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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7章 不甘心等死

2026-10-09 20:03:56 作者: 甘蔗嚼不動

  那老漢見顧洲遠沒有立刻答應,臉上的皺紋猛地抽緊了。

  他生怕被驅趕,聲音變得急促而懇切,像是把積攢了一輩子的祈求都倒了出來:

  「我兒子阿岩,他很好的,他只是肚瀉了好幾天……你們只管治,治好了我給你們磕頭,治不好我認命,絕不訛你們!」

  他說到最後,嗓子已經劈了,可他還是扯著脖子把話喊完,喊給棚子裡的人聽,也喊給田埂上那些土人聽。

  遠處田埂上果然傳來一陣嘲弄的喊叫。

  一個年輕漢子的聲音,用的是峒話。

  鄧武在旁邊低聲給顧洲遠翻譯:「他說——蠻老倌兒,你是老糊塗了!巫公都說了你兒子活不成,你還往乾人那兒送,小心他使妖術咒你!」

  那老漢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膝上那個面色灰白的年輕人,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兒子額頭上輕輕摸了摸。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來,聲音不大,卻壓過了田埂上那些嘲弄和起鬨。

  「巫公讓我家阿岩去祖靈山岩洞裡等死……我就這一個兒子,我想試一試。」

  他說完這句話,彎下腰,把兒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整個人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棚子門口的泥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砸在所有人心上。

  棚子裡的御醫們面面相覷,有幾個心軟的已經別過了頭。

  劉濟民端著藥碗的手攥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蒼梧這些日子,見過太多土人,鬧事的、訛銀子的、拔刀相向的……

  可背著兒子來求醫,磕頭磕得額頭沾泥的老漢,讓他看到了土人的另一面。

  顧洲遠看著伏在地上的老漢,又看了看他膝邊那個灰白面孔的年輕人。

  他點了點頭。

  「抬進來吧。」

  老漢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緩緩直起身來,額頭已經磕得一片通紅,沾著泥和草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只是朝著顧洲遠又深深彎下腰去。

  兩個御醫上前,把那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抬進棚子裡,放在一張空著的草鋪上。劉濟民跟過去,蹲下身探脈搏,眉頭立刻皺緊了。

  「王爺,脈細如絲,怕是不好。」

  顧洲遠走過來蹲下,翻了翻年輕人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腹部。

  這年輕人送來的時候已經拖了好幾天,情況比方才那個乾人村民還要嚴重。

  「掛水,馬上。」

  生理鹽水怕是不管用了,他用的是乳酸林格液。

  遞給旁邊的御醫,「速度調到最快。」

  那御醫驚詫道:「王爺您不是說虛弱的病人要用低速嗎,怕心臟受不住。」

  顧洲遠搖頭:「這人病情極重,慢慢給藥怕是來不及了,別廢話,按我說的做。」

  那御醫趕忙接過東西,蹲下來找血管。

  可這年輕人的血管比方才那個乾人老漢還難找,皮膚因為嚴重脫水失去了彈性,按下去半天彈不回來。

  那御醫扎了兩針都沒中,額頭滲出了細汗。

  劉濟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讓開。他蹲下身,在那年輕人手臂上反覆拍打揉按,又用布條在肘彎上方紮緊,等了十幾息,終於看到一條極細的青筋若隱若現。

  他屏住呼吸,針頭斜著刺進去,回血一線,進了。

  固定好針頭,調好滴速,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流入那年輕人的血管。

  老漢站在棚子門口,一步都不敢進來,只是扶著門框,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管子,盯著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珠。

  「這就……行了?」他聲音沙啞地問。

  「已經在給藥了,等著吧。」顧洲遠說。

  等待的時間裡,棚子裡的氣氛安靜而凝重。

  御醫還在各自忙著手頭的病人,可所有人的餘光都時不時往那張草鋪上掃。


  田埂上那些土人也沒有走,三三兩兩地蹲著,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夜風把油燈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換上第二袋補液的時候,那年輕人阿岩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老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又過了片刻,阿岩的眼皮開始顫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極微弱的聲音。

  「水……」

  老漢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草鋪邊,膝蓋砸在泥地上,伸手去摸兒子的臉。

  那御醫遞過來一碗補液鹽水,老漢手抖得接了好幾次才接住,湊到兒子嘴邊。

  阿岩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開始還有些嗆,喝到後來漸漸順了,一碗水喝完,臉上竟慢慢泛出了一絲活人的血色。

  老漢把空碗放在一邊,雙手抱住兒子的腦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肩膀無聲地顫抖著。

  棚子裡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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