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6章 不當回事
2026-10-09 20:03:52
作者: 甘蔗嚼不動
那幾個原本沖在前面的年輕人低著頭,像一群鬥敗的公雞,一步一步地退回田埂那邊去。
有人把柴刀重新別回腰間,有人把梭鏢往地上一杵,悶著頭不說話。
還有個年輕後生退到田埂邊上,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棚子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土人扯了他一把,低聲用土話訓斥了兩句,那後生才悻悻然收回了目光。
只有他們臨走前投來的目光里,還帶著不甘和怨毒。
他們能看出來這個乾國王爺跟其他乾國官不一樣。
沒有怒氣沖沖,沒有拍桌子罵娘,說話自始至終都是不緊不慢的,連數數都數得平平穩穩。
可他們更能看出來,這人不是虛張聲勢。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是真的敢動手殺人。
自己幾十對上對方上百人,擺明了是干不過的。
蜂窩不可硬捅,要等風勢轉了再來。
兩個年輕土人從人群里出來,往山上跑去,腳步又急又亂,想來是去山寨里通風報信了。
顧洲遠並沒放在心上。
便是搖來幫手又怎樣?
幾十個土人跟幾百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態度不端正就等死吧,自己又不是賤骨頭,要上趕著去貼這幫野蠻人的冷屁股。
有那功夫,多救治幾個老實的乾人百姓不好嗎?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棚子裡,蹲下來繼續調他的針頭。
棚里棚外,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
御醫們各自低頭忙碌,手裡的動作卻明顯輕快了幾分,像是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被人挪開了。
有個年輕御醫甚至哼起了小曲,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趕緊閉上了嘴。
後面情況怎麼樣另說,反正他們現在是舒服到了。
劉濟民站在棚子裡,靠在柱子旁,望著那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他心裡甚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爽。
這些狗日的土人,這些天堵著門罵他是殺人庸醫、舉著刀逼他償命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有踢到鐵板的一天?
前日有個土人漢子因為媳婦兒病死在這裡,半夜翻牆進來放火,差點把藥棚燒了。
後來雖然被郡兵抓了,可鬧出來的動靜讓整個救濟會都人心惶惶,好幾個御醫嚇得連夜收拾包袱要跑,是他劉濟民一個個勸下來的。
堂堂太醫院正,在蒼梧縣活得跟個孫子似的。
可今天不一樣了。
當初鎮北王剛進京城的時候,也是人生地不熟,身邊就帶了幾個護衛,就敢開著兩架巨型鐵車衝進皇宮大殿,一路碾到大殿門口。
那是個實實在在的猛人。
雖然那天最大的依仗是那兩架鐵車之利,但誰知道此時此刻,這位王爺手裡又揣著什麼旁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底牌?
這嶠南再兇險,難道還能比皇宮大內更兇險?比突厥王庭更兇險?
劉濟民不慌,他甚至有點興奮,想看看那群土人的下場是怎樣。
可惜土人退了。
他有些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轉身繼續去給人扎針去了。
夜色漫上來的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佝僂著背,背著一個年輕人,緩緩走到棚外。
那峒人老漢約莫六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膝蓋處打了好幾個補丁,腳上蹬著一雙破了口的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面。
他背上的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面色灰白,雙目緊閉,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兩隻胳膊軟軟地垂在老漢胸前,隨著他的腳步一晃一晃。
那老漢走到棚子外面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沒有帶刀,也沒有帶幫手。
就他一個人,背著兒子,一步一步地從田埂那邊走過來。
那老漢走到棚門口,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彎下腰,把背上那個年輕人輕輕放下來,讓他靠在自己膝上。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棚子裡的油燈光,看著那些穿著官服的人影,看著那根掛在木樁上的透明管子。
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了,說的是乾語,生硬,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求求你們……給我兒子看看。」
棚里的御醫們停下手裡的活,一齊看向顧洲遠。
顧洲遠沒有立刻答話。
他站在棚子門口,打量著這對父子。
那老漢的草鞋上全是泥,褲腿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子,顯然是走了不近的山路。
他背上的年輕人瘦得脫了形,可老漢抱著他的姿勢卻很小心,一隻手托著後腦,一隻手攬著腰,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