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不再理會那些土人。
他戴著口罩,轉身走回棚子裡,繼續蹲下查看一個病人的情況。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乾人漢子,方才剛紮上針不久,臉色比先前好了些,嘴唇也潤了些。
顧洲遠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皮,然後把點滴調得快一些,才直起身來。
棚里棚外,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隔成了兩個世界。
棚子裡安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御醫們細碎的腳步聲。
竹架上掛著的鹽水袋,透明的管子裡藥液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極規律,像是某種安心的節拍。
偶爾有病人發出一兩聲微弱的呻吟,隨即又被旁邊照看的家屬安撫下去。
幾個年紀最輕的御醫手腳麻利地在草鋪之間穿行,一個剛換了藥袋,另一個便湊過去看滴速調得對不對。
沒有人大聲說話,連走路都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那些剛緩過來的病人。
棚子外,田埂上的嗡嗡聲一陣一陣的,像一群不敢靠近卻又捨不得離開的蚊蟲。
那些土人蹲在田埂上,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
有人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有人朝棚子這邊指指點點,還有人乾脆躺在草坡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發呆。
他們看不懂棚子裡那些透明管子是做什麼用的,也聽不清裡面那些穿官服的人低聲說的什麼,可他們能看到——方才那些被抬進去的人,有的坐起來了,有的在喝粥了。
有個年輕土人從田埂上站起來,朝棚子方向走了兩步,又被旁邊的人扯住了。
那人低聲說了句土話,大概是在勸他別去,年輕土人猶豫了一下,又蹲了回去。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棚子這邊,一眨不眨。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精瘦的中年土人從田埂上站起來,悶著頭朝棚子這邊走來。
他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靛藍短褂,腰間別著一把割山貨的彎刀,刀還在鞘里,手也沒往刀柄上摸。
他身後跟著兩個幫手,一左一右抬著一副竹製的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蓋著一塊灰撲撲的破布,看不清面目,只能從身形判斷是個成年男子,身子蜷縮著,偶爾抽搐一下。
那中年土人走到棚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身後的兩個幫手也停下腳步,擔架輕輕放在地上。
那中年土人猶豫了一息,才開口喊了一聲乾語,語氣生硬,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兄弟快不行了,你們趕緊給治。」
棚子裡的御醫們手頭的動作紛紛停下來,一齊看向顧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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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洲遠正蹲在一個老婦人身邊調針頭,聞言站起身來,擦了擦手。
他沒有立刻走向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那老婦人的滴速,確認無誤後,才不緊不慢地走到棚門口。
他沒有看那個中年土人,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掃了一眼前方田埂上那些還蹲著的土人。
有人站了起來,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顧洲遠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個中年土人臉上,聲音不咸不淡:「問問他們,想清楚了沒有,不包活,死了別來訛銀子,想通了再抬過來。」
那中年土人聽了這話,臉色猛地一變。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回頭用土話把顧洲遠的話喊了一遍,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田埂上頓時炸開了鍋。
好幾個人從地上跳起來,舉著柴刀梭鏢,哇啦哇啦地吼著,大步朝棚子圍過來。
其他土人也都跟上,原本蹲著的、坐著的、躺著的,全都站了起來,呼啦啦一片,足有三四十號人。
領頭的那個黑壯漢子漲紅著臉,一條胳膊上的青筋鼓起,刀尖直指棚子方向,嘴裡罵著什麼,大概是峒話里最惡毒的句子。
御醫們一個個臉色發白。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王爺,那些人可都是真敢動刀的……」
另一個年輕御醫往後縮了縮,嘴唇發青:「聽說這裡的土人殺人不眨眼,殺了人往山里一鑽,官府都拿他們沒辦法……」
「完了完了,咱們不會死在這吧?」
那些土人越走越近,腳步踏起的塵土已經揚到了棚門口。
有人把刀舉過了頭頂,有人把梭鏢端平了對著棚子,還有人從腰間摸出了磨得鋥亮的短斧。
顧洲遠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棚口,微眯著眼睛,看著那些人一步一步逼近。
待那些人走到約莫十幾步遠的時候,他才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很清晰,清晰到田埂上每一個土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十息之內,給本王全滾出醫療營地,不然後果自負。」
土人們腳步一滯。
領頭的黑壯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又沸騰起來。
他回頭吼了一嗓子,身後那些土人跟著鼓譟起來。
這傢伙在說什麼?
把嶠南當做他們乾人統治的中原了?
這是嶠人的地界!峒公說了算的地方!一個乾人的王爺,帶著百來個兵,就敢在峒人的地盤上耀武揚威?
還敢讓他們滾?!
顧洲遠朗聲道:「所有人聽令,上刺刀!」
他身後傳來一聲齊刷刷的響動。
站在棚子兩側的三十多名警衛齊刷刷取下肩上的長槍,前手托槍、後手壓肩,明晃晃的刺刀在「嗆啷」一聲中全部裝上。
這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多餘的一絲聲音,只有刺刀卡進卡槽時那一聲聲清脆作響。
刀尖齊平,指向棚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