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喝令,沒有人瞄準,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土人,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熊二則是拎著兩隻大錘,站到顧洲遠身側,大臉從憨厚瞬間切換到兇殘。
老槍拉開槍栓,又檢查了一下彈夾,看著對面的土人,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黃大寶跟冬柏手握格洛克手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對面。
田埂上的叫嚷聲瞬間矮了一截。
那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土人,腳步驟停,瞳孔緊縮。
土人們看著對面的武器,一時間有些發懵。
他們見過刀,見過梭鏢,可沒見過這種長傢伙。
黑洞洞鐵管他們不知道有什麼用,但鐵管前端裝著的刺刀足有一尺來長,一看便知道是殺人的利器。
刀還在手裡舉著,土人們卻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十。」
顧洲遠開始數數。
「九。」
他聲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鄧武臉色煞白,一個箭步躥到顧洲遠身邊,聲音帶著抖:「王爺!王爺息怒!容草民去說幾句,容草民跟他們說幾句!」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是在燒開的鍋里撈東西:「王爺,這峒人認死理,真要是動了刀槍見了血,那梁子就結死了!」
「到時候別說治疫了,整個浯州的峒人都要炸起來,官府跟他們打了多少年交道都拿他們沒辦法。」
「他們往山里一躲,官兵進剿損兵折將,最後不了了之,峒人記仇,能跟你耗十年二十年,不死不休啊王爺!」
顧洲遠沒有看他。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平平的:「八。」
頓了一下,「七。」
鄧武嚇得魂飛魄散。
他在蒼梧這麼多年,見過官府剿峒人的場面,也見過峒人血洗村寨的慘狀。
可他還沒見過這麼狂的乾人大官。
這鎮北王許是在北境霸道慣了,可到了峒南,這一套是行不通的。
這是個做事顧頭不顧腚的愣種啊!
他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自己早上就不自告奮勇來帶路了,本來想著跟鎮北王打好關係,讓自己在鄧家搶得一些話語權,現在全完了。
他轉身就朝那群土人跑過去,一邊跑一邊用土話拼命喊叫,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橫在雙方之間。
「六。」顧洲遠的聲音繼續往下數著。
鄧武的土話又急又快,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站在那群土人面前,又是作揖又是拍胸脯,手指不斷指向棚子方向,反覆比畫著什麼。
他的土話本來極為流利,可此時此刻高壓之下,竟說得磕磕巴巴的,有幾個詞甚至卡住了,急得他直跺腳。
郡守府跟來的幾個衙役站在隊伍後面,一個個喉頭滾動,咽著口水。
其中一個低聲對同伴說:「該說不說,鎮北王是真有種……可這裡不是北境,也不是中原啊。」
另一個接話道:「這些峒人難纏得很,以前他們殺了人往深山老林里一鑽,官府派了多少兵都攻不進去,反倒被他們鑽林子裡放冷箭,損兵折將是常有的事。」
「前年清水縣有峒人劫殺了乾人商隊,縣衙派了三百兵進山,結果折了四十多個,連根兇手毛都沒抓著。」
「誰說不是呢,都拿他們沒法子,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王爺初來乍到就敢跟他們硬碰硬,咱們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咱們人微言輕的,先跟著唄,現在咱們這邊人多,應該吃不了虧。」
「那後面峒人來報仇怎麼辦?」
「先看看,看情況不對咱就跑。」
「五。」
御醫們站在棚子裡,一個個心驚膽戰。
一個中年御醫聲音發苦:「咱們當初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想著是來救人的……到了這窮山惡水的蒼梧縣,不僅要跟瘟疫拼命,還要整天防著這些土人的尖刀……」
另一個嘆了口氣:「是啊,真是苦矣。可話又說回來,這些土人真是野蠻,敢跟王爺動刀動棍的,這要是在中原,怕是要被砍頭抄家的。」
「在中原他們也沒這個膽啊,他們膽大,結果來個個更大膽的鎮北王,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草了,你還看戲?你現在自己都在戲裡面,搞不好就要被弄死了!」
「……」
「四。」
鄧武還在拼了命地遊說。
那幾個舉著刀的土人臉上的怒氣一分一分地轉化成了遲疑。
有人已經放下了刀口,有人回頭看了看身後同伴的臉色,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腳步往後挪了半步。
「三。」
「二。」
顧洲遠的聲音落地的時候,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黑壯漢子,忽然說了一句土話。
鄧武猛地轉頭,如蒙大赦般朝顧洲遠喊:「王爺!他們退了!他們退了!」
田埂上的土人果然在退。
走得慢,卻的確是退了。
刀放下了,梭鏢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