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個還在忙的御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這一幕,心中一陣激動。
什麼峒公巫公的,跟我們王爺比起來屁都不是。
王爺這醫術著實牛逼啊,自己得好好學。
春梅端來一碗茶遞給顧洲遠,眼睛眯成了月牙:「快喝碗茶歇歇,別只顧著救人把自己給累垮了。」
顧洲遠接過茶碗:「謝春梅姐,怕不?叫你待在家裡別過來的。」
「我才不怕,」春梅倔強道,「你能來我便也能來。」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田埂上那些土人,也看到了這邊的動靜。
有人站了起來,有人往前面走了兩步,有人張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方才那個嘲弄老漢「老糊塗」的年輕漢子,此刻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黑壯漢子盤虎此時又折回來了。
他站在田埂最前面,聽著旁人七嘴八舌跟他說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看著棚子裡那對父子,看著那根還在滴水的透明管子,盤虎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他身後的一個土人漢子低聲用峒話說了句什麼,盤虎沒有回頭,只是沉默著。
又過了一會兒,阿岩睜開了眼睛。
他目光渙散了一會兒,漸漸聚焦,看到了面前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阿爹……」他聲音虛弱,卻清清楚楚地喊了一聲。
老漢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兒子臉上,他一邊擦一邊笑,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哎,阿爹在,阿爹在。」
棚子外的田埂上,越來越多的土人聚過來。
他們看著棚子裡那個被他們「巫公宣告不治」的年輕人,此刻正靠在老漢懷裡,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沒有人說話,可那些方才還攥著刀的手,此刻都鬆開了。
顧洲遠站起身來,擦了擦手,走到棚子門口。
他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些土人,又看了看那個還蹲在草鋪邊抱著兒子的老漢,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
「進了這個棚子的人,不論乾人土人,本王一視同仁,但還是那個規矩:不包活,死了不能訛銀子。」
「想明白了,就把寨子裡病重的人送來,想不明白,就繼續在寨子裡等死。」
說完,他轉身回了棚子。
身後,田埂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開始動了。
有人抬著病人過來求醫。
也有人轉身朝著寨子方向跑去,腳步急促而凌亂。
盤虎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跑遠的身影,又回頭看了一眼棚子裡那對父子。
他攥了攥拳頭,終於一跺腳,大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
劉濟民湊到顧洲遠身邊,低聲道:「王爺,盤虎回去了,他肯定是去找峒公了。」
顧洲遠跟春梅說著話,頭也沒抬。
「讓他去。」
鄧虎道:「王爺您今天算是打了巫公峒公的臉,他們怕是……」
顧洲遠瞥他一眼,淡聲道:「那我去把那些峒人給醫死,再去給峒公賠禮道歉?」
鄧虎臉色一白,急忙躬身行禮:「王爺息怒,小人不是這個意思……」
顧洲遠擺擺手:「我來這裡只是來平定霍亂,不是攀交情來的,那些你們所謂的規矩都得改,以後按我的規矩來!」
鄧虎又驚又急,腦門上沁出一層細汗。
看樣子這鎮北王是一點不知道嶠南的情況啊,這已經狂的沒邊了。
「我估計明天還會有更多土人過來讓咱們救命。」春梅一邊忙著分鹽水,一邊說道,「咱們都接受嗎?會不會引來那什麼峒公的不滿啊?」
顧洲遠笑了,語氣輕鬆:「我剛剛不是說了,不管乾民峒民,只要是良民我都救。」
老槍在一旁嬉笑道:「峒公不滿?他比突厥可汗博里脾氣大不?」
一眾警衛全都笑了起來。
旁人或許不知道,他們心裡門清,以他們的裝備,管什麼土人水人的,只要是人,全都不抗揍。
鄧武臉色更加難看了,原來不僅僅是顧王爺狂,他手下的這些護衛也是沒心沒肺的。
果然什麼樣的頭頭帶什麼樣的兵。
郡守府差役們也都面面相覷,嶠南這回是來了個不安分的主兒啊。
顧洲遠在椅子上坐下,把口罩重新戴上:「峒人抱團,峒公的規矩大過天,可峒人也是人,看著別人家的兒子被救活,自家寨子裡那些病重的人還躺在岩洞裡等死,誰能坐得住?」
「峒公即便威望再高,生死存亡之際,也會有人作出別樣選擇的。」
「穩威望還是順應民心,咱們就看這些峒公如何選擇吧。」
顧洲遠轉身朝著劉濟民道「劉大人。」
「下官在。」
「你負責去再培訓些熟手,我給你留夠藥品器材,單憑這裡的二十多郎中,人手定是不夠的。」
「還有,把棚子收拾收拾,明天人更多。」
劉濟民苦著臉道:「王爺有所不知,郎中不好找啊,瘟疫爆發,那些郎中跑的跑死的死,剩下有能力的,也都有自己的醫館。
「我這廢了老大力氣,才找來這些個郎中。」他手一指正在忙碌的那些民間郎中。
「掛水派藥片這活兒心細就能幹,不需要找郎中。」顧洲遠說出的話,讓劉濟民大感意外。
醫病不找郎中?難道找殺豬的?
就聽顧洲遠繼續道:「找些心細手巧的女子,稍加培訓就能上崗。」
「女……女的?」劉濟民傻眼了。
讓女的學醫,還給男人扎針,這成何體統。
顧洲遠一看這些老古董的眼神,就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他擺擺手道:「這事兒不用你管了,我自己來辦。」
棚子外的夜色里,田埂上的人影漸漸散去了。
遠處的山脊線上,依稀能看到火把在移動,那是往峒寨方向去的。
夜風帶著山裡的露氣,吹得棚子上的草簾獵獵作響。
可棚子裡,油燈依然亮著。
那對父子靠在草鋪上,老漢一手攬著兒子的肩膀,一手端著碗,正一口一口地餵他喝粥。
那根透明的管子掛在竹架上,藥液一滴一滴地落著,不急不緩,像是這漫長夜裡最安穩的節拍。