那村民的上臂,拍了拍肘彎處的靜脈。
他本就是半路出家,專業技能掌握得不夠熟練,再加上這患者脫水太嚴重了,血管很難找,皮膚按下去半天彈不回來。
他眯著眼在昏暗的光線里找了半天,才勉強看到一條細弱的青筋。
針頭刺進去。
沒中。
又刺。
還是扎穿了血管。
再刺,扎中了,可是鬆開滾輪夾,發現不回血,失敗。
那村民已經沒什麼反應了,只是偶爾抽搐一下。
旁邊的御醫看得一頭霧水,這是針灸嗎?
可也沒見過針灸用這麼粗的針,更沒見過用一根細管子把藥引到身體裡去的。
劉濟民湊近了看,越看越糊塗。
那透明的細管他從未見過,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
那針頭是中空的,跟針灸的實心針完全不同。
最奇怪的是,顧洲遠將一根細管子連在針頭上,另一端連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軟袋子。
這算什麼治法?
不過,顧神醫出手,定是不凡,這應該是一門極其高深的針灸手法,自己可得好好看好好學才是。
他瞪大眼睛,努力記下顧洲遠的下針手法。
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有機會讓自己的醫術脫胎換骨,這等機遇千載難逢,自己萬不能錯失才是。
顧洲遠額頭上滲出了細汗,這麼多人看著呢,可不能掉鏈子啊。
扎了第五次,才終於看到針管里回了一線暗紅的血。
「進去了。」
他鬆了口氣,用布條把針頭固定好,把鹽水袋掛在旁邊的木樁上。
棚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盯著那根透明的細管,看著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順著管子流進那村民的胳膊里。
那些土人更是驚恐起來。
這個新來的乾人竟把水往人的血管里滴,這一定就是巫師嘴裡精厲瘴鬼吧,要不然怎會這等妖術?
乾人這邊反應要和緩許多,雖有訝異懷疑,但人都快要死了,怎麼治都隨他吧,人家願意治總比不治強吧。
那病人起初沒什麼變化,還是面如死灰,一動不動。
可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又過了片刻,他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水……」他的嘴唇翕動,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
「快!拿水來!」劉濟民喊了一聲。
有人遞過一碗補液鹽水,劉濟民親手湊到那村民嘴邊。
這一次,那村民沒有吐。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開始還有些嗆,喝到後來,竟漸漸順了。
一碗水喝完,那村民的臉上,慢慢泛出了一絲活人的氣色。
棚子裡外鴉雀無聲。
那些土人臉上的驚恐變得更深,此刻一個個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濟民緩緩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顧洲遠。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
他行醫四十年,見過無數疑難雜症,可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方才那個明明已經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竟在一盞茶的時間裡,從死到生地緩了過來。
劉濟民的目光落在那根透明的細管上,久久沒能移開。
他行醫四十年,自認見多識廣,各種針法、灸法、正骨手法都爛熟於胸,可眼前這東西,他硬是看不出半點門道。
他說不清這是什麼原理,只知道那袋液體順著那根透明的細管子一滴一滴地流進人身體裡,就把一個已經邁進鬼門關的人拉了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問一聲:「王爺,這到底是什麼手法,能不能給我講解一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等手段,在任何一個醫者手裡都是壓箱底的絕活。
他見過多少名醫世家把一門方子或者一脈針法當傳家寶一樣死死攥在手裡,連親傳弟子都要跪著求上三年才肯教一句口訣。
而他劉濟民跟這位鎮北王非親非故,先前自己還因太后的病在朝里朝外鬧過些不愉快。
自己又憑什麼開口讓人家把看家本領教給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